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所云的实验性文章,正好写的也是社会学实验()
1
【笑死。编都不会编,正常人不都盼着邻居安静点呢吗?】
我焦躁地打下这一行字,按下发送键后就把手机扣在床上。
楼上夫妻的咒骂和儿童的抽泣攻击着我的耳膜,扰乱着我的思维。这究竟是第几个日夜忍受这种喧闹了呢,我不清楚。只有那些住别墅的才会强调想寻找身边的“烟火气”。但它明明如影随形,渗入了贫穷的每一个缝隙。
前几年经济仍然上行的时候,我为了在大城市买房子,掏空了自己的钱包,每个月还要节衣缩食,将几乎全部的工资奉献给银行,获得在大城市享有一间40平米的水泥监狱的权利。现如今我被公司“优化”了,就犹如被从名为社会的巨轮上投入海中一样毫无生还的可能。我早知道中产生活是一个翻脸不认人的混账,也早该料到我仅剩的存款甚至不够还一个月的贷款。
那一瞬间,我好像已经给自己判下了死刑,虽然我尚且活着,但不剩哪怕一丝生存下去的动力,透支过度的奋斗动力在这一切和按揭一起宣布逾期了。我没有选择再去努力一把趁着自己还没有空窗期去找一个新工作,而是选择被命运推向已知的漩涡。
不出所料,我被从高楼大厦赶出来,赶向乡下。
父母去世前在老家的县城给我留了一套房子。因为价格实在过低,我当时买房子的时候甚至没有打它的主意。这是我此生最明智的决定。早知如此,我就不该考大学。那些读中专的朋友们早早毕业,或是开店或是进入职场,再不济也是进厂——总之占尽了先机,现在早已赚的盆满钵满,在县城楼房都有两套,车子更是随便开,反观我,学生时代把自己吊死在书桌前,工作了就改为吊死在电脑桌前,现在看来,只是把自己泡在“天道酬勤”的美梦里,直到被淹死前才幡然醒悟。
楼上传来了肢体碰撞的声音,家长更卖力地吼叫,小孩则更卖力地哭嚎着。一切就像发生在我耳边。
“几点了!不知道消停会?”我扯着嗓子加入了楼上的争吵中。三人的耳膜都接收到了这个信息,父母收起声音,只有孩子的哭声在楼板间回响。清脆的耳光扇在稚嫩的脸上,世界陷入了短暂的安宁。
就该如此,世界本该如此宁静。薄如蝉翼的楼板早该被淘汰了,可惜这种十八线小县城根本没有拆迁一说,想要改善生活质量只能等这栋楼塌了。
时候也不早了,我又拿起手机,躺在床上,摄入着互联网上的精神安眠药,等待着困意抚上我的身躯。
2
我的身体很少如此轻松的醒来,我似乎睡了极长的时间,长到万籁俱寂。现在没有迟到的风险了,我也不着急起身,摸索着从被子和枕头的夹缝里掏出手机,眯着眼试图看清时间。
差五分钟十点半。
我很少睡到这个时候,往天楼上高跟鞋的踢踏声或隔壁豆浆机的震动会早早的把我从噩梦中唤醒。早起奔波也是尚未被社会抛弃的人的特权,而我显然不享有这种权利。若是我还在工作,恐怕连闹钟都不需要定,等着被他们吵醒就好了,可惜现在没了工作的需求,我依旧要忍受每天早早起来。我还因为这种事情找过居委会的工作人员,但显然他们也早已对这种事情身心俱疲,无可奈何地劝告了一番就离开了。
可今天为什么不同。
我立马想起了昨天晚上看到的有关“隔壁邻居太安静了”的情景剧视频。那个博主经常做这类情景剧,形势所迫,很多热点问题他只好化用名词,或直接反讽,我想那一篇也一样,不少人在评论区说觉得这件事要是发生在自己身边那自己绝对很快就疯了。为此我还专门发了评论来反驳。那些人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暗自窃喜,没想到这种好事真的让我碰上了。我期待着这不是偶然现象,而后打开手机,继续度过毫无意义的一天。
我一直侧躺在床上,刷一会儿短视频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等醒来就再次举起手机点开小说软件。我已经习惯了这种无需在意时间的慢生活。任由这块能握在掌心的电子屏幕支配我的余生。
手机的屏幕暗了下去,并提示我电量耗尽即将关机。我手忙脚乱地捋起充电插头给手机续上命,可惜还是晚了一步,屏幕上只剩下一颗电池图标,宣告我要短暂的与它分开了。
我只好缓缓起身,在床下摸着不知道被我踢到哪里的脱鞋,然后踢踏踢踏地向厕所挪动。
我差不多解决了排泄的问题,提上裤子又回到了卧室。腐臭味充斥着我的鼻腔。其实垃圾全都在客厅,恐怕腐烂的只有我而已。
我拉开窗帘,提前眯上了眼睛,但没有意料之中的阳光,取而代之的是墨色的夜空。
我有些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六点钟下班放学的人潮就像另一个闹钟,提醒我必须起床吃维持生命的那一餐了。我已经无法感到饥饿,只是麻木地效仿着那个仍然健康的自己。
可是今天却连上楼梯的声音都没听到。看来我的祈愿真的应验了。就算是被奇怪的社会实验缠上了我也在所不辞,不是什么看看人在绝对安静的环境下会过多久精神不正常吗?这招对我根本不管用。我只会过的更加滋润罢了。
为了庆祝这美好的时刻,我专门往泡面里加了一颗前几天吃剩的玉米肠。卧室里的手机这会也应该变得勉强能用了。我盯着天花板,等着泡面泡好,等到回过神来,泡面已经无法用叉子插起来了,稍微用力挑起就断了。我只好将它们连汤一起喝净。
3
我已经连着三天没有被噪音吵到过了。门外的世界就像按下静音键一样,再也没发出过哪怕一点响动。我欣慰地把烧开的热水倒进新的一碗泡面里。今天攒够了5桶,是时候出去倒个垃圾了。
我极简的生活连垃圾桶都省了,有垃圾就扔进吃完的泡面桶里,然后再把装满的泡面桶叠成高塔,垃圾塔的承受能力经过我的反复测试,最终确定了5桶以内都是安全的。我趿拉着脱鞋,一手稳住高塔的重心,一手开门,天色已晚,外面空无一人。
楼梯间回荡着我颓废的脚步声。我扶着栏杆往下旋转、再旋转。迎接了扑面而来的热浪。夏季的夜晚没有丝毫的凉风。我加快了脚步,向着对面楼下的一排垃圾桶走去。
旁边有上次下楼都没见过的黑色雨棚,我不由得向那边瞄了一眼,刺眼的白光下,几个花圈摆在棚子下面。几位家属在灯下低着头,看来这个老旧的小区又送走了一位老人。
我没再过多打扰,快步向家中走去。
刚刚那沉默的灵堂把我的心刺的毛毛的。我不信那些怪力乱神,但是若是这是什么社会实验,恐怕做的也太舍得下本了吧?
我扶着扶手上楼,楼梯间里的声控灯早就坏掉了,也没有人愿意修,晚上只能借着微弱的月光回家。我重复性地驱动着双腿,猛然停下了脚步。周围的空气跟着安静了下来。
没有蝉。今天没有听到蝉鸣。
就算人是可以用金钱收买的,但是动物可不吃这一套。我不相信有人会愿意把整个区域的动物全部杀死。但往天吵地不行的蝉今天都没了动静。
我咽了咽口水,强迫自己放宽心,别扭地双手扶着楼梯上楼了。我仿佛自己在追逐自己一样,从第一步就开始产生身后有人逼近的幻觉,随即加快了步调,可惜那种幻觉变得更重,甚至在慌乱中连我自己也分不清楚究竟哪些是我的脚步声了。
我用尽最大的力气跌跌撞撞地逃离愈发急促的鼓点,颤抖着掏出钥匙,闪身进门,随后重重的把它合上。这几个动作似乎消耗了我毕生的力气,听到关门的巨响后,疲惫感才紧随其后地涌了上来。我脱力地跌坐在鞋柜旁拼命地呼吸,根本无暇思考刚刚究竟是我在自己吓自己还是真的有人在追我。
待到呼吸接近于平稳,我扶着墙勉强自己站了起来,摸开了客厅的灯。
4
我平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无论如何也无法安心地闭上眼睛。我仔细聆听着世界的声音,可惜世界寂静无声。我开始频繁的翻身,这样才能用最小的力气发出最多的声音,床板自然没有辜负我的期待,屡次发出嘎吱的声响。数年从未出现过的幼稚想法一起涌入大脑,超自然和命案凶手一起住进了我的床下。我瞪大眼睛,生怕错过任何可疑的黑影。可惜只有寂静与我为伴。
我终于是熬不住了,可刚合上眼,下坠的感觉就把我拉回现实,我只得频繁地与自己的困意对抗,直到根本无法分辨自己究竟是仍在做梦还是已经睡去,是在梦游还是仅仅在做梦。
当我有意识地睁开双眼时,天已经蒙蒙亮了。我恍惚地遵循着本能向窗口走去。一只脖子上长着麻点的砖红色鸽子停在我的窗前。我发了疯一样向窗口奔去——确切的说是倒去。等我再度爬起来,那只好像叫什么斑什么的鸟已经不见了。理所应当的,我的期望落空了,没有任何代表它飞走了的声音。
多天的煎熬已经使得我精神崩溃,我几乎是爬向卫生间,将水龙头打开了一条微小的缝,水滴在陶瓷的盥洗池上,发出了令人安心的滴答声。这点不用交水费的水也弥足珍贵,值得我拿一个脸盆来接。它彻底被我做成了一只简易的鼓。我背靠着它缩成一团,一动不动地聆听着难得的声音。单调的节奏让我感到无聊,我把头转向洗手间的门口,盯着短短一截空无一人的走廊。逐渐意识到,这声音,比起水声倒更像昨天在楼梯内听到的脚步声。
一瞬间,我大气都不敢喘,一动不动地提防着不该出现在我家里的神秘人。从走廊的视野盲区里随时会冒出来可以杀死我的怪物。直到对未知的恐惧战胜了对死亡的恐惧。我大喝一声从地上跳起。这才意识到根本没有什么脚步声。我警惕地将水龙头关严。一瞬间,世界又回归了安静。
不得已之下。我从床上抄起手机,直奔居委会。
工作人员一看到我进门,脸上写满了嫌弃和不解。
“你们听我说,你们一定听我说。我家里太安静了。旁边没有人讲话。”
两位工作人员默契地互相看了一眼,又满脸狐疑地转向我。
“您之前是不是来投诉过邻居太吵了?”
5
不出所料,我被当成神经病劝了回去。自然是不敢回家,于是凭着本能跟着嘈杂的人群来到了快餐店。店内放着俗气的口水歌,而我却觉得着声音有如天籁,如释重负地闭上了双眼。
“您好,您好,请问要点餐吗?”我被温柔的声音叫醒,身边的喧嚣一同挤进了我的耳朵。不知道我在这里睡了多久。但可以肯定的是,我没有闲钱在外面享受午餐。
我窘迫地从快餐店逃离,逃到炙热的街上。面前的空气被烤出扭曲的形状,若不赶快躲进房间里我就会化掉。
不得已之下,我只好再次瞻前顾后地爬上了楼梯,心率居高不下,像做贼一样一边拧钥匙一边左顾右盼。终于把自己关进家里。又漫无目的地走到了最后离开的地方。对着水池前的梳妆镜查看自己憔悴的脸。
事已至此,我能想到的办法都用尽了。我尽力控制住颤抖的双手,语无伦次地发了一条帖子。寻求认同,请求有高人帮忙解决。我不是什么网红,自然不可能一下子得到回应,只得攥着手机,麻木地盯着水池的下水口。
手机响起了“叮”地一声,我被吓个半死,又被这声音安慰到。将手机举回面前查看。消息提示上写着:
【笑死。编都不会编,正常人不都盼着邻居安静点呢吗?】
有关两个被世界抛弃的人的互相疗愈,一种if,一种来自作家的最美好的幻想。
狭小的私人剧院的灯泡闪烁了两下,最终鼓起勇气投入正常工作。这样规模的剧院对于过去的铃木千穗来说简直小的可怜,观众席甚至不及一个包厢大。但是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刚好。
梅纳德站在她的身边,显得比新书发售时的访谈更加拘谨。因为千穗穿回了原来的演出服,标志性的大蝴蝶结垂在身后,衬衫的袖子也挽在胳膊上,完全是几年前的打扮。为了掩盖埋葬在衣柜里过久就会散发出的特有的木质混着漆的味道还专门喷了香水。
梅纳德左右环顾,确认着场地的状态,同时也不敢注视对方的样子。
“铃木小姐,场地已经确认完毕,没有问题。”他从未当过魔术师助理或者场务,只能用着蹩脚的措辞组织语言。千穗以细不可闻的声音轻笑一声,开口呼唤对方的名字:
“梅纳德?”他低下头,视线对上了千穗在灯光下闪亮的眼影。在她对着镜子重新绑起两条麻花辫的时候,梅纳德还曾提醒她不需要浓烈的妆容,她本来的样子就很美了。而对方却说被聚光灯一照就什么都看不见了。此刻千穗正扶着高礼帽的前帽檐,对着他温柔的笑着。和过去在舞台上看到的不一样,是一种让人安心和平静的笑容。像是在给对方鼓劲。明明需要上台的是她才对。
梅纳德被安置在了正对着舞台的地方。千穗从后台上前亮相,为巨大的舞台设计的动作被一再削减,只留下了她比较熟悉的部分,道具已经提前准备好。聚光灯下,好像什么都没变。
比起为了视觉效果的大场景魔术,她其实更喜欢纸牌魔术,正是这种简单的需要技术的戏法让儿时的她对魔术感兴趣的。一副普通的纸牌在她手上变着花样。唯一的观众被请上台来协助她的表演。
此刻,一切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