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作者：五十步 </p><p>评论：随意 </p><p>空久了的老房子，哪怕有人帮忙打理，也会自带一种异样的气息。这种气息甚至不用开门就能感受到。 </p><p>钥匙转了两圈，老人站在门口，却迟迟没有进去。 </p><p>在期待什么，还是近乡情怯？他挑了挑眉，嘴角扯出三分自嘲。 </p><p>推开大门，房子里的一切好像还是老样子，却不是他最想要的那个老样子。 </p><p> </p><p>那个老样子是六十年前的事了。那会儿，魔力还在，连空气里浮浮沉沉的尘埃都闪着金色的辉光。 </p><p>老人那会儿是五岁，还是四岁……不太重要了。总之，是个很小的小小孩，还没到上学的年纪。 </p><p>小小孩拥有的东西很少，时间很多，几乎无穷无尽…… </p><p>他记不清在这个老房子里度过了多少光阴。但他记得清晨神奇的阳光可以刷新一切，记得不管哪家炊烟的气味都特别香，记得屋外的柿子树和树上那些充满恶意的洋辣子…… </p><p>还有那些小人小马。 </p><p> </p><p>和小人小马的第一次相逢是在很平常的一个下午。父母照常不在，奶奶也出去串门了。小小孩光着脚丫，坐在地上百无聊赖。陪着他的大黄也懒得动弹，侧躺在地上，只偶尔摆摆尾巴——意思是：我还在，没好玩的别叫我。能翻的地方都翻过了，能翻的书也翻烂了……靠墙的地方有一个五斗橱，一会儿或许可以去寻寻宝。念头刚起，他就看到了那些小人小马。 </p><p>手指大小的人，排成两列纵队，队伍中有人步行，有人骑马，还有乘着马车的呢……他们气定神闲、理直气壮地从橱底下走了出来，仿佛世界就应该是这样运转的。 </p><p>回忆起来，那些小人小马的色彩非常单调，像是锡纸的颜色或者黑白照片。敏锐的读者或许会觉得这是一个非常不祥、充满灵异暗示的细节。 </p><p>但他只是个小小孩。大黄也只是只小狗。 </p><p> </p><p>小小孩理直气壮地接受了小人小马是世界的一部分，还是有趣的那部分。大黄则竖起了耳朵，换了个姿势，趴在地上，湿漉漉的鼻子冲着小人小马的方向。 </p><p>可以一起玩！小小孩这么想，于是拦在了队伍前面，俯身，凑近，细细观察。 </p><p>小人小马们却不领情，他们的动作和神情明明白白地表达出了不耐烦的意思。队伍停了下来，一个骑马的小人儿，提着一杆长枪，从队伍后方、靠近五斗橱的地方朝小小孩疾驰而来，快到身前时一个勒马稳稳停住。他单手举起长枪，似乎在高呼，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p><p>直到此时，小小孩才稍稍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小人小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不管是行进，还是呼喊，都是安安静静地，连带着整个房子，整个空间都静了下来。鸟鸣、汽车喇叭声、拖拉机声、广播声、平时那些若有若无的白噪音……都消失了。 </p><p>但这些都不重要，小小孩唯一在乎的是：他们好像不愿意和我玩，是我太没意思了吗？ </p><p> </p><p>于是，小小孩决定露一手。 </p><p>他掏啊掏，掏了半天从裤兜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玻璃瓶子。这种长度不到3厘米、试管状的瓶子在后来的几十年里越来越少见，当年却是用来装一种很常见的药丸——俗称“菜籽药”的容器。菜籽药到底治什么病，小小孩并不懂，这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空药瓶子是他拥有的为数不多的宝贝之一。 </p><p>在小人儿们越来越没有耐心的目光中，小小孩对着瓶子哈了一口气，又用手指轻轻扭了两下瓶身……瓶子在他手中变得如同橡皮泥一样柔软，可以揉捏，可以拉长……不一会儿，一个歪七扭八的圆环出现了。 </p><p>他虔诚得像献宝一样，轻轻把这个环放到骑马小人儿面前的地上。如果有识货的读者，一定会猜那是个莫比乌斯环。如果是的话，那可真有点了不得。 </p><p>小人儿们或许也是这么想的。他们的表情不再不耐烦，而是带上了一种凝重。很快，几个长着胡子的小人儿围住了圆环，手舞足蹈地讨论着什么。 </p><p> </p><p>另有一小群小人儿，在骑马小人儿的带领下，凑近了小小孩。他们神情激动，无声地叽里呱啦着。 </p><p>小小孩半用手势，半用口型，和他们对上了话，仿佛毫无沟通障碍。 </p><p>说了些什么？想必是些有趣的事。但具体内容，经过几十年的时光，已经消散，就像魔力已经消散一样。 </p><p> </p><p>是朋友了呢。 </p><p>至少在小小孩心里，那些小人小马是他很重要的朋友，那些从五斗橱底下走出来的朋友陪伴他度过了无数日子。大人总是有事要做，就连大黄，时不时也有小狗的事要做…… </p><p>只有他们，一次又一次地从橱底的黑暗中走出，队伍有时长一些，有时短一些，那个骑马持枪的小人儿总是在，也总会第一个举起长枪向小小孩致意…… </p><p>有时，他们会走进厨房，消失在灶台后面；有时，他们会走出屋门，消失在油菜花的芬芳中；有时，他们会陪着小小孩，在屋里，在屋外，一起聊天，一起捕捉小虫子…… </p><p>小小孩有时会用玻璃瓶子捏成奇形怪状的礼物送给他们，有时不送……因为玻璃瓶子可太宝贵了，小小孩自己也很难得到那么几个。 </p><p>小小孩好奇过他们究竟从何而来，他趴在地上，认真凝视起橱底的黑暗。但那片黑暗过于浓郁，什么也看不清，只有不知从何而来的微风送来令人安心的气味。于是，小小孩站起身，忘了片刻前的凝视。 </p><p>说到底，小小孩并不真的关心小人小马的来历。在他的意识里，他们是朋友，是一起玩的伙伴，这就足够了。 </p><p>至于朋友们来自何方，是天涯海角，还是五斗橱底，那是大人们才会在意的事。 </p><p> </p><p>五斗橱早就不在了。那个下午最终没有去寻的宝物，是一些书，一些衣服，一些完全看不懂的东西……在不知什么时候，也随着五斗橱一起消失了。 </p><p>老人望向那面墙，心里涌起一些酸涩。他拉过一把红漆椅子，扶着椅背，缓缓坐了下去。 </p><p> </p><p>那面墙倒是一直没变，不新不旧的白色，墙皮裂着一些小口子，但没有哪块真正脱落下来。 </p><p>但早在五斗橱消失之前，事情就变了……那是什么时候呢？ </p><p> </p><p>是那个下午吧。 </p><p>那个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失去从容的下午。 </p><p> </p><p>午饭之后，大人火急火燎地出门了，奶奶关上了卧室门在午睡。大黄没有小狗的事要做，便陪着小小孩，一起东张西望，爬高上低。 </p><p>小小孩时不时摸摸大黄的头，心里却好似横着一块硬硬的东西。是了，是那些朋友们……不知为何，他有点期待小人小马出现，又害怕他们出现。 </p><p>他们还是出现了，阵势比以往都要大。一排排，一列列，似乎无穷无尽，从橱底源源不断地走出，直至排满了大半个房间。 </p><p>为首的小人儿——就是最初跃马挺枪的那个，骑着马慢慢地走到小小孩身旁，下马，静静地望着他。小小孩屏住了呼吸，所有人都停了下来，在等待什么事情发生。 </p><p> </p><p>伴随着一阵电流声和嗡鸣，事情就这么发生了。 </p><p>“这里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这里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现在紧急插播重要新闻。” </p><p>“据新华社电，今天下午2点15分左右，我国东南沿海地区发现不明生物群落登陆……据前线侦察员报告，体型极为巨大，形态有别于任何已知物种。目前，它们正朝着人员密集的城市区域移动，速度很快。” </p><p>“中央军委下达作战命令，中国人民解放军陆军、海军、空军已经出动，必将……” </p><p>“这不是演习。这不是演习。” </p><p> </p><p>广播里的声音断断续续，失去了平日里的平静与从容。 </p><p>小小孩看着小人儿，小人儿们目光灼灼地回望他。 </p><p>他知道，有些事情已经注定，于是点了点头，取出了最后一个小玻璃瓶。 </p><p>装进所有金色的尘埃，装进小狗的忠诚，装进一点点勇气——倒不是吝啬，小小孩就只有那么一点点勇气……最后塞上小小的瓶塞，轻轻放到小人儿身前。 </p><p>小人儿解开身上的佩剑，郑重地递给小小孩。 </p><p>佩剑捏在小小孩的手心，玻璃瓶放上小人儿的马车，和之前所有奇形怪状的礼物放在一起。 </p><p>小小孩、小人小马、大黄一起出了门。 </p><p> </p><p>外面的世界不太一样了。风里飘来一股接一股的腥味，天空中一架又一架战机咆哮着飞远了，大场上传来一阵又一阵“突突突”的拖拉机声…… </p><p>是时候了。 </p><p>是跳一跳去够知了的时候，是趁猫咪不注意从背后抱住它的时候，是站出来保卫世界的时候！ </p><p> </p><p>小小孩拔出了那把小小的剑。 </p><p>天地失色。 </p><p>车辚辚，马萧萧，人如龙，剑似霜……之前岁月里所有那些沉默的陪伴，所有缺失的声音，在这一刻炸响。所有缺失的色彩，也在这一刻绽放。 </p><p>他舞着剑，大笑，大吼，猛冲，直至力竭。 </p><p> </p><p>之后发生了什么呢？老人细细回忆，却什么也想不起来。这个问题，在之前几十年间，他就无数次追问过自己。 </p><p>他只记得后来世界如常，只依稀看到自己抱着一根笔直的木棍从屋里的地上醒来，大黄依偎在身旁。 </p><p>那把小小的剑呢？不见了。他看向大黄，想问问它知不知道剑的去处，大黄却心虚地提前移开了目光。 </p><p> </p><p>世界如常，就说明世界安全了——这是小小孩当年的简单想法。读者当然知道如常的世界是多么危险和疯狂。可是一个小小孩知道那么多又有什么用呢？ </p><p>什么都没变，又有什么永远改变了。 </p><p>小小孩不再期待小人小马的出现，大黄也不再时不时看向橱底……他们都知道，小人小马再也回不来了。 </p><p> </p><p>后来有更多东西改变了。 </p><p>金色的尘埃已经耗尽，早晨的阳光不再神奇，不再有那种刷新一切的作用。 </p><p>炊烟越来越少，家家户户用上了煤气罐子。 </p><p>柿子树倒了，那些恶毒的洋辣子不知去了何方。 </p><p>大黄也越来越懒，越来越不愿意把尾巴摇成电风扇，越来越不愿意出去玩……直到有一天消失在他的生活里。 </p><p> </p><p>见证过小人小马的大黄，见证过他拯救了世界的大黄，见证过那些日子里的魔力的大黄……当它消失之后，所有残存的魔力都消失了。 </p><p>他再也不能把玻璃瓶子扭成奇怪的形状。 </p><p> </p><p>他长大了一点时候，认真问过父母：是不是有过那么一天，巨型怪兽从海里登陆？得到的答案可想而知。 </p><p>他不甘心，又去问奶奶。奶奶只是递给他一颗薄荷糖，说：“你呀，从小就很会抓小虫子，天天和虫子玩，天天傻笑。后来有一天，突然不爱笑了，变稳重了。” </p><p>他从没问过别人见没见过小人小马。他知道，那是独属于他的记忆。 </p><p> </p><p>在心里的某个角落，他坚信自己拯救过世界，坚信自己拔出了光彩夺目的宝剑，坚信自己失去了很重要的朋友。 </p><p>这样一个人，当然应该是稳重的，不爱傻笑的。 </p><p> </p><p>当他见识更广博了一点，知道了一个说法：想象中的朋友。他付之一笑。 </p><p>他知道什么是真的。 </p><p>因为坚信自己拯救过世界，他的举止带着一种从容不迫，整个人——用现在流行的话说，很有“配得感”。 </p><p> </p><p>在面临选择时，在紧要关头，他更愿意站出来，拔剑。舍我其谁呢？ </p><p>面对困难和恶意，从没退缩。面对炽热的情感，从没退缩。面对荣誉和好处，也从没退缩。 </p><p>接班人、预备队、先锋队……当然当得，还应该挺直脊背去当。 </p><p> </p><p>世界如常，如是运转了几十个春秋。 </p><p>他老了。 </p><p>脊背不再挺直。 </p><p> </p><p>如今，他回到老宅，坐在红漆椅子上，回想起大黄，回想起口袋里永远藏着一颗薄荷糖的奶奶，回想起那些小人小马……都不在了。 </p><p>连记忆都快不在了。 </p><p>他甚至开始怀疑大黄是不是叫大黄。 </p><p> </p><p>地上有个什么小东西动了一下。 </p><p>蟋蟀？还是灶马？ </p><p>它蹦蹦跳跳，牵引着老人的目光。 </p><p>最后一跃，在那面墙消失不见。 </p><p> </p><p>老人站起身，靠近那面墙，细细端详。 </p><p>拱起的墙皮，裂开的小小缝隙，像一只眼睛，又像一个通道。 </p><p>能有什么呢？几十年间，他早就不止一次细细观察过这面墙。 </p><p>有裂缝，但只是墙皮裂开了，背后的砖头仍然牢固。 </p><p>即使砖头裂开，墙的背后也只是一片小竹林，小竹林又连接着田野，田野连接着如常的世界。 </p><p> </p><p>但好像确实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p><p>“这里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这里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现在紧急插播重要新闻……” </p><p>老人一惊：老宅的广播早就不能用了，这声音从何而来？ </p><p>福至心灵，他顿悟般地趴在地上，凑近那个眼睛般的裂隙。 </p><p> </p><p>一开始是源源不断的广播声和一片黑暗。 </p><p>后来黑暗中有了微光。 </p><p>他看见了。 </p><p> </p><p>那摇得像电风扇一样的小狗尾巴。 </p><p> </p><p> </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