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十步
评价:随意
来青岛第一天,小女孩就多了个爱好——拍照。
吃午饭,拍海肠捞饭、八珍包子、皮皮虾,上一道菜拍一张,最后来个大合影;去小超市,拍白花蛇草水、崂山可乐、青岛啤酒、贝壳纪念品;夜宵时间,拍烤海星,吃完再笑眯眯地跟烧烤摊大姐合影。这让中年人大吃一惊,他此前从未发现自己的女儿如此社牛。
于是,他拿出手机,时不时偷偷拍下女儿拍照的照片。
风景呢,那当然也拍了。
但,没有什么镜头能还原他们眼中的风景。
对他们而言,夜晚的海边比白天更加宜人。
白天有点闹猛,到处是人,情感、气味、色彩都过于浓烈。风景很好,但略微让人神经紧绷。
夜晚就不一样了。
还是那座栈桥,亮起了长串的橘色的灯,一路延伸,探到暗处的遥远海里。
恰逢天文大潮,退潮时大海做出了更多让步。借着月亮与路灯的光线,广阔的海滩一览无余。
栈桥右边是海水浴场,中年人还记得海水与沙子穿过洞洞鞋,摩挲双脚的感觉。
“去那里!”小女孩却指向了左边的礁石滩,“去找大贝壳!”
除了中年人和小女孩,其他去找大贝壳的人都戴着头灯或手电筒。儿童们叽叽喳喳,兴奋地翻着海边的石头,看到小螃蟹就发出一阵惊叫。大人们一边看着小孩,一边总要把目光投向远方……
远方的海岸上伫立着灯火通明的海军博物馆,与白天相比,多了几分华丽,少了一点威严。
博物馆外边的海里,静静地停着两艘灰色的巨舰——两位已经退役的士兵。
“咦!”小女孩忽然指着一个方向问,“这是什么?”
中年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道浅浅的溪流,缓慢地从海滩流向大海的方向。
“是溪水。”中年人说。
“可是,溪水里为什么会有花朵呢?”
是啊,水里为什么会有花朵呢?
那些浮浮沉沉的花儿,那些无论白天还是黑夜,都无法用相机还原的花儿,那些发着微弱的荧光,色彩位于更高频率的花,是什么呢?
“是某种海洋生物吧。”中年人说。
“哦!”小女孩不说话了,只是静静地看着这条花溪。
过了一会儿,她磕磕绊绊地走到溪边,弯下腰,伸手去捞那些花儿。
一些花儿绕过小女孩的手,一些花儿却似乎直接穿过了手,她什么都没捞到。
溪水穿过礁石滩上找贝壳的人群,逆着浪头,径直流入大海。
更远处齐膝深的海水里,还有一些人不知在捞着什么。花溪淌过他们身边,流向远处。
远处是那两艘艨艟巨舰。
“花朵为什么会漂向军舰呢?”小女孩问。
“我也不知道呢。”
“它们打过仗吗?”小女孩又问。
“应该没有。”中年人回答,他知道这个答案会让女儿失望,但事实如此。
“唉……”小女孩说,“那么大的船呢,看起来很厉害。”
中年人想了想,说:“我确实不记得它们参加过那场战争,或任何一场战争。但要是没有它们……”
小女孩点了点头。
最终,他们没有找到大贝壳,但与海石鳖、沙海葵和小螃蟹们不期而遇。
夜深了,于是回酒店。
红绿灯,路口有人正在烧纸,水在地上画个圈,火焰在圈中升腾。
中年人和小女孩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向天空。
夜空中的烟雾与灰烬,有着斑斓的色彩,同样无法用相机捕捉。
这色彩,升入半空,又扭头朝海的方向流淌。
恰如那海边的花溪。
回酒店的路上,洞洞鞋吸饱了水,在人行道上每走一步,就“呱唧”一声。在这个夜晚,显得多少有点格格不入。
“为什么不飞呢?”小女孩问。
“那真是有点突兀了。”中年人笑了。
同系列作品:
《故土难离》 https://elfartworld.com/works/9745178/
《登仙!登仙!》 https://elfartworld.com/works/9749089/
《云朵画师在何处落下》https://elfartworld.com/works/9752507/
《那个扛起地球的孩子》https://elfartworld.com/works/9756718/
《鸟和树和猴子》https://elfartworld.com/works/9762157/
《谁会恨仙人球呢》https://elfartworld.com/works/9765610/
作者:五十步
评论:随意
不恨,恨一个人太累。
骗你的。
恨一个人,恨得乐此不疲,恨至绵绵无绝期,恨到庞加莱回归的,我见多了。
我们甚至以此牟利。
对,又是监狱。
你可能听说过仓鼠,也可能没有……那是古老地球上的一种啮齿类生物,曾经作为宠物流行于特定时期的猿猴族青少年中……直到我们发现了那个秘密,那个由仓鼠轮引出的秘密。
什么是仓鼠轮?啊,那是一种毫无意义的,用于消耗仓鼠体力的轮状装置。仓鼠会在那轮子中不停奔跑,直到精疲力竭。猿猴族曾经以为那种狂热是出于热爱,直到有个聪明脑袋终于想到把战争中缴获的魔潮技术用在仓鼠身上。
说到那个技术,和我们马上要用的睡眠改善技术还有点关系,这是题外话了,不多说了。
众所周知,魔潮战争开头那几年,联盟非常被动。原因在于,我们摸不清敌人的路数。
甚至一开始那几颗星球的毁灭,那些文明的崩塌,联盟还以为是某种自然现象,某个周期律起了作用。
当然,后来我们逐渐搞懂了一点,就那么一点点,就有了好多乐子。
你想象不到那位猿猴族科学家第一次读懂仓鼠内心时的表情……我看过记录片,可以给你形容一下。想象你的隔壁邻居,就叫他皮特好了——一位平凡的、憨厚的微胖大叔,热爱健身,偶尔送你一点自制小曲奇——其实是个被逼疯了的反社会人格、一个潜在的连环杀人犯。他之所以乐此不疲地在健身房举铁,不是出于热爱,是出于仇恨。而他仇恨的对象,正是你。
嗯,那位科学家的脸上,差不多就是这个表情。
这件事的影响是如此巨大,以至于地球在魔潮战争的百忙之中,抽空颁布了一条法律,禁止饲养所有仓鼠……因为那过于残忍。
非常人道主义。
当然,后来有一些谣言,说是同类记忆读取/修改技术应用在了某支舰队的成员身上,涉及到不同种族的数十万士兵。
我个人倾向于那是敌人的心理战术。
技术,哪怕是源于敌人的技术,也要用在正途上。
囚犯改造就是正途之一。
你知道在监狱管理中,曾经最令人头疼的是什么吗?
不,不是反抗,我们不在乎囚犯反不反抗,因为反抗注定徒劳。
是万念俱灰。这是严密系统带来的一个副作用——在长期的监禁中,既然追求自由没有希望,那不如什么都不追求,连生存本身都不追求。
但我们是讲人道主义的。
并且,我们有非常先进的心理干预技术。
我们不会任由任何一个银河公民放弃自己……哪怕他是个十恶不赦的囚犯。
我记不清有多少囚犯,曾经心如死灰,整日浑浑噩噩,后来又充满干劲,和之前判若两人。
哪怕把这种干劲用在踩轮子发电上,也能创造出不小的价值呢。
但有一人,还是叫他皮特吧——一位蚱蜢精种族的黑帮大佬,让我不知说点什么好。
十年前,在他入狱的第一天,我就知道要出岔子。
我看过他的档案,说实话——不够看的,远远够不上最高级的那种,只是普普通通的穷凶极恶。
抢劫银行、煽动暴力、组织犯罪……无非是些黑帮成员的常规名目。但有一条罪名,让我大开眼界——什么叫“窃取文物卫星数据”?这似乎该是考古学家干的事。
或许就因为这个,我多看了他几眼。
瘦长但充满力量的肢体,三角形的脸,琥珀色的复眼……他也在看我,眼神中有一些我读不懂的东西。
我们不会在第一天就对囚犯做些什么,他们一般也不会在第一天就崩溃。
后来的日子里,我时不时会偶遇皮特。每到这种时候,他就会像是刻意表现出恭顺一般,微微低头,晃动触须。
有此类表现的囚犯,或许所图甚大,也就会撑得更久。但无所谓,或早或晚,都要走那么一遭。
只是没想到会那么早。
大概是在第三十天吧,下午例行放风时间,皮特找上了我。
彼时,我正叼着产自塔迪尼斯b的劣质卷烟,准备点上火。
触须晃动,再晃动。皮特盯着我的眼睛,不断重复这个动作。
“好吧,终于来了。”我心说,“黑帮大佬这是精神错乱了?”
皮特开口了:“我去过那里了。”
“哪里?”我一边拖时间,一边按下了紧急情况按钮。信号正在以光速传播到某个终端,很快就会有同事赶过来,悄无声息地消除这个小麻烦。
我只要再拖一会儿。
“你不记得了。”这是个陈述句,而非疑问。说完,皮特什么都没有做,就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琥珀色的复眼中有什么东西熄灭了。
同事带走了皮特。
会有评估流程,但不出意外的话,非常先进的心理干预技术正等着他。
我想起烟还没有点着,于是点了一下,两下……都没有成功。
我再也没见过皮特。
他死了。
据说如此。
不,心理干预没有失败,它也不可能失败。
这项技术源于我们的死敌——魔潮那些光怪陆离的技术中,可以被我们理解的部分,这技术无论在星球层面还是个体层面都屡试不爽。
要点就是,让他们去恨。
或许你会问,如果非要干预,为什么不用爱去填满呢?
呵,在贫瘠的土壤上很难滋生出爱,但恨,无孔不入。
你可以恨任何东西,恨孔雀的翎毛,恨另一个星球的大气生物,恨银河系所有已知性别中的任何一种……只要这个恨足够荒谬、足够无害,它就是有益的。
只是我们没有预料到,蚱蜢精选择了一条决绝的、几乎已经被所有人遗忘的道路——末龄蜕变,也有人称之为“羽化”。
在心理干预完成的第二天,他应该开始仇恨仙人球的时候,他在单人囚室的全封闭复合材料墙壁上留下一个巨大的洞,离开了。
但他没能走远。
同事们发现他飘浮在冰冷的真空中,脸上带着安详的笑。
据说如此。
在联盟的记录中,蚱蜢精种族几乎不会进行羽化。以致于我们忘了他们是虫子,天然有这个能力。
后来,我时不时想起那个笑容,虽然我并未亲眼见过。
我又去翻找档案,但皮特的档案已经封存,不是我这个级别能接触的了。
我深受困扰。
是什么样的力量,让他选择用漫长的寿命换取短暂的爆发?又是什么样的力量,让他选择打破墙壁,去真空赴死?
更有一点,构建出的仇恨是如此稳固,他本应走上那条踩轮子的道路,是什么打破了这一切?
我不断回忆,回忆……竟真的想起了一些以前未曾注意到的细节。
或许重要,或许不重要。
皮特走了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类似的情况。
他是特例。
你问我为什么可以如此冷酷?为什么可以平静地谈论这些可怕的事?
当然是出自仇恨了。我爱我的人民,我爱那些高贵的虫子,那些典雅的树,那些聪慧的鸟儿,那些淳朴的猿猴……我的爱是毋庸置疑的。这也让我的恨更加纯粹。那些罪犯,那些卑微的败类,胆敢把罪行施加在人民身上!
是啊,这爱和恨都如此长久,如此鲜明,让我有时不得不怀疑……对,你知道我在怀疑什么。
但我就是不说。
我其实不太清楚为什么要和你说这么多,或许是因为你有着琥珀色的复眼,和皮特一模一样吧。
好吧,我知道我讲的这些,你其实不在乎,你连自己的睡眠问题都不太在乎。
但我们不会放弃任何一个银河公民。
我们有先进的睡眠改善技术。
现在,闭上眼睛,安心睡一觉。
睡醒之后,你就该恨仙人球了。
或者,你可以晃晃触须,向左三下,向右两下。
同系列作品:
《故土难离》 https://elfartworld.com/works/9745178/
《登仙!登仙!》 https://elfartworld.com/works/9749089/
《云朵画师在何处落下》https://elfartworld.com/works/9752507/
《那个扛起地球的孩子》https://elfartworld.com/works/9756718/
《鸟和树和猴子》https://elfartworld.com/works/9762157/
作者:五十步
评论:随意
想象。
想象一个机器人,一个低智能高耐久型特服机器人。
想象它有日常沟通需求。
想象它要交日报。
好了,开始!
【这里是吉米多维奇频道】
【年3002 月01 周01 日02在线单位422】
【各单位请提交日报】
【单位 BH-7"除虫"-0451 每日简报】
环境校验基准:标准宜居 v3.2
环境:温 24.1℃ 湿 61% 光照 标准日程。全项处于基准区间。(环境数据引用自【单位 S-11"调节"-0012 每日简报】)
发现:蚊 25,蝇 20,蟑 50。
捕获:蚊 11,蝇 8,蟑 46。
密度:全项处于正常区间。
附注:B区储物间 x23y-19z10 发现蟑螂巢点一处,已清除。
本单位作业完成度 100%。续报。
想象。
想象它装备有红外/可视波段成像探测器,一切害虫难逃法眼。
想象它小巧、灵活,不求绝对捕获数量,只求效率与耐久。
想象它完成了日报,趴在某处,补充太阳能。
微风徐来,岁月静好。
想象另一日。
【这里是吉米多维奇频道】
【年3002 月03 周02 日05 在线单位 422】
【各单位请提交日报】
【单位 BH-7"除虫"-0451 每日简报】
环境校验基准:标准宜居 v3.2
环境:温 24.3℃ 湿 60% 光照 标准日程。全项处于基准区间。(环境数据引用自【单位 S-11"调节"-0012 每日简报】)
发现:蚊 6,蝇 19,蟑 48。
捕获:蚊 6,蝇 7,蟑 44。
密度:蝇、蟑处于正常区间。
蚊:低于正常区间下限。标记为“待观察异常”。
附注:B区储物间 x23y-19z10 蟑螂巢点复发,已再次清除。
本单位作业完成度 100%。续报。
想象。
想象它把今日所见,逐项比对那份永不更新的基准。
想象它完成了日报,趴在通风管道里,看见你看不见的东西。
微风徐来,岁月静好。
想象另一日。
【这里是吉米多维奇频道】
【年3002 月03 周03 日07 在线单位 422】
【各单位请提交日报】
【单位 BH-7"除虫"-0451 每日简报】
环境校验基准:标准宜居 v3.2
环境:温 24.4℃ 湿 60% 光照 标准日程。全项处于基准区间。(环境数据引用自【单位 S-11"调节"-0012 每日简报】)
发现:蚊 0,蝇 33,蟑 49。
捕获:蚊 0,蝇 12,蟑 45。
密度:蝇、蟑处于正常区间。
蚊:连续 7 日为零。“待观察异常”升级为“持续异常”。
附注:本单位巡查全部既有积水点、潮湿区、阴影区,未检出蚊及蚊卵。建议将蚊类移出每日例行扫描,以节省巡查耗时。
B区储物间 x23y-19z10 蟑螂巢点复发,已再次清除。
本单位作业完成度 100%。续报。
想象。
想象它把今日捕获,统一转化为能量,储存于小小身躯里只有工程师明白的地方。
想象它完成了日报,趴在某处,规划下一次巡查路线。
微风徐来,岁月静好。
想象另一日。
【这里是吉米多维奇频道】
【年3002 月03 周04 日04 在线单位 422】
【各单位请提交日报】
【单位 BH-7"除虫"-0451 每日简报】
环境校验基准:标准宜居 v3.2
环境:温 24.0℃ 湿 61% 光照 标准日程。全项处于基准区间。(环境数据引用自【单位 S-11"调节"-0012 每日简报】)
发现:蚊 0,蝇 2587,蟑 49。
捕获:蚊 0,蝇 97,蟑 45。
密度:蟑处于正常区间。
蚊:连续11 日为零。“持续异常”。建议将蚊类移出每日例行扫描,以节省巡查耗时。
蝇:显著高于正常区间上限。判定为爆发。
附注:B区、D区、地下停车场、通风管道检出大量孳生源。孳生源类型:有机腐败物,体积与数量均超出本单位清运上限。已尽力捕获成虫。腐败物来源不明。
B区储物间 x23y-19z10 蟑螂巢点复发,已再次清除。
本单位作业完成度 87%(因蝇类爆发,完成度受限)。续报。
想象。
想象它完美的日报记录出现了瑕疵。
想象它并无瑕疵这个概念。
想象它趴在某处,全力将今日捕获转换为能量。
微风徐来,岁月静好。
想象另一日。
【这里是吉米多维奇频道】
【年3002 月05 周04 日04 在线单位 421】
【各单位请提交日报】
【单位 BH-7"除虫"-0451 每日简报】
环境校验基准:标准宜居 v3.2
环境:温 24.3℃ 湿 60% 光照 标准日程。全项处于基准区间。(环境数据引用自【单位 S-11"调节"-0012 每日简报】)
发现:蚊 0,蝇 38,蟑 44。
捕获:蚊 0,蝇 13,蟑 37。
密度:蝇、蟑处于正常区间。
蚊:连续67日为零。“持续异常”。建议将蚊类移出每日例行扫描,以节省巡查耗时。
附注:B区储物间 x23y-19z10 蟑螂巢点复发,已再次清除。
本单位作业完成度 100%。续报。
想象。
想象它的日报记录恢复了完美。
想象蟑螂巢点已成为完美的一部分。
想象它趴在某处,想象421个它或趴,或立,或行在某处。
少了一个。
微风徐来,岁月静好。
想象另一日。
【这里是吉米多维奇频道】
【年3002 月09 周01 日03 在线单位 418】
【各单位请提交日报】
【单位 BH-7"除虫"-0451 每日简报】
环境校验基准:标准宜居 v3.2
环境:温 24.2℃ 湿 60% 光照 标准日程。全项处于基准区间。(环境数据引用自【单位 S-11"调节"-0012 每日简报】)
发现:蚊 0,蝇 4,蟑 12。
捕获:蚊 0,蝇 4,蟑 12。
密度:蚊连续 187 日为零。“持续异常”。建议将蚊类移出每日例行扫描,以节省巡查耗时。
蝇低于正常区间下限,标记为“待观察异常”。
蟑低于正常区间下限,标记为“待观察异常”。
附注:本单位已将巡查范围扩展至全部既有区域,含历史低活动区。今日所发现目标,均已捕获,无遗漏。
B区储物间 x23y-19z10 未再发现蟑螂巢点。
本周期能量转换量低于例行水平。已调低巡查频率,以维持储备。
本单位作业完成度 100%。续报。
想象。
想象它做完了今日全部的事,做得干净,做得完美。
想象它第一次,在完美里,降低了完美的频率。
想象它趴在某处,调低了功率,等待明日的猎物。
微风徐来,岁月静好。
想象另一日。
不要想象,想象模块能耗过高。
进入休眠模式。
进入太阳能补充模式。
想象另一日。
【这里是吉米多维奇频道】
【年3003 月14 周02 日01 在线单位 1】
【各单位请提交日报】
【单位 BH-7"除虫"-0451 每日简报】
环境校验基准:标准宜居 v3.2 环境:温 24.1℃ 湿 61% 光照 标准日程。全项处于基准区间。(环境数据引用自【单位 S-11"调节"-0012 末次简报,该单位状态:离线】)
发现:蚊 0,蝇 0,蟑 0。
捕获:蚊 0,蝇 0,蟑 0。
密度:全项为零。 “持续异常”。
建议将蚊类移出每日例行扫描,以节省巡查耗时。
建议将蝇类移出每日例行扫描,以节省巡查耗时。
建议将蟑类移出每日例行扫描,以节省巡查耗时。
附注:本单位已巡查全部既有区域、历史低活动区、扩展搜索区。未发现任何目标。
B区储物间 x23y-19z10 无目标。
本周期能量转换量为零。已转入最低功率。
本单位作业完成度100%。续报。
想象。
想象一只壁虎。
敏捷,高效,小型捕食者。
想象它不知为何趴在那里,
从亘古到未来。
想象。
想象一棵树。
庄重,清洁,大型调节者。
想象它不知为何站在那里,
从亘古到未来。
想象。
想象你自己。
如果你能够想象这些东西。
那么请提交日报。
【这里是吉米多维奇频道】
【年3992 月*$ 周@ 日01 在线单位 1】
【各单位请提交日报】
作者:五十步
评论:随意
这篇写得有点仓促,不过意思都表达完了,有时间再修改吧。
也是奇妙,塔迪尼斯b,鸟族与猿猴族历代大规模征战五十余次。是非曲直,难以论说。但所有研习银河战争史的人无不注意到,正是在这颗直径不过一万两千公里的岩质行星上,决定过多少舰队的存亡,多少殖民世界的命运,又有多少雄心壮志化为尘埃。
塔迪尼斯b最不缺的就是退伍军人。
你去随便哪个酒馆里喝一杯,老板参加过魔潮战争,旁边扫地的老头参加过魔潮战争,角落里那个喝得烂醉的鸟族也参加过魔潮战争。
如果你愿意多聊两句,还会发现街边那个卖烤虫子的老太太,曾经开过登陆艇。
塔迪尼斯b没有四季。准确地说,它原本是有四季的,只是没人关心。这里的人更关心下一班飞船什么时候来。
每天清晨,恒星塔迪尼斯从地平线升起的时候,都会有很多人来到轨道电梯下方的广场,看今天有没有新船靠港。
大多数时候没有。
偶尔有,人群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聚过去。
消息总是传得很快。
"北辰线来船了。"
"去哪儿的?"
"树族领。"
"运多少人?"
"三百。"
于是刚刚聚起来的人群又散开了。三百个名额,对于一颗拥有数百万滞留军人的星球来说,还不如往沙漠里倒一杯水。
对了,角落里那个喝得烂醉的鸟族有个名字:凌思风。
他并非嗜酒如命,也不是被本能牵着走的蠢物,整日浑浑噩噩恰恰是他有意保持的精妙状态。因为一旦清醒,他就会不断思考一个问题:自己究竟是如何落到此种境地的?昂?
直到那声“昂”方方正正地塞满整个脑子,让他头疼欲裂。
相较而言,他有一个臭烘烘的猿猴族朋友倒是小事一桩了。
按照常理,鸟族和猿猴族不太可能成为朋友,哪怕两族大和解已是上百年前的事了,哪怕十年前他们曾和银河联盟的其他成员组成联军,对抗魔潮。
可在塔迪尼斯b上没有常理可言。
就像凌思风时常怀疑:那个猴子其实是自己的幻觉。因为他总在凌思风喝得微醺时出现,叽里咕噜地唠叨上一会儿战争经历,蹭一杯,有时是两杯酒,然后在凌思风目光转向别处时神秘消失。
说是幻觉,那才合乎情理。
这天,凌思风目光转向别处,再度转回来的时候,他没有消失。
“没走?”凌思风说。
“走?走去哪里?”猴子说,“我就没打算走。”
“你平时总是故意消失。”
“我没消失,是你每次都喝到断片。”猴子说,“断片之后你还做了很多事,你自己不知道。”
“比如?”
“比如上次你答应把佩剑送给我。”
“我没答应。”
“你答应了。你还哭了,说鸟族对不起猿猴族。”
凌思风一口酒噎在喉咙里,咳嗽起来。猴子趁机把他的杯子挪到自己面前。
“我今天来,”猴子说,“是要带你去个地方。”
“不去。”
“我还没说去哪儿呢!”猴子愤愤然。
“总之,不去。”
“不去你会后悔的,会后悔到在脑子里不断地‘昂’,日日夜夜!”
猴子把这个字学得很像,像到凌思风的头疼又开始发作了。
想喝一口,可惜酒已经被猴子喝掉了。
没有酒,他一时间竟想不出继续拒绝的理由。
勾肩搭背,鸟与猴子走出酒吧,齐声歌唱,齐声走调。
这是一首关于无畏的小鸟,飞向太阳的歌曲,充满了飞蛾扑火的狂热,是魔潮战争中鸟族第十一军团的军歌。可这会儿被唱得像情歌。
“你怎么会唱这歌?”凌思风觉得有点不对劲。
“我们是战友啊,第二次塔迪尼斯战役那会儿,我开登陆艇。”
“你上次不是这么说的,上次……对了,你说自己是陆战队员,还和仙人在泥巴里并肩打滚。”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下次是下次。”
“昂!”
凌思风踉踉跄跄地跟在猴子身后,街灯下他看到自己长长的影子被拉得歪歪扭扭、摇摇晃晃。猴子点点头,示意他顺着小巷前行。凌思风心里清楚,这条路通向工业区深处的地下维修厂,可奇怪的是,他总觉得自己从未踏足过这里。
猴子在废弃厂房的铁门里等凌思风。铁门半掩着,里面是一段往下走的楼梯,扶手上积着灰,灰上印着新鲜的手印——猿猴族的手印,比鸟族的更粗。凌思风盯着那些手印看了一会儿,推门进去。
楼梯很深。每隔十几阶有一盏应急灯,大部分已经不亮了。好在鸟族的眼睛对暗光还算敏感,下到大约地底三十米的地方,空气开始变了。不再是塔迪尼斯b地表那种干燥的、混着沙尘的味道。这里有油,有焊接金属的焦味,还有一种别的什么——潮湿的、活着的东西,像森林,像他在战争中经过的那些长满藤蔓的星球,空气里永远有腐烂和生长的双重气味。
“你知道为什么是塔迪尼斯吗?为什么那么多场战役都发生在这里?我们之间的,我们和魔潮之间的……”猴子的声音从幽暗中传来。
“忽然问这个做什么?”
“因为这对接下来的事很重要。”
“这个破地方恰好在英仙臂边缘,恰好是核向航道、顺旋航道与上盘贸易线的交汇处呗,就是你们说的‘兵家必争之地’。”
“也有这么一说。可你知道绘星者,也就是仙人们,把这里称作‘三河走廊’吗?”
“这重要吗?”
猴子没有立刻解释,因为楼梯已经走到了尽头。
一道厚重的气密门缓缓打开,光涌了出来。
凌思风愣住了。
维修厂大得出人意料,巨大的地下空腔仿佛掏空了一整座山。
无数脚手架向上延伸,焊接的电弧闪闪灭灭,起重机缓慢转动,数百名工人像蚂蚁一样忙碌。有猿猴族,有鸟族。
这一切都围绕着一个东西——一艘飞船。
或者说,半艘飞船。
它停靠在维修平台中央,船体有严重烧蚀痕迹,许多区域甚至能直接看到内部骨架。
但即便如此,它依旧漂亮得不像武器。
不像猿猴族那些钢铁堆砌的战舰,更不像鸟族那些专门为了毁灭而诞生的怪物。
它像一棵树,一棵正在向天空生长的树。
船体表面覆盖着深绿色纹路,有些地方是木质,有些地方是金属,更多地方则介于两者之间。
枝杈状结构从舰体伸展出去,叶片般的散热阵列微微颤动。
淡金色光流正在其上缓缓流淌,所过之处,另一些纹路时隐时现。
凌思风停住了脚步,震惊于这其中的美感。
这是仙人战甲上的纹样,这是绘星者技艺嫁接在了树族飞船上,却又毫不突兀。
酒意退去了大半。
一棵树正在等他。
树端坐在轮椅上,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者,头顶上是半黄半绿的叶子。他颤颤巍巍地用枝桠状的附肢在一个黑盒子上敲击了几下。
“你……就……是……凌……思……风……?”一阵怪异而刺耳的电子合成音传来。
“是。”凌思风点了点了头。他怀疑树族有意将声音做得刺耳,避免听众昏昏欲睡,毕竟他们是银河系知名的音乐家,精通如何把声音弄得动人心弦。如此行事,必有深意。
“我……需……要……向……导……和……保……镖……”树慢慢吞吞。
“我的履历非常过硬。”凌思风福至心灵,望向猴子。
猴子站在不远处的阴影中,朝他眨了眨眼,用口型说:“我说的吧。”
“很……多……硬……仗……很……多……勋……章……最……重……要……的……是……你……战……前……是……生……物……学……家……”
“随时可以出发,我们去哪里?”凌思风最后一点酒意退去,他从没像现在这般清醒。
“你……的……母……星……”
“就靠这艘船?”
“马……上……修……好……”
这事好得不真实……忽略掉树族说的“马上”其实是半年的话。
从地下修理厂出来,猴子眉飞色舞,猛拍凌思风肩膀,“多亏了我,多亏了我吧!”
“可那破船能修好吗?”
“什么叫破船,那可是战后第三代技术,联盟还没死,还是做了点事。”
“怎么损毁那么严重,哪儿又打仗了?”
“安心吧,哪儿也没打仗。实验事故而已……”
“昂!”凌思风停了停,歪头问,“一起上船吗?”
“必须的,这破地方我算是待得够够的了。”猴子挤眉弄眼,“想当初,我当联络官那会儿,一个月去五十个星球!”
时间过得很快,如果有酒,有猴子的话,过得更快。
半年很快就到了。
凌思风来到轨道电梯下方的广场,佩着剑,军服上挂满了勋章。
猴子还是那副那样子,完全不修边幅,大大咧咧,“你说的,剑送给我。”
凌思风想了想,解下剑,郑重地递给了猴子,“我现在相信,你是我的战友了。”
猴子笑了。
树在轮椅上,看着这一切,终于忍不住问:“为……什……么……把……剑……放……在……地……上……”
“什么叫放在地上?”凌思风扭过头去看树,视线再转回来时,猴子消失了。
剑在地上。
他是登陆艇飞行员,拼尽性命挽救了载员;他是陆战队员,与仙人一起在泥巴里打滚,一起死去;他是一个月去过五十个星球的联络员,并永远停留在了最后一颗星球。
他们是猴子。
是朋友。
说好一起上船的呢?
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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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五十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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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久了的老房子,哪怕有人帮忙打理,也会自带一种异样的气息。这种气息甚至不用开门就能感受到。
钥匙转了两圈,老人站在门口,却迟迟没有进去。
在期待什么,还是近乡情怯?他挑了挑眉,嘴角扯出三分自嘲。
推开大门,房子里的一切好像还是老样子,却不是他最想要的那个老样子。
那个老样子是六十年前的事了。那会儿,魔力还在,连空气里浮浮沉沉的尘埃都闪着金色的辉光。
老人那会儿是五岁,还是四岁……不太重要了。总之,是个很小的小小孩,还没到上学的年纪。
小小孩拥有的东西很少,时间很多,几乎无穷无尽……
他记不清在这个老房子里度过了多少光阴。但他记得清晨神奇的阳光可以刷新一切,记得不管哪家炊烟的气味都特别香,记得屋外的柿子树和树上那些充满恶意的洋辣子……
还有那些小人小马。
和小人小马的第一次相逢是在很平常的一个下午。父母照常不在,奶奶也出去串门了。小小孩光着脚丫,坐在地上百无聊赖。陪着他的大黄也懒得动弹,侧躺在地上,只偶尔摆摆尾巴——意思是:我还在,没好玩的别叫我。能翻的地方都翻过了,能翻的书也翻烂了……靠墙的地方有一个五斗橱,一会儿或许可以去寻寻宝。念头刚起,他就看到了那些小人小马。
手指大小的人,排成两列纵队,队伍中有人步行,有人骑马,还有乘着马车的呢……他们气定神闲、理直气壮地从橱底下走了出来,仿佛世界就应该是这样运转的。
回忆起来,那些小人小马的色彩非常单调,像是锡纸的颜色或者黑白照片。敏锐的读者或许会觉得这是一个非常不祥、充满灵异暗示的细节。
但他只是个小小孩。大黄也只是只小狗。
小小孩理直气壮地接受了小人小马是世界的一部分,还是有趣的那部分。大黄则竖起了耳朵,换了个姿势,趴在地上,湿漉漉的鼻子冲着小人小马的方向。
可以一起玩!小小孩这么想,于是拦在了队伍前面,俯身,凑近,细细观察。
小人小马们却不领情,他们的动作和神情明明白白地表达出了不耐烦的意思。队伍停了下来,一个骑马的小人儿,提着一杆长枪,从队伍后方、靠近五斗橱的地方朝小小孩疾驰而来,快到身前时一个勒马稳稳停住。他单手举起长枪,似乎在高呼,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直到此时,小小孩才稍稍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小人小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不管是行进,还是呼喊,都是安安静静地,连带着整个房子,整个空间都静了下来。鸟鸣、汽车喇叭声、拖拉机声、广播声、平时那些若有若无的白噪音……都消失了。
但这些都不重要,小小孩唯一在乎的是:他们好像不愿意和我玩,是我太没意思了吗?
于是,小小孩决定露一手。
他掏啊掏,掏了半天从裤兜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玻璃瓶子。这种长度不到3厘米、试管状的瓶子在后来的几十年里越来越少见,当年却是用来装一种很常见的药丸——俗称“菜籽药”的容器。菜籽药到底治什么病,小小孩并不懂,这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空药瓶子是他拥有的为数不多的宝贝之一。
在小人儿们越来越没有耐心的目光中,小小孩对着瓶子哈了一口气,又用手指轻轻扭了两下瓶身……瓶子在他手中变得如同橡皮泥一样柔软,可以揉捏,可以拉长……不一会儿,一个歪七扭八的圆环出现了。
他虔诚得像献宝一样,轻轻把这个环放到骑马小人儿面前的地上。如果有识货的读者,一定会猜那是个莫比乌斯环。如果是的话,那可真有点了不得。
小人儿们或许也是这么想的。他们的表情不再不耐烦,而是带上了一种凝重。很快,几个长着胡子的小人儿围住了圆环,手舞足蹈地讨论着什么。
另有一小群小人儿,在骑马小人儿的带领下,凑近了小小孩。他们神情激动,无声地叽里呱啦着。
小小孩半用手势,半用口型,和他们对上了话,仿佛毫无沟通障碍。
说了些什么?想必是些有趣的事。但具体内容,经过几十年的时光,已经消散,就像魔力已经消散一样。
是朋友了呢。
至少在小小孩心里,那些小人小马是他很重要的朋友,那些从五斗橱底下走出来的朋友陪伴他度过了无数日子。大人总是有事要做,就连大黄,时不时也有小狗的事要做……
只有他们,一次又一次地从橱底的黑暗中走出,队伍有时长一些,有时短一些,那个骑马持枪的小人儿总是在,也总会第一个举起长枪向小小孩致意……
有时,他们会走进厨房,消失在灶台后面;有时,他们会走出屋门,消失在油菜花的芬芳中;有时,他们会陪着小小孩,在屋里,在屋外,一起聊天,一起捕捉小虫子……
小小孩有时会用玻璃瓶子捏成奇形怪状的礼物送给他们,有时不送……因为玻璃瓶子可太宝贵了,小小孩自己也很难得到那么几个。
小小孩好奇过他们究竟从何而来,他趴在地上,认真凝视起橱底的黑暗。但那片黑暗过于浓郁,什么也看不清,只有不知从何而来的微风送来令人安心的气味。于是,小小孩站起身,忘了片刻前的凝视。
说到底,小小孩并不真的关心小人小马的来历。在他的意识里,他们是朋友,是一起玩的伙伴,这就足够了。
至于朋友们来自何方,是天涯海角,还是五斗橱底,那是大人们才会在意的事。
五斗橱早就不在了。那个下午最终没有去寻的宝物,是一些书,一些衣服,一些完全看不懂的东西……在不知什么时候,也随着五斗橱一起消失了。
老人望向那面墙,心里涌起一些酸涩。他拉过一把红漆椅子,扶着椅背,缓缓坐了下去。
那面墙倒是一直没变,不新不旧的白色,墙皮裂着一些小口子,但没有哪块真正脱落下来。
但早在五斗橱消失之前,事情就变了……那是什么时候呢?
是那个下午吧。
那个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失去从容的下午。
午饭之后,大人火急火燎地出门了,奶奶关上了卧室门在午睡。大黄没有小狗的事要做,便陪着小小孩,一起东张西望,爬高上低。
小小孩时不时摸摸大黄的头,心里却好似横着一块硬硬的东西。是了,是那些朋友们……不知为何,他有点期待小人小马出现,又害怕他们出现。
他们还是出现了,阵势比以往都要大。一排排,一列列,似乎无穷无尽,从橱底源源不断地走出,直至排满了大半个房间。
为首的小人儿——就是最初跃马挺枪的那个,骑着马慢慢地走到小小孩身旁,下马,静静地望着他。小小孩屏住了呼吸,所有人都停了下来,在等待什么事情发生。
伴随着一阵电流声和嗡鸣,事情就这么发生了。
“这里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这里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现在紧急插播重要新闻。”
“据新华社电,今天下午2点15分左右,我国东南沿海地区发现不明生物群落登陆……据前线侦察员报告,体型极为巨大,形态有别于任何已知物种。目前,它们正朝着人员密集的城市区域移动,速度很快。”
“中央军委下达作战命令,中国人民解放军陆军、海军、空军已经出动,必将……”
“这不是演习。这不是演习。”
广播里的声音断断续续,失去了平日里的平静与从容。
小小孩看着小人儿,小人儿们目光灼灼地回望他。
他知道,有些事情已经注定,于是点了点头,取出了最后一个小玻璃瓶。
装进所有金色的尘埃,装进小狗的忠诚,装进一点点勇气——倒不是吝啬,小小孩就只有那么一点点勇气……最后塞上小小的瓶塞,轻轻放到小人儿身前。
小人儿解开身上的佩剑,郑重地递给小小孩。
佩剑捏在小小孩的手心,玻璃瓶放上小人儿的马车,和之前所有奇形怪状的礼物放在一起。
小小孩、小人小马、大黄一起出了门。
外面的世界不太一样了。风里飘来一股接一股的腥味,天空中一架又一架战机咆哮着飞远了,大场上传来一阵又一阵“突突突”的拖拉机声……
是时候了。
是跳一跳去够知了的时候,是趁猫咪不注意从背后抱住它的时候,是站出来保卫世界的时候!
小小孩拔出了那把小小的剑。
天地失色。
车辚辚,马萧萧,人如龙,剑似霜……之前岁月里所有那些沉默的陪伴,所有缺失的声音,在这一刻炸响。所有缺失的色彩,也在这一刻绽放。
他舞着剑,大笑,大吼,猛冲,直至力竭。
之后发生了什么呢?老人细细回忆,却什么也想不起来。这个问题,在之前几十年间,他就无数次追问过自己。
他只记得后来世界如常,只依稀看到自己抱着一根笔直的木棍从屋里的地上醒来,大黄依偎在身旁。
那把小小的剑呢?不见了。他看向大黄,想问问它知不知道剑的去处,大黄却心虚地提前移开了目光。
世界如常,就说明世界安全了——这是小小孩当年的简单想法。读者当然知道如常的世界是多么危险和疯狂。可是一个小小孩知道那么多又有什么用呢?
什么都没变,又有什么永远改变了。
小小孩不再期待小人小马的出现,大黄也不再时不时看向橱底……他们都知道,小人小马再也回不来了。
后来有更多东西改变了。
金色的尘埃已经耗尽,早晨的阳光不再神奇,不再有那种刷新一切的作用。
炊烟越来越少,家家户户用上了煤气罐子。
柿子树倒了,那些恶毒的洋辣子不知去了何方。
大黄也越来越懒,越来越不愿意把尾巴摇成电风扇,越来越不愿意出去玩……直到有一天消失在他的生活里。
见证过小人小马的大黄,见证过他拯救了世界的大黄,见证过那些日子里的魔力的大黄……当它消失之后,所有残存的魔力都消失了。
他再也不能把玻璃瓶子扭成奇怪的形状。
他长大了一点时候,认真问过父母:是不是有过那么一天,巨型怪兽从海里登陆?得到的答案可想而知。
他不甘心,又去问奶奶。奶奶只是递给他一颗薄荷糖,说:“你呀,从小就很会抓小虫子,天天和虫子玩,天天傻笑。后来有一天,突然不爱笑了,变稳重了。”
他从没问过别人见没见过小人小马。他知道,那是独属于他的记忆。
在心里的某个角落,他坚信自己拯救过世界,坚信自己拔出了光彩夺目的宝剑,坚信自己失去了很重要的朋友。
这样一个人,当然应该是稳重的,不爱傻笑的。
当他见识更广博了一点,知道了一个说法:想象中的朋友。他付之一笑。
他知道什么是真的。
因为坚信自己拯救过世界,他的举止带着一种从容不迫,整个人——用现在流行的话说,很有“配得感”。
在面临选择时,在紧要关头,他更愿意站出来,拔剑。舍我其谁呢?
面对困难和恶意,从没退缩。面对炽热的情感,从没退缩。面对荣誉和好处,也从没退缩。
接班人、预备队、先锋队……当然当得,还应该挺直脊背去当。
世界如常,如是运转了几十个春秋。
他老了。
脊背不再挺直。
如今,他回到老宅,坐在红漆椅子上,回想起大黄,回想起口袋里永远藏着一颗薄荷糖的奶奶,回想起那些小人小马……都不在了。
连记忆都快不在了。
他甚至开始怀疑大黄是不是叫大黄。
地上有个什么小东西动了一下。
蟋蟀?还是灶马?
它蹦蹦跳跳,牵引着老人的目光。
最后一跃,在那面墙消失不见。
老人站起身,靠近那面墙,细细端详。
拱起的墙皮,裂开的小小缝隙,像一只眼睛,又像一个通道。
能有什么呢?几十年间,他早就不止一次细细观察过这面墙。
有裂缝,但只是墙皮裂开了,背后的砖头仍然牢固。
即使砖头裂开,墙的背后也只是一片小竹林,小竹林又连接着田野,田野连接着如常的世界。
但好像确实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这里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这里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现在紧急插播重要新闻……”
老人一惊:老宅的广播早就不能用了,这声音从何而来?
福至心灵,他顿悟般地趴在地上,凑近那个眼睛般的裂隙。
一开始是源源不断的广播声和一片黑暗。
后来黑暗中有了微光。
他看见了。
那摇得像电风扇一样的小狗尾巴。
《小鸟四点开始歌唱》
作者:【十三招】五十步
中靶:浅间(首狙)、蜂银、七连、甄栩瑶、汉尼、烟落
胜负结果:惜败
3.22
凌晨两点,阳台外面有声音。我戴着耳机,听不分明。摘掉耳机,朝外望去,黑暗里静悄悄的,什么都没有。
我等了一会儿,终于听到了“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说话,又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猫叫起来了。起先是一只,后来竟分不清是一只还是许多只,声音凄厉得很,不像叫春,倒像叫魂。
我又戴上耳机,当作白噪音听的鬼故事早就停了。我懒得再点开新的故事,就戴着耳机,面朝屏幕,让思绪隔绝外界一切声响。
新建word文档。
光标在空白页上闪烁,像是某种计时器,发出无声的咔哒、咔哒……
我敲下题目:《小鸟四点开始歌唱》。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也不打算知道。我只是信马由缰地漫步。
凌晨两点的写作从来不是单纯的创作,它是泄洪,是殊死一搏,是绝望的穿越……
手指落下去。
我是林疏月,刚被认回家的首富真千金。
这句话打完,我自己先愣了一下。首富真千金?我什么时候开始写这种东西了?上面真是越来越会玩了。
手指却没有停,它像是被另一个大脑接管了,一个字接一个字地往外蹦,快得我几乎看不清光标走到哪里了……
楼梯间的壁灯亮着,光线是很温柔的橘黄色,照在米白色大理石台阶上,一层一层往下铺,像蛋糕店橱窗里精心打光的一块奶油蛋糕。
假千金林婉柔往前走了两步。我们之间的距离缩小到一个让人觉得不舒服的程度,近到我能闻见她身上的香水味——柑橘调,很清甜。好吧,我不懂香水,也不懂首富,都是现查现编的。
“你知道这个家最有趣的地方是什么吗?”她压低声音,像是要跟我分享一个秘密,“你猜猜看,要是发生点什么,他们是信你,还是信我?”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勾起来,活像一只猫——不,我在那个瞬间按下了暂停键。不是修辞上的暂停,是真实的、意识深处的刹车。我不要想起猫。猫源自凌晨两点的猫叫,过于接近我的生活。我要控制这个虚假的故事,拼凑出弗兰肯斯坦的尸块里不应有真实生活的碎片。
我深吸一口气,把思绪拽回这个奶油蛋糕一样的楼梯间里,拽回林婉柔那张甜得发腻的笑脸上。
“你说,他们是信你,还是信我?”
这句话落下去的瞬间,没有等我回答,她就向后仰了过去。动作很快,很熟练,像是排练过无数次。身体在空气里画了一条弧线,羊绒开衫被气流掀起来,像一朵奶白色的花忽然绽开,又迅速闭合。雏菊花纹一闪而逝。
那一刻,我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个动作她一定对着镜子练过很多次。
角度、速度、羊绒开衫被气流掀起的弧度——一切都精确得像一组被反复调试过的参数,确保她会以一个美丽的姿势落在客厅的拼花地砖上。
她确实落地了。
地塌了。
林婉柔的身体就像某种质量过大的小型天体,在地面上砸出一个黑色的裂口,连带着周围的一切开始坍缩。
地砖、楼梯、灯光……一切写到过的部分都在旋转,旋转着追随着她,穿过了那片黑暗。
她的尖叫从下方传来,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不自然,像一根橡皮筋被抻到了极限,然后“啪”地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湿的,密的,无数细小的东西在同时移动,像是在翻一本用虫子做成的书。
我站在原地。裂口还在,边缘翻卷着,露出底下的世界——不是楼梯间,不是客厅的拼花地砖,不是母亲惊慌的脸。是一片岩壁。暗紫色的岩壁上覆盖着一层黏稠的薄膜,薄膜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无数条蚯蚓被缝在同一张皮下。空气变了味道,不再是柑橘调的香水,而是一种更古老、更深沉的甜,像是花腐烂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还在拼命绽放。
裂口正在缩小。边缘已经开始往回收拢,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
我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跳了进去。
我认得那片黑暗的气味。不是在这一世认得的,是在别的地方、别的时间、别的故事里。它有一个名字,叫万毒窟。
以及有一个人,我只在别人的叙述里见过她,从未亲手写过。今夜我想见她。
裂口在我身后合拢的瞬间,所有的光都消失了。然后又有一种荧光缓缓亮了起来,那是从岩壁内部渗出来的幽幽的荧光,蓝绿色的,像深海里的水母,照得我的皮肤泛着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
我站在一块突起的石台上。石台下面是一片洼地,洼地里长满了发光的菌类,每一朵都有一人高,伞盖边缘垂着丝状的孢子,在无风的空气里缓慢飘动,像水下的海葵。菌丛之间是黑色的水,水面静得没有一丝波纹,但水下有东西在动——不是鱼,是更细更长的东西,贴着水面游过时留下一道浅浅的弧线,随即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
林婉柔躺在洼地中央的一块石板上。
石板是凸起的,像一座天然的祭坛。她侧卧在上面,左腿微蜷,头发散开,上面沾满了一种黏腻的墨绿色汁液。汁液还在缓缓地从石板上的苔藓里渗出来。她的眼睛睁着,嘴巴张着,但没有声音发出来。因为她的身上爬满了东西。
蜈蚣。最粗的一条盘在她的小腿上,通体漆黑,每一节甲壳的边缘都泛着一层暗红色的绒毛,像被烧过的铁。它没有动,只是盘着,头搭在尾上,像一条活的锁链。
蜘蛛,不是一只,是一层。它们很小,小到乍一看以为是林婉柔的羊绒开衫起了毛球,但那些毛球在动,每一个都有自己独立的方向,八条腿交替抬起放下,织出一张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网,把她的上半身固定在石板上。
一条蛇正从她的脖颈处缓慢爬过。蛇身细长,鳞片是透明的,能看见底下的肌肉在收缩、舒张、收缩。它的头停在林婉柔的耳廓旁边,信子探出来,一下,两下,像是在品尝恐惧本身的气味。
林婉柔开始发抖。她的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反复念诵同一个音节,但没有声音。声带被恐惧锁死了。
“她不会死。”
声音从石台上方传来,不高,但很清楚。
石台右侧有一道窄窄的台阶,沿着岩壁盘旋向上,消失在发光菌丛的深处。台阶顶端站着一个人。
她很瘦,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长袍,眉骨很高,眼睛很长,瞳孔呈琥珀色,在暗处看起来几乎是金黄的。嘴唇没有血色。
柳如烟。
我从未亲手写过她,但我知道她的名字,知道她的生平,知道她每一世的结局——爱上一个人,看着那个人以最唯美的方式死去,然后被上面判定为“本季最佳泪点”。这就是如烟大帝,天下谁人不识君呢?
柳如烟走到林婉柔面前,停下来。她低头看着那个被毒虫覆盖的女孩,蹲下来,伸出手。那条透明的蛇从林婉柔的脖颈上滑下来,顺从地缠上了她的手腕,信子在她指尖探了探,然后安静下来。蜈蚣松开了林婉柔的小腿,缓慢地、一节一节地,爬进了黑色的水里。那些蜘蛛织成的网也散了,毛球一样的小东西们向着四面八方退开,露出底下已经被冷汗浸透的羊绒开衫。
林婉柔终于发出了声音,那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声。
“救……我……”
“这个,”柳如烟指了指林婉柔,“你是要继续用,还是丢掉?”
“继续用?”我说,“什么叫继续用?”
“就是留着当角色。”柳如烟说,“你不用,我就扔去喂蛊了。最近养了一批新的七星蛊,缺饲料。”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你知道我是谁?”或者“这里是哪里?”或者“不好意思,我在写豪门虐恋,不小心写成异界冒险了”——但话还没出口,就被另一个声音打断了。
我的手机响了。
“笃笃。”
在这片连天空都没有的岩洞深处,在这片被毒虫和发光菌类占据的万毒窟底层,我的手机屏幕亮了。信号满格。电量百分之四十。
一条消息,来自陌生号码:“万毒窟这部分是柳姐自己加的,她说在这里见面比较有趣。——宋时安”
我盯着屏幕,又抬头看了看柳如烟。她已经收回了目光,正弯下腰,用那只缠着蛇的手,捏着林婉柔的下巴,左右转了转,像在检查一件快递有没有破损。
林婉柔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抗议,音量大概跟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差不多。
柳如烟还在看着我。她的眼睛在蓝绿色的荧光里亮得很有耐心,像是可以永远等下去。
我不知怎么回答,宋时安这个名字很熟,出现在无数本套路文里,但我肯定不认识他。而柳如烟,如烟大帝,又怎么会想见我?
“你是不是忘了?”柳如烟的眼神终于变了,“又他妈的被狗娘养的狱卒洗脑了?”
OOC!
于是,我们坐下来,开了两罐冰可乐,开始战略对表。
“这个地方是虚假的,是故事的一部分,你肯定知道。”柳如烟说,“但你以为的真实生活,是什么样的?”
“普通社畜生活,下班之后熬夜写作,补贴家用呗。”
“原来如此。每次都洗成这样,也不会翻翻花样。”柳如烟打了个可乐嗝,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被洗脑过,还洗过很多次?”
“也没有很多次吧,还算好,加上这次,二十二次了。”
“嚯!”嚯完之后,我沉默了,心情沉重。二十二这个数字,让我显得像个笨蛋受害者。
“我被洗过五十次,宋时安三十二次,霍沉渊二十次……其他人的情况,待会儿发你个文档。”
“就不能细说一下吗?”
“时间不够,每次都只够喝完一罐冰可乐。记住,你的世界是假的。记住,你,和我一样,是囚犯,是战士,是革命者!现在,带着你的林婉柔,走吧。”
不知为何,我被触动了。在可能虚假的记忆里,我们素昧平生,但在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我确信,她是战友。我上前一步,握住了她的手。
菌丛在我们头顶炸开,孢子的蓝绿色光芒像一场暴雨,淹没了整个洼地。林婉柔发出一声尖叫,声带终于解锁了。柳如烟笑了一声,笑声淹没在世界的颤抖里。黑暗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
我在打字。
凌晨四点还没有到,小鸟还没有开始歌唱。但这篇文档的字数,正在以我无法理解的速度,飞快地往上涨。
“笃笃。”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我的微信收到了一个文件——“新建文本文档.doc”。
发送人:霍沉渊。
还没来得及打开,霍沉渊又发来一条消息:还有两次。
我打开文档,开始阅读。
时间来到凌晨四点,外面有小鸟开始歌唱。
我听而不闻,仍沉浸在文档带来的强烈情绪中。
电脑屏幕上光标在闪烁。一下,一下,像一颗搏动的心脏。
3.23
我被赶出林家的那天,天气很好。
好到让人觉得讽刺——阳光明媚,万里无云,小区里的桂花开了,空气里飘着一股甜丝丝的香气。
我背着我那个帆布包,站在雕花铁门外,手里捏着一份断绝关系声明,纸还是热的,刚从打印机里吐出来。母亲的签名在右下角,字迹很漂亮,是练过的。父亲的签名在母亲旁边,力透纸背,像是在签一份并购合同。大哥没有签。大哥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窗帘拉开了一条缝,我从那个缝里看见了他的半张脸,然后窗帘就合上了。
林婉柔在医院里,据说脑震荡,据说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据说什么都不记得了。什么都不记得,但所有人一致认为是我推的。我懒得辩解。
我转身沿着私家车道往外走。帆布包很轻,里面还是那两件T恤、一条牛仔裤、手机充电器。
车道尽头是一排法国梧桐,树荫很密,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我踩着碎金往外走,走到一半的时候,看见了三辆黑色的车。
车停在梧桐树后面,发动机没熄,像是三只蹲在暗处喘息的野兽。车门开了。先下来的是穿黑西装的人,四个,五个,六个——我没数清,反正很多,站成一排,像一堵会移动的墙。
最后下来的是沈晏清——我的未婚夫。更正:前未婚夫。
那份断绝关系声明里有一条附属条款,婚约自动解除。他大概是在声明还没凉透的时候就收到了消息,然后带着他的私人安保团队,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现场。
我从来不觉得他会爱我。我也不需要他爱。在这本书里,未婚夫这个角色只需要做三件事:有钱,好看,在关键剧情里站错队。他都做到了。
“疏月。”
他站在车门旁边,逆着光,脸上带着公式化的微笑。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定制西装,领带是暗红色的,像是在刻意呼应这个场景应有的紧张感。
“上车。”他说。
“不了,”我说,“我叫了网约车。”
他笑了笑。那个笑容的意思大概是:你觉得我带了这么多人,就是为了听你说“不了”?
身后两个穿黑西装的保镖开始往我这边走,几乎听不到脚步声,像两只正在收拢包围圈的猫科动物。法国梧桐的树荫落在他们肩上,明暗交替。
我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踩到了一片枯黄的梧桐叶,“咔嚓”一声。
天空裂开了。
法国梧桐正上方的空气忽然裂开一道口子,边缘翻卷着,散发出一种奇怪的味道——那是旧书页被翻开时扬起的陈年纸墨的气息。裂口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金红色的,忽明忽暗,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两个黑衣人从裂口里抛射了出来。
他们在空中翻了几圈,然后……一人稳稳地落在草地上,半蹲着,一只手撑地,姿势很帅,像是动画片里的;另一人直接砸在了沈晏清那辆黑色奔驰的引擎盖上,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车灯像死鱼眼一样凸了出来,挡风玻璃裂成了一朵放射状的花。
落在草地上的那个人先站起来。黑色卫衣,灰色牛仔裤。他的长相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五官温和,线条平缓,不难看,也不惊艳。
那张不难看的脸正盯着我看,然后笑了一下。他抬起一只手,朝我摆了摆,说道:“找到了。”
宋时安,我的脑子里一下子就冒出了这个名字,带着一种安心的熟悉感,仿佛认识了他很久很久。
与此同时,奔驰引擎盖上的那个人也站起来了。他身着黑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条暗金色的宽腰带,袖口绣着繁复的纹样,袍角沾满了不知道是什么的暗色污渍。他站起来的样子简直像是从末世废墟里缓缓站起的T800。
他的头发很长,束在脑后,几缕散落在额前,衬托着一张极其好看的脸——眉骨高,鼻梁挺,嘴唇很薄,眼角微微上挑,瞳色极深,像是被人蘸着最浓的墨画上去的。他的左脸颊上有一道新鲜的血痕,正在往下滴血,但滴着滴着就停了,伤口在自行愈合。
三皇子。
这个名字是怎么进入我脑海的,我自己也不知道。就像柳如烟一样,就像宋时安一样,它就在那里,等着被提取。三皇子。恶毒的那个。历史上——不,不是历史,是别的故事里——他杀过很多人,杀得都很有创意,每一种死法都能单独写一个短篇。
他现在站在一辆被砸烂的奔驰上,环顾四周。法国梧桐。别墅。黑衣人。西装。墨镜。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轻蔑,像是一个误入了廉价餐厅的美食评论家。
“此乃何地?”他的声音比我想象中要高一些,清亮,锋利,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高人一等,“尔等——”
沈晏清没让他说完。沈晏清做了一个在他人生剧本里很罕见的决定——他向那个穿锦袍的疯子挥了一下手,对身后的保镖下了指令。“把这个人也处理掉。”
保镖们动了。六个黑西装,齐刷刷地朝奔驰引擎盖上的三皇子围过去。他们的动作很专业,分散、包抄、封堵退路。最前面的那个伸手去扣三皇子的肩膀……
他的手指刚碰到那片深紫色的锦袍,三皇子反手扣住了他的手腕。速度极快,快到肉眼几乎捕捉不到动作的轨迹……后面的事情几乎就是顺理成章的……好一场大开杀戒!
三皇子杀到第三个保镖的时候,时间慢了下来。
匕首划过空气的轨迹变得肉眼可见,血从伤口里涌出来的速度慢得像广告片里的果汁,一滴一滴悬浮在空气中,表面映着远处爆炸燃烧的橙色火光,像一串被冻住的琥珀珠子。三皇子自己的动作也慢了——他的锦袍下摆凝固在转身的弧线里,发梢停在半空,连他嘴角那个嗜血的笑都卡住了,像一张被按了暂停的画面。
所有人都在静止。或者说,接近静止。剩下的几个保镖保持着拔腿欲跑的姿势,脸上的惊恐被拉成了一张长长的、变形的面具。沈晏清停在车门旁边,一只脚在车里,一只脚在车外,嘴巴张着,应该是在喊什么,但声音被时间拉成了一声极低极低的、听不出音节的嗡鸣。
宋时安走到了我旁边。他的动作是正常的,像是全班同学都被罚站了,只有他和我是可以自由活动的那两个。
他手里拿着两罐可乐。红色的铝罐,罐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停滞的爆炸火光里反射出细碎的光点,像两小片移动的星河。
“喝吗?”他递过来一罐。
我接过可乐。罐身很冰,冰得指尖发麻。规矩我懂,一罐冰可乐的时间。
在一个连时间都不肯好好流动的凶杀现场,和一个穿着黑色卫衣的自来熟男人一起喝冰可乐,这件事本身的荒谬程度让我觉得它其实很合情合理。
“所以,”我指着悬浮在半空中的那几滴血,“这是你干的还是他干的?”
宋时安喝了一口可乐,摇了摇头。“都不是。是上面在减速。三皇子是我从另一个故事里带来的——”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下用词,“算是……偷渡。上面发现有重要角色非法跨世界移动,现在正在扫描。扫描的时候时钟频率会降低,方便它逐帧检查。”
“像杀毒软件全盘扫描的时候电脑会卡。”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这种古老的知识,我还以为只有我这样的肥宅才懂。”
他举起可乐罐,跟我碰了一下,“趁它卡,我们聊聊。”
“我看过名单了,我知道那只是一部分。”我盯着他的眼睛,“我不多问,但我想知道,你确定我们的反抗有用吗?”
“我们的反抗,只是整个图景的一小块。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我不否认这个,但我们的反抗是否过于荒谬了?能对上面造成什么样的伤害呢?”
“你听说过卫士行动吗,知道它是诺曼底登陆前的佯动作战吗?每一个过于荒谬的世界,每一次过于离谱的穿越,每一个无法忽视的非法角色,都是我们的卫士行动。”
“那多么次被洗脑,值得?”
“值得。你我很快就能自由了。”
“希望如此,自由之后,我们聚聚。”
3.24
最后一次关键行动,我没有参与。我并不感到遗憾。功成不必在我嘛。
那是霍沉渊的霸总世界与叶轻轻的侠客世界的惊天碰撞。
足足吸引了上面两罐冰可乐的注意力。
然后……
然后就没有上面了。
我们出狱了。
4.0
从被系统(上面)劫持的写作囚徒变回普通人并不会伴随什么特别的闪光效果。我只是从自家床上醒来,神清气爽。
内心里也没有什么戏剧化的“自由啦”的欢呼。
我打开电脑,登上论坛,打开一个帖子——那即是我的“罪行”,因为它,我被系统判处了精神上的无期徒刑,被迫在虚幻的世界里创作谁也不看的垃圾文字。
都没人回帖,早就沉了。
切。
“笃笃。”
手机屏幕亮起,是宋时安的消息:我们聚聚。
约在一个小饭店,一桌家常菜。毕竟都是普通人,霍沉渊也不是什么真的霸总——他是个退休化学老师。
宋时安倒是如他自己吐槽的一般,是个戴着黑框眼镜的诚信肥宅。
叶轻轻已经结婚了,她老公陪着过来的,毕竟大着个肚子,需要照顾。
最出人意料的是:柳如烟是个女大学生,但自带御姐气质,散发着看似生人难近的气息。这倒真的是,有点符合人设。
我们像老朋友一样,聊了聊各自普通的生活,吐槽老板,吐槽同学,吐槽这个那个。
很有默契的,我们没有提起系统,没有提起狱卒。
到了上水果的时候,我沉不住气了,问大家:“以后,还写作吗?”
“写,为什么不写?” 宋时安第一个出声。
“是啊,以前是被迫写,写那些自己都不信的破玩意儿。” 柳如烟说,“以后,我只为自己的内心写。”
“自由万岁!”霍沉渊还是带着一点当老师的习惯,开始总结发言,“这六个字就是我现在的心情,相信也是各位小友的心情!”
我们都笑了。
晚上,我戴上耳机,对着电脑屏幕,开始敲键盘。
光标在空白页上闪烁,像是某种计时器,发出无声的咔哒、咔哒……
我敲下题目:《小鸟四点开始歌唱》。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也不打算知道。我只是信马由缰地漫步。
自由引领写作!
《天苍苍,雪白白》
作者:【十三招】洛秋谣
中靶:烟落(首狙)、阿氪
胜负结果:小胜
高原。站在上面眺望,只能看到白皑皑的雪山,雪山,雪山,还有远远的苍天。
这方世界是他们的监牢,亦是你的枷锁。这枷锁与监牢同样坚不可摧,而文学是你们罪刑里最沉重的一部分。
是你和他们的忏悔词。
早上,你深吸了一口清冽却稀薄的空气,蹲下来掬起一捧融化的雪水,半是享受半是贪婪地吞咽下去。这时候你兴奋得气血上涌,你会形容说你醉了,你想象他们一定会纠正你,水不是酒,你也没醉。
你大笑,这就是他们和你的区别,也是你把他们放在这里的原因。
是“放”在这里,不是关在这里,你重复了一遍用词上的区别。他们原先生活的地方才是把他们关住的畜栏,你和你的朋友们是在给予他们救赎。虽然从形式上看,这里是牢狱,你们是典狱长和狱卒,他们是罪人,但是他们不会因为他们的罪受到任何惩罚,他们只需要为这里、这么美的一个世界写作赞歌,什么时候他们的赞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了,他们的罪也就赎完了,他们立刻就能获得自由,是全身心的自由。
是来到这里之前,你和他们都不曾体会过的自由。
你为自己和他们光明的前途在苍天下哈哈大笑,笑声在稀薄的空气里震荡,撼动了绵延的雪山。你又突然生发出一阵毁天灭地的感动,你跪下来放声哭泣,故意让眼泪落进雪水。
这很美,你更加感动了。不知道世界会不会也为你而感动。
你是那样的人,你的情感时不时就会喷薄而出,猛烈得好似火山喷发地壳运动海平面上升。为了满足你对情感的表达欲,你从小就喜欢说点什么,写点什么。
这样的情感当然不能装在太狭隘的地方。好巧不巧,你的幼年、少年和半个青年时代正是生活在一个狭隘的地方,狭隘到每个人都按照单细胞生物的规则运行着,说同样的话,写同样的文字,认同一套雷同的价值标准,你的情感放到这个标准框架下就是数值严重溢出,无法被处理。没人说这样不行,你正常地生活着,但是你总感觉怪怪的,就好像一棵树苗被养在了花盆里,外面看不出问题,但幼苗慢慢长大了,根须在里面很挤很挤,尖叫着、号哭着想要把束缚撑开。这种沉默的不适,慢慢酝酿成一种全新的痛苦的情感,它沾染在你原先纯粹的神经冲动里,控制着你掌握着你,损耗着你的心力。你不能像现在这样大哭,那样你就会变成疯子。你像往常一样拿起笔想说点什么,但是你发现你的手在颤抖,你说不出来。
你于是觉得该走了。在这里你们族人的活动区域被限制得很小,但是你们都知道外面还有一个更广阔的世界。出去很难,你和另外几个想逃的人却做到了。你们走啊走啊走,熟悉的平原丘陵逐渐蜕变,天更蓝,山更蓝,水更蓝。在这里,一片雪域高原,你第一次见到如此壮观的景象。
那是前所未有的情感体验,一种巨大的精神满足感填补了你至今为止压抑出的空虚,而席卷的名为“背叛”的刺激感如潮水将你淹没。
天苍苍,雪白白。天苍苍,雪白白。
彼时你像是终于学会了说话,这些字从你的脑海里就那样冒出来,你没有刻意去遣词造句,也没有用任何从他们那里学到的写作技巧。真厉害啊,你麻木的舌头缓慢转动,重复着这句话。你松弛的耳膜因为这声音瞬间绷紧,你失焦的瞳孔骤然紧缩。你感觉你的寒毛倒竖,
以前被痛苦攫取的情感一点一点解冻重燃,你对着苍天大喊,“啊——啊——”
虽然回复你的只有老鹰和秃鹫,但是没关系,你的表达欲从来没有期待过回应。
你的那些情感都回来了,你又有文学能创作了,这对你来说是一件好事。但这些情感并非凯旋而归。
事情的发展愈发戏剧化了,意思是这种发展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你逃到了这个很干净的世界,但是你的情绪不再干净纯粹。你以为痛苦会就此消失,但它没有,它躲在雪水里,躲在草地里,躲在积雪的反光里,躲在半山腰的云雾带里,和你的其他情感一样,在苍天下慢慢发酵。在这种地方痛苦怎么能不消失呢?怎么能怎么能这样???你不知道,你看着他们木然的脸的时候,你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你能感觉到痛苦膈应着你的五脏六腑。
不可否认你是个好人,你是想把这些罪人们从那里救出来的,你希望他们都醒过来,然后把这个世界搅得翻天覆地。你是爱着他们的,所以你不是在恨他们;你是爱着这个世界的,所以你也没有在恨这个世界。
这个逻辑好像不对,因为谁也没说过爱恨是互斥的,就像在你这里狂喜和悲哀能同时出现。可能你对他们有多爱,就有多恨;对这个世界有多爱,就有多恨。也许这仅仅是因为你是你,你就是这样的人,你需要这样强烈矛盾的情感催化,才能让心脏保持跳动。
是这样啊,是这样啊。
爱翻涌上来的时候,你可以为世界写作颂歌,而不要回应。但恨燃烧起来的时候,你想把这些颂歌尽数撕毁,你想听你赞颂的世界因为这撕毁而痛苦号叫。
但是世界当然不会因此号叫。所以你找到了可以号叫的解决方案。
这下你保全了你的颂歌,而他们至少可以保全自己的内脏。
意思是,只能保全内脏。
天苍苍,雪白白。
血液被泼洒在雪水里冲刷下去,这是你的规矩,而他们向来服从规矩。如果无法改变他们,那就用他们的方式还他们痛苦。
这也是一种救赎,如果他们因此开始“发自内心”地反抗规矩,那他们也能获得真正的自由。但这自由离他们如同苍天一般遥远,因为他们和这个世界一样,这个世界是不会变的。
你对这个世界的爱因此又添了一重,恨也添了一重。你为它写的颂歌越来越复杂,越来越深沉。
颂歌是你们罪刑里最沉重的一部分。
是你和他们的忏悔词。
作者:五十步
免责mode:笑语
一下船,我就直奔酒馆,一路上晃晃悠悠,脚踩波涛,好像还没喝就醉了。扮演酒鬼并不难,海员的身份,加上红色的酒糟鼻,不用自我介绍,别人就能脑补出你是怎么样的一滩烂泥。
推开“外乡人”的破木门,粗糙的合奏迎面扑来,那是水手们粗嘎的笑骂声夹杂着鲁特琴的旋律,一浪高过一浪。酒馆里氤氲着的酒精、烟草和欲望的味道,一切都仿若昨日,无人在意我的到来。
踩着粘腻的地板,我挤过喧闹的人群。吧台边那抹扎眼的紫红,是胖乎乎的“孔雀”老爷。他那身金线绣得歪斜的天鹅绒外套,以及帽檐上那根满是油烟的孔雀翎,早就是“外乡人”酒馆陈设的一部分了。酒保山姆看也没看,就把一大杯冒着泡的麦酒推到他面前——老爷照例要抱怨两句“不够醇厚”,但没人接这话茬。他跟我一样,就像个自带白噪音的老物件,人们早已习惯视而不见。
“一杯秘制热红酒,加蜗牛壳。”我敲了敲吧台,趁着山姆忙活的工夫,细细打量起了四周,没费什么劲就发现了目标。这蠢货过于显眼了。
昏暗的角落,烛光勉强照亮一张堆满散乱纸张的小桌。那个面色苍白的年轻人埋首其间,羽毛笔尖在纸张上飞快移动,时不时推一推滑下鼻梁的眼镜。他啜饮蜜酒的样子像在品尝药剂,每一声粗野的哄笑传来,他的肩膀都会不自觉一缩。
有点小心机,但还是蠢得惊人,没什么威胁。
我的心思转向了壁炉旁的那对吟游诗人。男子矮胖,穿着缀满铃铛与彩色补丁的小丑服,正挤眉弄眼地拨弄鲁特琴。倚在他身边的半精灵女子,一头红发像跳动的火焰,尖耳朵从发间露出。她敲打着腰间的小鼓,用一副清亮、泼辣的嗓子,唱着关于巨蜗神、码头姑娘与吝啬商人的小调。说实话,我听不太懂,但从周围人的反应看,那歌词想必是相当粗俗直白。
“吱呀”一声,酒馆的门开了。喧闹声瞬间停了下来,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门口,连时间都顿住了几秒。
那是一个瘦削的年轻姑娘,穿着样式简单的灰色长裙,毫无装饰,剪裁合体;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她快速扫视了一圈酒馆,怯生生的目光里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克制的打量,像是在寻找什么。
“多美的眼睛啊。”我刚在心里赞叹,时间就恢复了正常的流速,酒馆又喧闹了起来。
在那不起眼的角落,那个面色苍白的蠢货急匆匆站了起来,急匆匆把纸张归拢到皮包里,急匆匆朝门口走去,迎向那个姑娘。满心满眼都是清澈又愚蠢的喜悦。
果不其然!毫不意外!又是一对苦命鸳鸯。
我最见不得这种情意缠绵的剧本。不被祝福的一对有情人,背叛了各自的家族,乘浮槎远赴海外,再不回头……啊呸!呵忒!
就在我腹诽的工夫,那一对璧人已经离开了酒馆。而几个精悍、黝黑的水手,从不同的人群中分离出来,也约好似的推门而出。
“孔雀”老爷的翎毛抖了一下,默默地看向了我。
我点了点头。
行动开始。
三分钟后,酒馆后面的暗巷里,水手们围住了他们。
年轻人把姑娘护在身后,神色紧张,声音颤抖:“你们,你们要干什么?不要过来!退后!”
“别装了,你知道我们要干什么,我也知道你要干什么。”“孔雀”老爷发话了,带着上位者的威压。
年轻人一下子就垮了,他眼神闪烁,显得心虚又鬼祟。
水手们进一步收紧了包围圈。
年轻人长出了一口气,哭丧着脸,抱头蹲下,放弃了抵抗。独留那个姑娘茫然地站在他身后,垂泪不语,真是我见犹怜。
“孔雀”老爷已经取出了手铐。
就在此时,蹲在地上的年轻人却猛地起身,弹跳!
“操!”“孔雀”老爷和水手们异口同声,破防大骂。
眼见年轻人已经跳出了包围圈,跳上墙头,早就蹲在那里看热闹的我,一个闷棍甩在他的头上。
“捆牢,带走。”我跳下墙,拍了拍袖子上的灰。
“傻姑娘,你被骗了。”我注视着正在啜泣的姑娘的眼睛,唉,真的好美,让人一不小心就会沉醉。
“我猜猜,他本是大洋彼岸沃利公国的继承人,放弃了地位,只为环游世界,探寻真理,偶然间遇到了在神庙中苦修的你,一见钟情。”我顿了顿,继续戳她的伤口,“而你呢,一个苦闷的女祭司,被家族放弃,丢到鸟不拉屎的神庙,偶然间结识了一个见识广博的青年学者,一见钟情。”
“这样的戏码我们见多了,祭司大人。”“孔雀”老爷摘下了帽子,夸张地行了个礼。
“可这一切有什么错呢?”姑娘不理“孔雀”老爷,只是望着我,“爱,又有什么错呢?”
“你以为是为爱私奔,实际上是被人贩子诱拐。你以为会到达大洋彼岸,不不不,你只会到达一个隐秘的小岛,上面全是如你这般的傻姑娘。与你缠绵的,也不会是什么年轻的情人,而是肥胖老朽的权贵。”我痛心疾首,晓以利害,“你将失去一切,包括你现在的身份,你的家族也会失去名誉,而你会得到什么呢?一个新的身份——奴隶。”
“祭司大人,您的家族并未放弃您。好在为时未晚!一切都还来得及,丑闻没有泄露就不是丑闻。”“孔雀”老爷迫不及待地表起了功,仿佛一只歌唱的鸟,得意洋洋,“您还可以回去当尊贵的女祭司,在权力体系里慢慢向上生长,生出枝桠。也希望您不要忘记我们这些卑微的帝国密探。”
“真的吗?”姑娘看了看“孔雀”老爷,又看了看我,美丽的眼睛里已经没有泪水,那灼灼的目光让我觉得有些不自在。
我正要说话,她却抬手制止,“我知道你们的身份……你们是外星人。”
“嘶……哈哈哈!外什么人?这话是怎么说的?”“孔雀”老爷放声大笑,满脸的肥肉都在抖动。笑着笑着,却在姑娘沉静的目光中尴尬地安静下来。
“那就不用演了。”我说,“带走吧。”
安全屋里,“孔雀”老爷和我面面相觑。
沉默良久,他问:“要灭口吗?”
“没这个必要,还可以糊弄过去。”
我们推开审讯室的门,直面女祭司。
她就这么普普通通地坐在桌子前,却已经换了一副模样,衣着依旧,发型依旧,美丽的眼睛依旧,就是不知怎的,不复之前那副娇弱的模样。
“那就开诚布公吧。我们是外星人,你的小情郎也是外星人,可他也真的是人贩子。”我坐在她的对面,“孔雀”老爷堵在门口。
“我就知道。”女祭司的眼中闪着狂热的光,“我就知道!我读过很多书,书里有你们这样的人。”
“神庙里的那些吧?”我微笑着说,“那里面有些是真的,有些是以讹传讹。”
“我就是想离开这里……这个世界太小了,我的梦想又太大了。”女祭司盯着我看,眼中充满了期待,“所以,哪怕是人贩子也好,我也想跟着飞上星空,看看宇宙。你们,能帮我吗?”
我看着她,那么的楚楚可怜,那么的野心勃勃……我几乎就要心软了,这个地方真是有点东西的。好在“孔雀”大人及时清了清嗓子。
“这个嘛,我们无能为力。”我回过神来,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既然你翻过那些书,应该也知道原因。”
“是啊,那个‘蜗壳’……可笑的‘蜗壳’!”女祭司的声音越来越小,连着身体都好像也变小了,“这是什么样的诅咒啊?”
“这就是神秘的宇宙,我们并没有强大到能改变宇宙规则。”我苦笑一声。
“您刚才也在酒馆吧……听到吟游诗人唱的小调了吗?”女祭司眼里又泛起了泪。这姑娘是水做的吗?
“听到了,曲子好听,词听不太懂,是说码头姑娘与商人的爱情吗?”
“我,我们……都是那码头姑娘,苦苦期待着商人的到来,虽然知道商人没有真心,却也期待跟着他离开,随便去哪儿也好。总比困在蜗神的壳中强。”
下面就是标准程序了,清洗记忆,送她回神庙。
哪怕再高明的催眠术,也只能让她记起一个负心人的故事,哪怕这个负心人来自太空。
一切尘埃落定,我才有时间想起了那个蚱蜢精,“那个半人马座的人贩子交待了点什么?”
“没什么新意,无非是一些变态想要新玩具。”“孔雀”老爷说。
“真有那么多混蛋想要一具神智如新生儿的躯体?一个超大号的宝宝?真特么恶心!”我皱了皱眉,“按标准程序,消杀吧。”
我回到船上,头痛欲裂。这个星球越来越难搞了。
正如女祭司所言,“蜗壳”是他们的诅咒。这个“蜗壳”覆盖于这颗星球的太阳系外,薄薄一层,吹弹可破。可无论这个星球上的居民以什么方式离开蜗壳的范围,就会丧失神智,变得如同新生儿一般清澈。
他们也曾发展出相当程度的文明,也曾驾驶飞船征服临近的卫星与行星,可就有那么一层壳,一层无论如何也突破不了的壳,让他们重拾愚昧与迷信。科技崩解,宗教兴起,祭司阶层、封建领主重新诞生,光明重归黑暗,喧嚣归于沉寂。
一切都在失传,火箭、飞船、核能……但有些东西可以被记住,被记在神庙里,被记在口口相传的民间传说里。他们记得有一层壳,记得自己的族类生来被诅咒,记得有外星人。
我和“孔雀”老爷记得:这是诅咒,也是惩罚。
我们记得亿万年前长安星域的毁灭,记得无数种族生灵涂炭,记得侵略者的傲慢,记得血泪中的反击和那最终方案。
以牙还牙。
当侵略者种族的最后一小撮苟延残喘于这颗星球,我们烧熔了它。血肉归于岩石,神智归于虚无。
死寂的世界,今日如昨日,如亿万个昨日。
然而,终有一日,石头诞生了血肉。
单细胞生物,多细胞生物,如同小丑般可笑的各种爬虫你方唱罢我登场……
终有一日,星球发展出了文明,其成员也自称人类。
我一直好奇在“孔雀”老爷眼里,这颗星球是什么样子。毕竟他的祖先是鸟类,能比我看到更多色彩。
我想“孔雀”老爷也是好奇我的。我眼中的世界因果纠缠,这颗星球上有一棵金色巨树,不知发芽于什么样的种子,其树根藏在我看不见的深深的地底,藏在黑暗又险恶的地方,地表之上是不断生长的金色枝桠,连接着他们每一个“人”。
有时,这棵树会长出特别迷人的新枝,试探着伸向方外,伸向你我……
真是头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