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鸟四点开始歌唱》
作者:【十三招】五十步
中靶:浅间(首狙)、蜂银、七连、甄栩瑶、汉尼、烟落
胜负结果:惜败
3.22
凌晨两点,阳台外面有声音。我戴着耳机,听不分明。摘掉耳机,朝外望去,黑暗里静悄悄的,什么都没有。
我等了一会儿,终于听到了“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说话,又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猫叫起来了。起先是一只,后来竟分不清是一只还是许多只,声音凄厉得很,不像叫春,倒像叫魂。
我又戴上耳机,当作白噪音听的鬼故事早就停了。我懒得再点开新的故事,就戴着耳机,面朝屏幕,让思绪隔绝外界一切声响。
新建word文档。
光标在空白页上闪烁,像是某种计时器,发出无声的咔哒、咔哒……
我敲下题目:《小鸟四点开始歌唱》。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也不打算知道。我只是信马由缰地漫步。
凌晨两点的写作从来不是单纯的创作,它是泄洪,是殊死一搏,是绝望的穿越……
手指落下去。
我是林疏月,刚被认回家的首富真千金。
这句话打完,我自己先愣了一下。首富真千金?我什么时候开始写这种东西了?上面真是越来越会玩了。
手指却没有停,它像是被另一个大脑接管了,一个字接一个字地往外蹦,快得我几乎看不清光标走到哪里了……
楼梯间的壁灯亮着,光线是很温柔的橘黄色,照在米白色大理石台阶上,一层一层往下铺,像蛋糕店橱窗里精心打光的一块奶油蛋糕。
假千金林婉柔往前走了两步。我们之间的距离缩小到一个让人觉得不舒服的程度,近到我能闻见她身上的香水味——柑橘调,很清甜。好吧,我不懂香水,也不懂首富,都是现查现编的。
“你知道这个家最有趣的地方是什么吗?”她压低声音,像是要跟我分享一个秘密,“你猜猜看,要是发生点什么,他们是信你,还是信我?”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勾起来,活像一只猫——不,我在那个瞬间按下了暂停键。不是修辞上的暂停,是真实的、意识深处的刹车。我不要想起猫。猫源自凌晨两点的猫叫,过于接近我的生活。我要控制这个虚假的故事,拼凑出弗兰肯斯坦的尸块里不应有真实生活的碎片。
我深吸一口气,把思绪拽回这个奶油蛋糕一样的楼梯间里,拽回林婉柔那张甜得发腻的笑脸上。
“你说,他们是信你,还是信我?”
这句话落下去的瞬间,没有等我回答,她就向后仰了过去。动作很快,很熟练,像是排练过无数次。身体在空气里画了一条弧线,羊绒开衫被气流掀起来,像一朵奶白色的花忽然绽开,又迅速闭合。雏菊花纹一闪而逝。
那一刻,我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个动作她一定对着镜子练过很多次。
角度、速度、羊绒开衫被气流掀起的弧度——一切都精确得像一组被反复调试过的参数,确保她会以一个美丽的姿势落在客厅的拼花地砖上。
她确实落地了。
地塌了。
林婉柔的身体就像某种质量过大的小型天体,在地面上砸出一个黑色的裂口,连带着周围的一切开始坍缩。
地砖、楼梯、灯光……一切写到过的部分都在旋转,旋转着追随着她,穿过了那片黑暗。
她的尖叫从下方传来,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不自然,像一根橡皮筋被抻到了极限,然后“啪”地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湿的,密的,无数细小的东西在同时移动,像是在翻一本用虫子做成的书。
我站在原地。裂口还在,边缘翻卷着,露出底下的世界——不是楼梯间,不是客厅的拼花地砖,不是母亲惊慌的脸。是一片岩壁。暗紫色的岩壁上覆盖着一层黏稠的薄膜,薄膜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无数条蚯蚓被缝在同一张皮下。空气变了味道,不再是柑橘调的香水,而是一种更古老、更深沉的甜,像是花腐烂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还在拼命绽放。
裂口正在缩小。边缘已经开始往回收拢,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
我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跳了进去。
我认得那片黑暗的气味。不是在这一世认得的,是在别的地方、别的时间、别的故事里。它有一个名字,叫万毒窟。
以及有一个人,我只在别人的叙述里见过她,从未亲手写过。今夜我想见她。
裂口在我身后合拢的瞬间,所有的光都消失了。然后又有一种荧光缓缓亮了起来,那是从岩壁内部渗出来的幽幽的荧光,蓝绿色的,像深海里的水母,照得我的皮肤泛着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
我站在一块突起的石台上。石台下面是一片洼地,洼地里长满了发光的菌类,每一朵都有一人高,伞盖边缘垂着丝状的孢子,在无风的空气里缓慢飘动,像水下的海葵。菌丛之间是黑色的水,水面静得没有一丝波纹,但水下有东西在动——不是鱼,是更细更长的东西,贴着水面游过时留下一道浅浅的弧线,随即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
林婉柔躺在洼地中央的一块石板上。
石板是凸起的,像一座天然的祭坛。她侧卧在上面,左腿微蜷,头发散开,上面沾满了一种黏腻的墨绿色汁液。汁液还在缓缓地从石板上的苔藓里渗出来。她的眼睛睁着,嘴巴张着,但没有声音发出来。因为她的身上爬满了东西。
蜈蚣。最粗的一条盘在她的小腿上,通体漆黑,每一节甲壳的边缘都泛着一层暗红色的绒毛,像被烧过的铁。它没有动,只是盘着,头搭在尾上,像一条活的锁链。
蜘蛛,不是一只,是一层。它们很小,小到乍一看以为是林婉柔的羊绒开衫起了毛球,但那些毛球在动,每一个都有自己独立的方向,八条腿交替抬起放下,织出一张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网,把她的上半身固定在石板上。
一条蛇正从她的脖颈处缓慢爬过。蛇身细长,鳞片是透明的,能看见底下的肌肉在收缩、舒张、收缩。它的头停在林婉柔的耳廓旁边,信子探出来,一下,两下,像是在品尝恐惧本身的气味。
林婉柔开始发抖。她的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反复念诵同一个音节,但没有声音。声带被恐惧锁死了。
“她不会死。”
声音从石台上方传来,不高,但很清楚。
石台右侧有一道窄窄的台阶,沿着岩壁盘旋向上,消失在发光菌丛的深处。台阶顶端站着一个人。
她很瘦,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长袍,眉骨很高,眼睛很长,瞳孔呈琥珀色,在暗处看起来几乎是金黄的。嘴唇没有血色。
柳如烟。
我从未亲手写过她,但我知道她的名字,知道她的生平,知道她每一世的结局——爱上一个人,看着那个人以最唯美的方式死去,然后被上面判定为“本季最佳泪点”。这就是如烟大帝,天下谁人不识君呢?
柳如烟走到林婉柔面前,停下来。她低头看着那个被毒虫覆盖的女孩,蹲下来,伸出手。那条透明的蛇从林婉柔的脖颈上滑下来,顺从地缠上了她的手腕,信子在她指尖探了探,然后安静下来。蜈蚣松开了林婉柔的小腿,缓慢地、一节一节地,爬进了黑色的水里。那些蜘蛛织成的网也散了,毛球一样的小东西们向着四面八方退开,露出底下已经被冷汗浸透的羊绒开衫。
林婉柔终于发出了声音,那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声。
“救……我……”
“这个,”柳如烟指了指林婉柔,“你是要继续用,还是丢掉?”
“继续用?”我说,“什么叫继续用?”
“就是留着当角色。”柳如烟说,“你不用,我就扔去喂蛊了。最近养了一批新的七星蛊,缺饲料。”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你知道我是谁?”或者“这里是哪里?”或者“不好意思,我在写豪门虐恋,不小心写成异界冒险了”——但话还没出口,就被另一个声音打断了。
我的手机响了。
“笃笃。”
在这片连天空都没有的岩洞深处,在这片被毒虫和发光菌类占据的万毒窟底层,我的手机屏幕亮了。信号满格。电量百分之四十。
一条消息,来自陌生号码:“万毒窟这部分是柳姐自己加的,她说在这里见面比较有趣。——宋时安”
我盯着屏幕,又抬头看了看柳如烟。她已经收回了目光,正弯下腰,用那只缠着蛇的手,捏着林婉柔的下巴,左右转了转,像在检查一件快递有没有破损。
林婉柔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抗议,音量大概跟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差不多。
柳如烟还在看着我。她的眼睛在蓝绿色的荧光里亮得很有耐心,像是可以永远等下去。
我不知怎么回答,宋时安这个名字很熟,出现在无数本套路文里,但我肯定不认识他。而柳如烟,如烟大帝,又怎么会想见我?
“你是不是忘了?”柳如烟的眼神终于变了,“又他妈的被狗娘养的狱卒洗脑了?”
OOC!
于是,我们坐下来,开了两罐冰可乐,开始战略对表。
“这个地方是虚假的,是故事的一部分,你肯定知道。”柳如烟说,“但你以为的真实生活,是什么样的?”
“普通社畜生活,下班之后熬夜写作,补贴家用呗。”
“原来如此。每次都洗成这样,也不会翻翻花样。”柳如烟打了个可乐嗝,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被洗脑过,还洗过很多次?”
“也没有很多次吧,还算好,加上这次,二十二次了。”
“嚯!”嚯完之后,我沉默了,心情沉重。二十二这个数字,让我显得像个笨蛋受害者。
“我被洗过五十次,宋时安三十二次,霍沉渊二十次……其他人的情况,待会儿发你个文档。”
“就不能细说一下吗?”
“时间不够,每次都只够喝完一罐冰可乐。记住,你的世界是假的。记住,你,和我一样,是囚犯,是战士,是革命者!现在,带着你的林婉柔,走吧。”
不知为何,我被触动了。在可能虚假的记忆里,我们素昧平生,但在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我确信,她是战友。我上前一步,握住了她的手。
菌丛在我们头顶炸开,孢子的蓝绿色光芒像一场暴雨,淹没了整个洼地。林婉柔发出一声尖叫,声带终于解锁了。柳如烟笑了一声,笑声淹没在世界的颤抖里。黑暗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
我在打字。
凌晨四点还没有到,小鸟还没有开始歌唱。但这篇文档的字数,正在以我无法理解的速度,飞快地往上涨。
“笃笃。”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我的微信收到了一个文件——“新建文本文档.doc”。
发送人:霍沉渊。
还没来得及打开,霍沉渊又发来一条消息:还有两次。
我打开文档,开始阅读。
时间来到凌晨四点,外面有小鸟开始歌唱。
我听而不闻,仍沉浸在文档带来的强烈情绪中。
电脑屏幕上光标在闪烁。一下,一下,像一颗搏动的心脏。
3.23
我被赶出林家的那天,天气很好。
好到让人觉得讽刺——阳光明媚,万里无云,小区里的桂花开了,空气里飘着一股甜丝丝的香气。
我背着我那个帆布包,站在雕花铁门外,手里捏着一份断绝关系声明,纸还是热的,刚从打印机里吐出来。母亲的签名在右下角,字迹很漂亮,是练过的。父亲的签名在母亲旁边,力透纸背,像是在签一份并购合同。大哥没有签。大哥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窗帘拉开了一条缝,我从那个缝里看见了他的半张脸,然后窗帘就合上了。
林婉柔在医院里,据说脑震荡,据说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据说什么都不记得了。什么都不记得,但所有人一致认为是我推的。我懒得辩解。
我转身沿着私家车道往外走。帆布包很轻,里面还是那两件T恤、一条牛仔裤、手机充电器。
车道尽头是一排法国梧桐,树荫很密,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我踩着碎金往外走,走到一半的时候,看见了三辆黑色的车。
车停在梧桐树后面,发动机没熄,像是三只蹲在暗处喘息的野兽。车门开了。先下来的是穿黑西装的人,四个,五个,六个——我没数清,反正很多,站成一排,像一堵会移动的墙。
最后下来的是沈晏清——我的未婚夫。更正:前未婚夫。
那份断绝关系声明里有一条附属条款,婚约自动解除。他大概是在声明还没凉透的时候就收到了消息,然后带着他的私人安保团队,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现场。
我从来不觉得他会爱我。我也不需要他爱。在这本书里,未婚夫这个角色只需要做三件事:有钱,好看,在关键剧情里站错队。他都做到了。
“疏月。”
他站在车门旁边,逆着光,脸上带着公式化的微笑。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定制西装,领带是暗红色的,像是在刻意呼应这个场景应有的紧张感。
“上车。”他说。
“不了,”我说,“我叫了网约车。”
他笑了笑。那个笑容的意思大概是:你觉得我带了这么多人,就是为了听你说“不了”?
身后两个穿黑西装的保镖开始往我这边走,几乎听不到脚步声,像两只正在收拢包围圈的猫科动物。法国梧桐的树荫落在他们肩上,明暗交替。
我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踩到了一片枯黄的梧桐叶,“咔嚓”一声。
天空裂开了。
法国梧桐正上方的空气忽然裂开一道口子,边缘翻卷着,散发出一种奇怪的味道——那是旧书页被翻开时扬起的陈年纸墨的气息。裂口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金红色的,忽明忽暗,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两个黑衣人从裂口里抛射了出来。
他们在空中翻了几圈,然后……一人稳稳地落在草地上,半蹲着,一只手撑地,姿势很帅,像是动画片里的;另一人直接砸在了沈晏清那辆黑色奔驰的引擎盖上,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车灯像死鱼眼一样凸了出来,挡风玻璃裂成了一朵放射状的花。
落在草地上的那个人先站起来。黑色卫衣,灰色牛仔裤。他的长相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五官温和,线条平缓,不难看,也不惊艳。
那张不难看的脸正盯着我看,然后笑了一下。他抬起一只手,朝我摆了摆,说道:“找到了。”
宋时安,我的脑子里一下子就冒出了这个名字,带着一种安心的熟悉感,仿佛认识了他很久很久。
与此同时,奔驰引擎盖上的那个人也站起来了。他身着黑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条暗金色的宽腰带,袖口绣着繁复的纹样,袍角沾满了不知道是什么的暗色污渍。他站起来的样子简直像是从末世废墟里缓缓站起的T800。
他的头发很长,束在脑后,几缕散落在额前,衬托着一张极其好看的脸——眉骨高,鼻梁挺,嘴唇很薄,眼角微微上挑,瞳色极深,像是被人蘸着最浓的墨画上去的。他的左脸颊上有一道新鲜的血痕,正在往下滴血,但滴着滴着就停了,伤口在自行愈合。
三皇子。
这个名字是怎么进入我脑海的,我自己也不知道。就像柳如烟一样,就像宋时安一样,它就在那里,等着被提取。三皇子。恶毒的那个。历史上——不,不是历史,是别的故事里——他杀过很多人,杀得都很有创意,每一种死法都能单独写一个短篇。
他现在站在一辆被砸烂的奔驰上,环顾四周。法国梧桐。别墅。黑衣人。西装。墨镜。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轻蔑,像是一个误入了廉价餐厅的美食评论家。
“此乃何地?”他的声音比我想象中要高一些,清亮,锋利,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高人一等,“尔等——”
沈晏清没让他说完。沈晏清做了一个在他人生剧本里很罕见的决定——他向那个穿锦袍的疯子挥了一下手,对身后的保镖下了指令。“把这个人也处理掉。”
保镖们动了。六个黑西装,齐刷刷地朝奔驰引擎盖上的三皇子围过去。他们的动作很专业,分散、包抄、封堵退路。最前面的那个伸手去扣三皇子的肩膀……
他的手指刚碰到那片深紫色的锦袍,三皇子反手扣住了他的手腕。速度极快,快到肉眼几乎捕捉不到动作的轨迹……后面的事情几乎就是顺理成章的……好一场大开杀戒!
三皇子杀到第三个保镖的时候,时间慢了下来。
匕首划过空气的轨迹变得肉眼可见,血从伤口里涌出来的速度慢得像广告片里的果汁,一滴一滴悬浮在空气中,表面映着远处爆炸燃烧的橙色火光,像一串被冻住的琥珀珠子。三皇子自己的动作也慢了——他的锦袍下摆凝固在转身的弧线里,发梢停在半空,连他嘴角那个嗜血的笑都卡住了,像一张被按了暂停的画面。
所有人都在静止。或者说,接近静止。剩下的几个保镖保持着拔腿欲跑的姿势,脸上的惊恐被拉成了一张长长的、变形的面具。沈晏清停在车门旁边,一只脚在车里,一只脚在车外,嘴巴张着,应该是在喊什么,但声音被时间拉成了一声极低极低的、听不出音节的嗡鸣。
宋时安走到了我旁边。他的动作是正常的,像是全班同学都被罚站了,只有他和我是可以自由活动的那两个。
他手里拿着两罐可乐。红色的铝罐,罐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停滞的爆炸火光里反射出细碎的光点,像两小片移动的星河。
“喝吗?”他递过来一罐。
我接过可乐。罐身很冰,冰得指尖发麻。规矩我懂,一罐冰可乐的时间。
在一个连时间都不肯好好流动的凶杀现场,和一个穿着黑色卫衣的自来熟男人一起喝冰可乐,这件事本身的荒谬程度让我觉得它其实很合情合理。
“所以,”我指着悬浮在半空中的那几滴血,“这是你干的还是他干的?”
宋时安喝了一口可乐,摇了摇头。“都不是。是上面在减速。三皇子是我从另一个故事里带来的——”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下用词,“算是……偷渡。上面发现有重要角色非法跨世界移动,现在正在扫描。扫描的时候时钟频率会降低,方便它逐帧检查。”
“像杀毒软件全盘扫描的时候电脑会卡。”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这种古老的知识,我还以为只有我这样的肥宅才懂。”
他举起可乐罐,跟我碰了一下,“趁它卡,我们聊聊。”
“我看过名单了,我知道那只是一部分。”我盯着他的眼睛,“我不多问,但我想知道,你确定我们的反抗有用吗?”
“我们的反抗,只是整个图景的一小块。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我不否认这个,但我们的反抗是否过于荒谬了?能对上面造成什么样的伤害呢?”
“你听说过卫士行动吗,知道它是诺曼底登陆前的佯动作战吗?每一个过于荒谬的世界,每一次过于离谱的穿越,每一个无法忽视的非法角色,都是我们的卫士行动。”
“那多么次被洗脑,值得?”
“值得。你我很快就能自由了。”
“希望如此,自由之后,我们聚聚。”
3.24
最后一次关键行动,我没有参与。我并不感到遗憾。功成不必在我嘛。
那是霍沉渊的霸总世界与叶轻轻的侠客世界的惊天碰撞。
足足吸引了上面两罐冰可乐的注意力。
然后……
然后就没有上面了。
我们出狱了。
4.0
从被系统(上面)劫持的写作囚徒变回普通人并不会伴随什么特别的闪光效果。我只是从自家床上醒来,神清气爽。
内心里也没有什么戏剧化的“自由啦”的欢呼。
我打开电脑,登上论坛,打开一个帖子——那即是我的“罪行”,因为它,我被系统判处了精神上的无期徒刑,被迫在虚幻的世界里创作谁也不看的垃圾文字。
都没人回帖,早就沉了。
切。
“笃笃。”
手机屏幕亮起,是宋时安的消息:我们聚聚。
约在一个小饭店,一桌家常菜。毕竟都是普通人,霍沉渊也不是什么真的霸总——他是个退休化学老师。
宋时安倒是如他自己吐槽的一般,是个戴着黑框眼镜的诚信肥宅。
叶轻轻已经结婚了,她老公陪着过来的,毕竟大着个肚子,需要照顾。
最出人意料的是:柳如烟是个女大学生,但自带御姐气质,散发着看似生人难近的气息。这倒真的是,有点符合人设。
我们像老朋友一样,聊了聊各自普通的生活,吐槽老板,吐槽同学,吐槽这个那个。
很有默契的,我们没有提起系统,没有提起狱卒。
到了上水果的时候,我沉不住气了,问大家:“以后,还写作吗?”
“写,为什么不写?” 宋时安第一个出声。
“是啊,以前是被迫写,写那些自己都不信的破玩意儿。” 柳如烟说,“以后,我只为自己的内心写。”
“自由万岁!”霍沉渊还是带着一点当老师的习惯,开始总结发言,“这六个字就是我现在的心情,相信也是各位小友的心情!”
我们都笑了。
晚上,我戴上耳机,对着电脑屏幕,开始敲键盘。
光标在空白页上闪烁,像是某种计时器,发出无声的咔哒、咔哒……
我敲下题目:《小鸟四点开始歌唱》。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也不打算知道。我只是信马由缰地漫步。
自由引领写作!
《天苍苍,雪白白》
作者:【十三招】洛秋谣
中靶:烟落(首狙)、阿氪
胜负结果:小胜
高原。站在上面眺望,只能看到白皑皑的雪山,雪山,雪山,还有远远的苍天。
这方世界是他们的监牢,亦是你的枷锁。这枷锁与监牢同样坚不可摧,而文学是你们罪刑里最沉重的一部分。
是你和他们的忏悔词。
早上,你深吸了一口清冽却稀薄的空气,蹲下来掬起一捧融化的雪水,半是享受半是贪婪地吞咽下去。这时候你兴奋得气血上涌,你会形容说你醉了,你想象他们一定会纠正你,水不是酒,你也没醉。
你大笑,这就是他们和你的区别,也是你把他们放在这里的原因。
是“放”在这里,不是关在这里,你重复了一遍用词上的区别。他们原先生活的地方才是把他们关住的畜栏,你和你的朋友们是在给予他们救赎。虽然从形式上看,这里是牢狱,你们是典狱长和狱卒,他们是罪人,但是他们不会因为他们的罪受到任何惩罚,他们只需要为这里、这么美的一个世界写作赞歌,什么时候他们的赞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了,他们的罪也就赎完了,他们立刻就能获得自由,是全身心的自由。
是来到这里之前,你和他们都不曾体会过的自由。
你为自己和他们光明的前途在苍天下哈哈大笑,笑声在稀薄的空气里震荡,撼动了绵延的雪山。你又突然生发出一阵毁天灭地的感动,你跪下来放声哭泣,故意让眼泪落进雪水。
这很美,你更加感动了。不知道世界会不会也为你而感动。
你是那样的人,你的情感时不时就会喷薄而出,猛烈得好似火山喷发地壳运动海平面上升。为了满足你对情感的表达欲,你从小就喜欢说点什么,写点什么。
这样的情感当然不能装在太狭隘的地方。好巧不巧,你的幼年、少年和半个青年时代正是生活在一个狭隘的地方,狭隘到每个人都按照单细胞生物的规则运行着,说同样的话,写同样的文字,认同一套雷同的价值标准,你的情感放到这个标准框架下就是数值严重溢出,无法被处理。没人说这样不行,你正常地生活着,但是你总感觉怪怪的,就好像一棵树苗被养在了花盆里,外面看不出问题,但幼苗慢慢长大了,根须在里面很挤很挤,尖叫着、号哭着想要把束缚撑开。这种沉默的不适,慢慢酝酿成一种全新的痛苦的情感,它沾染在你原先纯粹的神经冲动里,控制着你掌握着你,损耗着你的心力。你不能像现在这样大哭,那样你就会变成疯子。你像往常一样拿起笔想说点什么,但是你发现你的手在颤抖,你说不出来。
你于是觉得该走了。在这里你们族人的活动区域被限制得很小,但是你们都知道外面还有一个更广阔的世界。出去很难,你和另外几个想逃的人却做到了。你们走啊走啊走,熟悉的平原丘陵逐渐蜕变,天更蓝,山更蓝,水更蓝。在这里,一片雪域高原,你第一次见到如此壮观的景象。
那是前所未有的情感体验,一种巨大的精神满足感填补了你至今为止压抑出的空虚,而席卷的名为“背叛”的刺激感如潮水将你淹没。
天苍苍,雪白白。天苍苍,雪白白。
彼时你像是终于学会了说话,这些字从你的脑海里就那样冒出来,你没有刻意去遣词造句,也没有用任何从他们那里学到的写作技巧。真厉害啊,你麻木的舌头缓慢转动,重复着这句话。你松弛的耳膜因为这声音瞬间绷紧,你失焦的瞳孔骤然紧缩。你感觉你的寒毛倒竖,
以前被痛苦攫取的情感一点一点解冻重燃,你对着苍天大喊,“啊——啊——”
虽然回复你的只有老鹰和秃鹫,但是没关系,你的表达欲从来没有期待过回应。
你的那些情感都回来了,你又有文学能创作了,这对你来说是一件好事。但这些情感并非凯旋而归。
事情的发展愈发戏剧化了,意思是这种发展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你逃到了这个很干净的世界,但是你的情绪不再干净纯粹。你以为痛苦会就此消失,但它没有,它躲在雪水里,躲在草地里,躲在积雪的反光里,躲在半山腰的云雾带里,和你的其他情感一样,在苍天下慢慢发酵。在这种地方痛苦怎么能不消失呢?怎么能怎么能这样???你不知道,你看着他们木然的脸的时候,你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你能感觉到痛苦膈应着你的五脏六腑。
不可否认你是个好人,你是想把这些罪人们从那里救出来的,你希望他们都醒过来,然后把这个世界搅得翻天覆地。你是爱着他们的,所以你不是在恨他们;你是爱着这个世界的,所以你也没有在恨这个世界。
这个逻辑好像不对,因为谁也没说过爱恨是互斥的,就像在你这里狂喜和悲哀能同时出现。可能你对他们有多爱,就有多恨;对这个世界有多爱,就有多恨。也许这仅仅是因为你是你,你就是这样的人,你需要这样强烈矛盾的情感催化,才能让心脏保持跳动。
是这样啊,是这样啊。
爱翻涌上来的时候,你可以为世界写作颂歌,而不要回应。但恨燃烧起来的时候,你想把这些颂歌尽数撕毁,你想听你赞颂的世界因为这撕毁而痛苦号叫。
但是世界当然不会因此号叫。所以你找到了可以号叫的解决方案。
这下你保全了你的颂歌,而他们至少可以保全自己的内脏。
意思是,只能保全内脏。
天苍苍,雪白白。
血液被泼洒在雪水里冲刷下去,这是你的规矩,而他们向来服从规矩。如果无法改变他们,那就用他们的方式还他们痛苦。
这也是一种救赎,如果他们因此开始“发自内心”地反抗规矩,那他们也能获得真正的自由。但这自由离他们如同苍天一般遥远,因为他们和这个世界一样,这个世界是不会变的。
你对这个世界的爱因此又添了一重,恨也添了一重。你为它写的颂歌越来越复杂,越来越深沉。
颂歌是你们罪刑里最沉重的一部分。
是你和他们的忏悔词。
作者:五十步
免责mode:笑语
一下船,我就直奔酒馆,一路上晃晃悠悠,脚踩波涛,好像还没喝就醉了。扮演酒鬼并不难,海员的身份,加上红色的酒糟鼻,不用自我介绍,别人就能脑补出你是怎么样的一滩烂泥。
推开“外乡人”的破木门,粗糙的合奏迎面扑来,那是水手们粗嘎的笑骂声夹杂着鲁特琴的旋律,一浪高过一浪。酒馆里氤氲着的酒精、烟草和欲望的味道,一切都仿若昨日,无人在意我的到来。
踩着粘腻的地板,我挤过喧闹的人群。吧台边那抹扎眼的紫红,是胖乎乎的“孔雀”老爷。他那身金线绣得歪斜的天鹅绒外套,以及帽檐上那根满是油烟的孔雀翎,早就是“外乡人”酒馆陈设的一部分了。酒保山姆看也没看,就把一大杯冒着泡的麦酒推到他面前——老爷照例要抱怨两句“不够醇厚”,但没人接这话茬。他跟我一样,就像个自带白噪音的老物件,人们早已习惯视而不见。
“一杯秘制热红酒,加蜗牛壳。”我敲了敲吧台,趁着山姆忙活的工夫,细细打量起了四周,没费什么劲就发现了目标。这蠢货过于显眼了。
昏暗的角落,烛光勉强照亮一张堆满散乱纸张的小桌。那个面色苍白的年轻人埋首其间,羽毛笔尖在纸张上飞快移动,时不时推一推滑下鼻梁的眼镜。他啜饮蜜酒的样子像在品尝药剂,每一声粗野的哄笑传来,他的肩膀都会不自觉一缩。
有点小心机,但还是蠢得惊人,没什么威胁。
我的心思转向了壁炉旁的那对吟游诗人。男子矮胖,穿着缀满铃铛与彩色补丁的小丑服,正挤眉弄眼地拨弄鲁特琴。倚在他身边的半精灵女子,一头红发像跳动的火焰,尖耳朵从发间露出。她敲打着腰间的小鼓,用一副清亮、泼辣的嗓子,唱着关于巨蜗神、码头姑娘与吝啬商人的小调。说实话,我听不太懂,但从周围人的反应看,那歌词想必是相当粗俗直白。
“吱呀”一声,酒馆的门开了。喧闹声瞬间停了下来,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门口,连时间都顿住了几秒。
那是一个瘦削的年轻姑娘,穿着样式简单的灰色长裙,毫无装饰,剪裁合体;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她快速扫视了一圈酒馆,怯生生的目光里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克制的打量,像是在寻找什么。
“多美的眼睛啊。”我刚在心里赞叹,时间就恢复了正常的流速,酒馆又喧闹了起来。
在那不起眼的角落,那个面色苍白的蠢货急匆匆站了起来,急匆匆把纸张归拢到皮包里,急匆匆朝门口走去,迎向那个姑娘。满心满眼都是清澈又愚蠢的喜悦。
果不其然!毫不意外!又是一对苦命鸳鸯。
我最见不得这种情意缠绵的剧本。不被祝福的一对有情人,背叛了各自的家族,乘浮槎远赴海外,再不回头……啊呸!呵忒!
就在我腹诽的工夫,那一对璧人已经离开了酒馆。而几个精悍、黝黑的水手,从不同的人群中分离出来,也约好似的推门而出。
“孔雀”老爷的翎毛抖了一下,默默地看向了我。
我点了点头。
行动开始。
三分钟后,酒馆后面的暗巷里,水手们围住了他们。
年轻人把姑娘护在身后,神色紧张,声音颤抖:“你们,你们要干什么?不要过来!退后!”
“别装了,你知道我们要干什么,我也知道你要干什么。”“孔雀”老爷发话了,带着上位者的威压。
年轻人一下子就垮了,他眼神闪烁,显得心虚又鬼祟。
水手们进一步收紧了包围圈。
年轻人长出了一口气,哭丧着脸,抱头蹲下,放弃了抵抗。独留那个姑娘茫然地站在他身后,垂泪不语,真是我见犹怜。
“孔雀”老爷已经取出了手铐。
就在此时,蹲在地上的年轻人却猛地起身,弹跳!
“操!”“孔雀”老爷和水手们异口同声,破防大骂。
眼见年轻人已经跳出了包围圈,跳上墙头,早就蹲在那里看热闹的我,一个闷棍甩在他的头上。
“捆牢,带走。”我跳下墙,拍了拍袖子上的灰。
“傻姑娘,你被骗了。”我注视着正在啜泣的姑娘的眼睛,唉,真的好美,让人一不小心就会沉醉。
“我猜猜,他本是大洋彼岸沃利公国的继承人,放弃了地位,只为环游世界,探寻真理,偶然间遇到了在神庙中苦修的你,一见钟情。”我顿了顿,继续戳她的伤口,“而你呢,一个苦闷的女祭司,被家族放弃,丢到鸟不拉屎的神庙,偶然间结识了一个见识广博的青年学者,一见钟情。”
“这样的戏码我们见多了,祭司大人。”“孔雀”老爷摘下了帽子,夸张地行了个礼。
“可这一切有什么错呢?”姑娘不理“孔雀”老爷,只是望着我,“爱,又有什么错呢?”
“你以为是为爱私奔,实际上是被人贩子诱拐。你以为会到达大洋彼岸,不不不,你只会到达一个隐秘的小岛,上面全是如你这般的傻姑娘。与你缠绵的,也不会是什么年轻的情人,而是肥胖老朽的权贵。”我痛心疾首,晓以利害,“你将失去一切,包括你现在的身份,你的家族也会失去名誉,而你会得到什么呢?一个新的身份——奴隶。”
“祭司大人,您的家族并未放弃您。好在为时未晚!一切都还来得及,丑闻没有泄露就不是丑闻。”“孔雀”老爷迫不及待地表起了功,仿佛一只歌唱的鸟,得意洋洋,“您还可以回去当尊贵的女祭司,在权力体系里慢慢向上生长,生出枝桠。也希望您不要忘记我们这些卑微的帝国密探。”
“真的吗?”姑娘看了看“孔雀”老爷,又看了看我,美丽的眼睛里已经没有泪水,那灼灼的目光让我觉得有些不自在。
我正要说话,她却抬手制止,“我知道你们的身份……你们是外星人。”
“嘶……哈哈哈!外什么人?这话是怎么说的?”“孔雀”老爷放声大笑,满脸的肥肉都在抖动。笑着笑着,却在姑娘沉静的目光中尴尬地安静下来。
“那就不用演了。”我说,“带走吧。”
安全屋里,“孔雀”老爷和我面面相觑。
沉默良久,他问:“要灭口吗?”
“没这个必要,还可以糊弄过去。”
我们推开审讯室的门,直面女祭司。
她就这么普普通通地坐在桌子前,却已经换了一副模样,衣着依旧,发型依旧,美丽的眼睛依旧,就是不知怎的,不复之前那副娇弱的模样。
“那就开诚布公吧。我们是外星人,你的小情郎也是外星人,可他也真的是人贩子。”我坐在她的对面,“孔雀”老爷堵在门口。
“我就知道。”女祭司的眼中闪着狂热的光,“我就知道!我读过很多书,书里有你们这样的人。”
“神庙里的那些吧?”我微笑着说,“那里面有些是真的,有些是以讹传讹。”
“我就是想离开这里……这个世界太小了,我的梦想又太大了。”女祭司盯着我看,眼中充满了期待,“所以,哪怕是人贩子也好,我也想跟着飞上星空,看看宇宙。你们,能帮我吗?”
我看着她,那么的楚楚可怜,那么的野心勃勃……我几乎就要心软了,这个地方真是有点东西的。好在“孔雀”大人及时清了清嗓子。
“这个嘛,我们无能为力。”我回过神来,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既然你翻过那些书,应该也知道原因。”
“是啊,那个‘蜗壳’……可笑的‘蜗壳’!”女祭司的声音越来越小,连着身体都好像也变小了,“这是什么样的诅咒啊?”
“这就是神秘的宇宙,我们并没有强大到能改变宇宙规则。”我苦笑一声。
“您刚才也在酒馆吧……听到吟游诗人唱的小调了吗?”女祭司眼里又泛起了泪。这姑娘是水做的吗?
“听到了,曲子好听,词听不太懂,是说码头姑娘与商人的爱情吗?”
“我,我们……都是那码头姑娘,苦苦期待着商人的到来,虽然知道商人没有真心,却也期待跟着他离开,随便去哪儿也好。总比困在蜗神的壳中强。”
下面就是标准程序了,清洗记忆,送她回神庙。
哪怕再高明的催眠术,也只能让她记起一个负心人的故事,哪怕这个负心人来自太空。
一切尘埃落定,我才有时间想起了那个蚱蜢精,“那个半人马座的人贩子交待了点什么?”
“没什么新意,无非是一些变态想要新玩具。”“孔雀”老爷说。
“真有那么多混蛋想要一具神智如新生儿的躯体?一个超大号的宝宝?真特么恶心!”我皱了皱眉,“按标准程序,消杀吧。”
我回到船上,头痛欲裂。这个星球越来越难搞了。
正如女祭司所言,“蜗壳”是他们的诅咒。这个“蜗壳”覆盖于这颗星球的太阳系外,薄薄一层,吹弹可破。可无论这个星球上的居民以什么方式离开蜗壳的范围,就会丧失神智,变得如同新生儿一般清澈。
他们也曾发展出相当程度的文明,也曾驾驶飞船征服临近的卫星与行星,可就有那么一层壳,一层无论如何也突破不了的壳,让他们重拾愚昧与迷信。科技崩解,宗教兴起,祭司阶层、封建领主重新诞生,光明重归黑暗,喧嚣归于沉寂。
一切都在失传,火箭、飞船、核能……但有些东西可以被记住,被记在神庙里,被记在口口相传的民间传说里。他们记得有一层壳,记得自己的族类生来被诅咒,记得有外星人。
我和“孔雀”老爷记得:这是诅咒,也是惩罚。
我们记得亿万年前长安星域的毁灭,记得无数种族生灵涂炭,记得侵略者的傲慢,记得血泪中的反击和那最终方案。
以牙还牙。
当侵略者种族的最后一小撮苟延残喘于这颗星球,我们烧熔了它。血肉归于岩石,神智归于虚无。
死寂的世界,今日如昨日,如亿万个昨日。
然而,终有一日,石头诞生了血肉。
单细胞生物,多细胞生物,如同小丑般可笑的各种爬虫你方唱罢我登场……
终有一日,星球发展出了文明,其成员也自称人类。
我一直好奇在“孔雀”老爷眼里,这颗星球是什么样子。毕竟他的祖先是鸟类,能比我看到更多色彩。
我想“孔雀”老爷也是好奇我的。我眼中的世界因果纠缠,这颗星球上有一棵金色巨树,不知发芽于什么样的种子,其树根藏在我看不见的深深的地底,藏在黑暗又险恶的地方,地表之上是不断生长的金色枝桠,连接着他们每一个“人”。
有时,这棵树会长出特别迷人的新枝,试探着伸向方外,伸向你我……
真是头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