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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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米手枪项目还没从世界级赛事中取消的时候,我曾经是国内首屈一指的手枪射击运动员。
早年的偶然接触,加以父母的全力支持,让我的射击天赋在年轻时就展露了头角。射击不似其他运动,经年累月训练出的并非肌肉力量与柔韧性,而是选手的心态与决断力。五十米外,仅有巴掌大的一块靶,哪怕眼神再好也难以分辨上面的环线。举枪、立定、深呼吸,一次心脏的搏动,一分呼吸的震颤,一道余光的分神,都会干扰最终结果。单手射击看似自如,却让稳定性也大幅下降,也使这项运动成了名副其实的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幸运的是,随着年纪渐长,我旺盛蓬勃的心性趋于平和,在靶场的日月也让长时间的站立抬臂不再难熬。从这层意义上,年纪大的运动员反而更吃香——不再蹿升的身高有助于肌肉记忆的形成,老练的心态受到压力的影响也轻微许多。尚可称为“青年”的我,不仅代表家乡参与国际赛事,亦在国内体育界打响了名声。媒体誉我为“无双”,我心知人外有人,其他国家那些可敬的对手绝不会逊色于自己,但我也得意于一身的技艺,这无双之名乃是多年的积累,我自当为其骄傲。
初次听说柏亚尔的名字,是在某个平淡的训练日。
那天我在靶场练完五组,休息期间与养护枪支的老朋友闲聊。他提起上周他去邻市观摩当地举办的青少年射击大赛,有位脱颖而出的少女被教练看中,招揽进队伍有意培养。国家队的教练在年轻人里提拔好苗子这件事并不新鲜,但我确实是第一回听后辈受如此盛赞,甚至比在校时的我听到的更多。我忍不住打听少女的比赛成绩,朋友皱起眉头略一思忖:
“也没到打破纪录的水平。只是那样矮小的个子,瞄准标靶都需要抬高手臂,却能一分钟内打完三发,最差的一发也在9.7环。”
确实不错。经历过少年时代的我很清楚短时间内瞄准并击发的含金量,年纪轻轻便如此果断,令人敬佩。
而这份敬佩仅限于老将对新手的包容,我虽问了她的名字,但当天的训练结束时,早就将其抛于脑后,只剩下9.7环的印象。心无旁骛是射击的一大要诀,否则选手们不会在视野两侧覆上挡光板。哪怕在奥运赛场,金牌的种子选手也有可能犯下脱靶一类的严重失误,眼中只有唯一的目标,下手才不会偏移。我仍旧日复一日地坚持着练习,在靶场站到面颊滚落的汗珠也不会压偏角度。
而新星诞生的消息远比汗水更加沉重。
“柏亚尔”这个名字不知何时起在媒体上的出现频率急遽上升,少女连续参加了几项地区级赛事,取得的成绩用“喜人”表述都是过于保守。我的职业生涯中少有获得的“射击天才”殊荣,却在她身上得到了大肆宣扬。不单单是国家队,举国上下都为天才的表现欢欣鼓舞,期盼她在即将到来的奥运会里摘得射击奖牌。幸运的是,柏亚尔的参赛并不会挤占我的名额;但“无双”的名头从此不再属于我了。也真滑稽,明明射击的项目众多,人与人的水平从不会绝对地势均力敌,但无双者却只能有一名。
无双的境界亦体现在心态。外界的消息纷纷扰扰,始终还是没有让我把目光放到他人的靶子上。奥运举办的日子渐近,我顺利入选了参赛队伍。随之而来的加强训练让我更无心去关注柏亚尔的事。射击不是对抗性的赛事,我的对手并非柏亚尔,更不是外国的选手们。枪口对准的目标永远要是10环以上,这是我自小训练所得的铁律。
直到搭上出征的飞机,等待降落的漫长航程里,我才暂时把思虑从那片靶子上抽出来。过道对面座位上的飞碟项目后辈正饮着果汁,我悄声问他:“我们队这届有哪些人?”
后辈抓抓脑袋,一字一句地蹦出几个人名来。报完人名,用不着我询问为何其中没有柏亚尔,他就丧气地垂下头:“要是柏亚尔没遇上车祸就好了。”
我才知道这个自己未曾谋面的姑娘,被卷进了一场突如其来的酒驾事故,能保下命来已是谢天谢地。不幸的是,那样惨烈的车祸夺走了她的腿,让她失去了行走能力。一夜之间,家喻户晓的无双射击手再也没法站在靶场上,这无疑是令人扼腕的消息,几乎也让我产生了动摇。
如果我见过她的相貌,大概会联想起她备受打击的样子吧。但当我杀入决赛的时刻,握枪的手依旧笔直地指向靶心。
我国的第一枚奥运射击金牌,以及无双的头衔再次被我收入囊中。
就算有柏亚尔这个名人,射击仍算不上大热项目。当奥运会结束时,媒体的镜头早已转向其他运动员们,也让我在回国后得以找到时间旁观了柏亚尔的发布会。
那个瘦小的女孩进了训练中心的会议室。她甚至还没有到停止长高的年龄,却坚持不让他人帮自己推轮椅。与广播里宣传的天才少女形象不同,柏亚尔相当安静,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甚至有几分不自信的气质。
记者与训练中心的工作人员们第一次见她空落落的裤管,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直到柏亚尔小声地开口自我介绍完,他们才纷纷开始提问。
关于事故,警方已经公布了调查报告;关于身体状况,医院方面给出了乐观的估计;关于刚结束不久的奥运会,教练表达了惋惜;关于她的未来,柏亚尔说:
“接下来我会加入残疾人射击队,备战四年后的残奥。”
她似乎看向了我的位置,但我知道她关注的并不是我。“虽然没了双腿,但射击所需的素质仍然适用,标靶仍然在我的前方。”
发布会结束,柏亚尔在众人敬佩的目光中离开了会议室。我谢绝了记者们的顺道采访,动身前往靶场。
我还远没到退役的年纪,眼中所见只有标靶便足矣。
作者: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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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注:推翻重写了好几次,最终依然不是很令我满意。欢迎提建议。
小海是山里土生土长的野孩子。“土生土长”这一形容像是在宣传农产品,事实上小海也确实是个不折不扣的农家少年。乡里唯一一所小学在五里地外,沿途还要翻过两座山丘。每日上下学已经让小海闭着眼睛都能走通这条山路,甚至熟谙沿途果树的点位。只要不是天气恶劣的日子,你总能在傍晚时分瞧见小海蹦蹦跳跳地穿入灌木丛、跃过小溪。
这样一位乡野顽童,怎么偏偏取了“海”作为名字?小海在上学第一天自我介绍时被老师提问,他连这座山都没出过,更不曾考虑这个问题,于是当晚就给外出打工的父母拨了电话。这对年轻夫妇也从没见过大海,他们如实告诉小海,临近预产期那会儿,小海的奶奶梦见儿媳的腹中跳出一名白白胖胖的童子,抱着金银珠宝飞向了遥远的南方。解梦的先生说这是财运在南的征兆,一家人又听广播里讲“下海”赚钱的故事,便给新生的孩子起名为“海”,夫妇俩也在小海断奶后搭上绿皮火车去南边了。
如此缘分致使小海从小就立下了“看海”的人生目标。他会猜测横贯上学路的溪流在多久后汇入汪洋,会久久地注视深秋天穹下的雁群,还会在抓住果树上的毛毛虫后,想到它有一天能破茧化蝶飞向远方,又将虫放回枝头。
小海在期末考试的作文里细细描述这一梦想,受到了老师的大加赞赏。不知是得人夸奖的飘飘然还是假期将至的欢欣,这天的回家路出人意料地短暂,熟悉的景色一晃而过,再回过神来小海已到了自家院子门口。奶奶正从后屋捧出一大盒蚕茧,要去炉旁煮茧缫丝。小海忙迎上去,举着试卷兴冲冲地报喜。奶奶没有上过学,也不识字,但见到孙儿容光焕发,便放下茧篮,取了本要拿来煮茧的开水,撒上白砂糖,为小海泡了一碗炒米。
不知是美梦成真还是天道酬勤,小海的父母连年打拼,终于在大城市勉强站稳了脚跟。念着孩子的愿望,他们把小海接到城里读书。尽管没能去真正的海边,但比起一辈子留在山村里,这儿始终是离海更近的。一家三口平日里或上班或上学,明明住在同一屋檐下,却和往日一样聚少离多。好在小海争气地考上了重点高中,寄宿制的学校与严明的校风让他几乎没有经历青春期的叛逆,忙碌的孩子和父母之间本就难得交流,初中肄业的农民工与知名高中的学生更是找不到共同话题。
小海的高考成绩平平。父母一反常态地陪他看了高校招生目录,最终只是告诉小海,只要不报学费太贵的中外合办,想去哪上学都没问题。若要去大城市,每个月无非多给点儿生活费,能见见世面也总是没错的。小海查了临海城市的学校,只要愿意接受自己超出分数线几十分录取,他马上就能实现看海的梦想。可是,比起足以决定未来方向的志愿填报,区区看海真的那样重要吗?
小海终是选择了北方的大学。他运气不错,压着线被录取进了一所小有名气的本科的王牌专业。学校坐落在省会,聚集了来自全国各地的学子。小海因为在同届生中年龄偏大,被室友戏称为“大海”。摆脱了高中的压力与父母的看管,大海深埋于心的爱玩天性不免得以释放,很快便跟同学们打成一片。他交到的朋友里,不乏来自南方岛屿、从小与海为伴的。大海往日时常挂在嘴边的看海梦倒不再提了,朋友却像看穿了他的心似地邀请他假期去自己的老家游玩。
碧空如洗,波涛阵阵,目光尽头是空无一物的海天相接处。大海站在梦寐以求的汪洋边,胸腔中却毫无多年心愿实现的快意,仅有一股不明就里的失望。天气晴朗,本应是最适合出游看海的天气,大海不想扫了友人的兴,只得强撑起笑容在沙滩上奔跑。海风不似山风,温热的咸味取代了青草香;脚下的细沙比故乡的泥土尖锐许多,黏在脚上摆脱不掉;呼喊能够笔直地传到沙滩另一头,又激不起半点回响。
大海懊丧地回了家,他知道自己不管见到“风平浪静”还是“波澜壮阔”的海洋,都只会体验到失去目标的空虚。然而当父母问起旅游见闻时,他仍然大加赞赏——客观来说,那座城市还是适宜观光的。
假期结束后,大海回到学校。他没有找到一个新的理想,最妥当的生活方式仅有按部就班地照之前的逻辑行动。上课,考试,参加比赛,读研,毕业,找工作。回过神来大海已经步入社会,在临海的大城市谋了份不错的生计。
要是十年前的小海知道自己如今会在何处,一定能备受鼓舞。但大海的心思只被工作填满,根本无暇再去回忆儿时梦想。他趁着公司团建的机会又到海边走了一趟,感想依然如大学时期,从此断了寻个新梦想的念头——实现时的成就感远不及虚无感,侃侃而谈梦想的自己多么无聊!
工作繁重,除了节假日调休外,大海难得超过两日不在岗。祖母去世的消息将他从事务里抽出,又令他千里迢迢地奔赴回家路。
母亲在操办丧事之余,抽出空来火车站迎接。许久未归,大海确实已经忘记出站后该向哪儿去。母亲挽住他的手,从集市上嚷嚷的人群中穿过,不在任何摊贩处停步,径直拐入巷子,沿着刷有化肥广告的小楼外墙,走上愈加静谧的乡间路。
小学不再只有当年的两座平房,在公益项目的捐助下,它已有了漂亮的教学楼和干净的操场。从小学到村子的路也翻新过,柔软的泥土被坚实的水泥覆盖,溪流改道汇入水库,失去树木遮掩的道路也更开阔了。大海惊异于翻天覆地的变化,回家路陌生又漫长,直到停步于院门口,母亲抽出钥匙开锁,他还没缓过来。
大海对葬礼一窍不通,也不好意思干坐着,就跟在母亲身后,有样学样地整理遗物。中学时候的小海也曾经学着母亲的样子打扫卫生。母亲总会教导他说“等你以后自力更生了,这些事都要经历的”。大海知道,母亲现今也想讲这句话,他不必等母亲说出口。
对于逝者,整理遗物既是回顾,在某种意义上也是揭露其人生。不识字的祖母没有留下日记之类的文件,她留下的多是自己常年劳作的工具:蚕蔟、茧篮、缲车……它们早已落后于时代,经年累月的使用让它们破烂不堪,连捐给博物馆的价值也所剩无几。大海念起幼时常常看到祖母劳作的身影,终究还是没舍得把工具扔到屋外,而是从院子角落拣出几个编织袋把工具盖上。
客厅里的万年历电子钟早已罢工,其下的木柜变形得严重,每一个抽屉都需要耗些力气才能拉开。大海顺手接过了整理客厅的任务,好让母亲到院子里歇息片刻。祖母已经离世,本就安静的屋子显得阴森森的。大海不忍打破这份寂静,费九牛二虎之力的同时拼命压下声响,但仍阻止不了满满当当的抽屉骤然拉开时内容物散落一地。
大海庆幸连日的晴天,让物品不至于落到地上沾染泥泞。他附身捡起一张泛黄的纸片,那不是旧照也不是宣传单,却是张密密麻麻写满字的试卷。大海定睛一看,其上稚嫩的字迹无疑是出于自己之手。语文试卷上的铅字已经模糊不清,仔细辨认才能看懂作文标题是“梦想”。大海心头一紧,又见作文内容里有数个字被醒目地圈出来。“海”,大海不用细看也能猜到是这个字,他更好奇于祖母如何认出这个字的含义。翻到试卷另一面,便了然了——学生姓名处,“付海”二字也被标出。
母亲跨入房门,招呼付海出去晒晒太阳。她在屋檐下摆上两把竹凳,又给付海端来一个搪瓷碗,里头盛着糖水泡炒米。
付海经历过无数个这样的晴夏,向祖母报喜时如是,第一次看海时也如是,就好像过往二十年都是白日梦一场。他终于想起来,自己的梦本就是源于祖母的梦。付海如愿见到大海,祖母却一辈子未能走出群山。正是因此,所谓的实现梦想令他无动于衷,日益富足的生活让他愈发怀念儿时的乡野。春蚕到死丝方尽,直到当下这一刻,付海仍然被包裹在祖母与父母编制的茧中安睡着。
两日后依旧晴朗,祖母的葬礼顺利举行。付海想要陪同父母守灵,却被赶回了家。他知道自己因工作而疲惫的身心能在这几天稍稍得到放松,也知道自己以后一定会经历守灵。他走走停停地回到院子里,进屋取出那张试卷。
一张试卷产生不了多少火光。付海盯着它燃烧的明灭,心想,我和奶奶终于能够破茧,飞向远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