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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写清晨,我都从某种幽蓝的气氛写起,这种幽蓝散发着隐隐的微光,让我觉得一切都能重新开始。

Vol.239【水】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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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作者:重编程  </p><p> </p><p> mod:求知  </p><p> </p><p>备注:说是同人其实原创成分多一点 </p><p>-------------------- </p><p>   </p><p> </p><p> </p><p> </p><p> </p><p> </p><p> </p><p> </p><p>回答 </p><p>  </p><p> </p><p> </p><p> </p><p> </p><p>所有这些时刻都将流失在时光里,一如泪消失在雨中…… </p><p> </p><p> </p><p> </p><p> </p><p>银翼杀手 </p><p>(1982.17.2049) </p><p> </p><p> </p><p> </p><p> </p><p> </p><p>  </p><p>后记 </p><p> </p><p>我读高三的时候,语文老师是一位很有见地的中年男人,他为我们这些高中生介绍汪曾祺,介绍鲁迅,介绍川端康成、黑塞、科塔萨尔、帕乌斯托夫斯基、加缪、卡夫卡等等我们闻所未闻的神奇的作家,就像对待一群成年人那样。对我们来说他是个不可思议的大人,也正因为他的嘉奖,我总梦想着成为一名作家。谁知道,长大后,我却成为了一名新闻工作者。 </p><p>入行之初我是跑民生新闻的,后来抓住机会,“混”上了军宣条口。时光荏苒,报道军队已有4年之多。从小记者到大编辑,从外场到后方,这一路上,整个暖浦甚至整个南方都留下了我匆忙的身影。有时一天赶好几场,老有这个长那个长,军师旅团营的,开玩笑说能不能教教他分身术,我总是苦笑着说,我可不会那个,都是饥一顿饱一顿才踩着点来的。 </p><p>由于“服务到位”,好多单位,从普通一兵到中高层骨干领导,都与我成为了朋友,变成名副其实的“好战友”。尤其是近年调整组建的新单位,军队里、社会上的人对他们还有许多偏见,通过我们媒体的正面引导和宣传,其中积蓄的军兵种文化力量,也日趋凝练,渐渐破壳而出。白居易以菜市场的老奶奶堪懂为标准去打磨产品,诗文才臻至悦耳易懂且富有感染力的境界,我认为我们新闻工作者就是要秉持白居易这种精神,为大众服务。《回答》一书仅仅是一个缩影。由于版面原因,许多报道不能尽数展现,特此向广大读者致歉。 </p><p>本书得到爱妻乔木女士的大力支持,她是一名杰出的摄影师,本书封面正是她的“手笔”。为成此书,半年间或直接或间接给她造成诸多麻烦,而她欣然“提笔”,这令我很感动,我对她表示衷心的感谢。 </p><p>也感谢暖浦市人武部于一叩先生,他分管双拥工作,平日繁忙非常,能在百忙之中抽出宝贵的个人时间,为本书选题论证、审核把关、具体出版奔走再三,我对他不胜感激。同时也感谢责任编辑,他也是我的老领导,感谢他的辛苦付出。 </p><p>总之,需要感谢的人很多,在这里就不一一列举了,感谢你们,“岂曰无衣,与子同袍”,遇见你们,何等荣幸!我将继续用寸心寸笔去书写,去记录,去讴歌,回答我们所处的时代。 </p><p> </p><p>  </p><p>1. </p><p> </p><p>在幻想乡长住就是另一码事了。据说,安置我的房子起建之初就是为了被遗忘,它坐落在“人间之里”这片适宜发展网红经济却不列入挂牌保护名录的古村落最外围,户朝路开,方便农忙落脚,遗弃老人,方便妖兽进食。 </p><p>我们这些新来的外界人清晨从田地下工回来,踩着比影子更幽暗的蓝色田畻,身边人汗涔涔的面孔在微光中如青瓷释釉。这个季节,等到耕具还回农庄的时刻,天正好茫茫白了一片。老人们并不从街道两侧泼出粪尿水,他们把它收集起来,日积月累堆成隐喻着收获的粪肥。我行走在带来不好联想的另外一种秽物,以及败落的桐叶和细碎秸秆的湿气里,没入壮年男人们余光所织成的网,这种网是戒备和窥伺的隐喻。后来我知道这是由于“人间之里”妖魔混迹早已成为心照不宣的秘密,而生面孔隐喻死别。 </p><p>人间之里的本质是一个庞大的隐喻,但住在其中的人们只感到理所当然的事每天发生。我们这些外地人不是每天都有活做,但只要全盘遵守那个漂亮得过分的金发女人提出的一切禁令(她警告过会时时刻刻看着我们!),就能领到额外的补贴。轻易活着。比外界强多了。但也正因外界。如果活着就意味着必须在老大哥、手机运营商携手有关部门、金发女人间三选一,最后一个无疑更具竞争力。 </p><p>金发女人的禁令只有三条。第一,装成一个本地人。第二,不允许从事,乃至接触任何同文字有关的营生,哪怕试图。第三,不允许同任何人谈论“禁令”,包括其他外来者。金发女人别有深意地看着我,眼神让我回想起一位老领导。多年以前,我们几个“小笔杆子”厮混在文编办踌躇满志,而他站在门口,用我们那时不理解的目光长久地凝视着。 </p><p>对于幻想乡,我知之甚少,但总体而言这个隐喻所包含的前景令我满意:幻想入之前,我巴不得谁看了我写的东西,恨恨地想着,这个道貌岸然的草包、流氓、傻逼臭老九,然后当街一枪把我毙了——甚至是一种奢侈,因为我在这个故事里显得重要非凡,咖位等同肯尼迪、安倍晋三等人,而且这样一来我在文艺圈的地位便很可能直追江列侬。事实却恰好相反——我必须是一个被所有人遗忘的喽啰,才有可能流落到这儿,流落到幻想乡来。话说回来,现在我不乐意这样死掉了:我走上了一条新道路,一所房子,面朝收秋的田野,门闸很沉而且窗户用新纸糊着;我还有几样沉甸甸的农具,安放在农庄里,从不带回屋子;在田间我还认识了一些新的朋友。断茬还新鲜的田野,草垛也还湿润,我安顿下来的第一天,拾稻者多于乌鸦……而我正值壮年,可以依靠上述条件、依靠身边的人慢慢成为一个很好的农人,在漫长的季节里想象丰年或灾年,用汗水在土地上写下问心无愧的回答。金发女人的担忧是多余的,我根本不打算再写任何东西了。我感谢遗忘掉我的人们,感谢他们很快就忘记了我曾写下的一切,流放我,剥夺所有值得我焦虑的事情。就好像一株活得过于久远的乔木,终于在某场过于残酷的秋风中脱去前尘种种如脱去皴皮片片,嫩皮在幽蓝色火焰般的日出之前吸吮秋露,用整一个的冬天期待新芽。 </p><p> </p><p>2. </p><p> </p><p>六天以后,历法的嬗变结束了这段朝露一样的日子,它的讯使乘着不可思议的、灰色的风吹过人里的街巷,落下印着“文文。新闻(人间版)”字样的羽毛。于是,我找到了自己所处幻想乡这一时空中的位置:139季 月与木与金之年 上弦交于三途之周 周一。它清清楚楚地印在版头,令我困惑万分。 </p><p>《文文。新闻》的一切都令我厌恶(除却历法,还有标题正中间那个意义不明的点号)。它印刷在白度很差的稻草纸上,比我们外界人熟悉的报纸厚一倍,拿在手上不如说是本杂志。印刷虽然清晰,但吃墨很深,哪怕厚纸也无法阻隔斑斑点点的墨迹从奇数页洇到偶数页。也正因吃墨深,整份报纸散发出比外界更甚的油墨臭味,用洋葱原理达成了不忍卒读的效果,令人忍俊不禁。头版模糊的抓拍照配大字标题:“震惊!小心身边鬼祟的狸猫!转第四版”。小标题,一段;小标题,一段;满纸臆测和废话——这里连谣言都懒得编圆。这样的通讯一连好几版,随后终于翻到一整版广告,这份报纸的衣食父母?一间叫寺子屋的私塾,现在正在招生。再翻,一栏冷笑话(这个还行),一栏填字游戏,最后几则丧葬消息挤满空隙,连征婚启事都没有。答案见下期。我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通讯员全都署的一个叫“射命丸文”的人。 </p><p>我对这个格调甚低的家伙生出兴趣,一方面是难以想象他究竟以什么样的热情炮制出这么多稿件,另一方面也好奇他是怎么通过的审稿(难道在幻想乡当通讯员不用被审稿吗——怎么可能不用呢!)。我想留着这份报纸,却也怀着触犯禁令的隐忧。金发女人深谙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的道理,从未说过触犯禁令会招致什么样的惩罚。但从她的阴司作风也不难想象,无非就是被关到与世隔绝的地方,或干脆一个死字了得,更何况,她还特意告知我,幻想乡是被遗忘者的归宿,我就是由于被所有人忘记,才来到幻想乡的…… </p><p>我把报纸卷成一个细卷,用宽大的袖子罩着,再置于手臂内侧紧贴着身体夹着,若无其事地往家里走。但很快我就发现,自己的担心有些多余。事实上,《文文。新闻》适合拿来做任何事,它的需求量远大于发行量。人里的居民有些迷信印着字的纸片能驱魔,就充分发挥它的材料学性能,用它裱窗户、糊榻榻米的樟子门,用它填花瓶、垫桌角。小孩子用它糊纸球踢来踢去。中午的时候,我看见有人拿《文文。新闻》炊火。因为不忍心上公厕以免验证某个过于残酷却理所当然的猜想,我在野外解决了生理问题,随后发现,街道四处弥漫着稀释过的、油墨和纸页的香气几乎要把那股亘古不变的腥臊掩盖掉。不过第二天,也就是上弦交于三途之周二,粪尿与土重新占领村落,而《文文。新闻》消失一空,仿佛从未存在过般隐去了痕迹。我在这里生活了一周,却没注意到《文文。新闻》,想来也是这个原因。 </p><p>此时此刻,139季 上弦交于三途之周 周一,情况急转直下。 </p><p>一周以来我一厢情愿地把幻想乡当作边陲之地的小农村,某种桃花源的同义替换,但《文文。新闻》的出现说明,幻想乡同样存在新闻出版行业,也就是说,一群靠撒谎和唱赞歌吃饭的人和无论如何也要养活他们的人同样生活在这里,就像生活在别处。生活在别处,我揉着鼻子笑了笑,米兰昆德拉的小说总是应验如谶,就好像现在,关于这个捷克人的联想居然成了不能承受之轻,促使我下定决心,已行之事不必再行,我要同幻想入之前的自己划清界限,就绝不能再和他们搭上关系。 </p><p> </p><p>3. </p><p> </p><p>139季 林梢伴露白之周 周一,我再次收到报纸,却不是从风中,而是从一位报童那里。 </p><p>她很过分,把我新糊的窗户纸捅了个洞(正儿八经的樟纸,洁白光亮,很贵的),从窗棂中间递报纸进来,生怕别人看见她似的。我呢,正好在家,不等她撒手就接过了报纸,我顺着报纸卷抽送刹那的空洞瞄了底下一眼,对上一只枫叶颜色的眼睛,这只眼睛瞬间放射出的神采立马被樟纸隔断、分解,只在我心底留下一个琥珀一般的印象。 </p><p>不等我转身,那只眼睛居然贴了上来,我拉开窗户,和报童相对无言。她身后原野金黄,我身后私人的居室。预料之外的窥视感让我有些无所适从。我说,不好意思啊。她说,你有兴趣加入《文文。新闻》的编辑部吗,生硬得就如同从窗户朝我啐了口痰,随后我意识到,这个报童就是射命丸文。 </p><p>正如我之前所述,从新闻这座粪坑里爬出来是我走了狗屎运,有人说干一行恨一行,我绝对称得上其中翘楚。射命丸文的语气堪称请求却不失轻快,而我的拒绝可谓诚挚而不失坚定。这个报童打扮的姑娘上前两步,我还以为她要掏把枪出来,指着我,说,那好吧,我得不到的别人也别想得到,然后一枪毙了我。谁知道她又递过来一本B5开本的小册子,我愣了一下,脑中不可遏制的浮现出难以置信的可能——我恰好出版过一批小册子。确切地说,这批小册子是以前出版社为了捧我而印的,格调甚低,基本没人买,连送朋友我都不乐意,全被我借着开讲座的机会送给大学生了。我苦思冥想,直到接过这本小册子,才终于想起来它的名字,《回答》,连我自己都早就忘了它,也难怪流落到幻想乡这地界。 </p><p>樟子纸被白蒙蒙的天光照透,幻化成羊脂玉那般糯质的纱,盖在窗外的人头上。射命丸文小胳膊搭在窗户外缘,很费力地,维持下巴搁在手腕上的姿势。 </p><p>这是你吧?她瞅着封面上的肖像照。 </p><p>我不置可否。 </p><p>你很厉害,来试试呗?她滚动着下巴,慢慢地说。 </p><p>我只好继续推脱,就说有个金色头发的高个子女人,前一阵子抓住我把我的笔撅了。我向她不厌其烦地解释,这不光是一个兴趣问题,更是一个态度问题,一旦我再次从事文艺工作,我的生命也就走到了尽头(我在心中补充道,若非溺毙于粪坑之中,倒不失为一桩美谈)。 </p><p>射命丸文依然是那副盈盈笑脸,丝毫不见气馁的神情,也并不失望。事实上,我感到她的视线并不聚焦于我,而似乎落在遥远的、我的生命的背面,落在我永远无法觉知或早已错过的那些故事中。一种骤然来袭的预感令我浑身一颤,也许,我将永远无法搞懂射命丸文,无法搞懂她为什么向我发出邀请,为什么这个样子眨巴着她琥珀颜色的眼睛,她将永远作为一个谜语、一个我无法解读的隐喻,存在于我生活的世界。 </p><p>我猜测,这间为了遗忘而筑的房子从未接待过访客,因此射命丸文进入的时候并不遵循两个陌生人相遇时应当遵循的程序,而是展现出一种有意无意的厮熟。她又一次邀请我,并且提到,只要“到她这边来”,就不必遵守金发女人的禁令。我在特权阶级和反叛者间来回遐想了很久,但最终还是拿准了主意,重活一世,要对得起自己。 </p><p>为了贯彻这种决心,我无奈地对射命丸文坦白,事实上,我失忆了,我连从前的事都记不太清了。这句话什么时候说对任何人说都不能算欺骗。我滑倒于及膝的水中,再也没能站起来,这就是进入幻想乡前我记得的一切,而更远的记忆已缩成我脑后的一个小点,就像魔法少女小圆里的灵魂宝石,谁都知道只要伸手去握住,就能变为更强力的姿态来面对生活,但同样众所周知,灵魂宝石等同于悲叹之种,从没有说法是一个人有义务拥抱他过去的一切如拥抱爱情,更何况一个死过的人。 </p><p>莫迪阿诺在暗店街的开篇说:“我什么也不是。”后来王小波把它写作“我的过去一片朦胧……”,我之所以这么叙述,是因为找了很久也没找到王小波那个译本,就当王小波自己译的好了。他当然有权力这么做,而且这样显然顺溜很多,很便于展开故事,不得不说是记精明的任意球。我倒宁愿同原文一致,现在,我想,我什么也不是。 </p><p>没有桌椅可以坐,我盘腿在平时睡觉的不能称之为榻榻米的简易草席上,起床以后,被褥都规整得很好,因此场面算不上太尴尬。射命丸文略显犹豫,坐在了窗框上,思路自然姿态娴熟得令我目瞪口呆。 </p><p>文并没有回应我的推说,似乎笃定她才是掌握主动权的一方。我烦燥着,但不是因为她胜券在握的态度。恰恰相反,她的神态毫无胜券在握的凌人之意,只是我这辈子头一次见到红枫颜色的眼睛——我没法对一双这样的眼睛下逐客令,特别还是初次见面的场合。《回答》被一遍一遍翻动着,四年前占据封面中央的一个年轻人的肖像,四年后同他自己不期而遇,一个相见无日后会无期之人从取景器里射出的目光,如何能成为桥接两个世界的桥梁呢?人生不过一行波德莱尔,我递还她书问道,你觉得这个人是我吗?而她终于似咽下话头般蠕动两下喉头。 </p><p>我猜她还想说什么话,但最终没有,她如一个影子般径直滑落下去,从窗的视野中消失不见,风把樟纸抚平如抚平狂热的、毫无结果的骚动。我拎着《回答》,用指肚子把射命丸文写在扉页上的铅笔字擦掉,现在,这本书不属于她,当然也不属于我,这本书早就被遗忘了,谁也不属于。 </p><p>天快黑的时候我从窗户中再次见到她。我不愿描写幻想乡的日落,那些光线和色彩,我只说,我可能的确看不清,她蹙着细长的略带褐色的眉,眼眶红红像是流过眼泪,如此这般(似乎)毫无心机地看着我,说,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只提建议,不想题,不出外勤,也不动笔,你只管说我,我也不一定听,如果这样可以吗? </p><p>末了,她又说,和我一起办新闻是她一辈子的梦想,所以拜托了。 </p><p>我最终答应了她,并非因为心软,而是因为,短暂的诧异和荒谬感之后我突然想起来,她也是个漂亮得过分的女人。而在幻想乡这个地方,一个这样的女人对你说的任何话,你最好尽量必须听从。很久以后我才知道,文今天纯属老女人装小姑娘,实际上她是个寡廉鲜耻得多的可爱的老姑娘。 </p><p>我不太记得自己回答了什么。也许是“好吧”,也许更温情些,“好的”,也许只是单个“好”,果敢而直白,简直不太像我。我只记得自己怀着类似男人吃下鲜甜红色果实/粉毛小女孩对白色长耳兔许下心愿/王二将《暗店街》放弃在抽水马桶上的心情,而这时她的双翼怒放如黑色的巨伞。 </p><p>人生不过一行波德莱尔。 </p><p> </p><p>4. </p><p>“这就是美丽善良的鸦天狗射命丸文大人赚良民上山,摧毁他的新生活的故事。”我用尽量诚恳的语气说。 </p><p>“再之前呢?”文不太满意,“还能想起来吗?” </p><p>射命丸文对我失忆的事艴然不悦。为了找回我的记忆,她提出进行一次专访,用问题来刺激我的脑子。现在,我坐在《文文。新闻》编辑部云杉木写字台的一侧,坐在手捧素材本的射命丸文正对面。 </p><p>我对她说这就好像用漏勺去舀水般徒劳,如果一个人失忆了,他应该立马去看医生,而不是参加什么专访。 </p><p>况且,我并没有真的丢失记忆。 </p><p>我非常能理解,假如我是领导,有一天,我寄予厚望的某位下属突然告诉我,他失忆了,我想我也会勃然大怒。至少,他应该先把工作跟别人交接清楚……然而以目前的情况,这个下属心中也委屈异常,他惴栗于违反禁令而无法入眠,脑海里回映着《教父》里不听话的导演的下场。一觉醒来,马就没了,而他躺在粘稠冰冷、洇湿被褥的血泊里,如同堕入另一场噩梦。有时我想,文艺工作者们是不是就活该让人用枪指着?如果那个导演是个如黄四郎般的大流氓大泼皮,会不会奋力一掀被子——敢杀我的马?然后令剧情直接快进到《教父2》。他想说的太多,力量却太软弱,以至于连一个觉都睡不好。 </p><p>不过,软弱意味着总能找到出路。很快他就掌握了半瞌半醒的窍门:总做好醒来的准备,就如一只食草动物那样监听任何风吹草动。如果换做从前,他当然不会这样,他只会没心没肺地呼呼大睡——这全都是因为,一周以前他流落到这个地方,有了一所新房子,认识了一个金发的阴曹,而现在,他又认识了一个办报纸的黑翼少女,她叫射命丸文,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他的书还非常看得起他,他还从她那里收到厚厚一沓往期《文文。新闻》,它们比外界报纸更黄、更厚、吃墨更多,而且标题后头不标注“人间版”。他冒着被阴曹折磨的风险审阅它们,精神抖擞,神清气爽,不愿意再死一次…… </p><p>看来,我与他之前隔着一堵“再”的迷河,而这完全是因为我失去了一点点记忆。我记得“之前”是怎么回事,记得“死一次”是怎么回事,然而一旦冠之以“再”字,事情就止步于及膝的水深。 </p><p>我只依稀记得,自己在一个叫“梦泽”的景点游荡。空气热得冒烟,日光被澄碧的水波织在水底晶莹的卵石上。这些河滩上的卵石大多细小,也有大如人头的,都被水打磨得圆滑如同珠宝。我还记得自己穿了一双大网眼的阿迪王,白色运动袜,披着墨蓝色的皮肤衣。我把这些都脱下来了,赤脚踩入那条清亮的河。 </p><p>石子比河水更凉,我的脚起初汗涔涔的,很快就变得清爽,接着竟然幻觉般地温热起来。我想趟过河滩,去到一座小拱桥下方,却滑倒在某块苔色的卵石上。水那么浅,只没过膝盖,我想站起来,却做不到,就如同做不到更多我以为很容易的事情一样……我在痛苦中失去意识,当我醒来的时刻,一个女声说,欢迎来到被遗忘者的乐园,这里叫幻想乡。 </p><p>我真的不曾死过一次吗?我的肺部真的不曾灌满铁般沉重冰冷的液体,口鼻流出锈迹吗?我的后脑真的不曾随波绽放于礁石,开出白里透红的脑花吗?那条河若真的不是黄泉弱水,又怎会带我来到被遗忘者的世界呢? </p><p>射命丸文坐直身子,把手写的提纲翻到背面,像是自言自语一样小声:“果然行不通,还是去看医生吧?恰好幻想乡有位脑科专家,擅长像CD机那样读取记忆,只是方法不太伦理呢……” </p><p>我赶紧张口阻止:“不要这样。” </p><p>她笑起来,用手盖住提纲:“好吧,如果什么也想不起来,要不先以假设的口吻回答吧?” </p><p>“假设?” </p><p>“对,假设。就当一篇通讯稿只有寥寥几句被上级明确过,而剩余内容都有待发挥,这时不妨假设要报道的事情真的发生过,然后写下去,直到填满规定的版面吧。” </p><p>这确实是我们所擅长的领域,如果只是假设,回答就成了一个无法推脱的请求,况且,形势也不允许我继续拖下去:幻想心里真有人能够医治失忆,而且手段,据文所说,不太伦理。 </p><p>文是位非常老练且难缠的记者。我只好说,再之前——我尽量叙述得冗长且乏味,希望能打消射命丸文的兴趣,再者,既然在假设中,就没有人能强求我同过去的自己扯上关系,我可以是一位农人,也可以是一位(或者只,我不确定)鸦天狗,或单纯只是乌鸦之类的鸟类,我甚至可以是报纸标题正中间那个点号。既然如此,就应该给从前的我取一个新名字——比如乔木。那个比喻有一股独特的魅力,并且,不知为何总令我联想到金色头发的高个子女人…… </p><p>“再之前呢?” </p><p> </p><p>5. </p><p>再之前,我居住在被人称作“暖浦”的城市,负责编纂一部名叫《平安暖浦》的福音。暖浦正如它的名字终日温暖昏沉,笼罩在铅灰色的茫茫天光里。这里没有落叶乔木,只有榕树和香樟一类的长青乔木年复一年在原有的枝叶上生老层叠。城市上空总泛着斑马身子似的遥远的波纹,模糊地印在挡风玻璃上,像是降雨,又像是降霜。 </p><p>毫无层次感的阴沉有时甚至阻碍了日夜的更替,我醒来的时候,白昼如同傍晚般惨淡,低空橙黄色的霞晕总是与暮色无异。我想这一切就如同一个早已失去魅力的隐喻——暖浦是一座湿地中的城市。 </p><p>从前暖浦如同湿地子宫中的婴孩,而今,湿地却只跻身暖浦行政区划的一隅,一座称不上景点的市民公园,一扇浸透锈水的肺叶。它从前的名字已伴随大拆大建遗失在公众的记忆里,现在,我们叫它“梦泽”。只有在这个地方,暖浦才展露出富有故事意味的天象,诸如干净得透明的大气、云层后面大得出奇的月晕和黑得吓人的夜空,以及流火一般荧红色的日出和日落。这种荧红色就是暖浦的灵魂。 </p><p>长久以来,我的主要工作就是对着一张遮满落地窗的暖浦地图,记录和归类暖浦诸般象事。这张地图类似旅游地图,但标绘事无巨细,印刷字细小如同最不起眼的针脚,不仅包含等高线和高程点,甚至连同楼群、独立房和广场的轮廓,郊野里植被的种类、坟包的位置,以及桥梁的材质与承重……这张地图就是暖浦的解剖,而我的手指沿主干道抚过如切开爱人的肌肤,顺着楼宇的走向剥离肌肉,审视、归类一切组织和器官,敲下真诚的祷告。 </p><p>诸行政设施平安: </p><p>暖浦市政大院平安,暖浦市民中心平安,暖浦市中级法院平安,暖浦市检察院平安,财政局平安、人资社保局平安、教育局平安、自然资源局平安…… </p><p>诸经济设施平安: </p><p>市人民银行平安,市工商银行平安,市交通银行平安,市农业银行平安,市建设银行平安,诸合作社银行平安…… </p><p>诸文化设施平安: </p><p>暖浦市博物馆平安,暖浦市图书馆平安,暖浦市科技馆平安,暖浦市海洋馆平安,暖浦市诸区城市书房平安…… </p><p>诸村委会平安: </p><p>…… </p><p>(篇幅考虑以诸代众,实际上各条目展开以后都长得像短篇小说,主要是区划名,也有个别建筑名) </p><p>工程浩大而繁琐,无疑是件烦人的活计,但我别无选择。我人武部的朋友(同时也是我的大学同学),从北方的一个副政委那里介绍给我这项任务。据说,这位政委是本地人,自他的部队开拔之后,就再没有归来的一天。我的老领导希望单位就此搭上副政委的门路,让报社的触角伸出南方,向全国纵深发展。换言之,《平安暖浦》是一道非同儿戏的谕令,一件必须操办漂亮的人情。领导说,做难事必有所得啊,好好干,待到这本书进入出版流程,他存了一个“顺便的私心”——给我也安排一本并不算难。 </p><p>《平安暖浦》是一部词典般的福音,如果用圣经纸印刷,大约三指厚,勉强能塞入副政委的大衣口袋随身,借以隐喻乡愁和发票的流向,以及暖浦湿骚的空气,在最坏的情况里,也将印着我的名字。而那本真正应该印着我的名字的书,我却不那么在乎。 </p><p>地图上无从感知灰色与荧红色,只留下详细到极度陌生的地名,遵循冷漠的标绘规则印刷在纸面上。区块越大,我熟悉的字符串就越多,而贴近街道和村庄以后,地名的陌生程度越发触目惊心。我发觉自己似乎在暖浦以外的地方漂泊了很久,或者说,如果地图上所记述的才是暖浦的现实,那么我记忆中的暖浦其实从未存在过。我不曾生活在暖浦,而是生活在另一个世界。 </p><p>我生活在记忆里,却误以为自己与世界相拥。我会成为一颗松开的纽扣吗?我会把一个绳结长久地握下去吗?我是否已经成为一颗上膛的脏弹,守候在晨昏一线上……我只知道,除非从地图表面遁入暖浦,否则我将一直被困在福音之中,别无选择。 </p><p> </p><p>6. </p><p>承前所述,从办公室离开是我唯一的选择,为了让这一举动显得不那么像逃跑,我选择搭乘下山的缆车,而这显然是由于对射命丸文会飞缺乏直观的认识,其结果就是文轻易入“室”绑架了我。 </p><p>从半空中钻入车厢以后,文并不隐藏羽翼。她侧躺在软帆布包裹的缆车座垫上,躯干缩在撑满了暗红色座椅的两只黑色巨翅里,宛如黑色蚌壳里的粉白色蚌肉,或者被拔掉肠子以后团成球状的,裹上生粉和面糠的虾球天妇罗。 </p><p>这对大翅膀的外缘飞羽比我的手臂更长,被文的体重挤压出微弱而弹韧的弧度,羽片油滑而整齐,排列细密如扇骨。由外向里,羽毛的尺寸从孔雀经白鹭、天鹅、鸿雁、泽鹬、夜鹭、斑鸫的次第缩减,却始终保持阴影的黑色。靠近文的翅膀根部,此刻,团在她腋下的黑色绒毛如幼鸭绒般细腻,被她的小动作挲磨的羽毛一如我的叙述那样缭乱如麻。 </p><p>“所以说,《回答》是一次利益交换的产物?”文老练地总结,保持慵懒的状态。 </p><p>“其实,在那时我并没有出版《回答》的意愿。”我说,“至少,不是一次你情我愿的交易。”  </p><p>“既然不愿意,不做就好了?”  </p><p>“不,”我斟酌了一下,“如果我拒绝的话,可能会更麻烦。而且,后来发生的一件事,让我想做了。” </p><p>文挑了挑眉毛:“为了《平安暖浦》?” </p><p>“当然是写《回答》,”我顿了下,“……也许两者兼有?” </p><p>“好俗啊。”文抱怨道,“不过你能想起来,那就好办了,以后准备做什么?” </p><p>我说种地。 </p><p>文本来快要从翅膀上软软地滑下来了,现在突然坐直了,热切地望着我:“种地,种地好啊!” </p><p>我被她的目光照得莫名心虚,然后我说,可能的话,写小说吧。 </p><p>她市侩地贴上来:“主要是这么个事,刚好我也要编我的作品集,你来帮我吧?” </p><p>“为什么?” </p><p>她正色道:“你写得好,而且,你经验丰富。” </p><p>“像《回答》那样?你喜欢那样?” </p><p>“有什么不好?” </p><p>文的宛如红枫的瞳孔第一次同我贴地那么近,我堪堪撇过脸。透过缆车玻璃,妖怪们的山脉笼罩在枫涛轻浮摇荡的歌声中,缆车总是不由分说地沉下去,颤抖,然后浮得高高的,我看着红浪一点一点逼近,一点一点地,越来越近。 </p><p>文一把抄起我,抱在前面。飓风把车舱吹得像风铃那样摇晃。风大得睁不开眼睛,我的侧脸贴在文翅膀根部细嫩、剧烈跳动的绒毛上。我又被她捉回到编辑部。 </p><p>她把我放在地上,等我自己站起来,然后领我往里走。 </p><p>“天上飞的感觉怎么样?”她问。 </p><p>“……没琢磨出味儿来。”我坦诚相告。 </p><p>我只注意到那些黑色绒毛其实介于灰色与黑色之间,而且,在光线直射下透明得有些发赭。 </p><p>“就当你答应了啊?”她咕哝了一句。 </p><p>嗯,我说。 </p><p>她笑了,一直领我进到侧边一个小房间,里面两墙架子,都塞着《文文。新闻》,从创刊号到最新一期,原来是个档案室。 </p><p>“就像我们说好的,你不用想题目,不用出外勤,也不用动笔,不用……” </p><p>我也绷不住了,我说:“这好办呀,选不就完事了。” </p><p>我们一起笑完文就转过身去,说,今天不早了,你先回去吧,从明天开始上班,然后开始脱下报童帽,带上缀着白色绒毛小球的天狗头饰,换上高得吓人的红色木屐,从墙上摘下大团扇来。 </p><p>随后她取出一件羽织来,瞅了一眼我:“还不快走?” </p><p>我一阵羞赧,真的像逃跑了一样,又重新登上缆车。 </p><p>事实上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我已经搞明白一些事,比如文的动机;但蹊跷的事情还有很多:比如人间之里,比如金发女人,比如脑科医生,比如我的死亡与否……直到目前,金发女人自始至终没有出面阻止我,更不要说惩罚我,这和我进入伊甸园时立的约不符。我想着其中一定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奥妙——说到底,我对幻想乡知之甚少,非但不能领会文那些垃圾狗仔新闻里微妙的销量痛点,反而催使我产生更多困惑,就好像阅读那张博尔赫斯式的地图,如果不肯好奇,便只好恐慌。但现在我觉得这些东西离我无比遥远,好像被留在地上一样,或是被抛到身后一样,我不想去搞懂他们,我只是觉得,在金发女人逮捕我之前,大概要每天坐缆车上下班了。 </p><p>缆车终于停泊在人间之里广场,我拉开车门,囊舱中的秋高气爽最终泻入一身腥臊。 </p><p> </p><p>7. </p><p>随后车门被关上。这里是暖浦中学的侧门,只有今天还开着油车的出租司机才知道曾经有过这个门。沿着这里靠西的外墙一直走,就能从某条水边的小径溜入梦泽。小径外,水泥船七零八落,暖浦中学高三学生的教学楼就伫立在梦泽湿地东缘,公园以外的地域。 </p><p>入夜时分,许多不愿虚掷光阴的学生把头挤在向南的走廊最西侧的尽头,等待落日像一滴热得荧红的铁汁落入远山,等待暖橙色的街灯绕着梦泽迅速地亮起来,从市中心方向朝着远郊发展。这些学生们看不腻似的,总挑这个时刻三两庆祝着,好像门徒们又讶异又止不住地庆祝耶稣基督第三天的复活,不同之处在于学生们每天都允许奇迹发生一次,而门徒们却绝不允许耶稣重又活在世上。等晚读铃声响,学生们散回自己的班级。他们不知道的是,日复一日对于奇迹的企盼引起的聚会,将导致高三楼的重心微妙地偏移,而由于高三楼的地基埋在梦泽软软的滩涂里,这种偏移在若干年后(至少这一届毕业前不会)将引起楼体向西边微微倾斜,从而令高三楼废弃。他们更加不知道,倘若再等一会儿,待太阳彻底沉下,漆黑一片的梦泽公园里便会蓦然点亮大片冷白色的灯火,以及道道喻示着桥梁的鹅黄色灯带,像在黑天鹅绒布上撒下了一把碎钻,又像湿地之水正倒映着的月明星稀的暗夜。 </p><p>在我看来,这种构造揭示了一桩更了不起的奇迹,即从某镜中诞生的影像,反而是镜外之物的成因,镜中人在被映照的瞬间创造了他自己。而这个奇迹所道破的秘密,除了心智的二律悖反同样实存于自然界以外,还说明,在暖浦中心的高三楼,曾经确实有人见证过这个奇迹,确实有人晚读时分仍然独自倚靠在走廊尽头。那个人就是我。 </p><p>见证过奇迹的男孩理所当然地被指派编写福音的任务,而想要成为作家的男孩后来却成为了一名新闻工作者,他们俩的人生总是这样盘旋着,像一个轮盘赌,谁越想赢就越输,坏事却总出乎意料地应验。在他们已异于孩提的感官中,星月夜不再如梵高画布上卷曲盘旋,因为他们已经在时间进向上游移了太远,早已揭穿暖浦平淡且匮乏的一面,在那里夜空不再变幻无穷、深不可测,而是黏巴巴的一坨单调的底色,暗调子一样,上面稀疏的亮星凝固如同眼镜片上的白渍。正如荒原属于艾略特,都柏林属于乔伊斯,大观园属于曹雪芹,长安城属于王小波……正如虎哥属于沈阳大街,丁真属于世界最高城理塘,侯国玉属于吉吉国动物园。暖浦属于他们,他们也属于暖浦,所有的记忆其实来自一样的地方。 </p><p>再后来,其中一个男孩满腔怀疑地越陌度迁,寻找着地名背后的实体,另一个男孩则从流飘荡,告别所有人的记忆;高三楼微微倾斜如同正在沉没的船舶,暖浦中学郊眠于梦泽夜间柔和的、带着水腥味的沼风里。 </p><p>而射命丸文呢?她在这个故事中充当什么样的角色?假设有一件事将彻底改变他对《回答》的看法,它会如何发生呢?我被许许多多莫名其妙的假设逗乐,事实上,射命丸文由于掳掠缆车上的人类而被禁足了,这就是为什么我独自待在档案室中回忆着他的往事,他从未对任何人宣之于口的这些事,因为追忆往昔令我感到真切,而开口说话却总是言不由衷。 </p><p>将这种言不由衷推向顶点,终产物即我们称之为“作品集”的东西,形象工程,展橱。越是精挑细选作品就越是意味着大刀阔斧自残,留下市场渴望看到我们也愿意展示的器官,陈列在《回答》中。作品变成了产品,就是这么一回事。“吃吧,这是我的肉,喝吧,这是我的血。”现在,文委托我对她做一样的事,但全部交给别人做和自己来做,真的是一回事吗? </p><p>如果文在身边,我就能轻易获知她所希望展现的形象。但身处档案室里,我只好漫游在文所记叙的幻想乡中,去透过文的取景器截取那些用意深长、引人遐想的抓拍场景,去遐想文的思绪是如何给吵吵嚷嚷的动词、形容词和莫名其妙衍化着的历法建立联系。我把这些大大小小的吉光片羽拼成翅膀的形状,拼凑出我记忆里的、那个完整的射命丸文。 </p><p>这个形象热烈而真诚,可爱程度远甚那些照片上惊惶失态的漂亮脸蛋。我想如果一个人并非出于责任和义务去写作,无需揣测着读者的好恶去写作,自然不用接受我所受的写作培训和锻炼,最后写出文字就会像文这个样子。我想起数天以前的傍晚,文就是用类似的形象请求或者说要求着我,这两个轮廓都模模糊糊的,在我脑海中渐渐重合起来,我有种说不上来的奇怪感受,文是这么直白的人吗,还是说,我根本不曾认识过真正的她? </p><p>在两个轮廓暧昧的不重合处,隐隐许诺着令人期待的可能性,也许真正文就藏在这些隙间中,而我的任务就是找出她们,砍伐,献祭。 </p><p>假设我写小说的话,是不是能变得诚实一些? </p><p> </p><p>8. </p><p>我记得我第一次见到金发女人就在那个晚上,她顶着粉白相间的千鸟格贝雷帽,脸上戴着大大的黑色粗框眼镜。她个子很高,但现在平伸着,半截身子挂在水边的栏杆上面,半截很努力地探出去,端着一台单反相机不知道在拍什么。 </p><p>她专注地盯着显示屏,有时摁两下面板,身子颤颤地而且还在不停地往栏杆外探出,脚尖也踮起来了。我心里生出一种恐慌的预感,三步变两步地冲上去扯着她的外套,把她拽回观景台里。 </p><p>她发出我听不懂的尖叫,过了一会儿,很愤怒地用生涩的中文说,你干什么呀?疯啦?。 </p><p>我松开她,我操,姐们,你人都快掉下去了。 </p><p>她别着头顺了下眼镜,把鬓角捋到耳朵后面去,那你喊我?大晚上的,吓死了。 </p><p>我说,你也知道是大晚上的,这要是掉下去了救也救不回来。她终于把单反挂在脖子上,背起手拧着,那个,不好意思,谢谢啊?然后我就知道了她是一名旅行摄影师,因为144小时免签的雅政来到暖浦拍视频,要剪成老外摄影师系列发到比比丽丽、油土鳖等网站上,还要剪短视频发在抖抖和TKTK上。 </p><p>这也就是说,她是个外国人,外国网红。 </p><p>我一边扣着手机找她的账号,一边和她慢慢地对话,不好意思呀,打扰你拍夜景了。她说,还好,现在她没在工作,所以没关系。 </p><p>她告诉我,她来暖浦主要出于两个考虑,一是目前同赛道“老外游”系列大城市街拍多,拍自然风景的少,而暖浦周边就有国家首批5A级生态景区雁山,暖浦市里本身也有许多历史文化景观可以拍。二是梦泽,也就是我们所处之地,在观鸟圈子里是个小有名气的网红景点。特别是这个季节,冬天,候鸟经由迢遥的航行来到南方的湿地过冬,本地的水鸟从凌晨一直活动至傍晚,11月有人乘舟深入梦泽腹地,城市噪音不可触之处,目击被快门声惊扰的白鹭如匹练飞出榕树林冠,变成天空中发亮的影子,不再回来。 </p><p>此时我已刷到她的账号,比比丽丽上14.2万关注,签名写着“与世间所有美好相遇(商v:18874151577)”,上次更新4天前。 </p><p>视频中她没带大眼镜也没带帽子。金色头发在自然光照下明艳动人,妆容处在“看得出来画过”与“很精致”之间,简直漂亮得过分。她总以一种不自然的妩媚姿势拍摄着,与初见时那种入迷的样子相去甚远。我忍不住小幅度抬头看了她一下,发现她也在看着我。我猜荧光直射下我的脸应该挺难看的,就把手机熄了。 </p><p>梦泽昏暗,灯光冷清,她大大落落地解释说这个是他们团队的营销策略,没办法,靠流量吃饭的。不过呢,现在是下班时间,她可以按照自己的兴趣来打打风景打打鸟,拍一些自己喜欢的。 </p><p>你呢?你怎么晚上也还在梦泽里头? </p><p>我和她说,按照你们那边的话,我是一名城市探索者,所以和你相反,现在是我的上班时间。 </p><p>为什么? </p><p>什么为什么?我问。 </p><p>她说你看起来不像流浪汉呀! </p><p>我说你先别管这个,重点在于,我对暖浦挺熟的,我知道一些很出片的地方,要不你的团队来雇我当向导? </p><p>证明一下? </p><p>我沉默片刻,告诉金发女人我知道最好的梦泽日出应该在哪儿拍摄。就是有点远,而且要爬楼梯。 </p><p>走呀,金发女人说,我是旅游博主。 </p><p>西边仍沉重地幽蓝着的时候,东边雁山山峦背后红澄澄地亮起来了,太阳躲在远山背面,置暖浦于空旷的幽暗中。我和金发女人伫立在倾斜高三楼五楼东侧走廊尽头,翘起的斜坡顶端,潜心谛听着万千鸟啭,望着山背后一点一点发白,等待日出刹那。我小声地说,你身后就是我读高中时的教室,我每天早上五点起来背书,就站在这里。她似乎少有蹲景的经验,此刻捏得单反紧紧的,压根没在听我说话。 </p><p>日出和日落的区别在于,日出是一个刹那,而日落是一个过程。这就好比相逢只是压勾六零年四月十六号哈久三点之前的一分钟,而告别却不啻漫长,如同告别追缉你的警察。所以在这个刹那我捏紧了金发女人的手,注意,要开始了。水泥船柴油发动机“突突突”的噪声自远而至,树上的鸟儿、丛中的、滩涂的、水上的鸟儿惊乱纷飞,瞬间爆发出千百倍强烈的啼鸣,然后霞光吹开朝雾打亮梦泽,荧红的一点颜色抹上浪尖,被拉成水面上长长的一条弧光。水鸟们很快择处而栖,候鸟群却仍如不停翻动的巨大沙漏盘旋于水上,金发女人没有拍照,她兴奋地指认着,不停对我说,那是白鹭,那是豆雁,那些水上的是各种鸭子,那是夜鹭,你瞧,那是夜鹭,那个也是夜鹭,夜鹭…… </p><p> </p><p>10. </p><p>远山的影子起初笼罩着我和金发女人,但马上就变得很短,落在梦泽之外了。她终于端起相机想留下些什么,但我打断她,问她,怎么样,要不要考虑雇我呀?她哑然失笑,说我和团队商量一下。 </p><p>以后你们想拍什么东西,我给你们带路,保证不都是网红景点,都是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好地方,包猎奇的。 </p><p>嗯?她凑得近了一点,那我问你,那我问你,这个是不是就是所谓的带路党呀? </p><p>这可不兴瞎说!我赶紧。 </p><p>然后我们就谈妥了,她每天给我两百块钱,我则担任他们团队的导游。 </p><p>我之所以想起这些事,是因为文写新闻稿的风格令我想起那144个小时。在那144个小时里,看着地图,我不会联想起北方的政委、我的老领导和福音,而是想象着那些逐渐变得熟悉的地名在一切时间中的景色,想象金发女人和她的团队在一切位置上拍摄暖浦如阅读一本书。一天的工作快结束了,团队收拾设备的时候,她就神神秘秘地摸到我跟前,带着口音,问我,今天去哪儿呀?我则更加神秘地故作沉默着,像是深思熟虑般吐出一连串早已散落坊间的地名:猪头寺、墨池、被称作籀的庭院,以及来自那张地图的种种…… </p><p>她出于兴趣拍的照片反而更用心,构图自然,景物错落,如同一位空间感敏锐的书法家布局他的作品。有时她也拍些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晃荡着相机然后开着连拍一顿扫,弄得光影模糊,或者把长焦镜头拉到底趴好几十分钟去拍夜鹭(我问她啥她都说是夜鹭)的一个局部,也许这正是她独有的观察世界的方式,被称为才情的东西,我确信她具备这种东西,所以当她邀请我为她的照片写文案的时候,我下意识地答应了。而她承诺给我拍一些,就在梦泽里,作为报酬。 </p><p>所以第六天上午我带她回到梦泽,去拍任何她想拍的东西。上午的视频素材录制结束后,我问金发女人,你觉得暖浦怎么样? </p><p>她心不在焉的,嗯……还挺喜欢梦泽的,因为有很多鸟,而且生态景观很自然。别的地方就算了。 </p><p>市区呢? </p><p>挺同质化的,不过老是下雨,要不就阴天。 </p><p>雁山也? </p><p>嗯,雁山也,都开发得不成样子了。普通的山。和徐霞客当年游的不是同一种感觉。 </p><p>可玩得尽兴?我问。 </p><p>一朵滴水观音叶子模样的云遮住太阳,四下天阴,她整理了一下思绪似的,才告诉我,嗯,拍得很开心,你是个很棒的导游。而且,你绝对不是什么流浪汉是不是? </p><p>为什么这么说? </p><p>因为你给我写的评语,那些文字,即使翻译过来也还是很漂亮。 </p><p>水风习习吹得蒲草摇曳,我突然想起来我们初遇那天她就在这附近拍照,但晚上太黑,我什么也没看见。于是我问她,那天晚上,你在这里拍什么呢,至于差点掉下去? </p><p>她噗嗤一声笑出来,然后带我移了几步,面向着那处栏杆。栏杆对面是梦泽中常见的拱桥,汉白玉质地,于日光下熠熠生辉。 </p><p>哝,自己蹲下去就能看到,我不指了。 </p><p>为什么? </p><p>不尊重。她神秘地笑着。 </p><p>我往石桥那边眺望,石桥雪白的护栏外围悬挂着一块红底黄字的宣传标语。从栏杆缝隙里看得更清楚,可拍照却不方便。阳光强烈字却太小,我把眼睛眯着,可仍然分辨不出。只能从长短上看出,是前头七个字,后头七个字。 </p><p>我笨拙的样子使金发女人得意洋洋,我不无气愤地央求她,把你的照片给我看看吧。 </p><p>这怎么行呢?对我们摄影行业来说,原版照片就像摄影师的……呃?她尴尬地不吭气了。 </p><p>我绷不住了,我说,其实这个句式是偷的人家写小说的。初稿就像一个作家的屁股,是不能随便给人看的。 </p><p>包括他的编辑? </p><p>尤其是他的编辑!我没好气地说。 </p><p>我们笑成一团,缓过劲儿来,她端起严肃的表情,那我问你,你说实话。 </p><p>我说实话你会给我看照片吗? </p><p>她瞪着我,好吧,不过你要说实话。 </p><p>嗯。 </p><p>她慢慢地说,其实她一直觉得在摄影视频里搞擦边很糟糕,但以前认真做的内容,全平台播放只有几百多,一期视频只能涨三位数粉丝,但用上这种手段就大不相同了。现在她全平台粉丝七十多万,靠这个生活,但心里总感觉不太舒服。 </p><p>她问我,我是怎么看她的。 </p><p>我宽解地扶着她的肩膀,跟她说,反正我感觉没什么。把自己当成宣传作品的手段,这不恰好是文艺工作者的做派?咱们做人还是实际一点,守好底线就行。 </p><p>她吐吐舌头,好虚伪,听上去。 </p><p>我说,好吧,不过确实是我的真心话。(实际上我想说,我都写《平安暖浦》了,你就饶了我吧……) </p><p>她接着问,那你觉得,视屏里的和现实的我哪个比较好看? </p><p>那还是现在的你。我老实地回答。 </p><p>为什么?她隆起眉头。难道你觉得他们把我P丑了? </p><p>倒不是。我说。视频里的你确实非常美艳,但你在视频外面更可爱些。可爱、活力四射,而且很有趣,就是有点唐。 </p><p>她汉语很好,但显然不玩简中互联网,只好挑着眉毛问我,什么叫有点唐? </p><p>我说,唐啊,嗯,就是吃的糖呀,甜的嘛。 </p><p>她狐疑,但最终选择相信我。谢谢!我也觉得! </p><p>她最终还是非常明媚地笑起来了。我下定决心,问金发女人,下午就走了? </p><p>她嗯。 </p><p>还有什么遗憾吗? </p><p>她点点头,确实有,不过没什么。 </p><p>是什么?我追问 </p><p>她说,我没有在梦泽拍到过乌鸦,暖浦好像就没有乌鸦。她还挺想拍乌鸦的。 </p><p>因为乌鸦不是候鸟吧?我告诉她,乌鸦只是呆在本地。 </p><p>她不说话了,只是靠在栏杆上,那片滴水观音叶子模样的云不知什么时候飘走了,光洒在水面上,我对她说,我喜欢你,要不我们处一段吧? </p><p>于是她笑了,如同她身后光芒里的湿地被水风吹皱。她拥抱我,说,还要考虑一下,不过现在必须要走了,因为免签快到了。 </p><p>那给我看照片,刚刚答应我的。我硬撑着说。 </p><p>金发女人开机单反,又关机,从相机包里翻出另一张SD卡换上,翻了好久相册,然后递给我。 </p><p>昏夜里的标语牌被灯带照得清清楚楚,上面印着两行十四个大字。 </p><p>第一行:干部领导沉下去 </p><p>第二行:街道社区活起来 </p><p>我哭笑不得的把单反塞回她怀里。 </p><p>好吧,我说,世界上最美的溺水者。 </p><p> </p><p>11. </p><p>想起这些事情就好像睁眼做了很长的梦,梦醒时,我已经挑出了足够的篇目,我很喜欢它们,但很难想象它们被收录到作品集里交给任何一名编辑。然而一连过去好几天,射命丸文仍未归来,定稿的事一拖再拖,更糟糕的事情在于新一期《文文。新闻》(两个版本)只字未动,而距离下周一(我甚至不知道下周该是什么什么周)已时日无多了。 </p><p>不无侥幸地考虑,金发女人之所以还未逮捕我,也许是因为我的行为尚可以用“打擦边球”搪塞过去。但倘若真的开始办报纸——你我都知道这是意识形态领域的工作——那违反禁令就确凿无疑了。但我又怀疑,金发女人对我一无所知或许才是我如今安然的原因。 </p><p>我潜心谛听着巨翅女孩扑翼的声响,就像很多年前我陪着我的那个金发女人谛听群鸟鸣啭那样,这种声响,在我的想象中应当广阔而谧静,像是情侣无奈脱手的心形氢气球飞入平流层绽裂的声响,或者深夜里连片的楼群上航空障碍灯次第明灭的呼吸声。 </p><p>遗憾的是我至今没能听见这种声音。只有我心中的声音警告着自己,倘若沉陷在记忆中的场景,我便没有办法走上新的道路。况且,金发女人也已经忘掉了我,不然我也不会来到幻想乡。我把太阳穴靠在缆车玻璃上,看枫林一如既往地美丽,文告诉过我,这片树海的每片叶子,全都是一位神明用笔一片片涂成红色的,而在那之后她还要负责用脚狠狠踹树干,让叶子全都飘落下来。她还有一个妹妹,身上香喷喷的红薯味儿,这是因为她能够让庄稼一颗颗地成熟。就好像罗慕路斯与雷穆斯是罗马的起源,这对姐妹则是秋日的起源,在幻想乡,秋天起源于两位女性,而终结于端到端式工作流程。 </p><p>等待文释放令我感到别样的煎熬,现在我已完成了文的作品集,却无法交给她,无法从鸦天狗的叙事中脱身,走上我预期的人生道路,过上新生活。那种极其迫切的完成什么、分享什么的欲望从凉下来的肢体末梢升腾而起,前所未有的强烈。说到底,我对幻想乡知之甚少,而连同金发女人在内的一切却早已将我弃置。我同时感到异样的坦然和雀跃,也许对我来说,安宁来自被无限延搁的快乐,就好像《平安暖浦》,好像等待金色头发的女人们如候鸟般来去翩跹抑或不知何时将我惩处囚禁,或者如同当下,等待缆车的单向街疲惫地、漫无尽头地将我送往下一个瞬间…… </p><p>这就是为什么,当我在人里没有灯火的街道上看见报童帽子的射命丸文时,感到又恼怒又欣喜。我从后边快步接近她,但并不知道该做什么,像个小男孩一样幼稚地吓她一跳?即使如此文也没有给我机会,她的耳朵尖向后耸了一下,然后转过来,大大方方地笑着。 </p><p>“好久不见?也没有很久就是了。” </p><p>我的喉头涌动两下,我有那么多想宣泄的,关于惩罚,关于幻想乡,关于我的专访,关于她的形象,但最后只来得及说出:“你的书我搞的差不多了。” </p><p>“看看?”她似乎若无其事那样,满心欣喜。 </p><p>天太黑了,我带她回到家里,就把那本剪报递给她,她借着鼻息边上的灯芯草跃动的光亮像小孩子读画报一样翻着。文的头起先高高垂着,随后慢慢趴下了,读完以后干脆像葛优那样靠在椅子上,扫视着书页。 </p><p>“《文花帖》只是这种程度的东西吗……”她幽幽地总结。 </p><p>我就很不好意思地跟她说,《文花帖》好像就是这种程度的东西,一句实话,但排除不了存心气她的成分。 </p><p>文鲤鱼打挺一样翻起来,在我屋内踱步,恨恨愤愤地说了一长串叽里咕噜的话,大意是祖宗江山交到朕的手里却搞成了这副样子,咱们这儿烂一点,幻想乡就烂一片,老皇帝八云紫吊死在西行妖上才几年呐,全烂了!然后把书推给我。 </p><p>“算了,不出了,反正也不是非得出。” </p><p>“不喜欢?” </p><p>“没有力——量!”她嚎叫,“这不是我设想的《文花帖》。” </p><p>我说,也许我们可以好好沟通一下,明确一个收录标准,再编一次,反正都已经努力到这里了。她却摇了摇头,不说话了。 </p><p>那么好吧,我想,也许我们就到这里了。文沉默地盯着灯焰出神,好像越飘越远那样,这副样子令我又害怕又失望,尴尬、犹疑、不甘心、精疲力竭、不知所措,我突然止不住地想扯出她的翅膀,撕掉她身上所有的羽毛。 </p><p>于是我对文说,实际上,你的报纸上一些抓拍很有灵性,视觉优先,强调隐语境,如同某种社会学的影像分支。说不定你的摄影水平更高一些,要不你改出摄影集吧? </p><p>文果然立刻仰起头盯着我,从她的视线中我依然什么也读不出,我的不安并未消退,好一会儿,她说:“你知道什么?你这个笨蛋!”然后像一束烟一样飞走了。 </p><p>好一会儿,我独自躺在草席上,终于变得安宁,文骂我“笨蛋”,考虑到鸦天狗是卵生的(此事在《文文。新闻》冷笑话栏亦有记载),也许这句话的分量超乎想象的重,一颗天生注定孵不出来的蛋,就好比我们说的“天杀的孽种”,是一句动真格的骂街话。而除了从报纸上得来的一切,我确实什么都不知道,我连自己的生死大事都稀里糊涂。文说得确实在理,不容反驳。 </p><p>关于《文文。新闻》的一切终于结束了,我在孤单的、狭小的黑暗中渐渐入眠,而在梦中,黑暗渐渐变得宽广,长出许多狭长的、恶毒的眼睛,我梦见金发女人窈窕地向我招手,她说,好久不见,现在是关底结算时间。 </p><p>承前所述,当这一刻真的来临的时候,我并没有特别的感觉。我被奇怪的软绳绑着,被剥夺了看与说的权利,只能听金发女人细数我的罪恶: </p><p>“你脱离人里去妖怪之山工作,这是其一。你加入到文的编辑部里,帮她出书,这是其二。你还把禁令告诉了射命丸文,这是其三。” </p><p>那些软绳把我提起来。她的声音继续: </p><p>“我没想到还有你这种愣头青。你是真不怕还是什么都不在乎?” </p><p>我的嘴被松开了,但我没有说话。因为从我的罪名中我听出来,这场审判当然来自禁令的违反,但审判的执行却恰恰由于我气跑了射命丸文,这里的关键在于,射命丸文与金发女人一样,漂亮得过分…… </p><p>“按惯例,犯一条我就用地铁从他身上碾过去,犯两条我就给他洗脑,套上头套去当罪袋,就是肉便器……” </p><p>犯三条呢?我忍不住问。 </p><p>那种细细的软绳逐渐缠上我的全身,我感觉整个面部都被绑紧了,闷得很,意识渐渐变得昏暗,昏迷前最后的最后,犯三条,我听见她说,一觉醒来时,你将成为幻想乡的一部分。  </p><p> </p><p>12. </p><p> </p><p>每次写清晨,我都从某种幽蓝的气氛写起,这种幽蓝散发着隐隐的微光,让我觉得一切都能重新开始。幻想乡没有路灯,室外并不比室内更亮,清晨蓝黢黢的,而且空气冷清,叫人寂寞异常。我依稀记得,这种幽蓝来自第十张大阿卡那“命运之轮”中间那头斯芬克斯,它拨弄那车轮,如拨弄一个轮盘赌,带来亘古不变的宿命。 </p><p>昏暗中凸起小小的金色,那是两个暗淡的烫金字,“回答”,印在一本书的封面上。这本书就放在我的床头,我贴着脸端详封面,找到一个陌生男人的名字,以及一张面颊模糊的肖像照。照片里的人神采奕奕,眉宇间饱藏着如日中天留下的痕迹,而且眼角带着脉脉温情。我对这本书的来历一无所知。当樟子纸慢慢变白的时候,我陡然发现这张脸同我很像,或者说天哪这简直就是我。陌生名字、莫名神态和我的脸三件事同时印刷在一张纸上,令我摸不着头脑,这难道不是个巧合吗?如果不是巧合的话又能是什么? </p><p>我想,有三种情况会导致现在的局面:要么我是一名模特,而该书作者觉得我适合充当这本书的门面;要么作者是我的孪生兄弟;要么,我是作者很亲密的什么人,比如说爱人,或者亲人,总之是他的骄傲,以至于他有一个不得不将我印在封面上炫耀的理由。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其他的了。我的形象条件并没有好到能当模特,也没有什么现存的亲人或兄弟,根据排除法,我很有可能是作者的爱人。也就是说,我是个同性恋。活到我这个年纪突然发现自己是个同性恋令我惊讶非常,但仔细想来,也并非没有征兆,我在记忆力寻找着自己可能是同性恋的证据,却没有任何收获,遂感到一种别样的不安。 </p><p>我忍不住在淡白的光线里浏览起这本书。《回答》的内容很少,而且很无聊,我很快就对前面的内容失去了兴趣,只有这篇后记稍显诚实——虽然依然虚伪到油腻,但较之前文就如同吃完大盘酱肘子以后上了一根小黄瓜。后记证实了我的猜想,因为作者写到他的妻子名为乔木——这恰好是我的名字——可我却是一名生理男性,难道我在这段关系中扮演女性角色,抑或我有性别认知障碍?还是说,我连乔木也不是?《回答》非但没能“回答”我关心的问题,反而使我更加迷茫且错乱,也许,这正是新闻工作者的看家本领…… </p><p>从后记上看,作者是一名杰出的新闻工作者(这一点在前文体现得不明显),而且他还说,从前想成为一名作家。不巧的是,我也想成为一名作家(虽然上面写着从前我是摄影师),我想,也许我能从我的爱人身上学到一些东西。但我翻来覆去也没看出来有什么好学的。我安慰自己,也许他的才情不在写新闻稿上呢。而且,我也不至于因为这个才喜欢他不是?我悻悻地翻了几遍,终于找到一个新的线索:扉页上有个糊巴巴的铅笔印子,原先被我当成污渍,射命丸文。 </p><p>射命丸文,这个名字让我的脑筋深处狠狠抽动了一下。仿佛拔出萝卜带起泥一样,一些场景的碎片、丰富的细节从当下这口蓝色的染缸底部翻涌上来。我当然记得文,就在昨晚,我们莫名其妙地大吵了一架,究其原因,是我编的《文花帖》不能使她满意,而编文花帖这件事是她数天前请求我帮助,我才负责下来的,我花了好几天乘坐缆车往返于人间之里与妖怪之山,在文的办公室里选篇。这样想来,《回答》也许是文给我作参考的样稿。 </p><p>而再之前…… </p><p>再之前的事,原本似乎稀松平常,并没有值得注意的地方,但想起文以后,却仿佛一池水全都要流进那个萝卜坑一般,仿佛那不是个坑,而是个大窟窿,让我的记忆一股脑地流出去了。我想我的脑子一定出了什么问题,刚好文最近才提过她认识一位脑科专家,是治疗失忆的一把好手,而且我与文已经挺熟了,她不至于不乐意将医生介绍给我,唯一的问题是,我们刚刚吵过架,我不确定,现在究竟适不适合找她…… </p><p>这时我注意到屋里还有一本书搭在窗沿上,这就是那本《文花帖》的初稿。我的记忆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流失,我顾不得太多,抄起两本书朝缆车赶去…… </p><p> </p><p>13. </p><p>缆车绝对是最糟糕的就医方式,任患者心急如焚也好命悬一线也罢,它总之这样冷酷地朝前移动。 </p><p>我只好翻看起《文花帖》——《回答》实在起不到转移注意力的作用,它太无聊了,容易走神,但《文花帖》有趣极了,出乎意料。其上记载着猫咪栖息的部落、昆虫们的通知业务、六十年一次的花之异变,等等诸如此类的报道。我一拍大腿,顿时想通了文为何要发火:文给我的编印参考是一本意识形态话语材料,而我交出来的却是一本精怪故事集,这怎么能对呢?不然,何以吵得那么厉害! </p><p>缆车终于停靠,文花帖像塞子那样暂时堵住了窟窿。我敲响文编办的门,因知道错在哪里而稍有些底气:“有人吗,我找射命丸文?”  </p><p>无人应门,天光摇曳着烂漫的红色,这堵黑墙门带着积郁的气质隔断我与文,徒留下小小的猫眼。我陷入忐忑万分的猜想:此刻她正看着我吗?还是没有?我又敲了一次。 </p><p>“昨天、不好意思啊。”我说。 </p><p>没有回应。 </p><p>“我编出来的《文花帖》不像《回答》。”我老实巴巴地继续说。 </p><p>我聆听着任何能联想起羽毛刮蹭的细微声响,但仍徒劳,也许,文只是不在这里。 </p><p>我只好加倍诚恳:“文,我失忆了。” </p><p>良久,屋子里传来喟然一声。我听见文穿越门板以后变得闷闷的声音,好吧,又来这一套。 </p><p>文的措辞令我更加迷惑,难道这种失忆来自复发的精神疾病?而且她还“这一套”,或许她帮我对付过许多次相似的情况,以至于 “有一套”了? </p><p>门终于敞开一个小缝,我们兀坐在云杉木写字台两侧,文很蛮横地说,好呀,现在要怎么办? </p><p>“还是去看看医生吧,我记得你提过一个很厉害的脑科医生,帮我联系一下吧?”我央求她。 </p><p>“别犯傻了,你真要去啊?” </p><p>我觉得没什么不妥当的,如果一个人真的患有精神疾病,就应该去看医生……当我真的这样说的时候,文终于扑哧一下笑了出来,我只好在文如同犬科动物那样眯起的眉目中讲述自己的诸般推测,比如我的名字、职业和取向的问题。 </p><p>在我愈发疑惑的目光中,文说,好吧,我原谅你了,但你不需要做到这种程度的…… </p><p>“什么什么程度?”我无奈道,我知道有一些误解,只好继续澄清,“坦白说,除了帮你做《文花帖》的事,其他我都想不起来了。” </p><p>真是的,她说。 </p><p>文突然挂上玩味的笑容,不知道从前是不是这样子。 </p><p>“告诉我。” </p><p>文自顾自地站起来背着手,好啦,我们去拍照片吧。 </p><p>“为什么去拍照片?” </p><p>她叹气道,唉,好吧,连这你也要……我觉得你说得挺有道理的,虽然不太愿意承认,但其实并不一定必须是新闻稿。所以我决定把文花帖做成摄影集。 </p><p>我更加摸不着头脑了,我问她:“这么说,我果真是摄影师吗?”  </p><p>那扇黑墙门敞开着,文已经飞翔在高天之上。她把话音寄托在风里,语气冲冲地告诉我,你才不是摄影师呢,我才是摄影师,我们去拍枫叶,还要去拍夕阳下的天守阁,还有河童们的约会。 </p><p>“再之前呢?” </p><p>文一个俯冲,从我肩膀下面伸出各一只手把着,拎起我飞了起来。她的声音响在我的头顶,而地面模糊如同缭乱的水面。 </p><p>她说:“你好心急哦……想听什么?” </p><p>“我以前的事情,什么都好。” </p><p>我们降落在枫林中,文说,她还是头一次,纯粹抱着拍摄照片的目的去观赏这些红叶。她举着相机,不停地透过取景器比划着,上身凸出歪七扭八的弧度。 </p><p>“我告诉过你吧,应该?我说我以前的事情。”良久以后,我忍不住问。 </p><p>好啦……文笑嘻嘻地看着我,雀跃地说:“平安暖浦。” </p><p>我的脑中又抽动了一下,但并未想起更多:“那是什么?再多说点呀?” </p><p>文径自逛着,把镜头对准脚下嘎吱嘎吱的落叶:“看你表现。” </p><p>我实在想不出我的表现和和我的记忆之间有什么联系,只好一直跟着文走,不一会儿,她就用好像拿我没办法的语调说:“暖浦你总记得吧?” </p><p>这个疑似地名的音步在我心中唤起几组互不相干的韵脚,我只好点点头又摇摇头。 </p><p>“恢复一点儿了?” </p><p>我说,算是吧……而文立马轻轻地鼓起掌,好棒哦,试试梦泽? </p><p>我已经猜到了与文的游戏规则,哪怕“梦泽”这个词令我收获丰富,我还是摇了摇头。 </p><p>文掩着“o”型的嘴说,怎么搞的呀,暖浦不记得,梦泽不记得,难道连乔木你也不记得了吗? </p><p>“乔木?”我惊讶极了。 </p><p>“对呀,在梦泽你认识了黑色短发的女人乔木,你说,你做她的导游,还帮她写摄影集的文案。”我遂有明悟,原来我能想起射命丸文,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黑发女人乔木。 </p><p>我的记忆如擦掉眼睛上的水雾般渐渐明朗了起来。我当然记得她,还有湿地湖畔的候鸟,我们之间还来不及发生什么,暖浦短暂的冬季就结束了,这些候鸟年年在梦泽歇脚,但它们从不停留。榕树和香樟总是不落叶子,候鸟总是飞走,而梦泽总是重复着富有故事意味的天象。我问文,再后来呢? </p><p>后来那个黑发的女人又回到暖浦时已经作为摄影艺术家崭露头角自媒体账号更是红红火火她在梦泽公园找了个空地方筹办露天个人摄影展这件事还是你替她找的门路但你不曾见到她始终不曾见到。 </p><p>任凭我再问,文都三缄其口,似乎已经取得某种胜利般欣赏着我的迷惑,这就是今天结束前我所知道的一切。 </p><p> </p><p>14. </p><p>我一味地反刍着文告诉我的故事,失去陷入睡眠的能力,我不敢睡觉,害怕一个分神我所有的过去就都如手中攥紧的沙子那样溜得干干净净。我不记得黑发女人是怎么向我炫耀她拍摄的系列风土摄影获奖,而我在聊天框里一边揽着功劳一边诉说着《平安暖浦》多么操蛋但终于接近了尾声,一边期待着约定但最终落空。我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穿行在她布置的相框的迷宫中,在梦泽小径分岔的园林的一切时间一切位置寻找她的踪迹,我联系上布展团队的熟人,他说昨天布置她还在,今天却根本没来,我全然忘记这种糟糕的可能性了。我只是一味地往复穿行于红色的水杉和黄色的朴树间,寻找着我们曾一起架过三脚架的那些沙洲和折桥,我忘了黑发女人也早已忘了这些地方。 </p><p>我不记得那些静流的人群,或举着手机或固定了脖子角度走马观花,更有甚者用手去扣照片里的画,我是怎么穿行在他们之间如一张风中的纸屑,寻找着黑色女人的身影?我连芦苇荡、阁楼和居民区,王爵的庭院,以及各种水鸟和候鸟的名字也不记得了,我不记得自己找遍所有的照片却找不到一只乌鸦。暖浦总不至于没有乌鸦。而黑发女人,我是不是忘了问她喜欢乌鸦的理由呢,抑或我已替她设计好了回答呢?你喜欢梦泽吗,你觉得暖浦怎么样,却不曾记起我们开口说话总是言不由衷。 </p><p>我不记得黑发女人的家乡,也想不起她的摄影作品是如何吸引我长久地凝视它们,我忘了自己虽然热衷于文本的创造,却早已厌烦了艺术语言的文本化,我厌恶内容如同厌恶解读小说的情节,我只希望获得感受和体验,因为艺术绝对不等同于思想,更不等同于文化,我完全不记得这些基本立场了,以至于完全欣赏不来黑发女人的作品。我忘了我受新闻摄影的荼毒太深,已经习惯于将一张照片的重要性寄托于所谓题材和内容的重要性,是的,再不能感受到语言的断裂和直觉的跳跃,我想不起来那些最熟稔的事物了,我已经对他们丧失了兴趣…… </p><p>也许,我想,在半梦半醒之际,也许并不是所有人忘了我,我才幻想入的,而是恰恰相反,我必须遗忘掉所有人才能进入幻想乡,就像人要进窄门,骆驼要进针眼,你要登上一座桥,先得从桥上下来,而我要找的那张照片就挂在洁白拱桥护栏的外侧。我跳起来,蹲下来穿过观景台的护栏,但还是看不真切。周围的人都像看神经病一样看我。我只好掏出手机,用最高倍摄像头对着相框拍照,那只是一扇宣传栏,也许标语被撤了,才空白如同一面相框。 </p><p>这就是我记忆中所有可靠的成分:我走了太久,脚都变得汗涔涔的,而冬天的河水即使堪堪及膝却仍冰凉如铁,我深涉其中走到桥下,取下那面相框。里面并非空白,只是挂反了而已,相片背面的白色害我们搞错了——这样就完全翻转过来——这是一张我的肖像照,背景就在梦泽,就在这座桥上,浅色的天空里滴水观音叶子模样的云朵上用记号笔写着清晰的字迹。Yes I Will Yes.是的,我想,我愿意把《回答》编出来。 </p><p> </p><p>15. </p><p>  </p><p>我醒来的时候,房梁连同屋顶隐匿在黑暗里,而居室盈满沉静地呼吸着的蓝色。所有的轮廓和线条,都像夜里的乌鸦那样介于陌生和熟悉之间,让我感到兴奋而新奇。 </p><p>这种蓝色烈而鲜艳,被我起居坐卧的动静搅动得连片浮起,连带着我的身体也前所未有的轻盈,精神抖擞,神清气爽。我身处其中,未知所措,也不知所从。 </p><p>幸好,光线仍是透明的。光线从窗户纸上一个被捅破的洞里射进来,落在墙上如同巨大的点号,边缘清晰,放散着耀眼夺目的荧红色的光辉。我不知道是谁捅破了窗户纸,但我挺感谢他的,也许我有许多事可以干,也许我只是不知道如何开始…… </p><p>在这样的清晨里,推门进来的是一位黑色头发的女人,她揣着一个皮背带的数码相机,表现出一种妻子般的厮熟。她直接拽上我,说,走呀,今天还要继续采风。 </p><p>我诧异着,不但因为我和她间竟然熟络至此,更惊讶于黑发女人举手投足间纯粹的神气与美丽。见状,她转过来,似是提起一件老生常谈的事情。 </p><p>你还在失忆啊? </p><p>我说,确实。 </p><p>她问,那你爱我吗? </p><p>还没有,我说,但从前是的。  </p><p>  </p><p>前言  </p><p>  </p><p>天狗的史官,年代的记录者。我想大部分朋友对射命丸文的印象还停留在这里,停留在天狗们刚刚迁入幻想乡的时候。不过也怪不了谁,毕竟我们天狗就是这样钝感的妖怪。钝感、固执,离不开大家却对他人缺乏体察,我们如此生活了漫长的年代,并不觉得有过之虞,直到遥远悠久的汽笛声传入名川大山,捎来变乱的消息。 </p><p>对咱们大部分的妖怪而言,新闻或是历史、报纸或是书籍,不过是无所谓的区分,所以很久以来射命丸文也不过做着类似的事情。对我而言,最初也只是天魔大人指派我办报纸,我便记录下历法的轮转和幻想乡细碎的日常,与从前并无二致。直到紫因此把我关了禁闭,我才搞清楚二者的区别。幻想乡的本质是一枚巨大的琥珀,而身处其中的小虫却无感年代的永滞或永恒,我写下、拍下这些东西,希冀至少、至少在依然变换的季节里留下我们的刻痕,《文花帖》的初衷就在于此。 </p><p>本书的摄影部分从选材到完成历时2年6个月,大部分来自往期《文文。新闻》刊登照片,穿插少部分后期拍摄的幻想乡风物摄影作品。文字说明部分由我和我的搭档共同完成,然而在最终定稿阶段,他说服我删去了所有的文字说明,只留下这些似是而非地握紧着琥珀的图像。因此现在呈现给大家的既可以看作关于幻想乡的真实记录,某种“纪实摄影”,也可以全然当作一个只有喻体的隐喻、一个只有谜面的谜题——我们的用意毕竟不是记录历史,更不在于去承诺还原真相(哪怕有时候看起来很像),而在于归还一种读者所信任的力量和权力——即每个人都构筑独属于他的真相,每个人都真诚地回答他自己。为此,我们删去我们关于幻想乡的全部记忆,由此唤起你,我的读者朋友们你的记忆,我们同样真诚地期待这种回答的可能性。 </p><p>一个人只拥有诗意的世界是不够的,他还应该拥有前世和今生。我的搭档至今不赞成这一点,却总是躬身力行着,他有点精神分裂,真令人遗憾。 </p><p> </p><p> </p><p> </p><p> </p><p> </p><p>(全文完) </p><p> </p>

发布时间:2025/02/28 10:59:26

2025/02/28 Literary Prison 【239】宝物/衰退/珠宝/水 射命丸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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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米琪雅 :

    看开头还觉得“通过我们媒体的正面引导和宣传,其中积蓄的军兵种文化力量,也日趋凝练”类似这样的文段也太冠冕堂皇,然后发现这是这一段文字特意营造的感觉,于是感到有了继续阅读的兴趣。和上一篇有着类似的行文风格,正文的部分是读起来很流畅,但是不舒适,读完之后脑子和幻想乡的雾气一样不见得抓住或者理解什么东西,只会有一种“哦好像理解了”的感觉,可以考虑把这个系列以后做成集子!

    2025/03/03 10:33:24 回复
  • 重编程 : 回复 米琪雅:

    谢谢米琪雅老师的留言~!开头的部分当作一个我向读者开的玩笑就好了。一上来就假装成某种非常意识形态的无聊的东西,然而后面却浪漫地反差,通过不可靠的叙事消解虚伪和匮乏的表面,露出耐人寻味的复杂的内核。这就是《后记》的开篇想要开的玩笑ww

    2025/03/03 20:58:22 回复
  • 白伯欢 :

    写得很好。让射命丸文厨(曾经)的我稍微有点同担拒否的心情!

    以下是批评和自我批评!

    我自己的经验是,如果有一天突然有人在你的文下面写一些非常激烈的评论和意见,多半是对方被触及了自己内心比较敏感的东西。很多时候是他在你的作品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然后把对自己的感受投射到了你的作品里。垫了这么些废话是因为,我要说点批话了。

    这一篇里有很多强烈的自我表达,实话说在阅读的过程中难以避免地有《我又幻想了……》系列视频的既视感。作为文艺青年的那种自我陶醉的感觉十分真挚强烈乃至于到了稍微有点刻奇/油腻的程度。然后风格上选用的是比较轻佻的玩梗很多的写法,让这个问题有种进一步深化的感觉。不客气地说让我感觉作者克制不住自我彰显的那种心情。虽然说得有点严厉但毕竟大伙完全可以理解……毕竟王尔德也是这种路数。前段时间网文圈有一本还挺有名的开头写一个郁郁不得志的中年文青的作品,里面那个十分生动传神的对文青心态的刻画也有点这意思。(好像是叫《我不是文豪》)

    最后的心情其实主要是,羡慕。

    羡慕还在这个精力十足,能够把自己的感觉和欲望不加节制地铺写下来的年纪……

    2025/03/26 22:11:06 回复
  • 重编程 : 回复 白伯欢:

    非常感谢白姥爷w,总而言之也已经说得很委婉,而且文评非常用心,虽然委婉但是很真诚,很感激!

    没能传达到本人想传达的东西,有点遗憾。(这里并不打算讨论这个)

    因为白姥爷成段成段地划下来所以就先这样判断了w,不过即使这样也希望保持和你的交流,你的视角(和审视)对我来说很可贵。

    其实写完以后也给D指导看过,D指导提了几个问题,我最在意的就是“信息密度过大,读者接收丢包率高”。当时并未对这点有体悟和感受,但今天一路跟下来,确实明白了更常态的“阅读状态”和更读者化的视角是什么样的。真的好想找到合适的行文呀,缺少读者的我只好反复用不同的写法试……

    不过自我投射什么的果然还是算了(笑),或者说投射到“我”这个叙事层就好,作者本人并没有类似的精神状态,并且是铁血古明地觉单推人,所以不存在同担据否的问题。

    2025/03/26 22:58:44 回复
  • 白伯欢 : 回复 重编程:

    唉我的问题。读得不够用心,我的问题。

    2025/03/26 23:30:09 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