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三招】吹吃
评论:随意
注:有大量双马尾小精灵和肮脏场面描写。
张朗走在下班路上,觉得有些寂寞。
他左看看右看看,努力把走过快一千遍的路当作初次见面,如果不是手机没电,加上他忘了带充电器,也不至于搞得如此狼狈。
从小学起,他就常常一个人回家,遇到熟人也从来不打招呼,也没人乐意同他打招呼。事出有因,他身上总是一股味,据说是家传狐臭,同时他又不爱洗澡和换衣服,这更是让他成为封闭空间里的一颗重磅炸弹,或者说生化武器。
他一头脏乱的黑发,在狭窄眉眼、歪鼻子和厚嘴唇间挤满黑头粉刺,痘痘和被抠烂的痘痘。如今也没好到哪去,反而还多了杂草般狂野生长的胡须。
乍一眼,你可能以为他长得就像是成年真人版,并且没钱找好演员的邋遢大王。不过张朗从未喝过被下药的汽水,也没对抗过一群企图推翻人类的老鼠,而是保持永不改变的决心,就这么死性不改地变成大人。
他还记得同学们给他起的绰号,臭蟑螂之类的,还编了个顺口溜,不过这个他给忘了,是因为念起来不怎么顺口。
现在是四月一日晚上十点十一分,他抬起头透过树叶的缝隙,看向无星无月的天空,一个黑色的玩意从空中坠落,砸中他的鼻梁。
张朗没叫出声,但吓了一跳,那玩意分量不轻,像是被一块小石头正中面门。他愣了一会,随后才发现那玩意是活的,红棕色甲壳与透明翅膀反射着灯光,在空中闪烁,一对长而纤细的触须如同两只小手般挥舞着,于短暂的邂逅后挥手告别,消失在黑夜里。
他盯了一会,思索那是什么虫子呢?只可能是那个吧!张朗摸了摸鼻梁,为何不把这当作一个吻呢?双马尾小精灵之吻。
孤独再一次短暂离开了,他觉得应该把这事分享给什么人,于是孤独又回来了。
不过这点时间够他来到住的地方,他打开门,在关上时已经脱掉了满是汗渍,已经发黄的白色工服,脱掉裤子,给手机充上电,打开电风扇后,直接躺在地板上,感受着冰凉的瓷板,灰尘和爬来爬去的不知道什么玩意。
出租屋很小,没有空调,但对张朗而言已经足够了。房间摆满了东西,床上放着背包和几件衣服,行李箱和一堆快递盒占据一角,剩下的全是包起来的垃圾和打开的垃圾,譬如各种饮料瓶、外卖包装袋、只用掉了一次性筷子的一次性餐具套装、大堆纸巾等等等等。
就在他脑袋旁边不远处就有一袋前天的螺狮粉,汤汁飘满小黑点,气味仍在,他一点也不觉得臭,还相当喜欢那股味道。
躺在地板上让他想起早已远去的童年,每逢暑假,他都会坐大巴去爸妈外出打工的城市。他们住的宿舍很小,不过那时他也是个很小的人,只占地上的一小块地方,铺上凉席,加个枕头,在硬硬的地面上度过整个夏日。
他把双臂枕在脑袋底下,想不起来以前的自己是否喜欢独自玩耍,但他确实喜欢爸妈上班去后,那些全部属于自己的时光,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情。
如今,这些时光被严格规定的工作时间划分得井井有条,早上八点到中午十二点,下午一点半到晚上五点半,晚上六点再到晚上十点。张朗发现在一天之中自己真正存在的时间,根据睡觉时间上下浮动,大概只有五到六小时。他不想去算一个月或是一整年共计多少,因为周末和节假日是整个宇宙里最大的谎言。
只有这么点时间,他该怎么去寻找人生的意义?活出精彩?或者寻得真爱?有人能够做到,但他没有坚持的毅力,也没有改变的勇气,更找不到爱。
他哭了,没有流泪,只是五官扭曲,发出同样干涩的呜咽,持续了两分钟不到。最后张朗深呼吸一口气,表情变回原样,伸手从床上拿充了百分之三十电量的手机。
张朗想不起在哪看过这样的发言,觉得很有道理——休息时做的每件事都有其性价比,如果在低价值的事情上花太多时间,无异于浪费时间。他只给哭泣预留了这么点时间,现在他要在手机上寻找快乐,会有非常充足的时间,非常值得。
他打开抖音,边看短视频边用手机自带的小窗功能去看其他应用,浏览各种论坛,看眼微信工作群还有家族群。一个小时很快过去,张朗揉了揉眼睛,将注意力从屏幕里其他人的精彩生活移开片刻,于是他注意到了。
对面的白色墙壁上有只大蟑螂。
他愣了愣,没有移开视线,一直盯着其层叠的红褐色翅膀和背板。它的小脑袋像是在寻找方向般摇晃着,几乎有小指长的触角在空中随之摆动,而六条纤细长足满是腿毛般的黑刺,牢牢贴在墙上,有条不紊地往高处爬去。
张朗觉得自己应该找个扫把来,把那大虫子给拍下来,但他想起自己压根就没买扫把,也没半点想要杀死蟑螂的想法。他反而在想,它能不能在天花板上爬?绝对会掉下来的吧。
事实出乎他所料,蟑螂在几乎垂直的天花板上毫不费力地爬着。但张朗想不明白,它在寻找什么?它要去哪?按理说蟑螂不应该躲在潮湿阴暗的缝隙里,在你打开灯时在地上乱窜吗?
时间很晚了,他觉得应该找个拖鞋把那玩意打下来,或者用晾衣杆捅下来。在付诸行动之前,张朗打了一个深深的哈欠,于是他之前预料的事情发生了,也许是蟑螂犯了个小小的错误,或者被张朗的哈欠给传染了,也松懈了片刻。
它如一道流星般往下坠落,似乎没来得及张开翅膀,掉进了一张嘴里。
张朗震惊地睁大眼睛,全身抽搐一下,发出被噎住时粘稠潮湿的咳嗽声。他慌忙地起身,左手张开捂住突然疼得要命的脖子,一时间喘不过气来。他想去拿放在角落里的水,脚却一下撞在木质床角,疼得他弯下腰跪倒在地。
一想到自己马上要成为世界上第一个被蟑螂噎死的人,他立马将右手拇指与食指伸进喉咙深处,猛地往里捅,希望及时能抓住那只即将滑入‘深渊’的外来者。
在一股浓重的臭味与苦味中,他能感觉到蟑螂在食管入口挣扎扭动,硬壳、翅膀、口器、爪子上的刺刮蹭着口腔。它似乎也想要逃离,但本能使其狂乱,试图进入更黑暗和潮湿的温暖深处,在那之前,他抓在了在舌根处纠缠的两条细长触须。
他用了点力,但不敢太大力,他忍住呕吐的冲动,在剧烈咳嗽中一点一点将蟑螂从喉咙里拉出来,就像消防员救助被卡在管道里的动物那样,动作极为柔和,同时相当有耐心。
最先出来的是椭圆形的头部,然后是比大拇指还要粗上一圈的躯干,连在上面的六条爪足仍在不断扭动,最后是浑圆且正在轻微蠕动的腹部,整只蟑螂全都沾满唾沫,也许正是因为翅膀被打湿,所以它才没有第一时间飞走。
张朗呕吐起来,就差把内脏也全都吐在地上,在那股驱不散的臭与苦之外,又泛起一种酸涩,熏得连张朗都有些受不了。
他重新站起身,拿起不远处扔在地上的水杯,冲进厕所,一遍接着一遍漱口,呕吐,然后继续漱口,干呕,直到异味散去,才将水杯随手扔在厕所外。
张朗举起手,才回过神发现那只大蟑螂仍在自己手中,肥厚的多节腹部有规律地蠕动,相当诡异的乖巧,一动不动。他以前徒手捏死过蟑螂,也看过被扯掉脑袋的蟑螂尸体继续活动,可它们都不会放弃求生,癫狂般挥动六足和翅膀,冲向目之所及的任何缝隙。
可他手中的大虫子丝毫不动,如果不是触须仍在晃动,张朗还以为这只大蟑螂已经被自己的口水淹死了。也许是在装死?张朗不太明白,蟑螂会装死吗?等会他准备查查。
手中的大蟑螂正盯着他,那对漆黑的复眼映照着一张困惑的脸,诡异又奇怪。张朗感觉有点毛骨悚然,这虫子不过指甲盖大小的脑子里在想什么?那些被本能与适应性支配的神经元里还能容纳其他东西吗?难不成它是故意掉进我嘴里的?
张朗走到窗户旁,将手伸出窗外用力一甩,随后迅速关上窗户。回到床上,开始思索——我是不是该去医院洗个胃?现在吗?现在太晚了。他看了眼房间里堆满的垃圾,脑子从未像今天这般活络,里面是不是还藏了几十几百只那种蟑螂?我会得病吗?嗯不算坏,那我就能请病假了。
他开始胡思乱想起来,也许蟑螂的卵被我吞进肚子里了,它们会在我的肠子里繁殖吗?最后把肚子撑爆或者把我吃空。张朗摸了摸脖子,喉咙还是有点疼,它会不会咬了我?我会变成蟑螂人吗?听上去好逊。
张朗捞起垃圾袋海洋里的手机,看了眼时间,现在是四月二日凌晨零点三十三分,于是他的思维被清空了,混乱不复存在,只剩下唯一的一件事——工作。
他仰着躺在床上,开始悲伤地想着,等他闭上又睁开眼睛,又要继续上班了。张朗关上灯,在闭上眼睛两分钟后迅速睡着,鼾声如雷。
此刻的他绝对无法注意到,窗外的黑暗中有东西扇动翅膀,于空中盘旋,落在玻璃窗外,正一丝不苟地盯着自己。
四月二日上班前五分钟。
张朗猛地睁开眼睛,从床上惊恐地跳起来,他知道这种感觉,就算没有看手机也明白,自己快迟到了。
他以极为熟练的手法抓起衣服裤子并且开始一起穿上,在给两只脚套上袜子的同时跳着移动,绕过如山的垃圾,精准落在放在不远处的鞋子里。
没时间刷牙洗脸了,虽然他这么想,但时间充沛的时候张朗也从不在早上刷牙洗脸。他打开门,把手机、纸巾、钥匙和充电器往裤子口袋里猛塞,匆匆往窗户外看了一眼。
砰!门被大力关上,他愣了一下,还是立刻跑下楼梯。
公司规定员工最多能迟到三分钟,而他全力奔跑的话,应该能在最后一分钟前赶到并打上卡。
他忍不住边跑边想,没看错吧,怎么会有只蟑螂趴在窗户上?
四月二日下班后三分钟
不可思议,张朗走在下班路上,看着手机,心中惊讶无比,蟑螂居然会装死!
今天一整天他都在想蟑螂的事情,甚至在茶水间和厕所里摸鱼时也在查相关的资料,还看了各种和蟑螂有关的视频。
他知道了许多蟑螂的种类,有好几千种,但和人类鬼混的就那么几种,常见的就比如德国小蠊、美洲大蠊和东方蠊等等;他还了解到蟑螂是个历史悠久的物种,比恐龙还要古老;还有如何分辨蟑螂的性别,得看腹部和尾须的大小和长短;还有它们的繁殖方式和速度,以及压缩文件般的卵鞘……还有……
张朗在被砸中鼻梁的大致位置停了停,仰起头,仔细观察起树叶间。
没有任何看起来像蟑螂的东西,他放心地继续走着,同时放下手机,终于开始质问自己干嘛要费这么多心思去了解蟑螂。
他想起早上看到的景象,然后告诉自己那绝对是错觉,一想到它,嘴里不自觉泛起一股怪味。张朗觉得自己今天应该请假去看医生才对,可犯了懒,也不想在面对主管时绞尽脑汁想理由和丰富理由的细节。他所在部门的主管是个容不得一丁点秩序被破坏的家伙,如果有人以丧事为由向他请假,他会问死人最后会葬在哪这种问题。
而且张朗今天一整天都很正常,身上也没有那里不舒服,很自然地选择不如算了。
他带着工作一天的疲累推开公寓的门,打开灯,与一对如飞镖般的双眼对上视线,是一只货真价实的大蟑螂,触须和口器还抵着玻璃,看起来很想进来。
张朗几步跨到窗户前,发现它的几只爪子还搭在玻璃边缘,像是在敲门般击打玻璃。太诡异了,他想起自己搜过诸如蟑螂的智商、蟑螂大脑构造、蟑螂的常见行为和蟑螂会盯着你看吗等等关键词句,但无论哪个都没办法解释眼前的状况。
他努力忍住打开窗户的冲动,退了几步回到室内,关上门,躺在床上,脑子里是解不开的谜团。迷迷糊糊的困意中,他搞不清是自己出了毛病,还是这个世界出了什么毛病,不过他的睡眠质量从没出过毛病,很快就睡着了。
它仍在注视着他。
四月五日上班前十五分钟
张朗瞧见它还在窗前,和前几天一样。
四月七日上班时间
他很想认真工作,但昨晚睡得太晚,张朗昏昏欲睡,准备起身去厕所洗把脸。
一声尖叫把整个办公室所有昏昏欲睡的人全都弄精神了,一个靠窗的女同事指着窗户外,叫得愈发大声。他瞪大了眼睛,绝不会认错,是那只大蟑螂,好像比之前更大了。
那个和他坐在同一行的女同事开始哭泣,因为那只大蟑螂居然开始在窗外蜕皮,一点点蹭下旧甲壳,露出白如肥蛆的新生躯体。
张朗所在的部门在七楼,蟑螂可以飞那么高吗?也许是从管道爬上来的,可它怎么知道自己在这的?他希望有只鸟把这邪门玩意抓走。
主管踩着充满节奏的大步子,用力一下拉上窗帘,喊了声别看了继续工作,然后把那个在哭的年轻姑娘叫了出去。
张朗听到他没在安慰她,而是叫她别影响其他人工作。
四月十二日难得的休假
张朗走在一家小超市的冰柜前,想买瓶饮料。他伸手摸向把手,然后立刻将手缩了回来。他意识到自己没有摸到熟悉的塑料把手,而是某种又硬又软的玩意。
他低下头,它正好就在他想打开的冰柜把手上趴着,此刻移动着位置,绕着圈子,想要找个能看见张朗的角度。
他落荒而逃。
四月十四日中午下班后十五分钟
他格外少见的出现在了公司食堂,尤其是此处的饭菜堪比泔水,人多地方挤,地上总是湿漉漉的,吵得要命。
他的同事正在旁边喋喋不休,全都和工作有关,而张朗最讨厌在非工作时间听到工作内容。张朗敷衍地应和,而对方话锋一转,调侃起他怎么剪了头发,穿得如此干净还喷了香水?
你被蟑螂尾随过吗?他很想这么回答,嘴里却不停说些废话,什么家里人催着找女朋友啊,该讲究一点别那么邋遢呀,还有想换换心情。
自那天晚上差点被只大蟑螂噎死后,它就一直出现在自己附近,始终摸不清原因。
每一次出现,它都会变大一些。
昨晚,张朗提前下了班,花了不该花的时间把房间和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用更多的时间了解蟑螂,还看了部叫做《蟑螂总动员》的电影。不好看,不过他非常希望那家伙能和电影里的蟑螂们一样能歌善舞,帮自己成就大事业。
他搅动着白色泡沫包装盒里的食物,没有一点食欲。
张朗没让脑子闲着,想过很多原因。如今他做出了如此之大的牺牲,如果这样的改变都没用的话,那就只剩下最后一个原因,一个不可思议的原因。
他用筷子夹起一块猪毛都没去干净的米粉肉,肉停在张开的嘴前,有什么东西在心中默默崩塌,不复存在了。
一只大蟑螂出现在他的饭盒前,如今它已经快有手掌那么大了,那双弯钩似的复眼里明明藏着什么东西,却什么也看不出来。他很气馁,却有种前所未有的放松,既然这也没用,那他又能做回自己了。
张朗把筷子递到蟑螂面前,把那块肉放在它面前,开始欣赏起它用口器奋力撕咬和咀嚼的样子。
而他的周围早已空无一人,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尖叫,有人把椅子扔在张朗身边,有人开始拍照,有人开始把照片往工作群里发,控诉食堂长久以来的卫生问题。
除了眼前的虫子,没有人如此在乎他。
四月十五日晚下班后四十五分钟
他把吃完的外卖餐盒随手往地上一扔,这才不过一天时间,整个房间又堆起许多垃圾袋,喝到还剩下一点的饮料瓶,以及一大滩已经干了的油渍。他今晚进门时没仔细看,一脚把一桶泡面踢翻了。
张朗躺在地上,觉得很痛快。然后他看向窗外,浑身红棕色的大蟑螂还在原地,如望夫石般坚决固执。
他想明白了它为什么一直呆在那,答案很简单,在那只大蟑螂几百万的神经元里,忽然腾出来一点空间容纳了爱,而爱让一切不同。说起来很扯,可张朗觉得事情真相就是这样。
他在脑海里对着不存在的人这样说:你知道吗?因为蟑螂特殊的繁殖方式,只需要一次交配,雌性蟑螂就能源源不断地生下受精卵。甚至在极端情况下,就算没有雄性,蟑螂也能继续繁殖。
爱难道不就是如此吗?他想,起初只是一点点悸动,随后像蟑螂产卵般增殖,溢满两人的生活。爱也许会偃旗息鼓,也许会迎来死亡,却不会被彻底杀死,亦不会从这世间完全消失。
他在床上翻了个身,质问自己,爱和被爱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朗回忆着,首先排除掉所有陌生人和不熟的人,因为他从没谈过恋爱,还有些不怎么往来的亲戚。
最简单获得的爱就是家人的爱。他爱爷爷奶奶,他们也都爱他,可他们全都去世了。他没有兄弟姐妹。爸爸只在找他借钱时爱他,而妈妈则在苦口婆心劝诫他,教他该怎么为人处世,还有交上工资的一部分时展示出爱意。
前者是个吹牛大王,整个人生积攒下来的事物只有漂亮话和债务。而后者,他还记得高考后的假期,填完志愿,隔了好久之后再一次去了他们工作的地方,满怀激动,希望能去一次海边。
在到达不久后的一天早上, 他睡眼惺忪地起床,背包里不知何时装好了行李,妈妈带着她走下楼,和他上了一辆大巴,目的地是一家工厂,而其他乘客全都是他们这样的组合。一个家长和一个孩子,家长负责陪着刚刚成年的孩子办好手续,做个体检,将孩子安置在一间放了八张铁架床的宿舍里。孩子则只需要听话做完这一切,等着第二天被分配到各个岗位,提早接受枯燥真实的生活。很多天过去,爷爷奶奶收到录取通知书时,他因为夜班而在床上呼呼大睡,错过了电话。
她的爱以强制命令的形式到来,并且伴随絮絮叨叨,一句接着一句的为了你好,都是为了家里和别总抱怨,要有进取心,努力一点。
虽说如此,可张朗觉得妈妈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爱,那种不顾一切的浪漫。他们还没和哪个亲戚说过,但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有一天,一个已经结了婚的中年女人在爸妈住的地方闹事,说的话很难听,指控他妈是个不要脸的臭小三。
第二天她不辞而别,抛下了一切,除了带上家里大部分的钱,然后和另外那个也懂得何为真爱的婚外恋人消失不见。
他直起身子,坐在地上,又望向窗外忠实的等待者。张朗忍不住想,他注定是她的孩子,他过得太孤独了,也想要爱。无论那爱有多么疯狂,多么不可思议,如此肮脏与低微,来自一只非比寻常的蟑螂。
他缓慢起身,走向窗户,在窗口前犹豫了一会,心砰砰直跳。可如果这一切都是他的妄想呢?说不定这家伙只是想要进来吃垃圾呢?他破罐破摔般使劲拉开窗户。
张朗向蟑螂伸出手,而它慢慢地爬上他的掌心,似乎很开心,尾部的长刺一翘一翘的。
他将它凑到眼前,如此问道:“你爱我吗?”
张朗瞪着手中的生灵,无比惊讶地看着它三角形的小脑袋似乎轻轻点了点,然后趴坐在自己的掌心,触须温柔地缠绕在手腕上。
自此之后,对张朗而言,一切都将变得不同了。
四月二十日下班后一小时
如果有人问他和蟑螂生活在一起是什么样的感觉的话。他会说很特别,它实际上很安静,也许跟习性有关,在一天的大部分时间里总是蜷成一团,可能是在睡觉。
张朗通过它的触须来判断是否醒着,这种时候他就和它聊起天来,什么都说。他从没体验过把自己的前半生、烦恼和一大堆有的没的告诉其他人或其他生物,也从不在社交平台上发些碎碎念。
此时它则会通过一些轻微的动作来表达意见,稍稍扬起脑袋表示认同,口器不断开合代表抗拒,翘起腹部可能意指需要安慰等等。
很少人知道蟑螂其实相当擅长倾听,让他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愉快。除此之外,张朗还和它分享自己喜欢的音乐、视频和小说,他发现它尤其喜欢摇滚乐,真实谋杀案件和推理小说,也喜欢垃圾食品、炸鸡和各种饮料。
它常常趴在他的脑袋旁边,有时挂在手机后面,两条前足搭在上边,只露出脑袋和触须,有时也躺在他的胸膛上,随着他的呼吸而起伏,看起来很享受。
张朗也很享受,他现在已经不睡在床上了,而是将自己埋进黑色塑料袋的海洋里,和它一起陷入满是一股浓重臭气的梦境。
他梦见了它,和自己一样大,而且它还会说话,分不清那嗓音是男还是女,它说:‘我想跳舞,和我跳舞吧。’他和它跳了舞,以一种古怪滑稽的姿势,他们一会站着,一会趴着,一会倒立着。但直到他醒来之前,他的手和它的爪子总握在一起。
四月二十二日上班时间
张朗在离公司五公里外的一个公园里散步,今天天气很好,暖烘烘的阳光倾洒在一片翠绿之中,铺满每一条保养得很好的徒步小道。
如果有人看到的话,绝对会注意到一个看起来很邋遢的年轻人,因为他的肩膀上有只半个小臂长的大蟑螂。不过大概会觉得那是什么新奇玩具,而不是真正的活物。
这是它的主意,它觉得他也该尝试一些新事物,少上点班,多陪陪它。
他答应了,不过主管没有批假,因为他写的理由是约会,但那又怎样呢?
他把手机设置成静音,塞进兜里,极为少见的没有边走路边看手机。
四月二十三日上班时间
张朗终于去了一次海边,还坐了摩托艇。
他还记得很久以前和爸妈路过时,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暗示他们想要去玩一圈。他们去了,看了眼价格表,便不顾他更大声的哼哼唧唧,直接转身离开回了家。
他把它塞在怀里,穿上救生衣和头盔,坐在位置上,迎着海风感受疾驰。
当他回到岸上时,觉得没有想象中好玩,马达声吵得要命,眼中只有飞溅的海水,还把脸和头发弄得湿漉漉的。它和他抱有同感。
四月二十四日上班时间
主管很生气,一部分是因为他翘班,一部分是因为他提了离职。
主管教训了他一通,随后给了他几张表格,并且明确说离职要提前一个月提出,而不是想不来就不来。
他没有多说半句话,填完表格就离开了。
张朗路过食堂,偷偷将手里的饭盒伸进泔水桶里,舀了满满一大盒,迅速合上塞在一个不透明的塑料袋里。今天它准备把他介绍给亲戚和朋友们,总不能空着手。
他推开公寓门时,有一大群东西如同石灰般簌簌落下,原来是到处爬满了深褐色、有白色斑点、浅棕色,还有和它一样红棕色的蟑螂。它们从各种墙角的缝隙里、敞开的垃圾袋、插座、他的行李箱,还有路由器里一只接着一只爬出来,聚集成很多小堆,一层叠着一层填满墙壁,挂在风扇和灯泡上,连天花板一起将整个房间变成阴沉的深色。
他赶紧合上门,刚才因为他推门时掉落的大批蟑螂又爬回门后,仿佛为了参加活动而抢座的人。
张朗小心地把装满泔水的盒子放在一小处空地,随后那里被数不清的蟑螂淹没,他觉得它们相当喜欢。在这堆显得渺小的同类当中,它相当显眼,毕竟如今它已有一个背包大小,就安静地趴在他的电脑包上,今天要做的事情已经计划好了。
他抽出电脑,有好几只小蟑螂从排气孔里窜出来。应该还能用,他想。他接着插上电源,开机过了好几分钟,输密码时还特别卡顿。最后他打开一部电影,正是前些天看的《蟑螂总动员》。
张朗注意到整个房间的蟑螂都开始激动起来,不停地爬来爬去,似乎是想凑得更近,以便看清屏幕。他们一起看完了整部电影,不过他中途睡着了。
某一天的某个时刻
张朗躺在蟑螂组成的床上,浑身赤裸,全身上下爬满大小不一的蟑螂,它们肆意在他的四肢间游走,藏在毛发间,钻进他的鼻孔、嘴巴和耳朵里,随着他的呼吸和话语又钻出来。
他很惬意,同时好奇它有什么要展示给自己。他伸手摸了摸身旁的蟑螂伴侣,它已经变得如一个成人般大小,不可思议又无比真实。
他说:“开始吧。”
它挺起两条足有手臂长的触须,如指挥家般挥舞着,于是房间里所有的蟑螂全部扇动翅膀飞了起来,最开始看不出什么,因为一切无比混乱,看起来就像初次排练的舞蹈团。幸好没持续很久,它们终于找到应有的节奏和队列,最终组合成一幕画面,一个像是经过做旧处理的深褐色影像。它们组成一个人模样的蟑螂,或者蟑螂模样的人,张朗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眼前所见真是非同凡响。
他看见画面中的奇异生物张开嘴,像是在看定格动画,它说:‘我爱你。’
张朗瞪大了眼睛,很快想明白了那声音是如何出现的,蟑螂会通过很多种方式发出声音,比如相互摩擦翅膀或是其他身体部位。这个房间里有多少蟑螂?除了眼前这些,也许那些藏身于其他地方的蟑螂也都在应和着一起发出声音,从而模仿出人类的话语。
当然这一切可能不能用常识解释,可他已经感受到了那份属于它和它们的情感,而此刻它和它们也期待着他的回应,再次发出由无数次亲昵接触构成的话语:‘你呢?你爱吗?你爱我吗?’
他笑了,转过头吻了下它现在如同钳子般的口器,如此回答:“是啊,我也爱你。”
不再工作一个月后的最终结合舞会
张朗把垃圾全都推到了阳台和厕所里,清出一小片空地,他和它站在其中,蟑螂们围绕着他们,宛如龙卷风里绝对静止的风眼一般。他拿出手机,开始播放一首曾经在游戏里听过的歌,他很少听英语歌,但这首来自乐队New Beat Fund的Sikka Takin' the Hardway仅仅用前奏就攥紧了他的心。极具节奏感的电吉他中回响着人声的呼唤,当然,别忘了俏皮的贝斯。
我在一把五根弦全断的吉他上弹奏
说实话我对不起我的妈妈
我的音乐根本赚不了钱
但生活就像个大派对,我享受其中
他曾经以为这首歌用慵懒的嗓音,动感的节奏是在唱些叛逆而遥远的事情,自从有一天他看了眼歌词翻译,便彻底陷入其中。张朗摇晃起身体,随着鼓点而动,同时示意以两条后足人立而起的它跟着一起。它和他一样笨拙地跟随音乐,小蟑螂们也发出兴奋的动静,用翅膀振动合奏,打起拍子来。
我对我自己说,没事的
苟且只是暂时的
一定会变好的
就算现在蹒跚也一定会到达目的地
张朗觉得他足足把这首歌听了一千遍,他弄不清歌曲的风格和类型,但他觉得每首歌都能当作舞曲,不过在此之前,他从未随着这首歌跳过舞。现在他明白了,当你想要跳舞时,是不需要刻意去学的,正如爱到来时,你就懂得了如何去爱。
这将是他最后一次放这首歌,他将第一次随之起舞,身旁是此生挚爱,还有一大堆的舞伴。换种说法,为何不把这当作是他们的婚礼,虽没有誓言,却有着永不会枯竭的欢乐。
所以硬着头皮走下去吧
所以硬着头皮走下去吧
所有深褐色、棕白相间、浅棕色,还有和它一样红棕色的蟑螂,除此之外,还有绿色、黑白相间、脑袋是橙色,众多浑圆肥胖的蟑螂。它们同样也在起舞,跳得和张朗一样难看,却包含激情,也在追索着恋人,渴望被爱,或者已身处爱意当中。
而在来到此处,为见此盛况之前,它们还不懂那是什么。
一起来,我们会变得更好的
一起变好,我们一起来
一起来,我们会变得更好的
一起变好,我们一起来
在逐渐重复的歌曲尾声,他们也重复着亲吻,怀抱和抚摸。爪子与手,腹部关节与胸膛,翅膀和腿脚,外骨骼和内骨骼,卵鞘和阴囊。他们早已商量过此举将会带走什么,但爱战胜了一切犹豫,将会永远存在。
一起来,我们会变得更好的
一起变好,我们一起来
一起来,我们会变得更好的
一起变好,我们一起来
所有大小不一的蟑螂蜂拥而上,淹没了他们,也开始纷纷交配起来,但那并非简单的繁殖。除了数以万计的子孙外,还会有别的事物随之诞生,随着它们离开。
歌曲结束,陷入暂时的沉寂。
六月二十四日上班时间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一栋公寓楼前,可能从外表看不出来,但其实他相当期待接下来的场面。
作为一个公司部门的主管,可以找到很多机会数落其他下属员工,当然他也没少在例会里被总经理和董事们数落。他的人生信条便是在哪受了委屈,就一定要从其他地方找回来。
而在今天早上,他正在视察部门时,一连串电话打了过来,听电话那头估计是个人生不如意的中年男人。还没等他表示出惺惺相惜的态度,对方就满嘴要赔偿什么的。所以就算现在是工作时间,要找的人是个早就辞职的年轻人,为了发泄和说教的机会,他还是找到了目标住的地方。
要找到其实相当简单,他曾经为了教训那些卡点上班的员工,有一些住在公司宿舍,他就记住门号,有些在外租房,他就偷偷跟踪对方回家。计算一下通勤的距离,得出大差不差的通勤时间后,他就能在那些家伙迟到一两分钟时,用严谨的话语和证据来扣掉这些员工的绩效。
他记得这个叫做张朗的年轻人,肆无忌惮的迟到和旷工,无视公司纪律,还臭得要命。不过当他教训这小子时,他总会默不作声,全部承认下来,发出语气毫无波动且惹人发火的一声:’哦。‘
当他准备上楼时,恰好与另一个人碰了一下。当主管准备狠狠斥责对方没长眼睛的时候,他愣住了,对方是个中年女人,虽然脸上有了皱纹,身材稍微走样,但曾经的美貌还大部分留在脸上,一头浓密的黑色长发顺滑柔亮,穿着也相当正经,看起来像是电视剧里那些大人物的秘书。
“抱歉,我走得太急了,没顾上周围有人。”他的心砰砰直跳,主管感觉到心中有什么东西复苏了,在他失败的婚姻带走了大部分积蓄后,他觉得又变成了当初那个男孩。
“没事。”
她把头发拂到脑后,脸上浮现一股浅浅的红晕,嘴角微微翘起。
他想,她也有相同的感觉。
在他们即将分别时,他看见她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把话说出口:“我是这栋楼的房东,你也是来租房的吗?”
“不,我是来找一个叫张朗的离职员工,他似乎很久没联系任何人了。”
她脸上闪过讶异,接着说道:“我也是来找他的,他一直没交上个月的房租。”
“现在的年轻人啊!”他愤愤不平地说,满意地看着她也一副深有同感的表情。
“你肯定不知道他住哪间,跟我来吧。”
主管没说他其实知道,但有些话并不用说清楚。
张朗其实就住在三楼,而楼梯并不长,当他们来到门口时,已经聊到等会要不要去附近的饭店一起吃午饭,还交换了微信。他们的视线交汇,又极其不舍地分开,看着面前共同的目标。
她说:“你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是的,他听到了,这个时间大多住户都去上班了,楼道里安静得吓人,某种窸窸窣窣的动静从半开的门中传来,正引诱着外人打开门。
“像是有很多虫子,那家伙不怎么爱干净,估计留了一堆垃圾养了一大堆蟑螂和老鼠就跑了。”
房东没有回答,一副苦恼的表情,想着自己现在不仅拿不到租金,还要花钱找人清理一间脏乱臭到极点的房间。但并不是一无所获,她忍住不去靠在身旁的男人身上,像个少女一样想着让人心中小鹿乱撞的事情。
“还是看一眼吧,说不定他还呆在那里面呢。”
正当他准备开门时,一种恐怖的想法闪过两人脑海,说不定那个叫做张朗的年轻人可能想不开,在里面自杀了。如今的年轻人大多身体和精神上全都不怎么健康。
吱嘎——门开了,可他的手还停在离铁门一段距离外,两人一起看向其中的景象,随后不约而同地瞪大眼睛,微微张开嘴,满脸难以置信与极度恐惧。
狭小房间吞噬了所有外来的光芒,而密密麻麻,宛如黑色流沙般缓慢流动的无数蟑螂围绕着一个巨物——那是一颗好似巨石的卵鞘,深邃幽暗的褐色胶质囊看起来正在微微搏动,而在表面上一条细长,布满锯齿的缝隙中源源不断地爬出乳白色幼虫。
他们都觉得那是恶心肮脏的异物,可他们所不知道的是,这只卵鞘是在温暖的爱意中诞生的。每一只新生幼虫都带有一点足以让人感到幸福快乐,最低限度的爱,所以应该说他们看见的实际上全都是爱的使者,正如它们全都浑身赤裸,带有翅膀,能够在隐秘之处传播爱。
它们将很快长大,了解并认识到爱的重要性,随后展翅飞翔,化身潮流、狂风与滔天巨浪席卷世界各处,以每年数百万计的速度不断继续使爱诞生,成长,继续增多,永不会被消灭。
在光芒进入房间的下一刻,一股蟑螂的激流将两人淹没,钻进他们张开的嘴里、湿润的眼睛里、耳朵以及任何能够进入他们体内的地方。
仔细看,他们的表情反而舒展开来,不再有惊惧和骇然,反而露出满足的笑容,连牙齿和牙龈都露了出来,里面被褐色、浅棕色和红棕色的爱意填满,唯有幸福与美满。
End
作者:【十三招】吹吃
评论:随意
我和他的初遇并不是很愉快,突然说到这些,不是因为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有些时候,我想,就是该往事重提。
在这片逻辑尚且自洽,允许我们这样古怪的生命存在的土地,有这么一块很小很小的地方,那里就是我的故乡。在我的故乡,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巢穴,那就是我的家。在很小很小的巢穴里,很小很小的我就在那里出生。
作为老鼠,我有十三个兄弟姐妹,我不是第一个出生,可我比其他孩子都要高大,我不是最后一个出生,所以我必须自寻出路。
我离开了温暖的巢穴,在最近的镇子上找了份工作,干些体力活,可以住在牛棚里,一天吃两顿饭,总是饿肚子。我和一些动物很熟,经常说些毫无意义的废话,空闲的时候就这么聊一整天。没有人招惹我,也没人在乎我的存在。
我的生活就是这样,我所认识和我所见,我能接触与我可以得到的一切都和我一样,灰扑扑,毫不起眼,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也不曾想过变得特别。
穿着袍子,长巾系在腰间,垂下来充当假尾巴的狐狸教士总说这就是先祖所愿,因为那些改变世界,推动命运转动的大事,那些超脱凡俗,造就非凡的技艺,那些道清世界真理,解释一切未知的知识,都将由天生有尾,与众不同的动物们实现。
至于我们,那个年轻的教士很勉强地继续说,我们同样重要,是所有伟业的基石,不可或缺。
我后来在酒馆搬酒桶的时候看见过他,喝得酩酊大醉,我记得他哭了,也许是遇到了什么糟心事。他对着空气大吼大叫,这样控诉着——我们什么都不是,在这永不会改变且无穷往复的日子里,我们只是被统计,冰冷与难以想象的数字,一段无足轻重的话,或者一个词,一个字。无论活着还是死去,都不会有半点痕迹留存。
他真的很伤心,但那和我没关系,而且就算他说的是事实,也不会改变什么。所以当他被另外一些教士带走时,我只是好奇地看了两眼,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情,那天的工作很繁忙,而我只吃了一顿。
后来有人说他被烧死了,我就和别人说:“他被烧死了。”
“真的吗?”
“不知道,应该是真的吧。”
然后生活继续,继续,继续,只是继续而已。
只有偶尔会发生几件不一样的事情,节日、婚礼与葬礼、祭祀、衔尾祷与生病、受伤、争执和求偶。
然后我和他相遇了,不过在那之前,我和一个天生有尾的橘猫发生了点纠纷。
那只是件很小很小的纠纷,我承认错在于我。有时候问题就是这么发生的,只是因为一点很小很小的疏忽,你会不断回想,明明只要稍微注意一点,就可以避免后来的一系列麻烦。
但我想我的态度很诚恳,他最开始确实咄咄逼人,后来可能是意识到为了这样的事情浪费时间实在是愚蠢至极,气氛很僵,并非不可挽回。我是这么想的,如果他没有突然出现的话。
那就是我们的初遇,他撑着木棍,不知道从哪走了过来,扑扇着另一只翅膀,昂着头,斗篷下浑身蓝黑色羽毛发出的却是鳞片摩擦的刮擦声,覆盖着羽绒的长喙如同弯钩,眼睛绿如丛林深处。在那时,所有的鸟儿都是高贵的,而且他背对着我,所以我想那只橘猫没有发现他其实没有尾羽。
他指责那只猫,将一切错误都归咎在他身上,说他简直丢了所有贵族的脸,居然在光天化日之下欺压弱小,甚至还准备只为一件衣服就要了我的命。没有,我记得很清楚,那只猫从没说过那种话。
可还没等我说话,他就开始宣讲起来,都是些听上去有道理,实则胡搅蛮缠的话。
他眉飞色舞,动作激烈,很快就让橘猫注意到了这只瘸腿的渡鸦屁股后面根本没有尾羽。他的毛发全部竖立起来,怒吼着一把推倒黑鸟,开始打他。
有东西溅到我的脸上,我想那不是血,因为那些粘稠液体有着梦幻般的颜色,闻起来有股酸味。我的意识变得昏沉,开始做梦,那是一个极为美妙的梦,在此之前我从未做过梦。
在梦中,我高大健硕,气度非凡,有无数同伴相随,浑身充满力量和勇气。我挥剑对抗着一个恐怖的怪物,剑刃却突然断裂,我没有放弃与奔逃,而是朝怪物挥拳,使尽全身力气殴打它,直到怪物庞大的身躯轰然倒下。
可我没有停下,而是继续挥拳,死死地掐住怪物的脖子。不过梦总是草草结束,没有一点提示与警告。我看见自己的双爪正死死掐住那只猫的脖子,他鼻青脸肿,脸上全是血,脑袋无力地歪向一边,不知是死是活。
我被吓坏了,以为这也是梦的一部分,便起身掐了自己的脸。
疼痛昭示了一切。
我彻底慌了神,直到听见那只鸟儿呼唤自己,请求帮助,他似乎沾沾自喜,说那只猫罪有应得。
我扶他起来,他靠在我的肩头,我问:“我该怎么办?”
他朝橘猫吐了口唾沫,兴奋地说:“逃吧,跑得越远越好。”
“我不知道该往哪跑。”
“那就跟着我,我刚好需要个帮手。”
为什么呢?为什么他毫无负罪感?面不改色地说出这些话。为什么他知道该去往何方?为什么他如何自信?对于当时的我来说,这全都是未解之谜。
就这样,我们逃走了,我抛弃了我所熟悉的一切,那间满是臭虫和怪味的棚屋,工作和平淡的食物,同一个完全陌生的怪人横穿密林与荒野,远离大路与其他村庄。
最开始的那段路无比折磨,只是漫长的行走,吃得很少,只能露天过夜。我无时无刻都在想着那只猫,一开始希望他其实没有死,不断回想那件很小很小的纠纷,成百上千次希望回到过去。
之后我把事情全部怪罪在黑鸟头上,如果不是他,事情根本不至于变成这样。我质问他是不是一个巫师,他却义正严词地辱骂我,说如果不是他的介入,我绝对会死在那只猫的手里。我们争吵起来,可他言辞激烈,能说会道,总占上风。
我之所以没有离开,是因为自逃亡一开始,我每夜都在做梦,梦中所经历的总比上一次更美好。
我想我很快就原谅了自己的过失,原谅了他的介入,甚至原谅了自己的罪行,不再去想自己可能夺走了一个生命,而是去想着另一件事。
那些长了尾巴的动物们真的有那么伟大吗?如果他们美丽又强大,为什么那只猫能够被像我这般渺小的老鼠所打败,他甚至都没有做出像样的反抗。
我想就是那时,在我很小很小的脑袋里。长出一个很小很小的想法,在一开始,那只是个很小很小的愿望。
我听到歌声,歌词讲述的是一只老鼠。我看向黑鸟,他在唱我的故事,不过只有一小段,因为他那时对我也还不甚了解。他朝我招手,让我和他坐在一起,询问我的意见。
“你喜欢这首歌吗?”
我不知道怎么评价一首还未完成的歌曲,只是担忧地问他,“你会写完这首歌吗?”
“当然!你怎么敢质疑我的能力,你这蠢老鼠。”
他总是辱骂我,可我并不介意,因为那些话都是事实。
他继续说:“等我写完这首歌,你一定要唱给我听。”
我从未唱过歌,高声歌唱是鸟儿们的特权,可我还是点了点头。他之后又唱了几首歌,讲了些很有意思的故事,我都非常喜欢,最后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也许错过了一个结局。
第二天到来,它总是不满足,总是一遍遍地提示世人,它要来了,它绝对会来,它永不会迟到,永不缺席。至于我们,它从不理会我们的感受,想法和渴望,它就是如此无情与冷漠。
我们继续上路,这便是故事的开始。
作者:[十三招]吹吃
评论:随意
备注:看到关键词后想到了以前看过的一个短篇故事,遂模仿写作一番。
机密
此文件已经过书记员处理,按照上级要求去除了部分内容,如需阅读,请遵守以下规则:
1、切勿携带任何形式的货币。
2、保持裸体。
3、阅读者没有任何形式的信仰。
结论
不知名实体确认死亡,遗体已回收。
当地警察局档案内容:
1、不知名黑人女性于‘模范家庭’诺莫尔之家门前遭杀害。
2、有许多居民对死者有印象,却没有一个人能够指认死者身份。
3、尸体表面无明显伤痕,衣物也无破损,表情平静,尸检报告称解剖后仍无法确认死亡原因。
4、有人试图偷走尸体。
5、诺莫尔家族所有成员接受审讯。即费尔·诺莫尔、瓦娜·诺莫尔、巴德·诺莫尔、尹内森斯·诺莫尔与宾·诺莫尔。
6、尸体周围到处长满郁金香,闻起来像是发霉的洋葱。
7、几周后,尸体仍没有腐败迹象。
8、除了年迈的宾,诺莫尔家族的其他成员都表现出不同程度的惊诧。
询问记录:
费尔
1、是的,我是费尔·诺莫尔,36岁,一家之主。如假包换,假一赔十。呃……抱歉,我想这个习惯可能再也改不了了。
2、是的,我认识她,但我对她也知之甚少。
3、我是尽情放纵有限责任公司的金牌销售员,应该说曾是。我摸不透现在的年轻人都想要什么,所以就和公司里所有的过时玩意一起被淘汰了。总之,当时我正把收拾好的东西往车上搬,无意中看见了她——她躺在一辆凯迪拉克的发动机盖上不省人事。我一向很冷静,立刻拿起手机想要报警,可她忽然出现在我旁边,在我发愣的时候伸手挂断了电话。
4、我记得清清楚楚,当时是早上十点。她央求我收留她一天。
5、是的。我看她衣着破破烂烂、一脸疲态,同情心发作就把她带回了家。很奇怪,我平常可不这样。
6、请不要误会,先生。问题在于——我在上车前就发现了异常,我当时后退了一步,瞧见车子的后视镜明明正对着她,里面却什么都没有!一开始我以为是错觉,经过反复确认过之后,我明白自己肯定遇上了一个不寻常的玩意。
7、没有,我别有所图。您知道我之前的工作相当特殊,再加上现在这世道诡异的事情可不少见,多数人觉得这只是扰乱生活的烦恼,而在拥有智慧与资源的人手里,那就是妥妥的机遇——我过去的客户里就有一个对这种超自然生物颇感兴趣。在我的眼中,她就是一次反败为胜的机会。
8、我不清楚。我到家后把她介绍给家人,说她处境困难,需要在家里呆一天,他们接受得很快。中午我出了门,和那位客户聊起生意来,聊到晚上下午六点,一切都谈妥了,只等第二天对方赶来确认货物。我觉得我的生活有救了,不如好好休息会,就去了酒吧,可能有些太放纵了,第二天早上才回家。
9、我不能放弃这个机会,就算会坐牢。
瓦娜
1、这些您不是知道吗?就写在这儿呢。费尔很可靠,我和他结婚十一年了,只有头两年需要工作。
2、不。我对他的工作不感兴趣,对此我无话可说。有时候,我觉得自己一点也不了解他。
3、是呀。他带了个可怜兮兮,流浪汉一样的男人回家,我吓了一跳,但他看起来真的很可怜,我觉得呆一晚上也没什么关系。
4、我给他准备了点食物,还拿来一身费尔的衣服让他换上,他很……英俊,简直和电视明星一样。
5、好吧。该从哪开始说好呢,对了,他和费尔的性格很像,能言善辩,但有一点不一样,我也说不上是哪。他说自己其实是一位救世主,他有很多事情要做,要将世人从罪恶中拯救出来、要为西边的王带回圣杯、要为东边的王找到长生不死药、要收回圣城、还要消灭世界上所有的女巫之类的,总之说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话,可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却既浪漫又异想天开,还十分性感。
6、是呀,我喜欢他,我的孩子们也喜欢他。就连最近总是闹别扭的巴德也一直盯着他不放。
7、有。在大概是晚上七点半,当时在我收拾一间空屋子准备给那个男人过夜,一眨眼,他就坐在床边上!他说他有些事情想和我聊聊,能不能关上门。我说可以呀。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当他请求的时候,我完全没法拒绝。
8、他在发光,真的。他的眼睛、嘴、耳朵、皮肤下的每一条血管,甚至是,呃,私处都在发出耀眼的金光。简直就像神迹,我不信教,可当时我的心中无比虔诚。不过之后他没有说什么神神叨叨的话,而是用那样神圣的模样哀求我,他说我的丈夫背叛了他,如果我不伸出援手,他就会被制成标本钉在墙上。他泪流满面,不断向我靠近,低声细语,恳求我和他一起离开,就在今天早上。那副模样真是太惹人怜爱了。
9、是的。只不过是一点罪孽罢了,我心中一点负罪感都没有,只觉得遗憾。
巴德
1、你不是说过了,我有权保持沉默。
2、别骗我,我知道你们不是警察。那面墙肯定就是单向透视性镜子对吧?后面肯定还有人在看着,我猜你们是某种神秘组织!专门调查超自然现象,捕捉非人生物的那种吧!
3、我才不信!他都告诉我了。他说有人在追他,还让我不要说出他的秘密。只要我答应,就能让我也变成超级英雄。
4、没问题,他都死了,我为什么还要再保密?可以让我加入你们吗?
5、我要牛奶糖,谢谢。我只把这些消息告诉组织成员哦,还有单向玻璃后面那些,仔细听好——他其实是个火星人!就是火星猎人那样的火星人,全身绿皮肤,尖脑袋,红眼睛,有一大堆超能力,只穿着披风和紧身衣。
6、他说了一大堆,什么温室效应、穿越、时间线、位面、现实、裂变、宇宙起源之类乱七八糟的。我完全听不明白,就让他简单概括一下。然后他说世界末日快到了,会有大洪水、磁场颠倒、战争和瘟疫、一个大怪兽将从地心里孵化出来,会像吹气球一样把地球撑爆。啪的一下!所有人类就完蛋了。
7、他看起来有点紧张。
8、是呀,你们怎么知道的?他说我天赋异禀,是被选中的人,能在不远的未来拯救世界。如果我愿意,他希望能够和我一起离开地球,就在今天早上。在同意之前,我的朋友们来叫我出去玩,所以我和他说——让我先考虑一下。
9、当然重要!不能称心如意玩耍的每一天都是世界末日。
尹内森斯
1、它说我不够资格,不会带我走。我也不想离开,我爱我的家人们。
2、当时是晚上九点。我在看书,我喜欢故事,什么类型的故事都爱看。爸爸不喜欢讲故事,他说故事都是假的,什么也带不来。妈妈从来不反驳他,她有时会给我讲些故事,她在别处撞见的男人的故事。哥哥说我看的故事都太幼稚。奶奶故事讲得最有意思,里面有神、恶魔和怪物,可她好几年前就去世了。爷爷的故事截然不同,他说的都是老家那些邻居亲戚的事情。它坐在我旁边,说自己也想讲个故事。
3、它赤身裸体,只披着兽皮,皮肤有三种颜色,绿色最多、黄色其次,剩下的全是蓝色。它的头是一个巨大的河蚌,上面嵌着数不清的玻璃珠,玻璃珠里面有些东西,看起来是小小的人类。它的脖子上挂着一块金子和一颗钻石,右手始终抓住不放。一条郁金香尾巴在身后摇晃。两条纸一样薄的双腿上纹了很多名人的头像,我认出了乔治·华盛顿、亚伯拉罕·林肯和本杰明·富兰克林。
4、它说——它的王国早在一百七十万年前就已成型,一个由贝壳、石斧、毛皮堆叠而成的国度。如果不经过它的允许,多余的食物会腐烂,武器破损无法修复,居所很快倒塌崩溃。它的统治持续了很久,直到它的子民从大地中开采出黄金,白银和铜,经过对比,他们惊讶地发现它是如此廉价与不可信,于是发起暴乱将它推下王位。它在留下终会回归的诅咒后被放逐,隐藏在人群里,四处流浪,直到阿姆斯特丹证券交易所在荷兰创立后卷土重来。
5、是的,它狡诈又阴险。人类再一次开始毫无节制地依赖与获取它的恩泽,向它献上黄金、白银,以及各类宝石。它并不满足于此,它意图变本加厉地控制世人,于是诱惑智者来替自己想出办法,不过出乎意料的是——它爱上了一个人类。
6、他是个苏格兰人,一个古老家族的继承者,男人们叫他浪荡子约翰,女人说他是俊俏的劳。他精通算术,玩弄概率,意气风发。他们在伦敦的街道上相遇,事情自此一发不可收拾。在蛊惑与魔力下,约翰为它决斗并枪杀了对手,不得不逃离家乡,流浪于各个赌场,不过有它的陪伴,每次约翰都能大获全胜。
7、别急。在它的引导,还有漫长的等待后,约翰去到了法兰西,备受关注,他们之间的爱却已经走到了尽头,它决定回归最初的目的——它利用约翰的智慧吹起一个巨大的泡沫,一个外表璀璨瑰丽,实际上脆弱不堪的幻想。它善于此道,在上一次吹起泡沫时,人们称他为永恒的奥古斯都。
8、之后它就离开了,寻找更为容易操纵的凡人。直到昨天,这个恐怖的魔鬼还坐在我身旁,它的王国又一次崩溃了,想要再次卷土重来。
9、什么?这个我还没想好——不,呃,是它没说完。是的。这样的怪家伙就是喜欢吊人胃口不是吗?
宾
1、宾·诺莫尔,今年51岁。
2、我今天早上一早就开车进了城,七点左右到了儿子家门口。那玩意就在门口放着,我一看觉得不对劲,赶紧报了警。
3、从没见过。
4、不是,我的眼睛好得很。
5、不,我根本听不懂您在说啥,警官。
6、没有。没有什么古怪的地方。
7、我过得很好。
8、我每个月的十五号我都会来城里看看孙子。
9、我敢发誓——那绝对就只是一袋钞票,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多钱。
询问结束。
作者:[十三招]吹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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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住在一个纸箱子里,至少我是这么听说的。
我还听说那个纸箱虽然外面看上去很简陋,但里面非常不一样,可到底有什么不一样,却没人肯告诉我。有一次我撞见了有人正在讨论她的住处,可一见到我,他就立刻换了个话题,还若无其事的向我打招呼。
我既无奈又恼火,没有其他理由,因为我非常非常爱她,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就连现在,我在和你聊天的时候,我的心里也只想着她。
说些别的吧,除了那个纸盒子之外,她的很多事情我都非常了解。
我只见过照片,她真的美得不可方物,性格活泼且非常大方。如果你去找她帮忙,就算是一点小事,她也会热情地回应,虽然大部分时间她都很忙无法赶来,可只要和你说些话,也会让你觉得非常愉快。
她没有什么特别擅长的事情,总在追求一些异想天开的事物。有一次,我去过一个她去过的餐馆,和餐馆老板聊天,他告诉我,她那天一边吃着蛋包饭,一边问能不能用饭包住蛋,做一道饭包蛋。两人讨论的很认真,最终以会尝试做做看结束。
自那以后,我就点了很多份饭包蛋,比想象中要好吃得很多,不过似乎只有我一个人在点。
跟我来,我还有很多有关她的事情和你聊。
她不是本地人,也没有恋人,所以也没有人见过她的父母,说实话尽管她看上去只有二十多岁,却有着远超出年龄的豁达。虽然她从没说过自己的具体年龄,但她毫不忌讳聊起自己的过去,听起来相当神秘,就和她这个人一样,我非常喜欢。
她说在她小的时候,她的父母让她住在一个陶罐里,那是个既不大又不小的陶罐,里面大到可以装下她和许多其他生物与物件,却没有一丝光亮,也容不下一丁点的好奇心与鲁莽。
她在陶罐里度过了童年,后来因为她不断长大,而且那个陶罐在一次意外中摔了个粉碎,于是就搬了家。这次她搬到了一个木盒子里,据说那是个很精美的盒子,刻有浮雕,装饰着诸多宝石。
和陶罐不一样的是,她与这个木盒子,以及装在里面的很多东西都将被送给一个男人,尽管那个男人都不知道她住在里面,而且他已经结了婚。她也是后来才听说,那个男人的兄弟曾劝他把盒子还回去,可他没有答应,毕竟那是个很精致的盒子。
于是他的兄弟退而求其次,劝他千万不要打开这个盒子,他答应了。
真是典型的例子,你说对吧?如果你收到了一个礼物,你不会好奇里面装了什么吗?如果是我的话,我就会立刻打开了那个盒子。
就像我说的,有人打开了她居住的盒子,光照进盒子里的那一刻,就将除了她以外的所有东西全都挤了出去。她说她当时在睡觉,反应过来时,盒子里除了她已经什么都不剩下了。
她当时很气馁,尽管她早已经熟悉了原本的生活,但谁不想让日子变得更好过点呢?
所以她决定做点什么,每次似乎有人靠近时,她在盒子里又喊又叫,高声歌唱,跳起踢踏舞来,或是爬到盒子边缘讲起自己的故事,她曾经听过的故事和她编造的故事。
她也许讲了一千个夜晚,也许没那么久,也许久得多,但最终有人再次打开了盒子,于是她来到了这里,终有一天她会来到我的身边。
啊,我们到了。你看到了吗,那就是她住的纸箱,和无数同样的纸箱堆在一起,还有很多人都在一边等着,我猜,你也收到了那条信息吧?
当你再见到我时,我肯定已经找到她住的纸箱,然后不久之后,我就会把婚礼的邀请函发给你的,别笑,我是认真的。
再见了,朋友。
作者:[十三招]吹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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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在等着她死。
他们坐在房间外,有两个人凑在桌子旁小声说着什么。有两个人热泪盈眶,还有两个人站立不安,不时朝着房间张望,两个人刚从房间里出来,伴着叹息,脚踩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哀伤雾霾。
在这样的场合必须让悲伤陪同,否则就太失礼了。
在那股无色无味的浪潮里,他站在所有人中央,满面沧桑,神情淡漠,他等待那一刻等了太久了,尽管他们共度了将近一辈子。
自她生病起,病情越来越严重之后,就算她已经神志不清,嘴边也一直挂着死亡。她的家人们也是,不过不会说得很冒昧,除了孩子,年幼的孩子们还不了解那是什么,他们大部分其实根本不认识她。
孩子们很快就会忘记,他们要好久之后才能真正明白什么是死亡。
那些想法正如周围阴影中窜过的某种东西,也许是某种生物,它们来去匆匆,带走一些微不足道的罪恶感,接着被遗忘。
它们来自她,此时也正往她的房间涌去。
哀伤会散去,而明天会变得更好,尤其是当你甩掉一个沉重的负担后。
她的所有家人很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死亡在此刻像一首甜蜜的歌黏连在齿间,再怎么含糊其辞,都不离主题——明天会更好。这首歌的旋律千奇百怪,在世界各处都不一样。在这里,它比较低沉,非常小众,不怎么招人喜欢 ,每个人都需要面对,每个人都要一直聆听到最后一刻。
它无处不在,在人们看不见的地方四处传唱,由黑暗与阴影般的生物来传唱,比如黑猫和乌鸦。在这栋早被遗弃,无人在意的房子里,它被一群啮齿动物偷走了。
他们没注意到那些脏兮兮的害兽,正如他们没注意到唇边不经意间滴出的死亡。它们穿过半开的门扉,从瓷板砖的缝隙里钻出,穿过窗台,跃出木柜与塑料桶。
它们全都昂着脑袋,爪子搭在胸前,人立而起,看着她看到的庞然巨物。
那是也一只老鼠,和其他老鼠没什么两样,深灰色的毛,圆耳朵,漆黑如夜,梦般无望的眸子。还有十几只,不,也许是好几十只和他一模一样的老鼠,它们的尾巴、毛发、耳朵和眼睛被干结的粪便和某种黑色泥污黏连纠缠,永不会分离。
它们的爪子互相交错,身躯不断扭动,变换位置,像是被渔网束缚住的鱼群。唯有其中最为壮硕,庞大的老鼠屹立不动,深陷在同胞之中。
她看着那只老鼠,深陷的眼窝里并没有看到一位老鼠之王——她看到它肥胖臃肿,难以挪动身躯;她看到它四足短小,难以自足;她看到它沉默无言,陷入哀伤。
她在那只有米粒大小的黑夜与梦中看到自己,看到她的家人们。
老鼠们成群结队,它们爬上床柱,钻进被褥,它们将要偷走死亡。
片刻之后,他打开门,发现床上空空如也,唯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臭味和空气中的皮屑。
太阳透过窗户,到处闪着微光。
一切都会变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