“……小烁……烁烁……”
“喂,尹烁……”
“尹烁你给我起来!”男人的声音从一开始的温柔变得有点气急败坏了。
事不过三,尹烁一个激灵爬起来,人还没从被子里钻出来,眼睛还没睁开:“哥您有事吩咐。”
然后脑袋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一下。伴随拉窗帘的声音,阳光照了进来。
“起来吃饭。”哥哥如是说。
尹烁其人,他自觉可以暂且按下不表,哥哥是要大说特说一番的,他哥尹栖,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每天一大早起来在家里当完田螺小伙还要去上班。
“那半袋豆子放很久了,今天早上就简单喝点豆浆吃个包子吧,这是今早的药。”他洗漱完,哥哥正好端着药和水从厨房出来。
尹烁站在桌边先喝了一大口已经放在餐桌的豆浆。
稠而不甜,腻而不香。
“行,谢谢哥。”尹烁的声音一下充满了颗粒感——一口下去喇的嗓子都哑了,“这包子什么馅的?”
“你就吃吧,还能药死你吗?”哥哥偶尔也颇具东亚大家长风格,大手一挥,并不解释。尹烁观察,包子外表白白软软,褶子漂亮,还冒着点热气,挤挤挨挨装在盘子里很是乖巧可爱,又闻了闻,也没啥味道,说不定这回真好吃。
掰开看看,鸡蛋豆腐馅。
再仔细一品,有抹布味。
“好吃不,我感觉今天挺成功的,这么多你也吃不完,要不我带几个去给同事分吧。”哥哥坐在餐桌对面看他,眼里满是对自己作品的满意。
尹烁不知道说啥,闭上眼睛,本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吃坏了自己的肠胃只用进医院,吃坏了哥哥同事还得赔钱的思路鼓起勇气开口:“我能吃,我留着中午吃,别给同事带了吧。”
看着他吃了药,哥哥收拾碗碟进厨房,又嘱咐了几句才出门。
家里安静下来。
尹烁回房间又躺下了。
好晒,要拉窗帘,不想去拉,唉,等一下吧,闭上眼睛会好一些,并没有,好亮,想睡觉,好晕,得拉窗帘,不想去,晒得好想吐。
等一下吧。
再等一下吧。
再等一下就去。
“所以,你要拿什么来交换呢?”
“换什么,电动窗帘机么。”尹烁已经被早上八九点中的太阳晒到开始有点头痛了。
“唉,是小说啦,你要拿什么来交换,写作的才能呢?”那声音好像没有来处似的往脑袋里钻,又似乎在悲哀着些什么,叹了口气才回应。
完了哥哥,你花那么多钱买的药,好像没有起作用啊。这不是更坏了?都开始大白天见鬼了。
尹烁屏住呼吸。
“我是文学恶魔哦。”那声音理所当然,一副自己大名鼎鼎,报了名号全天下就应该认得的样子。
“我还是精神病呢,也没这么自豪。”尹烁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又把自己裹在被子里翻了个身,试图遮点光。
“你不想要再写小说了么?你不想要那些漂亮的作品么?”
尹烁翻了回来:“那倒是想的。”
“那我们现在就来签契约吧?用什么呢,你对哥哥的感情可是相当不错,或者你那点可怜的幻想,友情?你这家伙根本就没有朋友,最普通的寿命我也不嫌弃啦。”
他听完这话脑子立刻开始嗡嗡作响,赶紧坐了起来,睁开眼睛是自己的房间,闭上眼睛,居然还是自己的房间,他指着所谓契约上的落款:“你都写错了,我叫尹澄明。”
“不对哦,你叫尹烁。”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我不要拿哥哥换,非要换什么的话,就拿一些寿命去吧。”
“好吧,好吧。按照你的意愿。”
整个房间安静下来,只有桌子上的笔记本电脑的散热孔发出极其细微的“咔嗒咔哒”声,窗帘半拉着,没有合拢,于是阳光全从那条缝里挤进来,配合空气里小小的浮尘,形成一条闪亮的光带。
作者:崔以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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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她努力睁大眼睛,天花板上白炽灯稳定地亮着,在眼前投出一片青黑色阴影。闭上眼,阴影便转换成距离自己更近的,接近焦褐色的状态。
血液流淌出去,却并没有太多的痛感升起,身体也似乎越发的轻盈起来,像云一样,像某些植物在特定时期飘散的絮一样,她距离那光的源头也越发近了。
可光是冷的。
————
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
翡又从口袋里翻出一粒薄荷糖,急切地用后齿咬碎,口腔里已经满是薄荷糖的味道,只能尝出苦和麻木的辣味。她戴着帽子和造型夸张的眼镜,嘴角有些神经质似的抽动,没什么办法,又用手捂住嘴同搁浅的鱼那样不停抽气,蹲在便利店门外停车区附近,手机界面上还留着同霖也的短讯。
[小飞鸟,今天需要加班,晚一些回来(亲吻)]
[好——]
她知晓,霖也又要去见那个人了。谁会想到霖也那种家伙居然真的会瞒着伴侣和所谓的同事私下会面。
翡见过几回那位同事,褐色长卷发总是打理到每根发丝都仿佛有固定安排,穿着打扮很讲究,讲话做事也显得干练。据说曾经就和霖也有过一段暧昧不清的时光。
第一次正式见面,说正式多少有些夸大的嫌疑,其实就是同霖也恋爱以后请了朋友来共同的家里聚餐,临走之前同事小姐笑着讲:“多谢款待,晚餐非常好吃,不过作为前辈的提醒,和霖也在一起,你可得小心啦。”
她脑袋晕晕乎乎,鼻尖全都是同事小姐洗发水的味道。隔了半晌才在洗碗时后知后觉的想起来:和那种人的话,比不上吧。
究其原因,霖也为什么会选择她呢。
分明翡只是个不怀好意的跟踪狂罢了。
这样问了霖也之后,对方也说不出什么理由来,似乎是被这种忽然出现的“前任女友修罗场”吓到了,跨坐在沙发上一遍遍亲吻翡的眼睛,笨拙地讲些什么翡的全身上下都是珍宝是非常漂亮的小飞鸟之类的昏话。
翡看向她的眼睛,心想,霖也总是不明白自己的心意啊。
2
“你这是在做什么。”
恍惚之下切刀不小心划到了手,翡忍不住轻声问。
又记起来这似乎是霖也和她讲的第一句话。那时她从包里换上便装,收敛自己脚步跟在霖也后面——当然这是错误的,但要怎么样进入霖也的住址呢,只是偷偷在窗外观看,查找她的社交平台和购物记录什么的早就已经不够了,那现在只有跟上去了吧。
毕竟有时候就是没有什么好办法。
她只顾着看霖也在甜品店用舌尖去碰触勺子上的奶油,灯光下这个画面美丽极了,她试图回想起在课程上讲述过的某些文艺复兴画作,但纷乱的脑子一幅都记不起来,身体几乎要开始发抖,一个声音尖锐地叫喊:看啊看啊,这就是霖也。于是近乎盲目的伸出手,拜托,飞蛾应该怎样抵抗火光呢?那么她又应该怎样去抵抗霖也。这在美丽的虚幻的快乐的幻觉当中,同某位路过的人相撞。
翡被撞到后坐在商场的瓷砖地面上,清醒了些许。
“您这是在做什么?”
那是她第一次在霖也的眼睛里看见自己,与周围格格不入的,狼狈又不合时宜的自己。
太好了。
这一切都太过美好了。
她回过神,看着在水流下已经停止流血的细小伤口,手指尖有些酥麻。
香薰蜡烛,成套的餐具,点缀在盘子侧面的迷迭香,紧闭的窗帘和自己用注射器添加在餐点中的药物。
希望霖也可以喜欢,这可是她准备了很久的礼物。
翡坐在桌边等待,她很擅长等待,正如在又目睹了两次霖也和“同事”的私下来往后,她通过渠道得到了这些药物,并且在今夜加入饭菜之中。
这当然不是报复,只是在想着,霖也什么时候再看看她呢?霖也什么时候可以再得到她呢?在社会规则中让人接受没用的东西是需要付出代价的。她今天就来支付这样的代价。
“小飞鸟——”
霖也回来了,就让一切开始吧。
3
霖也眼睛里映着翡的身影。桌上摆着霖也带回来的天堂鸟,上面已经沾染上血迹。
霖也并不太配合。
她原本想象着霖也喝下酒水,身体软软的,这样就可以在霖也的生命结束之前抱一会儿她,拥抱是多么富有纪念意义的实践啊。
但霖也居然挣扎起来,嘴巴里含含糊糊似乎有什么话要讲,拼命朝门的方向爬,太难看了。她再也忍不了了,从厨房里取出刀,划开霖也的血管。
终于安静下来。
你要讲什么呢?翡没有去擦洗刀具,用手去摸霖也的脸,她还睁着眼睛,神情却不显得惊恐。
你要去哪里呢?翡深深吸气,慢慢为霖也整理头发,将破损的衣物尽可能还原。然后躺在她身侧,将刀具送进自己的心脏。
请看到我吧,
请得到我吧。
4
当人类有幸遇见一只飞鸟。任是谁都会难以抑制心脏疯狂跳动,皮囊也会被喜悦撑到爆满。
洁白的羽毛会在光下透露出深浅不一的层次;造物主所馈赠的可爱姿态更不必多提……霖也激动于自己被飞鸟所垂青,甚至有时会生出骄傲自满:多么羞涩的小飞鸟,愿意跟随在自己身侧笨拙打转,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让她展示出不同的情态。
当然,当然,最紧要是那一颗跳动着的鲜红的心脏。
对于飞鸟,一开始不宜过度接近,否则会引起对方不必要的惊吓。
给予的适当的自由空间,但需要高度的关心。
霖也控制不住的想大喊,难道要假装不知道可爱的小飞鸟正在我的附近么,要怎么控制的了。可顺理成章的认识之后她也要想更多,难道要让可爱的小飞鸟去寻找其他人么?难道要让可爱的小飞鸟离开么?
霖也总是不明白自己的心意。
不过这次她大概想清楚了。
纪念日这天晚上,霖也外套口袋里装着高价从实验组同事那里购买,当然还要加上时长数月的软磨硬泡感情牌才能得来的氰化物,手里捧着定好的花推开家门。
“小飞鸟——”
我回来了。
5
那么就让我们再饮一杯酒,她想这样她就不用忧虑于飞鸟的离去了。
作者:崔以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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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医生说什么我已经听不清了,耳朵里都是些乱七八糟什么人的声音。
“先生,您知道的,现在只能申请芯片更换了。”
医生的话勉强从讲个不停的人群里穿出来,他神情带着些难以形容的忧虑和浮躁。
“啊,是的。”我附和着。
芯片更换需要资格评估,还要经过一系列随机测试,整个过程繁琐而富有意义,大家都知道的——通过的人可以在使用期限结束后拥有新芯片。
我填了申请表,十几份表格或是别的什么东西上签字,期间那群人依然说个不停。
“好的先生,您可以回去了。”医生慢条斯理的把资料收进抽屉,我无端猜测他对进行人工服务咨询不是很熟练,毕竟他其实可以当面提交资料,不必调取身份码,效率更高,或者他可以不用努力去学习社会服务系统培训规范里那种“对患者处境表达关怀”的表情。
“我能问一个问题么,”我坐在椅子上没动,“他们到底在讲什么?”
我没能知道他们在讲什么。
医生说这属于使用期限临近的体征,不过这种情况比较罕见,在手册的补充条款里被称作间接性杂音干扰。但罕见没有带来更换申请的便利,甚至影响我最后一段时光里独自喝茶的快乐。
喝茶,奢侈行为。茶叶,奢侈品。
事实上,所有和时间息息相关的一切,都被圈定为奢侈品,例如喋喋不休的人忽然沉默,例如花费一整个下午去无所事事。而我这群未曾谋面声音也听不清的朋友使我获得这样的奢侈。
我拥有大把的闲暇时间,像乞丐忽然拥有大把金币,满怀欣喜又惶惶不安。
我去看茶壶上蒸腾的烟,烟是轻的,没有重量没有力量的消弥,但在空荡的屋子里发出剧烈的嗡鸣。
我抬头去看夜里城市的幕布,将积分用来兑换会发出尖叫声的画框,两分钟内购买了十几副价格不同的耳塞,这毫无帮助,那群人唠叨起来没完没了,任是什么新产品也没用,我很快放弃了。
评估员进入居所时,我还在按照教程学泡茶。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会对你申请芯片更换的必要性做评价。”评估员自说自话放自己的东西,被压到的画框也跟着大声尖叫,他心情不佳,毕竟谁想面对使用期限临近的家伙,“也不知道系统怎么分配任务的,这种事派个记录仪来不就行了。”
是啊,记录仪用不着我问他想不想喝茶。
照理说社会服务系统不会发布效率低下的指令,可新摆好的洗漱用品和客厅里的行李,以及评估员不太美丽的表情无一不在提醒着,不管社会服务系统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接下来的日子可能不太好过了。
首先这种改变体现在行程安排上。
评估员坐在沙发上皱着眉:“你说你要去做什么?”
“呃,去闲逛?去散步?随便怎么说吧。”
在城市交通,空间技术和物流行业迅速发展的今天,步行到达目的地已经是极罕见的事了,不过听说前段时间还有个什么什么运动复兴组织闹的沸沸扬扬……街上没有什么人,当然,我也没有什么目的地,而评估员的目的是跟着我。
他似乎在说什么,但是我听不见。
因为那群人同时也在我耳边说个不停,你知道的,在一个嘈杂的环境里想要听清很困难。我只好点头表达自己廉价的赞同。如果没有特殊情况赞同总是没错的。
不远的地方有个家用保姆在跑步,或者说有个家用保姆用滚轮在大街上前进。
“嗨。”家用保姆的语音系统有待升级,这一声招呼尖锐而响亮,甚至让我耳边无时不在的人群都暂时安静。
我对他挥手,评估员将审视的眼神从我放在了家用保姆的身上:“你是怎么回事?这不是家用保姆的通行区。”
“主人希望A7能出来活动活动。”
或许,人们不应该对一个使用滚轮行进的机器所能具备的语音系统抱有太大的希望,家用保姆的声调越来越尖。
“好吧,”评估员似乎被这句话打了个措手不及,他又说,“好吧。你的主人为什么让你活动活动。”
家用保姆发出一段运行不畅的声音,然后重复回答:“因为主人希望A7出来活动活动。”
“啊,所以你的主人…算了,我和一个淘汰货说什么。”
三代家用机,确实是老古董了。
我和评估员朝与家用保姆相反的地方走。评估员单方面结束了这次交谈,还用个人终端投诉私人物品侵占公共交通。
“好了,你出来究竟要做什么?”评估员对不必要且不在行程计划内的出门活动似乎并不满意。
我看着路边被整齐修剪的草坪,清洁机器反复拭擦的栏杆,不知道该怎样形容出门只是一种忽然发生的冲动,这些带显示器的智能设备比我体面多了,说不定能回答些更有用的。
不知道说什么最好的方法就是沉默,沉默不能解决问题,但可以拒绝问题。
我拒绝问题,向前走。
前面有一些有趣的东西,在过去的人类活动中被称之为墓地,现在则是墓地的标本。
代表着死亡和往生的地方也同样会死亡,现在销毁处可以解决使用期限结束后的问题,已经没有什么人会将骨头埋在土里,那些遥远的,将身躯投入火与水的仪式,将死亡献给天空或是土地的情思自然也无从考证,不被允许,也没有必要。这片土地里住着几位无名氏,因其生活年代太过久远,我不能知晓他们的姓名。
墓地边开满了白玫瑰,据说这是表达尊敬和思念的花。
“你看,新朋友。”
回家的路上,评估员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看了我很久,似乎在手册上写了些不利于更换的评价。
接下来的十几天我们都不太愉快,但在换个记录仪来作评估测评的观点方面达成了高度一致。奇怪的是城市服务系统驳回我们一起提交的申请,并且回复两份通知让我们保持现状。
并不容易,如果有人在耳边不断的讲话,是很难不狂躁的,尤其是我听不清他们讲什么。作为一个普通人,狂躁情绪显然不利于我的人际交往,我和评估员只能抱着“撑过这段时间就结束了”的美好愿望保持共同生活,他还是不肯喝茶,我也不愿意挪动画框位置。
使用期限越来越近,他们的声音,我是说那些医生所谓杂音,也更加尖锐,几乎快同每天出门遇到的家用保姆声调一致。
今天“保持现状”的我和评估员出门,依然和家用保姆相向,A7的语音系统现在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我们也同样并没有和A7多做交流。
无名氏先生那里围着一圈人,穿着学校的制服,我向站在外围西装革履的男人打招呼:“先生,这里风景真不错。”
“是啊,扩展必修的好地方。”他似乎是名教师,拍拍手吸引学生们的注意力“我们已经了解了丧葬过程,现在有什么问题?”
穿着制服的孩子们从投影上移开目光。
“为什么那时候人们有那么多繁琐的仪式去举行葬礼?”有人这样问。
“那是因为…”
后面的回答我没去听,我几天以来并没有注意到墓地旁边有个触发式的投影,投影会告诉我无名氏们其实分别叫做艾伦,席麦森或者其他的名字,影像爽朗的大笑,还会介绍已经被放进博物馆的丧葬习俗。
他们忽然间如此清晰,因而越发模糊起来。
于是我只能仓皇带着脑袋里越发大声的议论逃离这个教学现场,越过还在用滚轮沿着公共道路“活动”的家用保姆。
只是还没走出多远,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我回头的时候,看见A7的零件散落一地,清洁工具维修车——那位依照程序设定每周运行为街面进行养护的专业设备已经碾过这堆老旧破烂,向前开过去了。清洁机器随后赶来,迅速打扫掉痕迹。
理所应当的,芯片更换申请没有通过。
使用期限结束的那天,我去销毁处,里面看不见什么,只能透过窗户看见这座城市虚弱的黄昏。
最后一天,我依然不知道耳边的人们所讲述的内容,他们总是太模糊,有时又太遥远,但他们应该也不会停下。
即使结束,或者死亡。
作者:崔以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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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春光正好,齐一却在抄书。
被师兄要求十日内不许下山已经算是一宗罚项,酒楼里那位说书先生正讲到呼延大侠入关夺宝刀的关键处,错过了不知什么年月才能再听。可又碰到师父临出门,叫他借此机会静心。
静心,名曰静心,实为抄经。
哪里有罚了又罚的道理,再说三十篇抄习未免太不合适,静不了心。
师父也不着急,听他讲完后似是考虑了一番,摇摇老蒲扇:“既然三十篇抄习静不了心,想来六十篇便可以体悟些许吧?”
于是离师父回山还有一天,此时齐一还坐在桌前写自己靠本事得来的六十篇抄习。
新的这张纸裁下来写了不过三行,先是掂掂砚台,又换了三五个姿势,反复取几回墨,再拨弄两下头发,望着窗外桃花,笔下不自觉涂抹起来。
树不知是哪位栽下的,反正自齐一能记事就在那了,山上来春晚,但到了时节便热热闹闹的开花,所谓尽态极妍大抵如此,趁着未落雨摘些花酿酒,香气更盛。只是师兄懒得取名字,就只称春曲,在齐一看来这同养猫养狗就取名叫猫儿狗儿的人没分别。
一走神,便顺理成章画起外面那株桃花,甚么剩下没抄完的经,没做完的功课,没补好的符都先抛之脑后,在纸面点出墨痕权当做桃花花瓣,齐一未曾学过,自然不擅丹青,兴致来了不顾桃花的原本模样,下笔也越发随心所欲。
一阵清风,将几枚花瓣送来案前。
春风,杨柳之风,吹面不寒,还携几分太阳的暖意,桃花隐香,齐一恍恍惚惚,抬眼看出去。
片片春红,动影垂光是落霞。
耳边一酥,便听得个轻柔柔的声音讲:“你这小道士,将奴家画的这样丑。”
齐一被这无端的动静吓到,抖了一下,笔在纸上划出道极显眼的痕迹,说时迟那时快,另一只手从腰侧摸出随身短匕,还没回头看就凭借本能反手扎了出去。
接着将笔向声源处一丢,站起来就要取怀里的符。这才看清来者,倚着窗坐在桌边,左手去拨头发的间隙游刃有余挡住刀刃,套了件绯红的薄衫子,眉眼间尽是笑意。
“你是……”齐一半边身子还是麻的,迟疑地打量这位不速之客,不像是有恶意,也不像是师兄的什么新产物,便收起短匕,眯了眯眼才确认,“你是桃树成的精怪。”
物之性灵为精,多年的鸟兽草木生了灵性,化出形态,称为精怪。
“甚么精怪不精怪的,难听死了。”他用薄衫袖子掩着唇,白了齐一一眼,“怎得,山中名录里未有我名姓?”
齐一倒是从善如流,当下改口:“小桃花,你会画画?”又忍不住用手搓了搓自己的耳朵,也不知道这桃花精怪是有什么法术,在耳边说起话来弄的酥酥麻麻的好生难受,齐一退了半步,他年纪还小,从未和女儿家如此亲近,师兄教过规矩,不可举止随意轻薄无礼,何况现下还是位如此……等等,齐一又看过去,尽管头顶簪着花,可由骨架形体来论,这位精怪化形,确确实实是个男子。
小孩憋不住话,没等上一个问题答又问,桃花成形大都偏好娇柔女子,你怎么是男儿身。被称小桃花的叹了口气,说:“我倒是想,你们这山上也没有姑娘啊,全是些腌臜俗物。”
“你见过我师兄了?”
“你师兄是性子太闷,哪里像你,还叫奴家小桃花。”
齐一捡回自己的笔,重新坐在桌前。提到师兄他也清醒了,今日功课还未写,好在师兄不知在做什么没空管他,至少先得把抄习做了,也算有辩驳的余地。他挥了挥手:“没什么事你就回去吧,我还忙。”
“忙着打瞌睡,还是忙着想话本子?”小桃花索性坐在窗框上,轻轻拂过那些抄完的纸,调笑起来。
这句给齐一讲得涨红了脸,不出声了。将乱涂画的那张取开,重新铺好新纸。
“小道士?小先生?小师傅?莫要生气啦,奴家来帮你抄罢。”他也低下头,伸手去拦齐一的笔,发丝滑在纸面上,缎子似的。
齐一不理他,自顾自写下去。
“好啦,你若是答应一件事,奴家便帮你把剩下的都抄了。”
师父从不管这些琐碎事情,可就怕被师兄查起来看出抄习不是他亲自静心诚意。那都是后话,还是先问问是什么事,这样想着,齐一问出了口。
小桃花见他终于肯理人了,笑着讲:“你去山下,买些胭脂水粉来。”
“你自己怎么不去。” 齐一没法下山,他又强调,“我不去。”
“再加教你画画如何。”小桃花又说。
“不止要抄习,我这段时日还不能下山去,没法给你买胭脂。”齐一解释着,笔下动作也没停,“你回去吧。”
“你做什么啦,还不许下山去。”
“我……”这事说起来丢人,齐一磕巴了一下,“我在街上行火符……”
小桃花立刻打抱不平:“那也不至于这样——”
“……把别家公子哥烧成秃瓢了。”
小桃花立刻改口:“那你是有点过分!”
沉默了一会儿,小桃花又问:“为什么呀,看你也不像是不讲理的。”
要不然说这事丢人呢,当日齐一带着给师兄卖药材的吩咐,先去茶馆房顶听了段书,走出去一条街就看见前头疑似哪家少爷公子的在欺压无辜百姓,凑过去听了两句,那公子哥言辞确实不能说友善,齐一路见不平,自然要拔刀相助,可他出来买东西的,除了银两,只在怀里揣了几张符纸,才学如何行火符没多久,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将人家头发烧没了大半。
要是真行侠仗义,仅仅烧坏些头发还算他慈悲,可这争执的二位原来是误会,烧坏别人的头发就成了大罪过。更大的罪过是当时他见势头不对要跑,正碰上自己来买药材的师兄。
这不就巧了嘛。
该办的事还没办,当街逞勇,还不分是非,甚至被抓了。
齐一咬着牙,想起自己当天被师兄压着给人家复原又道歉,还被一路提上山,对小桃花说:“你别管,我已经改了。”
“改了什么?”小桃花可不管他的心思,点着书册,一副打算听故事的模样,“说来听听。”
“行事前要明白当下的情况。”齐一愣了一会,这才答道。
这语气,可真像师兄。
小桃花不满意他这样敷衍,伸手去敲他的头:“还有呢?你抄了好几天,就悟这一句啊,真是榆木脑袋。”
“行火符的要点我也会了。”齐一比划着讲。
“没有了?”
“没有了。”
风又吹起来,卷着几瓣花又落在桌上,小桃花看着他,声音有些飘忽的:“那你好心做事却挨罚,就不后悔么。”
齐一开口,刚要说什么,觉得像是要跌倒一般,可自己又安安稳稳坐在原处,急忙扶住桌,抬眼去看是不是小桃花使坏,却见得影影绰绰的,恍惚还能听见什么“这画收下了”的话,还未来得及思考其中意味,不防备间跌下去了。
“……还不起来?”
齐一急忙抬头,师兄正站在身后。再看桌上,整整齐齐摆着抄好的经,页角还有几片桃花瓣。
“师兄,你见没见到——我是说,外面这桃树他。”齐一脑袋懵懵的,还没反应过来,讲话前言不搭后语。
“桃树怎么了?”师兄看着他,“你要睡就去榻上睡。”
齐一将方才如何如何,尽数讲了。看师兄若有所思,急急问道:“有这回事么?”
师兄敲敲他脑袋,不接这话:“既然做完了,就玩去吧,衣服理理好。”
窗外桃花开的正好,阳光映上去,琉璃瓦般剔透。
师兄出门走了两步,嘟囔了一句:“难怪不结果子,原来是化形如此。”
作者:崔以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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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能穿越时空么,我们家的抽屉早就可以了。”
高层建筑总是格外有些局促不安的拥挤,偏偏在前次代各路地产商爱用些落地窗,望出去衬得城市边缘仿佛有有一层玻璃壳穹顶,初春时分还能瞧见边缘的山雪勾勒出隐约的白线。
风从窗户缝争先恐后冲进暖气开了十足十的室内,他就着窗缝吹了会凉风,阳台上弄不清风格的橙黄色装饰灯让窗内外突兀的隔断为两方,不像是踩在窗前,更像是在一个什么陡壁悬崖,只是风本应尖锐地呼啸被窗缝夹成了呜呜咽咽的哀鸣罢了。
“你在这啊光和,那边在切蛋糕了,不去看看?”来人就连语调里都带着些神经质式的雀跃,一把拉开了窗户锁扣,“这也太热了,你还挺会挑位置躲清闲的。”
窗户锁扣打开的同时,室内的劲爆音乐后知后觉进入耳中,有人扯着嗓子跟唱,与其说跟唱不如说是鬼嚎,从中隐约能听出点曲调。
“Так будет Красная,Непобедима,На страже родины родной.И все должны мы,Неудержимо,Идти на справедливый бой…”
回过神来他才仔细瞧了对面的人,是队伍里一个叫贺恒的。总带着笑,服装得体,现在还是一派岁月静好,两人并不算很熟悉,他咽了口唾沫,刚打算说点什么。
贺恒探脑袋看了看:“这可真高。”
“是啊。”光和干巴巴说了一句,又补充道,“听说有些人会在高处产生强烈冲动,很想跳下去。”
“实际上是面对恐惧应激的一种表现形式,只要能控制住并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贺恒接了这个话题。
“那你想跳下去么?”这句话好像没有经过大脑,直接从胸腹里迸发出来。
那今天,你想要跳下去么?
贺恒脸上短暂的惊愕快速恢复成平常模样,还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喝多了?当个糊涂鬼也好。”
还有三个小时,黎明到来死亡就要来临。
正如大家所知,死亡即将到来,或许用一些较有危机感的说辞,末日即将到来,人们要走向自己的命运。
光和顿了顿,想自己也许不必这样伤春悲秋,自己短暂渺小的一生就是这样在洪流里被裹挟着前进的,谁能拒绝死亡的亲吻呢,谁能让永生低下尊贵头颅,在温暖屋子里迎接已知的审判又何尝不是被仁慈对待。
“我问你,你想跳下去么?”
贺恒脸上的得体被这质问险些扒了个精光,那首古老时代的歌曲声音越放越大,几乎出现回声,像是钢铁制作成的部队会从遥远的历史踏着西伯利亚寒风走过来,他深呼吸,用对一个酒鬼最好的耐性说:“不,我不想。”
“可是你从避难所里出来,”光和盯着他,要从贺恒的脸上看出另外的人来,“天就要亮了,没有人在乎……”
“喂——”贺恒直接用无礼的声音打断他,压低了声调,“我建议你说话小心点,这里可没有临时章程修正案还是什么东西能保护你,大家好聚好死,我可不想生命的最后一程居然还要教训人。”
他嘴上说着,动作也不停,一边用力合上窗户,一边泄愤似的抽出安稳待在墙体夹缝间的窗帘。智能窗帘当然由不得粗暴对待,使劲之下半条轨道跟着跌落,哗啦啦落了一地。
这下所有人都看过来了。
窗帘激起一大片灰,灰尘同时向空气里充塞足量沉默,大家都停下动作,人群方才的喧嚣和热闹像是被摁下暂停,音箱还在适时承担背景音乐的工作。
光和把贺恒从窗帘里解救出来,站直身体。
“不好意思!” 贺恒笑着迎上去,配合夸张的肢体动作,解释自己如何不小心拉下了窗帘轨道,大家也很快跟着笑起来,他拉下的不是窗帘轨道,是在场诸位本就紧绷的情绪,眼下的情况任何动静都有可能让这批前一秒还大笑着说要乐对死亡的人溃于一役,但打开玻璃糖纸需要充足的勇气,人们当然配合的重新将如高兴开心一类的糊在脸上,欢呼着,尽可能抚平意外褶皱。
余光去看墨绿色的丝绒布,光和还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大概是橙黄色灯的缘故,他脸上的表情近乎柔和。
外面还是漆黑,等待新一次的黎明降临,或许将之成为末日更为合适。
片刻之后,贺恒从人群中脱身,拽住光和的衣袖:“你刚才拿了什么东西?”
光和不说话,手指竖在唇前,做出一个噤声的动作,另一只手握住贺恒,他的手很凉,触感像是某种瓷器。光和牵引着贺恒的手缓慢移动,两人的身体很近,完全不属于社交距离,温热的呼吸也纠缠在一起,贺恒睁着眼睛,近乎茫然的跟随他的动作,毫无反抗。
贺恒看见自己将手放进光和口袋。然后他摸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东西——一把钥匙。
光和的声音很低,但无比清晰:“去开门么?”
他们都非常清楚一件事。
通知表明,结束的时间就在:第三百三十三个昼夜,门被打开以后的黎明到来。
但把握命运的钥匙不可能在这样一栋临终狂欢派对现场已经失去功能的墨绿色窗帘和它的轨道配件中。
所以光和其实在问:“要跳下去么?”
他停顿了一下,笑了。
“当然。”
“怎么来来回回都是这一首歌。”光和继续挪向门口,小声抱怨了一句。
贺恒跟在后面,习惯性的解释:“只有这盘磁带还能放出声来。”
关上门后,歌声也随之消失。
与收到通知不同,门后这里更为复杂一些。
老式防盗门钥匙居然打开了实验室,这种荒谬程度不亚于跟着乡野间的一只兔子钻进洞里忽然就来到奇幻世界……
桌面还摊着几张申报单和草稿纸,工位丢着几支原子笔,几个房间都亮着灯。
没有人。
贺恒下意识用搜物资的方式把几个房间过了一遍,敲敲打打百无聊赖之下,翻起草稿纸。
公式,意义不明的数字,写不出字时划笔留下的黑色印迹。
五子棋,简笔画小猫,一段涂涂抹抹的文字。
贺恒仔细辨认,没看出什么所以然。抬头瞄了眼光和还在另一边翻抽屉,继续翻了下去。
这次看到的非常清楚:
预言说,第三百三十三个点位,抽屉被打开之后的真相到来。
上一次模拟点位成功了,这次也是模拟成功么,还是说我们终于要迎来新的循环。
模拟点位又是什么东西,贺恒颇为不耐烦的往后翻了几张,都没有笔迹了。又翻回来看了一遍。
这哪有什么抽屉,等等,抽屉?!
贺恒急切地想抬头,视线一片模糊。
恍恍惚惚间他想,传说潘多拉的盒子打开,瘟疫战争痛苦之类的东西全都向各个地方飞了出去,最后留在底下的才叫希望,现在我们拉开真相的,所谓的抽屉,会是希望么?
——
午后阳光透过窗,桌边的音箱播放着一首苏联老歌,桌面稍有些凌乱的丢着几本书,最上层本子封面贴着一张便签纸:回来就整理书桌和抽屉!这次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