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2423字。是手写转文本,因此可能会有错字漏字等情况。)
落槐镇的广场上,落日帝国的鹰旗缓缓升空,猎猎作响。
内阁大臣弥赛亚就站在旗下,平静而温和,没有丝毫差错,正如安抚演讲所需要的那样。
安分作为散在广场跟随保护的帝国军之一,守着西侧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这个位置对于她来说相当合适,既不会有军官的目光钉在脊梁上,也不会在突发状况里首当其冲,正好适合打个瞌睡。
她昨晚几乎一夜没合眼。
她在国家灭亡后就没怎么见过公主殿下的画像了,上一次或许还是在落日帝国烧毁潘诺尼亚旧物的火堆里。昨天在废墟的墙上,在黄沙漫漫中又见到一次。
那是在风沙里颤巍巍挂着的半张画报,发黄的纸在风中颤动着,倔强地留在墙上。画中女子侧着脸,线条柔和又坚毅。然而与对弥赛尔的欢迎仪式下依旧显得灰暗破败,如同帝国统治下的11区一样不值一提。
作为潘诺尼亚旧民,安自然早已习惯了亡国的惆怅与不甘外。但是当于倒塌的建筑间再次看到祖国最后的挣扎,她仍然不想就这样遗忘,就这样让它消散在梦境中。
天上的灰云压下来,连着空气中煤窑的粉尘与腥气。低气压与空旷的声调的加持下,广场愈发沉寂,随着内阁大臣和缓而平淡的讲述而昏昏欲睡,连镇民的警觉的眼神都渐渐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平和。
曾经,我们听公主殿下的演讲时,也是这样吗?只是并不如此麻木,而是敬重,狂热的。安想,“狂热”这一词倒是相当符合落满尼在王室有“疯狂血脉”这层的印象。
只是兴许天还是太厚重,以至于周围的建筑都蒙上了一层破败的灰,如教堂鸣钟一样的回声中,一种危机感反而冒了出来,如同藏有水生奇美拉的湖中,平静水面下上浮的气泡,盘旋着上升,在水面突然碎裂。
安的左耳突然跳了一下。作为羔羊,她的感官自然较普通人更灵敏,但这灵敏太过于均衡,于是最后揉成了令人搞不清楚的直觉,时好时坏,分不出真假。
她只得拉扯自己的思绪,尽力打起精神,同时用余光观察一旁坐着的其他士兵是否有所察觉。
然而并没有,其他人的神态依旧,或笔直或松散。
看来这次的直觉是错的了……吧?万一别人也是我这样偷偷观察呢?有军纪,不敢说话也是正常的吧?但是那些A级,S级的呢,总不可能都去找叛党头目了吧。不对,万一就是没事呢,只是她还改不了战争时的老毛病——希望目睹帝国出事。这种时候还是不要出事比较好吧。不过其实帝国绝对会有所预料吧……?
矛盾像藤蔓一样缠上来,越紧张,思绪就越飘。她差点就把那点不安抛到脑后。
所以,真的会发生吗?会有人袭击广场吗?
“帝国的走狗!”怒吼炸响,沿着侧边的小巷逼近,脚步声混合着枪声紧跟着撞过来。几个身影闪出,穿进人群,如同船冲入湖面。一时间,湖面翻起,群众奔跑逃窜,军人们因害怕伤到群众而不敢开枪,只能徒手去拦,但闯入者们过于疯狂,哪怕手中的枪械已经发烫,在他们手中也能在空气带出一道道血痕。
军人被压迫到两侧,闯入者中最前面的一个已经探出手去,将要触到高台的边缘了,那枪口已经对准了弥赛尔。
高台上,枪响了。
安没有看到是谁开的枪,身陷混乱的人群中,谁还能时时注意着高台?
但是在人群的间隙里,她还是看到了——澄黄色金属光泽的子弹自枪口喷出,旋转着,像蘸了红墨水的钢笔穿透纸张一样,穿透了那个闯入者的头骨,带出点点的红与白。
安才发现那人身材并不健壮,甚至可以说是瘦弱。他面肤有明显的凹陷,整张脸如同在煤窑里放了不知多久的苹果一样,干瘪而呈现黄黑色,头发斑驳。他身上的衣物已经破旧,与面孔一样的颜色,带着碳粉与油斑。
然后他倒了下去,如同大火中天上落下的灰,落在地上悄无声息,风一吹,就会消散。
人群在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沉默,又坍缩成一片惊叫与脚步。
安没有动,她就在人群中站着,还是那个角度,听周围枪声密起来。
实际上,安的能力并不适用于两个任务,“抑郁辐射”对于别人是无差别攻击,完全无法运用了团体作战。而作为刚实战一年的小兵,尽管单独出任务提升了她的实战能力和枪法,但到底不太能打。
更合况,安并不想伤害这些人。就算有军纪,就算那些人也伤害了无辜的11区平民,她也没有勇气出手,伤害这些来自自己的祖国的人。
11区与帝国的矛盾自它出现就存在了,安作为驻11区的帝国军,在任务中有时会遇到极端的人,也常见识他们的扭曲与矛盾。像变质的牛奶,很难说那是否归因于对诺德尼亚的思念与忠诚,也许只是“为了如此而如此”,也许只是个人欲望的借口。安猜不到,她并不擅长猜别人的思想,但有时也能感知到,有的人并不是真正的思乡。
无论如何,在他们没有伤害到自己之前,她无法伤害他们。这是肯定的,她不是什么“狂热的爱国分子”,也无论从保护帝国中不昧良心地得到什么巨大利益。足够了,这足以成为不主动伤害的理由。
更何况……安如同许久未动的机器一样僵硬地低下头,合上眼,她对于“重伤”以及“非正常死亡”的场景有着生理性的不适,尽管想很多人一样,安有的时候会忍不住撕开伤口的痂,看血流出来,可如果是别人,如果是大量鲜血与死亡的话,安还是会感到不适。
刚刚,她看到子弹穿过闯入者的头颅,这让她胃部发紧,被套住了一样,同时头部幻痛,如同自己是那个死者,眼前发黑。
深吸几口气,平复胃部的恐慌,安取下帽子,夹在几个高而壮实的镇民间,逃出了广场。
半日后,镇上静下来,只是卫生所热闹起来,人多得几乎要发生踩踏事故。
身体没有大碍的帝国军人大多回了住处或闲在街上,其余则被安排去看临时监牢。
安属于前者,她回到临时宿舍,发现自己并没有休息睡觉的情绪,而闷在屋子里,眼前的景致没有丝毫波动,推得她又回想起那一幕,那一颗澄黄的子弹……安猛然惊醒,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手枪从枪袋里拿了出来,取出子弹。它们滑落在一边,闪着金属光泽,刺得安眼睛发疼。她小幅度摆了几下头,又收起枪放回枪袋中,看看四周,布置简单顺眼,没什么可供打发时间的,于是还是出门,在街上走。
外面,云已经散了,晴空上点着几朵白云,预期中的雨没有来,也许已经死在广场谁的枪口下。
安走着,数着街边一幢楼叠着几层砖,只要有事情做,有能让人输入信息的事情做,她就不会再在空闲时翻弄自己的记忆。
后面过来两个帝国军人,走路比安快一点,渐渐到前面去了。
“那群暴民真是愚蠢啊,就那点装备也敢往军队里闯,更何况我听说他们实际上根本没钱也没人,根本就是什么都没有!就这还想成功?!”
“是啊,这是环境艰苦,说起来也是挺惨的,但这也太不聪明了吧。”
“总得有点准备……算了算了,反正都得进矿洞里去。这辈子就再也不可能出来啦……”
声音渐渐远去,安站住,抬头看着天空。
有什么办法呢?那群所谓暴民刚刚才骂我们“走狗”,现在也成了别人口中的“愚蠢”。白云浮动,衬得广场上的斑点,矿洞里的人生轻若无物。
一切的人都只不过是背着命运的牛。我们无法决定自己的命运,只能任由命运决定着我们。在人的思想与欲望下,每个人只有一条路可走,无法抉择,毫无办法。
用尽全力活着,或寻死,只是这样而已。
晚间的油灯透着昏黄的光,在墙上投下两道影。
钢笔金属的笔尖虚浮划过,留下一道完美的黑色弧度,顺着材质的纹路微微洇开。
“如果你注射基因强化剂的话,你一定会成为牧羊人。”
笔锋未停,一甩,落入一句漂亮的小诗。
“嗯?为什么?”
“你的存在,对于别人来说,本身就是一种安抚。”
笔尖一顿,晕开一个墨点。
“……”
“别人……是所有人,还是……你。”
夜色压得低,只透露出点点呼吸声。
“我。”
11区的废弃公路传来一阵阵颤抖,远处,隐隐可见几点黑色闯过薄尘,急速奔来。
那是帝国的军用车,车身漆成亮黑色,尾部可见帝国军的标识。这是使用月翠石改造燃料的车辆,功率很大,相当适合在这种不平且略有开裂的道路上行驶。
天是灰色的,大概是污染的缘故,总之没有阳光,且视野范围也并不怎么好。但是仍然可以见到路边那些埋葬着人类生活的陵墓——潘诺尼亚城市的遗骸。
安就坐在车里,虽然路很崎岖,但在车厢里并没有能够对应路况的感受。此时,兴许是因为那个“去平定暴动”的任务,又或是帝国内阁大臣就在前面的车上吧,车内的气氛沉闷而略有紧张。
安喜欢这种氛围,主要是安静,容许她自由地发散思维,而不是分散着精力在别人的对话内容上。更何况这种时候,通常不会有安认识或不认识的人用自认为隐蔽的动作,斜侧着,带着鄙夷且恐惧的目光观察她。已经一年了吧,这种事还是常有发生。
为期七天的假期已经过去,他们又被调动着送去各地,如同工厂物流线上的零件。
这次是要去11区边境的小镇。
安侧头看向窗外,微微吸气。
破碎的玻璃,黑色的燃烧痕迹,安甚至在一闪而过的街道上瞥见了一个焦黑的人形的物体,倒在地上,维持着一个尽力伸出手并微微抬头的姿势。
除此以外,只见满地狼藉以及沉默行驶的帝国军车。
再就是漂泊的风。
安垂下眼,睫毛轻微地颤动。
像是风刮进了她的胃部,安有点想吐,不是因为晕车——安从没有晕过车,她只是想像力丰富了些,城市的时间在她脑中后,她看见那城中满是居民,熙熙攘攘。
然后帝国的燃烧弹对或看擔主他面,人们惊叫着试图逃离那些跳动着的热,然而在主要材料为木头的房屋间,人又怎跑得过火,于是他们燃烧着倒下,所有的恐惧愤恨与不甘,都被火焰掩埋。
这是她的祖国,这片现在被称作以“11区”的土地,比及其养育的子民的遭受过的。
她曾亲眼见过那红色的炽热的海,听到过生命最后的呼号,闻到过蛋白质在高温中变质,尝到过唇间的锈,触摸过失去原貌的过去。
安闭上眼,抬起左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了几下自己的鼻梁,其余手指虚放在嘴前。
更难受了。
她的祖国,她想着,在实体上已经死了,在大火里,在一纸协议里。
而自己也做不了任何真真正正有意义的事。
安在帝国军中的地位实在太低了,作为特殊战力“羔羊“却一年以来都只是列兵,且目前没有任何消息表明,晋升是可能的。她的能力本身就不容易与人搭档,而又曾卷入帝国1区大家族的内部斗争斗争,未曾惨死已是万幸。于是等级的攀升遥遥无期,只是越发感觉到一切的一切都如同细网纠缠,理不清,挣不开。
我能做什么呢?
在心中记住,我来自潘尼西亚。
以及,
由衷地为仍能踏上这片土地而感到庆幸。
安慢慢吐出一口气,这样想实在是太懦弱了,以至于她差点笑出声。
但是,政治,阴谋,这从来都不是一个在战火中失去家园的单纯而普通的少年能够掌控的。
如果还有别人的话会不一样吗?
没有时间再想了,窗外的景致停留在一个灰黄的墙上。
该下车了。
11区的废弃公路传来一阵阵颤抖,远处,隐隐可见几点黑色闯过薄尘,急速奔来。
那是帝国的军用车,车身漆成亮黑色,尾部可见帝国军的标识。这是使用月翠石改造燃料的车辆,功率很大,相当适合在这种不平且略有开裂的道路上行驶。
天是灰色的,大概是污染的缘故,总之没有阳光,且视野范围也并不怎么好。但是仍然可以见到路边那些埋葬着人类生活的陵墓——潘诺尼亚城市的遗骸。
安就坐在车里,虽然路很崎岖,但在车厢里并没有能够对应路况的感受。此时,兴许是因为那个“去平定暴动”的任务,又或是帝国内阁大臣就在前面的车上吧,车内的气氛沉闷而略有紧张。
安喜欢这种氛围,主要是安静,容许她自由地发散思维,而不是分散着精力在别人的对话内容上。更何况这种时候,通常不会有安认识或不认识的人用自认为隐蔽的动作,斜侧着,带着鄙夷且恐惧的目光观察她。已经一年了吧,这种事还是常有发生。
为期七天的假期已经过去,他们又被调动着送去各地,如同工厂物流线上的零件。
这次是要去11区边境的小镇。
安侧头看向窗外,微微吸气。
破碎的玻璃,黑色的燃烧痕迹,安甚至在一闪而过的街道上瞥见了一个焦黑的人形的物体,倒在地上,维持着一个尽力伸出手并微微抬头的姿势。
除此以外,只见满地狼藉以及沉默行驶的帝国军车。
再就是漂泊的风。
安垂下眼,睫毛轻微地颤动。
像是风刮进了她的胃部,安有点想吐,不是因为晕车——安从没有晕过车,她只是想像力丰富了些,城市的时间在她脑中后,她看见那城中满是居民,熙熙攘攘。
然后帝国的燃烧弹对或看擔主他面,人们惊叫着试图逃离那些跳动着的热,然而在主要材料为木头的房屋间,人又怎跑得过火,于是他们燃烧着倒下,所有的恐惧愤恨与不甘,都被火焰掩埋。
这是她的祖国,这片现在被称作以“11区”的土地,比及其养育的子民的遭受过的。
她曾亲眼见过那红色的炽热的海,听到过生命最后的呼号,闻到过蛋白质在高温中变质,尝到过唇间的锈,触摸过失去原貌的过去。
安闭上眼,抬起左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了几下自己的鼻梁,其余手指虚放在嘴前。
更难受了。
她的祖国,她想着,在实体上已经死了,在大火里,在一纸协议里。
而自己也做不了任何真真正正有意义的事。
安在帝国军中的地位实在太低了,作为特殊战力“羔羊“却一年以来都只是列兵,且目前没有任何消息表明,晋升是可能的。她的能力本身就不容易与人搭档,而又曾卷入帝国1区大家族的内部斗争斗争,未曾惨死已是万幸。于是等级的攀升遥遥无期,只是越发感觉到一切的一切都如同细网纠缠,理不清,挣不开。
我能做什么呢?
在心中记住,我来自潘尼西亚。
以及,
由衷地为仍能踏上这片土地而感到庆幸。
安慢慢吐出一口气,这样想实在是太懦弱了,以至于她差点笑出声。
但是,政治,阴谋,这从来都不是一个在战火中失去家园的单纯而普通的少年能够掌控的。
如果还有别人的话会不一样吗?
没有时间再想了,窗外的景致停留在一个灰黄的墙上。
该下车了。
莫雷蒂赶到的时候,阿莱西奥明显已经过载
了。
他坐在走廊尽头,背靠着墙,双手交握,十指深深嵌入手背的皮肉之中,指节发白。他的眼睛睁着,却也是睁着而已,那双眼睛茫然失焦,像一面被砸碎之后又硬拼回去的镜子一一表面尚算完整,仔细一看,里面全是裂纹。
走廊的日光灯在嗡嗡作响。正常人听不见那个频率。
阿莱西奥是个聋子,他无论什么时候都听不见。但是作为过载的羔羊,他会认为自己现在什么都听得见,包括隔壁房间的笔尖划过纸面、三层楼下有人拧开水龙头,甚至他自己后槽牙根部的血液流动声。他大脑依然会收集所有声音,然后欺骗他,此刻有一千个人同时对着他的鼓膜吐字。
值班的牧羊人还很年轻,站在两步之外,急出一头汗,手舞足蹈地向莫雷蒂汇报,一脸的彷徨无助。
“多久了?”莫雷蒂问。
“二十分钟。他一直在自言自语,精神触探也进不去,一靠近他,墙就——”
“好,让开吧。”
莫雷蒂把外套扔在地上,蹲了下来。他的灰鹦鹉从他肩上跳到暖气管上头,收紧翅膀,非常安静,像一颗落在高处的灰色棋子。
莫雷蒂没有触碰阿莱西奥。他闭上眼睛,仔细探听阿莱西奥的心跳。牧羊人用他的意识去倾听羔羊在草原上的呼唤,他得先听听羊跑到哪里了,才能把他叫回来。
阿莱西奥的精神屏障还在,情况却不正常。它虽然没有崩塌,却把阀门换了一个方向。现在他的感官会接受外间一切的干扰,却不愿意听一句牧羊人的歌。
他在接收一切的同时拒绝帮助。
莫雷蒂捏了捏鼻梁。他大概知道这是什么。这不是普通的感官过载,他的老朋友阿莱西奥在意识海里留了客人。里面有东西在放牧,占用了羔羊的接口。那个年轻的牧羊人搭档进不去,是因为里面已经有人了——
里面有费加罗·阿尔多布兰迪。
“阿莱西奥·法尔科内中尉。“莫雷蒂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很平,像把刀面贴在桌上。“我要碰你后颈。你会很不舒服。”
阿莱西奥没有反应。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莫雷蒂没有等到他真的表示同意。
指腹贴上去的瞬间,阿莱西奥的身体猛地弓起来,像被人电击了一下一样。
莫雷蒂的精神触碰不是温柔的安抚——从来不是。它更像一把没有握柄的撬棍,还带着金属味的寒气。干起活来像一座灯塔,忽然在废墟边上点亮,不管你需要不要,它都会亮灯照耀身边的一切。
正常牧羊人遇到这种铸铁式闭锁会先退后,轻轻吹响手上的牧笛、让回家的信号找回迷途的羔羊。就像他们老话说的,“到灯塔去”。
莫雷蒂不找。他直接撬开屏障。
意识海中的高墙在他的触碰下发出一种只有牧羊人才能“听见”的声音——尖锐、干涩,像指甲划过教室的黑板。阿莱西奥发出一声极短的嘶声,本能地在排斥入侵。
“别动。”莫雷蒂说。灰鹦鹉在暖气片上咬开了一颗顽固的坚果,发出咔哒一声。
阿莱西奥的意识海在莫雷蒂眼前漫开,就像一杯水从桌沿淌下去,无声地浸透一切。
他看见了沙。干燥的、发白的、无边际的沙地。天空的颜色不对,是那种将亮未亮的灰,像一张纸被水泡过又晒干,所有的颜色都被吸走了。空气里有植物干枯的气味。
莫雷蒂站在沙地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只觉靴底发烫。这片沙地曾经被什么炙烤过,但热源已经消失了,只有残余的温度还没死透。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是人声。很稳、很清晰、从意识海的深处传过来,就像一支礼花穿过整片沙漠,绷直的线条在他耳边掠过
“到灯塔去。”莫雷蒂没有动。
那个声音他认得。他还记得这个音色、这个节奏。这是费加罗。
他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沙地的尽头有一个轮廓。站得很直,肩线端正,就像每一个正在列队的好迦勒利人。他的帝国制服穿得一丝不苟,领口扣到最上面那颗,袖线压得笔挺。他站在那里,面朝阿莱西奥的方向,嘴唇微动。
“到灯塔去。”
阿莱西奥就坐在他前方的沙地上,白色的砂砾已经覆盖了他的膝盖,仰头看着早已死去的费加罗,像在听指令,又像在听遗言。
莫雷蒂看见费加罗的一只手——断掉的、焦黑的、本该不存在了的手——像一条灰色的树藤,虚虚地绕在阿莱西奥的脖子上。不紧。很松。但它在场。
只要它在场,外面所有的牧羊人就进不来,因为羔羊的大脑会告诉他,“你很安全”,“你正在跟着牧羊人的手杖”。
可是这只是一个死人在占着活人的接口。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费加罗已经死去。
莫雷蒂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在意识海里带着沙和灰的味道,刮得嗓子生疼。
他向前走了一步。沙地在他脚下发出碎裂的声音,像踩碎了什么很薄的东西。
费加罗转过头来——它?他?看见了莫雷蒂。
那是费加罗的脸和费加罗的眼睛。莫雷蒂对上它的视线,那里面没有恨意、没有悲伤、没有控诉,对方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汪没有风的湖面。
然后它开口了,用费加罗的声音,对莫雷蒂说: “你来晚了。”
它对莫雷蒂出现在这里并不感到奇怪,陈述的语气就像在说“你的报告迟交了“。
莫雷蒂的下颌咬紧了一瞬。那一瞬非常短,短到如果有人在看也会以为他只是在磨牙。他没有回答费加罗的话,把视线移回到阿莱西奥身上。
羔羊的状态比外面看起来更糟。他在意识海里的样子像块被水泡过的纸板——轮廓是模糊的,感觉边界都被泡化了。阿莱西奥的感受到的刺激已经过量了,但是没有牧羊人能进来他的意识海,因此他现在就是一个茶杯,早就已经被倒满,茶水只能不分由说溢出边缘。
而费加罗那条灰色的手恰恰提供了一种虚伪的稳定,一根放在杯边的叉子。它让阿莱西奥的精神系统以为自己是被照顾的。就像一根断裂的骨头接歪了,不疼了,但它永远长不对了。或许也像一座被驯服的城市。
莫雷蒂必须把那只手砍断。
而他知道切断的那一瞬间,阿莱西奥所承受的所有感官洪流会失去仅剩的缓冲,全部涌上来。他必须在切断的同一秒堵上去,用自己的疏导代替那只被砍断的手。
这是一个精度很高的活。要快,要狠,不能留缝隙。他走到阿莱西奥面前蹲了下来。 “看着我。”
阿莱西奥没看他。阿莱西奥在看费加罗。
“阿莱西奥·法尔科内。”莫雷蒂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面,牧羊人的歌随着声音铺过去,既沉且重,像有人用手掌按住他的后脑勺,把他的脸从别处扳过来。“看着我,我知道你现在能听见。”
阿莱西奥的眼球动了。焦距像一台放得太久的老旧机器一样,卡顿了两下,然后对上了莫雷蒂的视线。
他张了张嘴。声音像从很深的水底捞上来的:“他在··”
“我知道。”莫雷蒂说。
他把手放在阿莱西奥的肩上。指根压住一根凸起的骨头。那个触感很重,莫雷蒂的精神触碰永远是侵占式的。它不会敲门问你你好我能进门吗,它只会直接打开门,像用烙铁按在枪伤上。止血但是他妈的痛。
“我现在把它切了。”莫雷蒂通知阿莱西奥,“会很难受,你撑个三秒就行。”
阿莱西奥的手抓住了莫雷蒂的手腕,指尖冰凉。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只是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费加罗。
费加罗就站在他俩身边,它没有动,静静地看着他们,表情毫无波澜,像在目送一列火车离站。
莫雷蒂没有抬头。精神触碰变了质地。
之前是撬棍。现在是剪,那种工业用的,用来剪断钢丝的大剪。莫雷蒂的精神力像两片刀刃合拢,直接咬住那只依然悬在阿莱西奥后颈的手。
费加罗在同一瞬间睁大了灰色的眼睛。莫雷蒂已经在无数个梦境重温过费加罗的恐惧,所以他知道这不是,他很怀疑这个“费加罗”有没有恐惧的心情。它的表情更像某种思考和辨认。它认出了这个触感,也认出了莫雷蒂,就像一个死者认出了他的凶手。
“管理一下你的——”费加罗开口了。莫雷蒂剪断了那只手。
变故在同一秒发生。
那只手被切断的瞬间,阿莱西奥的身体像被猛地抽掉了脊椎——他朝前栽下去,莫雷蒂不得不一把掐住他的后颈,把他固定住。
然后,那片沙漠塌了。
不是具有美感地从边缘碎裂,莫雷蒂觉得那更像是失压。河上漂浮的木桶被凿穿一个洞,因此所有的东西都朝那个洞涌过去。被压抑的声音和光线,积攒的气味和触觉——被虚假的精神链接缓冲住的,所有过载的感官信息,在同一瞬间全部释放,就像汛期的河决堤。
阿莱西奥的五官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嘴抿成一字,显得平静又痛苦。莫雷蒂只觉得手下的后颈肌肉全部绷到了极限,像是马上就会在皮肤底下断裂。
一秒。
莫雷蒂的精神触碰涌进去,填补那只手留下的空接口。他的频率和费加罗的完全不一样——费加罗和每天早上准时响的闹钟一样稳定;而好些新兵们说莫雷蒂的疏导像“有人在暴风雨里硬把你按进一个混凝土掩体,外面的声音还在,但被压成了闷响。”
两秒。
阿莱西奥的呼吸回来了。粗的、碎的、带着一种像呕吐前兆的节奏。他的指甲掐进莫雷蒂的手腕,掐破了皮。莫雷蒂没动。
三秒。
费加罗看了他们两个最后一眼。
然后它没有碎裂、也没有散佚、甚至没有消失——它只是站在那里,让沙慢慢涨上来,没过靴子,没过膝盖,没过腰。像一座雕像被自己脚下的土地慢慢回收。
它没有挣扎。
它到最后都站得很直。
莫雷蒂把精神触碰的强度降低,让精神触碰从暴力覆盖变成低频压制。就像他把止血带松了半圈,但不摘掉。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日光灯还在嗡嗡作响。阿莱西奥靠在墙上,整个人像被人用力拧过一遍的湿布。
莫雷蒂没有说话,只是坐在一边,看着暖气管上灰鹦鹉一动不动的剪影。
鹦鹉很安静。它在精神域外面等了整整三秒。现在它歪了歪头,羽毛贴着管壁,像在确认风暴过去了没有。
灰鹦鹉飞下来,落在莫雷蒂的肩上。没有学任何人的声音。只是蹭了蹭他的耳朵。
很轻。像是怕把他碰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