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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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一动不动地盯着我。它的长方形的瞳孔让我判断不出那是不是冲着面前的我,但除了我和它以外,附近也没有什么值得注视的物体。
怎么偏偏就挑在这个时候出现了?没开排气扇的室内闷得我心里直发慌,这下又多了个正在呼吸的动物,氧气更是不充足。我眼前发黑,摇来晃去,摔倒在地前看准了羊的位置,朝它身上扑。至少能免于直接脸着地的惨状,羊一定能够理解我。
我醒来时正躺在地面,羊仍然在旁边。它俯下身舔舔我的脸,黏腻的触感让我不太舒服,反而催着我坐起来。羊继续用茫然的眼神望向我,仿佛提醒了我该做什么。我不敢再拖时间,抓住它的一撮厚毛作为支撑点,重新站住。
突然出现的羊不令我惊奇。我毫无目的地游荡了太久,见识过的更怪的事儿多如繁星。刘易斯也写过追着兔子的爱丽丝掉进梦里的故事,我不是女孩儿,遇到个羊无可厚非。就像敏捷多疑的兔子之于少女,温顺悠然的绵羊说不准也是按照我的性格量身定制。
羊看我恢复思考能力,好像有了主意般缓缓走动。它比我此前遇到的其他动物都亲人得多,大概是谁家养的一只走丢了。根据毛色来看,羊没有流浪太久,应当距离原本的栖息地距离不远。这间空屋本就是我找来凑合过夜的临时处所,带着羊到有人烟的地方,我就有一段时间不用愁吃住了。
我推开门,新鲜空气一股脑儿灌进我的鼻子。我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屋里还有一股羊身上特有的膻味。有些不快,但羊可不管我怎么想,自顾自从我身旁挤出门,也不等我,径直走上回家路。我在全身家当里一阵翻,最终没辙地解开皮带,追上羊,用皮带套住它的脑袋。
羊像是从小到大散养惯了,相当抗拒这条束缚,它咩咩叫着,几次三番试图挣脱。我一时心急,对着它蓬松的毛发“嘭嘭”来上两巴掌。羊毛很好地分散了力道,让我本就不多的威力在传递到皮肉前就消失殆尽。不过预期的效果还是达到了,羊不再哀叫,也没再执意按自己的想法走,只像刚出现时那样安静地盯着我。
随后的旅程比一开始顺利多了。我牵着羊,途中时不时停下让它吃两口草,我也倚在它身上恢复精力。羊偶尔与我意见相左,我也不和它争,只要动动手它就会乖乖听话。反正它引以为傲的一身毛能抵消疼痛,吓吓它就能解决的问题,何必多费力气。
羊的身体很温暖。和春天到来时天气的温暖不同,我拥着它睡觉,能感受到属于生命的鼓动,这份温度由流淌的血液从羊的全身遍及我的手脚,给我长久以来独自一人的孤单心境添了丝慰藉。羊的体温比人的略高些,与我入眠时,它轻微的颤抖传到我身上,像是在恐惧。一想到它与我都经历了长途跋涉,如今相依为命,我倒安心下来。
有几次,我与羊在路边歇脚,经过的旅人瞧见我们,好奇地上前询问。被皮带拴住的羊的确古怪,但我若如实说“羊是自己找上我的”,恐怕没多少人能听进去,难免还会把我当作偷羊贼关起来。羊与我同行的时日久了,我回答“这是我的羊”,它不表示反对,我也开始理直气壮地这般确信,这般昭告于世人。它是我的羊,那我就更需要这根皮带作为主人的证明了。我用草绳扎起裤腰,始终没有再解开过羊头上的皮带。
我和我的羊继续走着,以牧羊人和他的羊自居,心安理得地住进村庄的旅店。因为我没有养羊的经验,未经打理的羊毛这段时间下来变得邋遢不少。我想过找条溪流让羊进去自己洗个澡,但羊毛吸了水会变重,我也没心思帮它上下拧干。反正是我的羊,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只要不生跳蚤传染给我,就不是什么紧急大事。万不得已的时候,就干脆把它全身的毛剪下来,不仅解决了卫生问题,还能让我赚点儿钱饱餐一顿。
夏天来了,我把厚衣服塞进随身行囊的最底,丢在羊背上。它那一身厚毛此时保暖得不合时宜,让它走得越来越慢。看来是时候给它剪剪毛了,我一扯皮带,拉着羊朝视野尽头的城镇走去。
这座城镇外围是高大的葡萄架,不知是居民有意栽培还是单纯的绿植,阔大的叶片几乎密不透风地组成了连绵的围墙。要是让羊啃了葡萄藤,招来麻烦事可不好,我还是牵住它,顺着这堵墙又走了一会儿。不出我所料,葡萄叶之间有一道大开的铁门。正午时分,门前没有行人进出,对我也算好事,羊不会挡着别人的道,我也不至于被好事者盘问。我拉上皮带,通过那扇门。
手中皮带一紧,我转身去,见羊在原地踌躇。太阳晒得我满头是汗,除了早些到阴凉地儿好好休息以外别无他想。顾不得上前教训它,只得多使出几分力气猛拽,逼着这倔羊顺势往前走。
啪嚓,经历了风吹日晒的廉价皮带毫不犹豫地断开。我暗叫不好,冲向转回身去的羊,大门却倏然关闭。我奋力摇晃,才察觉这扇铁门坚硬又烫手。我转向葡萄藤,来不及考虑破坏它的后果了,只要抓回我的羊,卖了那身毛,或者宰掉换成钱,赔偿就算不上问题。我胡乱拨开绿叶,反被一阵钻心的痛激得收回手。定睛一看,这葱郁的植被下掩盖着的哪里是葡萄架,分明是密密匝匝的铁丝网。
我又回到门前,从铁格之间朝外望。羊正一瘸一拐地远去。
它是什么时候瘸的腿?好像是有一次我嫌它走路慢踢了它一脚。
它身上的黑印是从何而来?似乎是被我经年累月抽的烟熏黑了。
她为什么在我眼中非得是羊?因为,只有温顺的羊才与我登对。
作者: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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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醒来,发现自己穿越了。
没有什么神明或者系统蹦出来讲解闻所未闻的术语,你这样想只是因为记忆和现实间清晰可见的偏差。你还记得自己阖眼前正在读白天收到的拒信。那是第十五家公司,委婉地称赞了你简历中的闪光点,又话锋一转摆出毫无新意的借口。你本没有太气馁,除了这十五家已经没戏的以外,你还投了不少简历。睡前你想,回头再投几封吧。找到点赚钱的活干,至少能在过年时把家里那关应付过去,不至于被贬成啃老废人。
但现在你正站在一条极具异域风情的陌生街道中央。天色阴沉,旁边也没几个行人赶路。他们行色匆匆,并不向你投来目光。你低头,才知自己也穿着与他们相同的粗麻布衣、头上还裹着斗篷。
这宛如小说般的展开让你不免头晕目眩。往日里你对网文的兴趣不深,也不清楚这是无限流副本还是异世界种田流开局。你掏掏口袋,里头只有一枚崭新的金币。财不可外露,趁着四下无人,你将金币收进怀里。
没得散钱,金币又不好轻易分开。你想起《百万英镑》的情节,但那则故事发生的时代里,人们看到大面额支票只会产生敬畏心,很少动歪心思。要是这个世界的人道德低下,谋财害命也算家常便饭,这枚金币不仅帮不上忙,还会留下祸根。
你开始观察这个世界。首先,街道两侧的木制房屋建得低矮,脚下也是泥泞的道路,将此处称为“城镇”都是高估了它的繁华程度。这儿的科技水平并不发达,还能闻到隐隐的臭味,想必是没有完善的排水系统。其次,你捏捏身上的衣物,估计它的厚度大约与原本世界的一件秋衣加薄毛衣相当。这片地区气候温和,空气不算湿润,远方能看到云雾中的山峦,对应原本地球,可能是欧洲中部地带。你的地理和历史知识在高考后就全还了回去,能识别出这些已经是极限。早知道无业在家的日子里玩点图寻游戏了,你脑袋里闪出这个想法。
头顶阴云密布,看不到太阳的方位,但你确信接下来不久就会进入夜晚。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找个安全的留宿处,理想情况下还要获得食物。不知这里的语言文字是否是你所掌握的,贸然敲响路边人家的门也有失妥当。你低头观察泥道上的脚印,根据其疏密顺着走到了一处类似广场的区域。古怪的是,这种本该白天人来人往的场所,此时却空荡荡的,了无生机。你回想起初入这个世界时看到的行人,自那之后就再也没见到过其他本地居民。
这可不是个好迹象。暴政或疫病都能导致街上冷清,你没打算不明不白地掉脑袋。天黑得没有想象中快,你决定再四处走走,寻找更多线索。
你把自己的脚印作为标记,沿着几条宽敞的路走下来,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一趟下来没与谁打过照面,但至少遇到了一口井。井水不一定干净,你想起已经被鼻子习惯的臭味,决定忍住口渴,内心的焦灼却难以克制。黑夜降临,满天乌云此时散去了大半,露出现代都市少有的璀璨繁星。你抬头辨识,却找不见熟悉的北斗七星。
坏了,网文里的异世界好歹也是换了个皮的地球。这儿该不会真是数不清多少光年外的另一颗星球吧?虽然房屋的结构、衣物的质感都与地球上存在的物品如出一辙,但你也没仔细看过这边居民的脸,要是这儿的人都长三颗眼睛,你可怎么生存啊!
你心一横。要真如此,还是早点面对为妙。反正最坏的打算已经做好了,不如主动出击。兴许民风淳朴,对异世界来客也乐善好施呢?你回到广场,对着其一角亮着灯光的窗户走去。窗上嵌着玻璃,据此你推定这个世界的科技水平大约与欧洲中世纪持平。隔着窗,你可以看见里面的陈设,也能看到墙上的人影。是这个世界的居民!你紧张起来,深呼吸,然后侧身几步走到屋子的门前,敲响它。
门“嘎吱”一声开了。谢天谢地,里面探出的面孔具备人类的一切特征。你不明白为什么和你一样的东亚面孔生活在欧风的村庄,可能是异世界的特性吧。他上下打量着你,戒备地开口问:
“你是哪里来的?”
喜上加喜,他说的是一口标准的普通话。你却犯了难:该如实回答“我是异世界来客”吗?
他见你沉默,把你拉进屋。关上门,劈头盖脸就是一句:
“你该不会也信了穿越公司的广告吧?”
你被说中,慌了神。他心领神会,拿出一枚金币:
“他们在你签完合同之后把这枚金币寄给你,说是作为穿越异世界的道具,也是来异世界的第一桶金。但我在这待了五个月了,异世界根本不缺金矿,金币完全不像地球上那样值钱。穿越公司发现了这个物产丰富又荒无人烟的世界,但直接把黄金带到现实世界会导致经济动荡,他们才想出这个法子,即不让黄金大范围流通,也能赚到我们这些穿越者的钱!”
他又叹了口气:“最初这里只是一片丰饶的平原。第一批被骗过来的穿越者发现仅凭自己回不去,只好就地取材,用跑路的穿越公司向导们留下的工具进行原始的钻木取火。花费不少年月才建成现在这般规模的聚居地。”
你气得浑身发抖,推开这名穿越者前辈,冲出房门。我正伏在窗边偷听,还没来得及发动离开异世界的程式,就被你一把抓住衣领。
我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更没法再给你的行动配上一个符合主人公形象的旁白了。你阴沉着脸,向我问出了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句话:
“不是你说在异世界创业前途好吗?人又少,科技又落后,我怎么建立商业帝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