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十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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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写得有点仓促,不过意思都表达完了,有时间再修改吧。
也是奇妙,塔迪尼斯b,鸟族与猿猴族历代大规模征战五十余次。是非曲直,难以论说。但所有研习银河战争史的人无不注意到,正是在这颗直径不过一万两千公里的岩质行星上,决定过多少舰队的存亡,多少殖民世界的命运,又有多少雄心壮志化为尘埃。
塔迪尼斯b最不缺的就是退伍军人。
你去随便哪个酒馆里喝一杯,老板参加过魔潮战争,旁边扫地的老头参加过魔潮战争,角落里那个喝得烂醉的鸟族也参加过魔潮战争。
如果你愿意多聊两句,还会发现街边那个卖烤虫子的老太太,曾经开过登陆艇。
塔迪尼斯b没有四季。准确地说,它原本是有四季的,只是没人关心。这里的人更关心下一班飞船什么时候来。
每天清晨,恒星塔迪尼斯从地平线升起的时候,都会有很多人来到轨道电梯下方的广场,看今天有没有新船靠港。
大多数时候没有。
偶尔有,人群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聚过去。
消息总是传得很快。
"北辰线来船了。"
"去哪儿的?"
"树族领。"
"运多少人?"
"三百。"
于是刚刚聚起来的人群又散开了。三百个名额,对于一颗拥有数百万滞留军人的星球来说,还不如往沙漠里倒一杯水。
对了,角落里那个喝得烂醉的鸟族有个名字:凌思风。
他并非嗜酒如命,也不是被本能牵着走的蠢物,整日浑浑噩噩恰恰是他有意保持的精妙状态。因为一旦清醒,他就会不断思考一个问题:自己究竟是如何落到此种境地的?昂?
直到那声“昂”方方正正地塞满整个脑子,让他头疼欲裂。
相较而言,他有一个臭烘烘的猿猴族朋友倒是小事一桩了。
按照常理,鸟族和猿猴族不太可能成为朋友,哪怕两族大和解已是上百年前的事了,哪怕十年前他们曾和银河联盟的其他成员组成联军,对抗魔潮。
可在塔迪尼斯b上没有常理可言。
就像凌思风时常怀疑:那个猴子其实是自己的幻觉。因为他总在凌思风喝得微醺时出现,叽里咕噜地唠叨上一会儿战争经历,蹭一杯,有时是两杯酒,然后在凌思风目光转向别处时神秘消失。
说是幻觉,那才合乎情理。
这天,凌思风目光转向别处,再度转回来的时候,他没有消失。
“没走?”凌思风说。
“走?走去哪里?”猴子说,“我就没打算走。”
“你平时总是故意消失。”
“我没消失,是你每次都喝到断片。”猴子说,“断片之后你还做了很多事,你自己不知道。”
“比如?”
“比如上次你答应把佩剑送给我。”
“我没答应。”
“你答应了。你还哭了,说鸟族对不起猿猴族。”
凌思风一口酒噎在喉咙里,咳嗽起来。猴子趁机把他的杯子挪到自己面前。
“我今天来,”猴子说,“是要带你去个地方。”
“不去。”
“我还没说去哪儿呢!”猴子愤愤然。
“总之,不去。”
“不去你会后悔的,会后悔到在脑子里不断地‘昂’,日日夜夜!”
猴子把这个字学得很像,像到凌思风的头疼又开始发作了。
想喝一口,可惜酒已经被猴子喝掉了。
没有酒,他一时间竟想不出继续拒绝的理由。
勾肩搭背,鸟与猴子走出酒吧,齐声歌唱,齐声走调。
这是一首关于无畏的小鸟,飞向太阳的歌曲,充满了飞蛾扑火的狂热,是魔潮战争中鸟族第十一军团的军歌。可这会儿被唱得像情歌。
“你怎么会唱这歌?”凌思风觉得有点不对劲。
“我们是战友啊,第二次塔迪尼斯战役那会儿,我开登陆艇。”
“你上次不是这么说的,上次……对了,你说自己是陆战队员,还和仙人在泥巴里并肩打滚。”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下次是下次。”
“昂!”
凌思风踉踉跄跄地跟在猴子身后,街灯下他看到自己长长的影子被拉得歪歪扭扭、摇摇晃晃。猴子点点头,示意他顺着小巷前行。凌思风心里清楚,这条路通向工业区深处的地下维修厂,可奇怪的是,他总觉得自己从未踏过这里。
猴子在废弃厂房的铁门里等凌思风。铁门半掩着,里面是一段往下走的楼梯,扶手上积着灰,灰上印着新鲜的手印——猿猴族的手印,比鸟族的更粗。凌思风盯着那些手印看了一会儿,推门进去。
楼梯很深。每隔十几阶有一盏应急灯,大部分已经不亮了。好在鸟族的眼睛对暗光还算敏感,下到大约地底三十米的地方,空气开始变了。不再是塔迪尼斯b地表那种干燥的、混着沙尘的味道。这里有油,有焊接金属的焦味,还有一种别的什么——潮湿的、活着的东西,像森林,像他在战争中经过的那些长满藤蔓的星球,空气里永远有腐烂和生长的双重气味。
“你知道为什么是塔迪尼斯吗?为啥那么那么多场战役都发生在这里?我们之间的,我们和魔潮之间的……”猴子的声音从幽暗中传来。
“忽然问这个做什么?”
“因为这对接下来的事很重要。”
“这个破地方恰好在英仙臂边缘,恰好是核向航道、顺旋航道与上盘贸易线的交汇处呗,就是你们说的‘兵家必争之地’。”
“也有这么一说。可你知道绘星者,也就是仙人们,把这里称作‘三河走廊’吗?”
“这重要吗?”
猴子没有立刻解释,因为楼梯已经走到了尽头。
一道厚重的气密门缓缓打开,光涌了出来。
凌思风愣住了。
维修厂大得出人意料,巨大的地下空腔仿佛掏空了一整座山。
无数脚手架向上延伸,焊接的电弧闪闪灭灭,起重机缓慢转动,数百名工人像蚂蚁一样忙碌。有猿猴族,有鸟族。
这一切都围绕着一个东西——一艘飞船。
或者说,半艘飞船。
它停靠在维修平台中央,船体有严重烧蚀痕迹,许多区域甚至能直接看到内部骨架。
但即便如此,它依旧漂亮得不像武器。
不像猿猴族那些钢铁堆砌的战舰,更不像鸟族那些专门为了毁灭而诞生的怪物。
它像一棵树,一棵正在向天空生长的树。
船体表面覆盖着深绿色纹路,有些地方是木质,有些地方是金属,更多地方则介于两者之间。
枝杈状结构从舰体伸展出去,叶片般的散热阵列微微颤动。
淡金色光流正在其上缓缓流淌,所过之处,一些纹路时隐时现。
凌思风停住了脚步,震惊于这其中的美感。
这是仙人战甲上的纹样,这是绘星者技艺嫁接在了树族飞船上,却又毫不突兀。
酒意退去了大半。
一棵树正在等他。
树端坐在轮椅上,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者,头顶上是半黄半绿的叶子。他颤颤巍巍地用枝桠状的附肢在一个黑盒子上敲击了几下。
“你……就……是……凌……思……风……?”一阵怪异而刺耳的电子合成音传来。
“是。”凌思风点了点了头。他怀疑树族有意将声音做得刺耳,避免听众昏昏欲睡,毕竟他们是银河系知名的音乐家,精通如何把声音弄得动人心弦。如此行事,必有深意。
“我……需……要……向……导……和……保……镖……”树慢慢吞吞。
“我的履历非常过硬。”凌思风福至心灵,望向猴子。
猴子站在不远处的阴影中,朝他眨了眨眼,用口型说:“我说的吧。”
“很……多……硬……仗……很……多……勋……章……最……重……要……的……是……你……战……前……是……生……物……学……家……”
“随时可以出发,我们去哪里?”凌思风最后一点酒意退去,他从没像现在这般清醒。
“你……的……母……星……”
“就靠这艘船?”
“马……上……修……好……”
这事好得不真实……忽略掉树族说的“马上”其实是半年的话。
从地下修理厂出来,猴子眉飞色舞,猛拍凌思风肩膀,“多亏了我,多亏了我吧!”
“可那破船能修好吗?”
“什么叫破船,那可是战后第三代技术,联盟还没死,还是做了点事。”
“怎么损毁那么严重,哪儿又打仗了?”
“安心吧,哪儿也没打仗。实验事故而已……”
“昂!”凌思风停了停,歪头问,“一起上船吗?”
“必须的,这破地方我算是待得够够的了。”猴子挤眉弄眼,“想当初,我当联络官那会儿,一个月去五十个星球!”
时间过得很快,如果有酒,有猴子的话,过得更快。
半年很快就到了。
凌思风来到轨道电梯下方的广场,佩着剑,军服上挂满了勋章。
猴子还是那副那样子,完全不修边幅,大大咧咧,“你说的,剑送给我。”
凌思风想了想,解下剑,郑重地递给了猴子,“我现在相信,你是我的战友了。”
猴子笑了。
树在轮椅上,看着这一切,终于忍不住问:“为……什……么……把……剑……放……在……地……上……”
“什么叫放在地上?”凌思风扭过头去看树,视线再转回来时,猴子消失了。
剑在地上。
他是登陆艇飞行员,拼尽性命挽救了载员;他是陆战队员,与仙人一起在泥巴里打滚,一起死去;他是一个月去过五十个星球的联络员,并永远停留在了最后一颗星球。
他们是猴子。
是朋友。
说好一起上船的呢?
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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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五十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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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久了的老房子,哪怕有人帮忙打理,也会自带一种异样的气息。这种气息甚至不用开门就能感受到。
钥匙转了两圈,老人站在门口,却迟迟没有进去。
在期待什么,还是近乡情怯?他挑了挑眉,嘴角扯出三分自嘲。
推开大门,房子里的一切好像还是老样子,却不是他最想要的那个老样子。
那个老样子是六十年前的事了。那会儿,魔力还在,连空气里浮浮沉沉的尘埃都闪着金色的辉光。
老人那会儿是五岁,还是四岁……不太重要了。总之,是个很小的小小孩,还没到上学的年纪。
小小孩拥有的东西很少,时间很多,几乎无穷无尽……
他记不清在这个老房子里度过了多少光阴。但他记得清晨神奇的阳光可以刷新一切,记得不管哪家炊烟的气味都特别香,记得屋外的柿子树和树上那些充满恶意的洋辣子……
还有那些小人小马。
和小人小马的第一次相逢是在很平常的一个下午。父母照常不在,奶奶也出去串门了。小小孩光着脚丫,坐在地上百无聊赖。陪着他的大黄也懒得动弹,侧躺在地上,只偶尔摆摆尾巴——意思是:我还在,没好玩的别叫我。能翻的地方都翻过了,能翻的书也翻烂了……靠墙的地方有一个五斗橱,一会儿或许可以去寻寻宝。念头刚起,他就看到了那些小人小马。
手指大小的人,排成两列纵队,队伍中有人步行,有人骑马,还有乘着马车的呢……他们气定神闲、理直气壮地从橱底下走了出来,仿佛世界就应该是这样运转的。
回忆起来,那些小人小马的色彩非常单调,像是锡纸的颜色或者黑白照片。敏锐的读者或许会觉得这是一个非常不祥、充满灵异暗示的细节。
但他只是个小小孩。大黄也只是只小狗。
小小孩理直气壮地接受了小人小马是世界的一部分,还是有趣的那部分。大黄则竖起了耳朵,换了个姿势,趴在地上,湿漉漉的鼻子冲着小人小马的方向。
可以一起玩!小小孩这么想,于是拦在了队伍前面,俯身,凑近,细细观察。
小人小马们却不领情,他们的动作和神情明明白白地表达出了不耐烦的意思。队伍停了下来,一个骑马的小人儿,提着一杆长枪,从队伍后方、靠近五斗橱的地方朝小小孩疾驰而来,快到身前时一个勒马稳稳停住。他单手举起长枪,似乎在高呼,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直到此时,小小孩才稍稍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小人小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不管是行进,还是呼喊,都是安安静静地,连带着整个房子,整个空间都静了下来。鸟鸣、汽车喇叭声、拖拉机声、广播声、平时那些若有若无的白噪音……都消失了。
但这些都不重要,小小孩唯一在乎的是:他们好像不愿意和我玩,是我太没意思了吗?
于是,小小孩决定露一手。
他掏啊掏,掏了半天从裤兜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玻璃瓶子。这种长度不到3厘米、试管状的瓶子在后来的几十年里越来越少见,当年却是用来装一种很常见的药丸——俗称“菜籽药”的容器。菜籽药到底治什么病,小小孩并不懂,这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空药瓶子是他拥有的为数不多的宝贝之一。
在小人儿们越来越没有耐心的目光中,小小孩对着瓶子哈了一口气,又用手指轻轻扭了两下瓶身……瓶子在他手中变得如同橡皮泥一样柔软,可以揉捏,可以拉长……不一会儿,一个歪七扭八的圆环出现了。
他虔诚得像献宝一样,轻轻把这个环放到骑马小人儿面前的地上。如果有识货的读者,一定会猜那是个莫比乌斯环。如果是的话,那可真有点了不得。
小人儿们或许也是这么想的。他们的表情不再不耐烦,而是带上了一种凝重。很快,几个长着胡子的小人儿围住了圆环,手舞足蹈地讨论着什么。
另有一小群小人儿,在骑马小人儿的带领下,凑近了小小孩。他们神情激动,无声地叽里呱啦着。
小小孩半用手势,半用口型,和他们对上了话,仿佛毫无沟通障碍。
说了些什么?想必是些有趣的事。但具体内容,经过几十年的时光,已经消散,就像魔力已经消散一样。
是朋友了呢。
至少在小小孩心里,那些小人小马是他很重要的朋友,那些从五斗橱底下走出来的朋友陪伴他度过了无数日子。大人总是有事要做,就连大黄,时不时也有小狗的事要做……
只有他们,一次又一次地从橱底的黑暗中走出,队伍有时长一些,有时短一些,那个骑马持枪的小人儿总是在,也总会第一个举起长枪向小小孩致意……
有时,他们会走进厨房,消失在灶台后面;有时,他们会走出屋门,消失在油菜花的芬芳中;有时,他们会陪着小小孩,在屋里,在屋外,一起聊天,一起捕捉小虫子……
小小孩有时会用玻璃瓶子捏成奇形怪状的礼物送给他们,有时不送……因为玻璃瓶子可太宝贵了,小小孩自己也很难得到那么几个。
小小孩好奇过他们究竟从何而来,他趴在地上,认真凝视起橱底的黑暗。但那片黑暗过于浓郁,什么也看不清,只有不知从何而来的微风送来令人安心的气味。于是,小小孩站起身,忘了片刻前的凝视。
说到底,小小孩并不真的关心小人小马的来历。在他的意识里,他们是朋友,是一起玩的伙伴,这就足够了。
至于朋友们来自何方,是天涯海角,还是五斗橱底,那是大人们才会在意的事。
五斗橱早就不在了。那个下午最终没有去寻的宝物,是一些书,一些衣服,一些完全看不懂的东西……在不知什么时候,也随着五斗橱一起消失了。
老人望向那面墙,心里涌起一些酸涩。他拉过一把红漆椅子,扶着椅背,缓缓坐了下去。
那面墙倒是一直没变,不新不旧的白色,墙皮裂着一些小口子,但没有哪块真正脱落下来。
但早在五斗橱消失之前,事情就变了……那是什么时候呢?
是那个下午吧。
那个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失去从容的下午。
午饭之后,大人火急火燎地出门了,奶奶关上了卧室门在午睡。大黄没有小狗的事要做,便陪着小小孩,一起东张西望,爬高上低。
小小孩时不时摸摸大黄的头,心里却好似横着一块硬硬的东西。是了,是那些朋友们……不知为何,他有点期待小人小马出现,又害怕他们出现。
他们还是出现了,阵势比以往都要大。一排排,一列列,似乎无穷无尽,从橱底源源不断地走出,直至排满了大半个房间。
为首的小人儿——就是最初跃马挺枪的那个,骑着马慢慢地走到小小孩身旁,下马,静静地望着他。小小孩屏住了呼吸,所有人都停了下来,在等待什么事情发生。
伴随着一阵电流声和嗡鸣,事情就这么发生了。
“这里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这里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现在紧急插播重要新闻。”
“据新华社电,今天下午2点15分左右,我国东南沿海地区发现不明生物群落登陆……据前线侦察员报告,体型极为巨大,形态有别于任何已知物种。目前,它们正朝着人员密集的城市区域移动,速度很快。”
“中央军委下达作战命令,中国人民解放军陆军、海军、空军已经出动,必将……”
“这不是演习。这不是演习。”
广播里的声音断断续续,失去了平日里的平静与从容。
小小孩看着小人儿,小人儿们目光灼灼地回望他。
他知道,有些事情已经注定,于是点了点头,取出了最后一个小玻璃瓶。
装进所有金色的尘埃,装进小狗的忠诚,装进一点点勇气——倒不是吝啬,小小孩就只有那么一点点勇气……最后塞上小小的瓶塞,轻轻放到小人儿身前。
小人儿解开身上的佩剑,郑重地递给小小孩。
佩剑捏在小小孩的手心,玻璃瓶放上小人儿的马车,和之前所有奇形怪状的礼物放在一起。
小小孩、小人小马、大黄一起出了门。
外面的世界不太一样了。风里飘来一股接一股的腥味,天空中一架又一架战机咆哮着飞远了,大场上传来一阵又一阵“突突突”的拖拉机声……
是时候了。
是跳一跳去够知了的时候,是趁猫咪不注意从背后抱住它的时候,是站出来保卫世界的时候!
小小孩拔出了那把小小的剑。
天地失色。
车辚辚,马萧萧,人如龙,剑似霜……之前岁月里所有那些沉默的陪伴,所有缺失的声音,在这一刻炸响。所有缺失的色彩,也在这一刻绽放。
他舞着剑,大笑,大吼,猛冲,直至力竭。
之后发生了什么呢?老人细细回忆,却什么也想不起来。这个问题,在之前几十年间,他就无数次追问过自己。
他只记得后来世界如常,只依稀看到自己抱着一根笔直的木棍从屋里的地上醒来,大黄依偎在身旁。
那把小小的剑呢?不见了。他看向大黄,想问问它知不知道剑的去处,大黄却心虚地提前移开了目光。
世界如常,就说明世界安全了——这是小小孩当年的简单想法。读者当然知道如常的世界是多么危险和疯狂。可是一个小小孩知道那么多又有什么用呢?
什么都没变,又有什么永远改变了。
小小孩不再期待小人小马的出现,大黄也不再时不时看向橱底……他们都知道,小人小马再也回不来了。
后来有更多东西改变了。
金色的尘埃已经耗尽,早晨的阳光不再神奇,不再有那种刷新一切的作用。
炊烟越来越少,家家户户用上了煤气罐子。
柿子树倒了,那些恶毒的洋辣子不知去了何方。
大黄也越来越懒,越来越不愿意把尾巴摇成电风扇,越来越不愿意出去玩……直到有一天消失在他的生活里。
见证过小人小马的大黄,见证过他拯救了世界的大黄,见证过那些日子里的魔力的大黄……当它消失之后,所有残存的魔力都消失了。
他再也不能把玻璃瓶子扭成奇怪的形状。
他长大了一点时候,认真问过父母:是不是有过那么一天,巨型怪兽从海里登陆?得到的答案可想而知。
他不甘心,又去问奶奶。奶奶只是递给他一颗薄荷糖,说:“你呀,从小就很会抓小虫子,天天和虫子玩,天天傻笑。后来有一天,突然不爱笑了,变稳重了。”
他从没问过别人见没见过小人小马。他知道,那是独属于他的记忆。
在心里的某个角落,他坚信自己拯救过世界,坚信自己拔出了光彩夺目的宝剑,坚信自己失去了很重要的朋友。
这样一个人,当然应该是稳重的,不爱傻笑的。
当他见识更广博了一点,知道了一个说法:想象中的朋友。他付之一笑。
他知道什么是真的。
因为坚信自己拯救过世界,他的举止带着一种从容不迫,整个人——用现在流行的话说,很有“配得感”。
在面临选择时,在紧要关头,他更愿意站出来,拔剑。舍我其谁呢?
面对困难和恶意,从没退缩。面对炽热的情感,从没退缩。面对荣誉和好处,也从没退缩。
接班人、预备队、先锋队……当然当得,还应该挺直脊背去当。
世界如常,如是运转了几十个春秋。
他老了。
脊背不再挺直。
如今,他回到老宅,坐在红漆椅子上,回想起大黄,回想起口袋里永远藏着一颗薄荷糖的奶奶,回想起那些小人小马……都不在了。
连记忆都快不在了。
他甚至开始怀疑大黄是不是叫大黄。
地上有个什么小东西动了一下。
蟋蟀?还是灶马?
它蹦蹦跳跳,牵引着老人的目光。
最后一跃,在那面墙消失不见。
老人站起身,靠近那面墙,细细端详。
拱起的墙皮,裂开的小小缝隙,像一只眼睛,又像一个通道。
能有什么呢?几十年间,他早就不止一次细细观察过这面墙。
有裂缝,但只是墙皮裂开了,背后的砖头仍然牢固。
即使砖头裂开,墙的背后也只是一片小竹林,小竹林又连接着田野,田野连接着如常的世界。
但好像确实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这里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这里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现在紧急插播重要新闻……”
老人一惊:老宅的广播早就不能用了,这声音从何而来?
福至心灵,他顿悟般地趴在地上,凑近那个眼睛般的裂隙。
一开始是源源不断的广播声和一片黑暗。
后来黑暗中有了微光。
他看见了。
那摇得像电风扇一样的小狗尾巴。
作者:五十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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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仙人吸风饮露,并不尽然。他们还爱吃92式单兵口粮。
“幸运之森”号有上万名舰员,超过五万名陆战队员,外加五十位仙人。嗯,这比例确实有点低,但我见过他们在食堂细嚼慢咽我们的单兵口粮,就是那糊糊状的92式。那玩意儿据说是由我们的植物盟友——银河系最伟大的音乐家——紫微树族,尽全族之力制造出的高能食物,包治百病。好嘛,植物人、音乐家熬出的深褐色中药,也就仙人爱吃。
也只有在这种时刻,仙人的扑克脸会带上陶醉的表情。
异乎寻常地高大,俊美无比的面容,似乎笼罩着一层微光,宛若神明,总被黑衣人们前呼后拥,爱吃92式……这就是我印象中的仙人。
但银灯,她是不一样的。
我第一次见到银灯,只是在港口的远远一瞥。那会儿,我正在小卖部买干脆面,带卡片的那种,对,带那种卡片。真是个尴尬时刻,是吧?
她就远远地站一个吊臂旁,混在人群中,吸住了我的全部目光。有那么几秒钟,我屏住了呼吸,手足无措,自惭形秽。
她似乎在听音乐,嫩绿色的战甲跟着节奏微微摇摆。
“土狗,看什么呢?”有人在背后偷袭我的肩膀。
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老王,于是我反手就是一拳,也正敲在他肩膀上,“你个土鳖,还活着呢?”
这一打岔,等我再望向吊臂的方向,就只看到一个远去的背影。
老王嬉皮笑脸地凑过来,一边顺着我的视线望去,一边说:“看美女?等等,那是银灯,是女神。不会吧,不会吧?你这癞蛤蟆可真会痴心妄想。”
“哦哟,你个瘪三还会读心术了?”我一边撕开干脆面包装,翻找卡片,一边挤兑老王。
“拿来吧你!”老王这手怎么这么快呢,一下子就把小卡片抢过去了。哎哟喂,那竟是白眼青龙!我这辈子就只见过一回。老王说是借给他炫耀两天,结果,到现在也没还。
这就是我和银灯的第一次见面,下次见面,就到了众所周知,载入史册的那一刻。你们历史课都要教的,可能是初中吧。
那一刻之前,仗已经打了十五年,长安星域毁灭已有十五年。我参军满五年,仙人们加入舰队三年……
有人说,战局正在好转。有人说,战线正在后退。还有人说,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刻,银河联盟要完啦。我说去他妈的,仙人们还在,怕什么?天塌下来,有他们顶着。
我们跟着母舰转战银河,清理了数不清的行星。没有希望的,就烧熔它。有希望的,哪怕只有无比微小的一线希望,我们就派出登陆部队。
有时牺牲会很大。那为什么不全部烧熔呢?
可能因为我们是人吧。无论是我们、鸟族、仙人还是那些植物,都共享一个名字:人。
我早就知道:群星之间是无尽的空旷,空旷会带来虚假的安全感。
“幸运之森”号刚完成折跃,就遇到了铺天盖地的攻击。敌人仿佛早早等在那里。我们的折跃坐标经过精密计算,选在靠近目标太阳系的一个随机点,理论上很难出现这种情况,但事情就这么发生了。
事后统计,在第一时间,“幸运之森”就损失了大半个左舷和三分之一的陆战队成员,其中包括“铁河英雄连”——“豪猪”号登陆艇的固定搭载连队。
我作为“豪猪”号的飞行员,宿舍幸运地位于右舷,在一片兵荒马乱中,幸存了下来。
人造重力失效了,我漂浮在空中,手舞足蹈,试图找到一个锚点。好在磁吸靴子最终发挥了作用,我得以在墙壁上站稳了脚。
就在那时,我第二次见到了银灯。
有什么地方冒着火焰和浓烟,有个舱室,可能是光能设备舱吧,门半开着,一个古怪的浪花状冰雕堵在门口……银灯大踏步前进着,穿过所有那些惨叫与残肢,穿过火焰与冰霜,速度惊人,目光炯炯,毫不迟疑地直奔我而来。
我甚至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被她一把拎起。只觉起起落落,天旋地转,周围的景象一片模糊……后来我才反应过来,那是她挟着我,无视上下左右,在舱室间纵跳。
等回过神来,我已经在一个陌生的驾驶舱里了。
“走!”清亮的女声响起,这是她第一次和我说话。
“去,去哪儿?”我一边问,一边手忙脚乱地打开保险,释放动力。陌生的驾驶舱,但可以认出是磐石级的仪表盘。磐石级!那可是仙人们的专属战船。
“别问,起飞!”
得益于近乎疯狂的冗余训练,我们这些飞行员几乎能飞联盟所有型号的飞船。船身微不可察地震动了一下,我们闯进了无际的黑暗。
视线范围内,除了黑暗,就是各色疯狂跳跃的光点,分不清那是敌人的,还是我们的战舰。
“远离战场,去小行星带。”银灯命令道,语气坚定,毫不迟疑。
无比灿烂的艳阳在我们身后绽放,宇宙为之失色。我麻木地执行着银灯的命令,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幸运之森”号毁灭了。
我没敢细想朋友们的命运,那些陆战队员,那些油乎乎的机械师,那些神经质的鸟人……我也没问银灯,她的专属飞行员哪儿去了。
答案不言自明。
飞船保持着静默,只开着接收机……但无论哪个频道,都是一片寂静。这种情况,要么是除了我们无人幸存,要么是幸存者们都维持着默契。
主发动机早已关闭,飞船靠着偶尔打开辅助发动机调整姿态,在小行星带的混乱中穿行,试图伪装成一颗人畜无害的巨石。这其实并不难,磐石级在设计之初就考虑到了伪装的需要,每一艘的外观都不太一样,看起来都像是平平无奇、随处可见的小行星碎片。
总之,终于有了片刻安宁。
“你对我是什么感觉?”银灯突然打破了沉默。
“我?我对你……”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那会儿我只是个二十几岁的小年轻,别说面对女神了,面对收银员小妹都会有点紧张。
“敬畏、爱慕、崇拜还是保护欲?”银灯继续说,“大致就是这么几种感觉,汤姆说他崇拜我,你是哪一种呢?”
“呃,呃……爱,哎,是保护欲!”
“别紧张。但,请克服它。”
“为什么?”
“因为你们不需要如此。我们反对过这事,可联军还是这么做了。要知道,这些感觉,并不是你们的自然反应。”
“啊?”
“你知道反应增强芯片吧?你们每个人入伍时都植入过。好好想想为什么。”
那一瞬间,我就有点懂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哀涌上心头。
“难道一切都是假的吗?我对仙人的感情,我对联盟的感情,甚至我对朋友们的感情?”
“不,只有对我们的感情是假的,因为你们看到的我们并非真实。目的很简单——让你们更容易服从我们,联盟打着为了胜利的旗号,同时羞辱了两个种族。”
尴尬的沉默在飞船中弥漫。
最终,还是由我打破了沉默,倒不是真有什么想问的,而是我觉得有义务继续交谈,“现在,机会有多大?”
银灯没有问是什么机会,她用美丽的眼睛凝视着我,说道:“有趣的是,机会反而变大了。”
后来,我们又谈了很多琐碎的事,但默契地没有谈起战术。
战术也是不言自明的。
她谈起了家乡星球的酸浆柳条——据说很好吃,谈起了那个多愁善感的青梅竹马,谈起了还没来得及学会的歌曲……
我嘛,绞尽脑汁想不到足以匹敌的话题,就谈起了白眼青龙的卡片,谈起了铁河英雄连,谈起了老王做过的一个梦。
“老王这个土鳖,小时候反复做过这么一个梦:一颗巨大无比的星球——据推断是地球,那会儿他也不知道别的什么星球——缓慢而坚定地朝他压了过来。你猜,他怎么着了?”
“他怎么着了呢?”银灯配合着我幼稚的话题,表现出了恰当的好奇心。
“他呀,竟然想要扛起地球!他主动迎上去了!”
“哈哈,为什么呢?为什么要扛起地球?”
“因为啊,他觉得,要是他不去扛着地球,就会有非常可怕的事情发生,可怕到想都不能去想的事。哎,简直笑死人了。”
但这话说完,我和银灯都没有笑。
银灯问:“梦里,他扛得住地球吗?”
“显然扛不住嘛……地球压过来,重量迅速大到无穷,他就被压垮了嘛,心虚得很……到这个时候一般就会吓醒了,经常还尿了裤子。”我忽然意识到以前觉得好玩的事情,在此情此景下似乎并不好玩。
我只好又干笑两声,“哈哈,重点是,他下次还敢,还要接着扛。”
“嗯,这次,轮到我们扛地球了呢。”银灯朝我眨了眨眼。
我们又陷入了沉默。
“我有件事要你去办。”过了许久,银灯似乎做出了什么决定,她指了指储物柜,“里面有个纸箱,放着汤姆的一些东西,我也放进去了一些东西。如果我回不来,请你务必转交地球。”
我点了点头,甚至没有去打开那个柜子看一眼。我心里想的是:我们有去无回了啊,姑娘!
一个漂亮的引力弹弓之后,时间好像被按下了加速键。目标星球——7610高地行星——近在眼前,于是麻烦和喧嚣接踵而至。
无需多言,我们早就做好了准备。
“让我们歌唱!”银灯说。
寂静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频道里,忽然充满了南腔北调,平静的问好,亢奋的欢呼,带着怒火的咆哮……
吾道不孤。
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没必要一一细说。况且,我能看到的也只是末日战场的一角。
但有一件事却不得不提。频道里一开始乱糟糟的,但渐渐地,随着银灯轻柔的哼唱,越来越多的声音加入了这个合唱。
我很熟悉这首歌,这些天里,银灯哼唱过不知多少次,连我都会跟着哼上两句了。歌儿赞美着大河的波涛,酸浆柳条的摆动,还有那灵气的涡流,那是他们的家乡。但那又仿佛是我们的家乡。
迎着火焰与飞弹,我们歌唱着前进。但有那么一个瞬间,我脑海里响起了轻微的碎裂声,好像有什么东西离开了,又有什么东西闯进来了。
“你被愚弄了!士兵!”一个急切的声音砸进了我的脑子,“速速回头!你们在流血,那些高层在夜夜笙歌。你们的恨,你们的爱,尽是虚妄!回头看看吧,看看真实,你们的盟友,所谓的仙人,只是头怪兽!”
我信你个鬼!没有丝毫犹豫,我操纵着飞船堪堪避开一道致命的光束,银灯则在武器舱,凶猛地射击,再射击。
但确实有什么东西变了。
我眼角余光瞥到的不再是那美丽的女神,而是一个嫩绿色大蜘蛛。而她,正在哼唱。
又有什么关系呢?一个要我运纸箱的大蜘蛛,一个会唱歌的大蜘蛛,怎么会是坏人呢?
我的女神,我的战友,我的大蜘蛛!我还是愿意为你而死。
忽然“砰”的一声,飞船似乎失去了很多重量。武器舱!武器舱不见了!
“永别了,小猴子!回去,去扛起地球!”频道里传来了银灯最后的声音。
没有犹豫,我操纵飞船掉头返回。我不知道纸箱里有什么,但我知道那是她想要我做的事。
“永别了,我的大蜘蛛!我的战友!扛起你的地球!”我在频道里高呼,又在心里默念,“总有一天会再见,我的女神。”
在那最后的时刻,我看到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艘跟“豪猪“号很像的登陆艇,庞大的身躯挡住了无数火力。那载入史册的十二仙人,”幸运之森“最后仅存的仙人们,操纵着武器舱,从四面八方,孤注一掷地冲向一个方向。
后来嘛,这场战役被称作转折点。或许是打破了什么传播链,或许是斩首了什么重要人物,原因众说纷纭,但结果就是:从那之后,此消彼长了。
至于那个纸箱里有什么,我只能说,它后来永远改变了两个种族,两个文明。它重要吗?是重要的。但在那个时候,它不重要。
再跟你说个秘密吧:我从没见过仙人们吃92式,银灯倒是告诉过我——他们成仙之后,就几乎不需要吃东西了。92式这事儿其实是老王告诉我的,搞不好他是一如既往,在吹牛皮。
我也很想多告诉你一些仙人的事儿,一些银灯的事儿,但现在想不起来了。能想起来的,还是老王的事儿。下次再给你讲吧。
说起来,老王可真是个土鳖啊——他还欠我一张白眼青龙卡呢——但他也是铁河英雄连的连副。
那条河叫铁河,不是因为它产铁,而是因为第一批渡河的人,脚踩进去就再也拔不出来。但他们走出来了。
记住他,别给他丢份儿。
战争不光是精密的计算,战争充满了激情和不确定性,战争是恨,是爱,是疯狂。
但没有计算的战争是万万不行的。
现在,王小艺同志,立刻去做奥数练习册。
这是命令。
同系列作品:
《故土难离》 https://elfartworld.com/works/9745178/
《登仙!登仙!》 https://elfartworld.com/works/9749089/
《云朵画师在何处落下》https://elfartworld.com/works/9752507/
作者:五十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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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好笑,他小时候从没好好看过云。
中年人举着手机站在石拱桥上,面朝西边。这个时候,阳光失去了锐角,变得性情温和,落霞出落得愈发瑰丽,让人移不开眼睛。
“老是拍天空,没意思。”小女孩一边抱怨,一边自顾自地跑下石拱桥,拐了个弯,被小树丛挡去大半身影。
远处的河面逐渐泛起金色,风送来水气的味道。河边的石栏杆上立着一只夜鹭,原本缩着脖子一动不动,忽然就舒展开翅膀,扇两下,起飞,低低划过河面,又盘旋着降落,立到对面的小泥滩上去了。
中年人沿着小女孩的路线,走到河岸边。
“看!”小女孩从一棵大柳树后面转出来,举起右手,摊开掌心,骄傲地向中年人展示一个小小的知了壳。半透明的壳还保持着向上攀爬的模样,背上裂着一道缝,脆弱得仿佛随时会碎掉。
阳光洒在女孩脸上,红扑扑汗津津的脸在发光。
“这个好玩。让我想起了云朵画师……”中年人看着小女孩,故意卖个关子。
“咦,你又要讲故事了……”小女孩蹲下来,清点起战利品——一个知了壳、两三个种荚、几颗小石头,都摆在地上。
“首先,云朵画师们胖胖的,是你从没见过的大胖子,每个都是。”中年人说。
“哈哈!怎么会都是胖子?”小女孩笑了。
“因为胖,才能像云一样飘在天上。你见过很瘦很瘦的云吗?”
“很瘦很瘦的云?有的,有的,见过的。”
“嗯,是不是被风一吹就散了,不见了?”中年人眼睛亮闪闪的,有点得意,“所以云朵画师都是胖子,比鲸鱼还要胖的胖子,飘在天上才不会被吹散。”
“是这么回事啊。那云朵画师是在天上画画的吗?”
“是画画的,有时会看到一些特别美丽的云朵,那就是他们画出来的。”
如果你能亲眼看见就好了。美丽的云朵由更加美丽的生物创造。这世上不可思议的事情可多了,如果你足够小,如果你足够老……中年人心想。
“可是,可是……他们在哪儿呢?我怎么从没见过?”小女孩追问道。
“在上海这里确实不常见,可以说基本上没有……即使在我们的老家,云朵画师也不是经常能看到的——因为他们啊,几乎是透明的。”
“切,没意思,反正看不到!我看你是编不下去了吧?”小女孩撇了撇嘴,“就跟上次那个成仙的故事一样。”
“别急嘛,基本上没有,但我还是找到了一个。就是现在,看那边……”中年人指向落霞的方向。
就是现在,就是现在……
金红色的落霞几乎在一刹那间变了颜色,那是一种梦幻般的色彩,也许有人会把它说成是紫罗兰色。但因为你有着如我一样的眼睛,便一定能看到那无论多贵的相机也无法捕捉的色彩……
小女孩仰着头,眼睛紧紧地盯着远处,一语不发,就这么过了许久。
色彩最终还是消散了,云朵恢复成了金红色。
中年人看了看手机,这次的时间大约是两分半钟。
“看到了吗?”他问小女孩。
“看到了,真美。可是,可是……”小女孩忽然间不知说什么好。
我懂的,我懂的。美丽,但悲哀。
因为云朵画师不再歌唱。
他们只在快乐时歌唱,曾经,在故乡,他们几乎没有不快乐的时候……所以天空中总是回荡着忽远忽近、若有若无的旋律。
“云朵画师是人吗?”小女孩终于憋出了一句话。
“那可不是。他们,怎么说呢……整个一生有点像知了。”中年人思考着,缓缓说道,“老家的海里有一种大鱼,长得像鲸鱼,名叫鲲。鲲到了年纪会变化成云朵画师,还是长得像鲸鱼,只是比小时候更胖更大,也就更轻,轻过空气,飞到天上,只留下自己的壳。”
“咦?就跟知了壳一样吗?为什么我们从没见过?”
“因为这个壳啊,会被海里的小鱼小虾吃掉呢……有时壳会沉入海底,被慢慢吃掉,有时还来不及沉下去就被吃啦。”
“如果长得像鲸鱼,那他们怎么画画啊?”
“有时,他们会用气孔或者嘴巴喷出色彩,有时,他们会用又粗又短的鳍去推动云彩,组成更美的形状……但他们很懒,更多的时候就呆着一动不动呢,就看着云朵自己变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天色更暗了,小女孩恢复了生气,她从南天竹上薅下一把小红果子,瞄准泥滩上的小螃蟹们逐一发射“子弹”。
因为小时候从没好好看过云,所以很多细节中年人都记不清了。但有那么一个画面总在脑海里挥之不去——铅灰色的天空中,半透明的云朵画师们逐渐显露身形,像鲸,像云,他们无声地坠入泥泞而污浊的大地,一个接一个。
故乡回不去了。中年人也再没见过云朵画师。
他想:再过几年,或许几个月,她就会失去对知了壳、小螃蟹和云朵画师的兴趣。
又或许,终有一日,她会好好去看云。
无论怎样,她不会有回不去的故乡。
那么,说真的,云朵画师在何处落下?也许是一颗有着粘稠厚重大气的异星,也许就在上海隔壁的某个小城。谁知道呢?
这篇的同系列作品:
《故土难离》 https://elfartworld.com/works/9745178/
《登仙!登仙!》 https://elfartworld.com/works/9749089/
作者:五十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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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白虹贯日,长安星域毁灭,魔潮益盛。不过几个折跃,坏消息就传到了银河系最偏远的角落。
人们并不清楚毁灭的细节,但这种不清不楚、悬而未决反而加剧了恐慌的传播。当联军的残兵败将撤退到我们这里时,这种情绪到达了顶点。
于是,灵气复苏了。
“可能只是谣言吧。你看这七政之宿,仍然各居其位。”我捋了捋胡须,压制住内心的惊涛骇浪,尽量维持着平静的语气。
银灯却嗤笑一声,说:“这话,你骗得了自己吗?”
是骗不了自己。任谁都知道,要过成千上万年,星空的异象才能被肉眼观察到。甚至可能什么异象都不会有,毕竟没人清楚星域毁灭的细节。群星熄灭还是爆燃,一切成谜。
“可是,可是……我们的盟友很强大,未必需要我们出手。”我继续说着没有底气的话。
“你是说那些多毛的猿猴、神经质的鸟类和木讷的植物们?肉体凡胎,如何抵挡魔潮?” 银灯反问。
“你……非要登仙不可吗?”我怀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
“灵气复苏,机不可失。” 银灯目光坚定。
“可是,可是……我们不是说好,要组一辈子的乐队吗?”
一片寂静。我坐在小山坡上,今晚的风吹得有点刻薄了。
就在我以为不会得到回答时,银灯开口了:“一辈子有多久呢?几百年?上千年?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可是,登仙之后,就只剩五年寿命了……”我的心被掏空了,“你,就非要登仙不可吗?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没有了,不成仙就驾驭不了神器。哪怕仅仅是靠近它们,肉体凡胎也会瞬间凋零。”她看着我的眼睛,我却畏惧她眼中的炬火,“青麟,你我都知道,没有别的办法了。”
没有别的办法了,整片山坡都弥漫着忧伤与不安。连一龄二龄的修士都爬出了地洞,一边懵懂地东张西望,一边大嚼特嚼酸浆柳条。
我拨弄起了从猿猴族那里搞来的吉他,手随心动,一开始不成调子,后来慢慢形成了旋律,风声加入了,大地的脉动加入了,银灯的吟唱也加入了。
多么美好的夜晚,在我的梦里,那一晚永无止境。
八月,我亲手塑造了银灯的蛹室,用泥浆,用草茎,用祈求神迹的心。
蛋形的蛹室就立在我们的小山坡上,外壳雕刻着具有防护作用的星纹,从内部时不时传来一阵震动,我知道这是银灯在里面做着最后的加固。
羽化登仙的过程异常凶险,稍有不慎,不但修为尽失,而且会有性命之忧。
从白虹贯日的那天起,银灯就辟谷了。那美好的一晚之后,她就开始建造蛹室,没有告别,没有更多解释,一切理所当然。
不止是她,后来才我知道,同一时期,有数十万计的修士开启了羽化登仙的过程。这个数字大概占末龄修士的一半以上。
一切都不需要解释。
我,才是那个异类。
我整日守在蛹室旁边,蛹室里面最细微的声音也逃不过我的耳朵。我听到她在呼吸,我听到她在翻身,我听到她的心跳……由强转弱,直至悄无声息。
九月,陆陆续续有修士羽化成功。银灯的蛹室却没有丝毫动静。
我心存侥幸,或许她只是辟谷,在最后关头没有开启羽化的过程……我们还有那成百上千年的时光。
我百爪挠心,不敢去想那最坏的结果,思绪却绕来绕去,绕不开那个结局。
又是一个星夜。
“噼啪!”细微的碎裂声唤醒了半梦半醒的我。蛹室裂开一个细小的口子,停了一停,裂缝迅速扩大,直至整个蛹室四分五裂。
无比耀眼的纯白!但只是一瞬,这白色在星光的映照下,开始有了别的色彩。多美的仙人啊。
时机稍纵即逝,不容我细细欣赏。我凝神引导着夜色中的各色光影,在仙人的甲壳上绘制星纹。
让月桂引领胜利,让太白给予启示,让腐草滋养身躯,让爱人时刻护佑你——抵抗辐射、抵抗灵能、抵抗冰霜与火焰,抵抗世间一切恶意。
片刻之后,功成!
银灯还是那个银灯,熟悉的脸庞,熟悉的眼睛,不过披上了一身覆盖全身、无法脱下的绿色战甲。战甲上流光溢彩,磅礴的能量正循着我绘制的星纹流动。
她朝我点了点头,微微一笑。
我渴望拥抱她,却踯躅不前。
仙凡有别。更别提,登仙之后,断情绝爱。
却未承想,她上前一步,轻轻搂住了我,低语道:“永别了。”
银灯加入的是猿猴族的战舰,那些脆弱又吵闹的生物,其身躯甚至无力操纵他们最恐怖的神器。只有我们——绘星者一族中的仙人,可以进入那充满辐射的死地,进入冰霜与火焰,驾驭神器,一击烧熔整颗星球。
不时有战舰呼啸着起飞,树干状、葫芦状的是我们自己的战舰,蛋形的是鸟族的战舰,而那些见棱见角、巨大丑陋的,是银灯的战舰,只是我不知道她在哪一艘里。
整个联盟最后的成建制力量已经尽在我们这个穷乡僻壤了。银河的其他地方或许还有抵抗,有游击队,有不屈的土著,有不驯的莽荒力量……但对整个战局不过是杯水车薪而已。
这成百上千的飞船,以及在我看不到的远方,在我们的太阳系之外,数以万计的飞船,就是我们最后的希望。
和银灯分别之后,已经很久没有消息传来了,整个银河系似乎都陷入了死寂。
我昼伏夜出,浑浑噩噩。
我并非喜爱夜晚,我只是害怕白天,害怕再一次见到白虹贯日。
我或许还能活百年,甚至千年,但我已经死了。
我畏惧失败,更不敢幻想胜利。
但有一天,我感受到了无处不在的充沛灵气。
我知道,时候到了。
我们是音乐家,我们是雕刻师,我们是狂悖的丑角,我们是九幽的修士,我们是黑暗的复眼,我们是复仇的神剑……我们是绘星者。
每到危急存亡之秋,每有亡国灭种之虞,灵气就会复苏,种群中最勇敢的那一批修士就会做好羽化登仙的觉悟,从此一去不返。
灵气是什么?谁也说不清。我们的盟友说那或许是一种信息素,和求偶时的信息素一样。但我们知道,实情并非如此。
无需多言。
登仙!登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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