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作者:蜂銀 </p><p>评论要求:随意 </p><p> </p><p>白天的东京是一头猛兽。 </p><p>时不时地,少女仍会这样想。 </p><p>高调的、不知疲倦的,当它踩着霓虹闯入夜里时,当它隔着并不遮光的窗帘注视少女的病房时。 </p><p>夜晚便被杀死了。 </p><p>但它也是美丽的,或者说,夜里的它更加摄人心魄。 </p><p>少女看着城市缓慢绵长的呼吸,繁星点缀的灯光潮起潮落,失去了睡眠。 </p><p> </p><p>雪见第一百七十二次失眠时,早春夜晚的温度恰好低到呼出的水汽会在眼前化为白雾的程度。 </p><p>知道这点是在她踏足凌晨两点的街道时。 </p><p>夜游的习惯是进了7F的病房才有的,失眠时雪见就会偷偷溜出医院在附近散步。 </p><p>冬日的气温并不友好,哪怕在病员服外披上大衣也不能在室外待太久,最近才稍有回暖。 </p><p>雪见暗自决定今晚要多在外面待一会儿。 </p><p>踩着入院时带来的运动鞋,雪见迈着小步、避开路灯的灯光。 </p><p>她沿着道路前进,不去思考转向的问题,只是一直、一直向着前面迈步。 </p><p>医院附近的夜晚有一种独有的空气,带着某种疲惫和静谧,但随着前进,这片区域被雪见抛在脑后。 </p><p>雪见闯入白天的延伸里,都市的嘈杂将她包围。 </p><p> </p><p>注意到少女是在某一次夜巡时。 </p><p>说是夜巡,其实也只是散步而已,并没有其他差事,也从没遇上过什么麻烦的意外。 </p><p>我想,大概只是政府希望能在街上看见有穿着制服巡逻的身影罢了。 </p><p>都立公园的路灯用苍白的冷光,强调着少女的存在。 </p><p>少女大多数时候都穿着粉色的大衣,我询问时才注意到她其实穿着病员服。 </p><p>没能问出口她在外面的原因,也没有强制送她回家。 </p><p>少女当时对我说了感谢之类的话,变成了会打招呼的关系。 </p><p>今天也和少女搭话了,“晚上好。”这样问好,却没有得到回应。 </p><p>以往只是路过公园,那天却在长椅上坐了下来的少女。 </p><p>我回值班室拿来了毯子,又在售货机买了红豆汤,少女轻声对我说了不好意思,接过了东西。 </p><p>“有段时间没有见到过你了。”我这样讲。 </p><p>少女喝了一口红豆汤,慢慢讲:“之前的气温太糟糕了,没法走到这里。” </p><p>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p><p>“我的状况好像有些不妙,”少女笑了笑,“秋天的时候,明明还能多走一段距离的,今天才发现好像不太行了。” </p><p>是身体的状况吧,我没能讲出什么安慰的话来,只好说:“公园也挺好的,这里比其他地方安静。” </p><p>少女认同地点了点头。 </p><p>“可能有些失礼了,请问你叫什么名字呢?” </p><p>“叫我せつみ好了,汉字是雪见,观雪的那个雪见。” </p><p>“这样啊,我姓东云,东云里道。” </p><p>名为雪见的少女笑了笑,她毫不意外地说:“是的,我听说过您,东云先生。” </p><p>竟然认识我吗。 </p><p>“在去7F前,就有听一些病人聊过您,说您是公园的保安,人很友善。” </p><p>原来少女是7F的病人,我心里不禁泛起一阵悲伤。 </p><p>我向她询问一个我认识的住在同一层的病人:“请问您知道秋田先生怎么样了吗?” </p><p>“啊,秋田先生,他在冬天过世了。”少女垂下目光,慢慢说到。 </p><p>“这样。”我叹了口气。 </p><p>“您很惊讶吗,我还以为您知道7F是什么样的地方。”少女抬头看我,“毕竟是临终关怀病房嘛。” </p><p>“哪怕知道人之将死,也还是会对此感到悲伤。” </p><p>我看着地面,想象在这之下的黄泉之路,亡故的灵魂们缓慢前行,去往死后的世界。 </p><p>远处传来醉汉的大声叫喊。 </p><p>我想起今早的新闻来,为了转换话题,我向少女提起:“你知道中银胶囊塔吗?” </p><p>那是一个泡沫时的建筑,先建成一个大的骨架,然后用预组装好的钢制的模块化胶囊房间填进去。 </p><p>“那是一个泡沫时的建筑,先建成一个大的骨架,然后用预组装好的钢制的模块化胶囊房间填进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这样讲到。 </p><p>在设计中,那是一栋活的建筑,它可以生长,可以更换部件...它是新陈代谢主义的代表建筑。 </p><p>“在设计中,那是一栋活的建筑,它可以生长,可以更换部件...它是新陈代谢主义的代表建筑。” </p><p>我的讲话逐渐和记忆里的某个声音重合。 </p><p>“但它要被拆除了。”少女这样回答,她将我从模糊的回忆中拉出来。 </p><p>“是的,它要被拆掉了。” </p><p>我的声音干涩。 </p><p>“但新陈代谢主义是什么,我很好奇。”少女稍微裹紧搭着的毛毯,“早上的电视新闻里没有提这个词。” </p><p>“能详细讲讲吗?”少女问我。 </p><p> </p><p>“新陈代谢主义是很厉害的东西,它属于现代主义的分支,是前川国男留学时期的思维的延伸。” </p><p>“前川国男是你之前提过的...” </p><p>“对哦,前川国男就是丹下健三所在事务所的开创者,真亏你能记住这些啊里道。”少女笑着拍了拍我的肩。 </p><p>“毕竟是你讲的东西。”我这样回她。 </p><p>“啊哈哈...是吗,因为是我讲的东西吗...”少女脸红起来,移开目光,“总之,新陈代谢主义由丹下健三和他的学生们发起,是日本建筑设计走向现代化的过程中堪称里程碑的标志物。” </p><p>东京的夏天很热,租下的六叠半里没有空调,风扇开着满速。 </p><p>少女没穿衣服,躺在同样裸着的我身旁。 </p><p>天花板不知何时又生了霉斑。 </p><p>“新陈代谢主义认为人和建筑的关系应该更加有温度,城市是主干,人和建筑则是单位化的枝干与树叶,随着时间进展而更新、进化。” </p><p>少女侧过身来看着我,表情明亮。 </p><p>“里道君,猜猜他们构想下的城市是什么样的?” </p><p> </p><p>“你可以猜猜他们构想下的城市是什么样的,雪见。” </p><p>我这样向少女提问。 </p><p>“嗯...像树那样?”少女努力思考着,给出一个很勉强的答案。 </p><p>我笑了笑。 </p><p>“丹下健三对于东京的扩展提出过一个方案,把东京向海上延伸,在东京湾搭建一个浮在海面上的网格。”我仔细描述那张设计图,“一条高速公路连接了东京的两头,从上面向两侧延展出无数的枝干,变成现代化的城市。” </p><p>“然后他的学生之一菊竹清训改进了这个方案,设计了一个近乎科幻的城市,城市浮在海面上,一切功能齐全,淘汰的单元直接沉入海底,然后在基础上新建单元。” </p><p>少女打断了我的讲话,说:“那沉入海底的部分呢?就这么...”她纠结了一下用词,“死去了吗?” </p><p>“当然不能这么讲,在设想里,沉入海底的部分会成为海底生物喜好的栖息地。”我补充,“这也是我们最喜欢这个设计的一点。” </p><p>“东云先生以前是学建筑的吗?”少女好奇地问,“知道得这么详细。” </p><p>我摇摇头,回答:“没有这回事,只是有一个学建筑的故友罢了。” </p><p>“抱歉。” </p><p>“没什么的。”我接着说:“我时常觉得城市真的是一个活物,有建筑倒下,有建筑升起,有人来,也有人去。就像..." </p><p>“就像新陈代谢一样。”雪见帮我补充道。 </p><p>“是的。” </p><p>雪见站起身来,她把毛毯披在肩上,对我说:“能请您帮我一个忙吗?” </p><p> </p><p>我站在公园的攀爬架下。 </p><p>雪见提出请求时吃了一惊,不过还是帮她爬上了攀爬架。过程相当辛苦,但听到雪见坐在顶层的栏杆上满足的感叹,又觉得算不了什么。 </p><p>“我小时候经常会爬公园的攀爬架。”雪见这样讲,隔了一段距离,她的声音显得有些虚无,“每次爬上来时,就觉得离天空近了一些。” </p><p>“高中开学礼的那一天,我胸口突然痛起来,被爸爸送到医院,接着妈妈和弟弟也都来了。我牵着弟弟在走廊里等着,父母和医生紧张地谈话。” </p><p>雪见叹了口气。 </p><p>“后来也没有入院,除开每天都要吃药以外,好像和之前也并没有什么差别。但是某天晚上,我和弟弟吵架了,吵架的原因已经记不起来,只记得父亲呵斥弟弟说不能这么过分。” </p><p>“明明之前都只会叫身为姐姐的我谦让弟弟的,这次却叫弟弟安分一些。”雪见深吸一口气,颤抖着声音说,“再后来,终于高中毕业的时候,胸口又开始痛起来,吃药也不再有用,就开始住院了。” </p><p>“转了好几次院,最后来了东京,不知怎么的开始失眠,开始在晚上出来散步,最后遇见了东云先生您,又爬上了以为不会再爬上的攀爬架。” </p><p>“‘真的太好了’,我这样打心底里觉得。”雪见轻轻笑了笑,“我啊,讨厌医院,也讨厌家里。” </p><p>我明白这种感觉,白天也会有从医院出来,在公园游荡的病人。他们什么也不做,只是在消磨着时间而已,等到白天过去,他们就会回家。 </p><p>不想让家人担心,也不想成为家人的负担,永远,永远恐惧着亲密关系的消耗。 </p><p>“我那个学建筑的故友,不,我那个学建筑的女朋友。”不知为何,我开口了。 </p><p>“她是一个很奇怪的人,学习认真努力,热爱建筑,对生活却怎么也打不起精神来。” </p><p>没有想象中会有的强烈情感,我只是,慢慢地一边回忆一边讲。 </p><p>“周末会睡上一个上午,很不会料理,讨厌洗衣服,也不会打扮自己。这样被我爱着的,被我照顾的她,在大学毕业时从胶囊塔上跳了下来。” </p><p>我听见雪见吸了一口气。 </p><p>“她究竟为什么会寻死呢?我一直想不明白这样的问题。”我挖掘着记忆,“明明约好要去胶囊塔的情人酒店,明明想过结婚后的生活,明明有在学怎么做好吃的咖喱。” </p><p>我深吸一口气,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为什么呢?” </p><p>回答我的只有沉默。 </p><p>“其实我觉得,人的一生也是一种活物,有人闯进去,有人离开,生死不过都一样。” </p><p>“人生真是漫长啊。”雪见这样说。 </p><p>我没能看见少女当时的面庞。 </p><p>到底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不时这样想。 </p><p>那年的冬日,我收到某个包裹,里面是我那晚上给少女的毛毯。 </p><p> </p><p>中银胶囊塔自建成的一天起再也没有成长过,更新胶囊也没能做到。 </p><p> </p><p>后来,少女久违地做了一个梦。 </p><p>某个关于海上漂浮的都市,以及它死去的、沉入海底的部分的,在深海之中下沉,不再醒来的长眠。 </p><p> </p><p> </p><p> </p>
第一次尝试完全用日语写作一篇文章再翻译回中文,感觉到了很多奇妙的有趣之处。
本文也是第一次为了写作大量查资料,写得相当辛苦。
关于少女和建筑的故事,希望大家看得开心。
如果有感觉行文生硬的读者,十分抱歉。
非常非常非常日式,题材是发生在医院保安和绝症少女之间的一段对话和触发的思绪回忆,首先这种对主题的选择就很日式了,再往下看具体的阐释就更加日式,“少女打断了我的讲话,说:‘那沉入海底的部分呢?就这么...’她纠结了一下用词,‘死去了吗?’”,这一段对话更是日本得让人打寒颤……保安不解于女友的“感伤”,但通过伤痛学会了“包容”雪见的敏感,这种面对死亡互相温柔触摸的交流其实挺好的,但小说总体仍然让人觉得非常的日式感伤
首先想说的果然是,用一门外语写作真的是很酷、也很了不起的事!而且可能正因如此,文章保留了相当浓厚的日式风味,从人物剧情、遣词造句和段落的节奏感都能体会到这一点。
文章核心氛围感觉有点日式文化里“物哀”的文学理念。对东京白天与夜晚的描述,采用了非常具象化的情绪体现,在开头这一段直接冲击到我,这种情绪太强烈了,有一瞬间会觉得与日式文学中的含蓄美有些不符;但后文又逐渐回归了那种淡淡的、内敛的描写,通过人物的对话和意象推进情节。尤其是胶囊房的建造与拆除这里,是现实日本发生过的事,感觉可能是一个灵感来源?我觉得把房屋与人和新陈代谢这个词联系在一起是很绝妙的,人依附房屋而生长,也随着房屋的拆除而迁移、消失,确实很有新陈代谢的感觉。后面那个海上的科幻城市则让我想到鲸落。最后对于死亡的叙述也挺有日式文学的风格的,包括人与人的情感交互也是。没有特别地深入探讨,留下一种开放式的结局,这样也不错。总之有种奇特的人文关怀!
如果说还有什么问题的话,我感觉不知道是不是经过翻译的原因,整个文章读起来节奏有些碎(也可能是因为有很多留白而显得语感上不太连贯?)但好像也是日式文学的风格特色哈哈哈,是很奇妙的阅读体验!
之前就在想怎么评这篇了,到现在也都还没想好,那么我就从单纯的阅读体验上聊聊自己的个人感受吧。
蜂银这篇给我最大的感触其实是“美”,一种由持续的没有名字的哀愁组成的生活向前流动却一如既往,生活无论是向前滚动还是停滞不前似乎都没有什么改变的感觉。少女也许羡慕着生,可在生者看来这生未必不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棺材。感觉蜂银希望探讨的东西比我看到的要纤细很多,这里不再多做延展,只是这种探讨本身连带着叙述和辞藻的美感让我没法忘却。
其实我没有感受到很明显的违和感,这也许是因为我习惯了翻译腔,但也可能是为它和题材太搭,因此我没有觉察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