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打烊了,店里只剩最后一个客人。
剩余的馅料不多,刚好够包完那摞馄饨皮。薄皮码得整整齐齐,他取一张,筷子挑馅,一折,一卷,往锅里一丢,动作一气呵成。
“你包馄饨比以前快多了。”那个声音从身后不远的地方飘过来,语气轻巧地点评着,“当年一张皮又是沾水又是捏的,煮出来还是破的。”
青衣没抬头,手上也没停。
“这人大晚上的,耽误你打烊。”声音移到了门口方向,像在看着那个眼皮打架的客人,“就应该少给他煮两个——反正他也数不出来。”
馄饨在锅里翻滚,青衣把火调小了一点。他已经习惯了。如果自己不回应,那个声音反而会待得久一些,和以前一样在他旁边晃悠着,自顾自地说些有的没的——明天又该进货了,灶台该擦了,哥你袖口又沾了面粉。
客人吃完,付钱,走了。青衣收拾碗筷,擦桌子,关灯,锁门。
上楼。
阁楼卧室的窗外,路灯闪了两下,灭了。这一片就是这样,东西坏了没人修,就算修好也用不了几天。
洗漱,躺下,放点什么。
本该播放着节目的小电视里响起突兀的电流声,深夜电台的聊天室忽然被切走。黑白红三色的演播厅亮起来,微笑的恶魔端坐在屏幕那头。
——争夺赏赐,实现愿望。
他盯着恶魔伸出的手看了很久。
他渴望复仇吗?但阿羽的死是个意外,这么多年来他没有恨过具体的谁,恨太累了,他没有那个力气。他想复活阿羽吗?他要把阿羽的灵魂放在魔鬼的赌桌上,然后再失去他一次吗?
他暂时还不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
他只是在想,如果是阿羽的话,这时会说什么。
那个声音果然从脑海深处响起来,懒洋洋的带着笑意,像是在某个午后的流水线旁边偏过头来:“上真人秀还用本名啊,逊爆了——我要是去,代号就叫青衣。”
“……青衣。”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说出声。演播室中的恶魔笑得更深了。
冷静。青衣。冷静。把店开在唐人街,注定你会遇到这样的食客。
他已经数不清这是半小时以来叹的第几口气了,目光重新落回桌上那盒包了一半的盒饭。
“她用叉子戳着饺子吃,还蘸甜酸酱!”“阿羽”的声音在外间响起,带着焦躁的踱步声,“没品。可悲的白人。什么叫我哥的手艺不如胖达快线!?”
青衣没理他。他把盒饭装好递出去,等在吧台前的小哥忙不迭地走了。于是店里剩下的客人只有那位始作俑者——红发的女性把盘里的饺子戳得乱糟糟,此时正用叉子戳着最后一颗肉丸,从容地蘸着酱。她入乡随俗地用斗篷遮住了大部分装束,可那沉甸甸的料子,以及固定斗篷的那枚金色徽章,都不是东区,甚至中城能随意搞到的东西。
像是察觉到什么,她敏锐地抬起头,正好撞上青衣没来得及收回的眼神。
“老板,帮我拿瓶气泡水!”她招招手。
“没有气泡水。矿泉水或者碳酸饮料,要么?”
“那要可乐。”
青衣递了一罐可乐过去,转身要走,又被叫住了。
“这位老板,我本来是随便找家店碰碰运气,没想到中头彩了……”她微微倾身,压低声音,“艾德格尔说,她在你身边看到了另一个灵魂。真是有趣。”
青衣的脚步顿住了。表情沉下来,语调平平:“您找错人了,小姐。我对这些没兴趣。”
“别这么绝情嘛。”她笑得更开了,偏过头仿佛在倾听什么,眼睛却一直盯着青衣脸上的神色变化,“艾德说,他看起来很年轻,而且舍不得离开你呢。是你的朋友?不——更亲密一点。你的兄弟?”
“骗子。”“阿羽”的声音在青衣背后响起,冷冷的,“我只是你的幻觉。她看不到我。”
青衣的指尖陷入了掌心。
“你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说完便径直回了里间。
外面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毫不掩饰的、爽朗的、甚至有些夸张的笑声,在空荡荡的小饭馆里来回弹跳。
“开个玩笑,夏老板。”格雷迪亚的声音隔着布帘传进来,笑意未消,“我只是听说你手里有一张来自地狱的邀请函。”
布帘被掀开一角。她探进半个身子,红发垂落在肩侧,那枚金色徽章在昏暗的灯光下闪了一下。
“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