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文：亡狗    </p><p>   </p><p>------------------------------------------   </p><p>那东西摆在茶几上，压在一本过期的电视指南上面。它很轻，是塑料做的，白色的外壳，只有一支圆珠笔那么大。但弗兰克却觉得它在膨胀，不停地膨胀。   </p><p>窗外在下雨。这是西雅图典型的雨，灰蒙蒙的，没有尽头，把天空压得很低。雨水冲撞到玻璃上，随后向下坠去，消失在看不见的地方。   </p><p>弗兰克坐在沙发的一端，手里捏着一罐刚打开的啤酒，他皱着眉头。   </p><p>静得出奇。屋子里只有冰箱压缩机偶尔工作的嗡嗡声，还有两个人轻微的喘气声。   </p><p>简坐在沙发的另一端。她抱着膝盖，缩成一团。她没化妆，看起来像生了场大病。她盯着那块塑料，咬着嘴唇，沉默不语。   </p><p>“你确定这东西没坏？”弗兰克终于开口了。   </p><p>“我试了两次。”简说。声音很轻，没有起伏。“这就是结果。”   </p><p>弗兰克点点头。他喝了一口啤酒，酒很凉，但却没法让他平静下来。   </p><p>“说明书上说准确率是多少？”   </p><p>“百分之九十九。”   </p><p>“那就还有可能。”弗兰克说。他抓住了这个数字，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百分之一的概率也不算小。比如彩票，或者飞机失事。”   </p><p>简盯着他。但那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空洞的疲惫。“不是彩票，弗兰克。也不是飞机失事。”   </p><p>弗兰克避开了她的目光。他看向房间的角落。那里堆着他的钓鱼具，几根还没来得及保养的鱼竿，还有一个巨大的工具箱。墙上挂着一张他在湖边拍的照片，照片里的他和简一起举着一条巨大的鲈鱼，两个人笑得没心没肺。   </p><p>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p><p>“好吧。”弗兰克说。他又喝了一口酒，“好吧。”   </p><p>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街对面，邻居家的那辆老福特车依然停在草坪上，车身上盖着蓝色的防雨布。那块布积了一滩水，看起来沉甸甸的。   </p><p>“我在想，”弗兰克背对着简说，“我们是不是该换个地方？”   </p><p>“换什么地方？”   </p><p>“这个公寓。这里只有一个卧室。而且暖气总是响。地板也总是吱吱叫。”   </p><p>“我们没钱搬家，弗兰克。”简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知道我们的存款有多少。”   </p><p>弗兰克的手指在窗台上无意识地敲击着。他当然知道。每个月的工资就像流进下水道的水，转眼就没了。账单，保险，还有他在酒吧赊的账。   </p><p>“我也许能找老麦克谈谈。你知道，加班费的事。”   </p><p>“老麦克上周才裁了两个人。”   </p><p>“那你想怎么样？”弗兰克感到一阵烦躁，那种熟悉的、被困住的感觉又来了。以前，当这种感觉来袭时，他会开车出去，或者找朋友喝一杯，直到烂醉。但现在，那个放在茶几上的白色塑料条似乎封锁了所有的出口。   </p><p>“你不想留着它吗？”弗兰克问。他没敢回头。   </p><p>又是一阵沉默。久到弗兰克以为她睡着了。   </p><p>“这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简说着，情绪有些失控，“不，我不知道。”   </p><p>“我在想，”弗兰克喝了一口酒，声音提高了一些，“这可能是个信号。或者是某种转折点。你知道即使我想升职很久了，老麦克一直说我不够稳重。但这事儿不一样。如果我有了一个家——我是说，一个真正的、完整的家——他会怎么看我？这就叫责任感。”   </p><p>“你把这想得太简单了。”简把那支烂掉的烟扔进烟灰缸里，“这不是升职加薪的筹码。这是……这是另一个东西。”   </p><p>“什么东西？”   </p><p>“一个巨大的麻烦。”简说，“一个会呼吸、会尖叫、会吞噬一切的麻烦。”   </p><p>“别这么说。”弗兰克走过来，试图把手放在简的肩膀上。简缩了一下，避开了。弗兰克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然后慢慢收了回去。   </p><p>“简，我知道你害怕。”弗兰克换了一种语调，一种自以为是的温和，“但人们都这么过来了。我妈生我的时候，他们连洗衣机都没有。我们现在条件比那时候好多了。”   </p><p>“这不是洗衣机的问题。”简站起身，走到窗边。玻璃上映出她疲惫的脸，还有稍微有些凌乱的头发。   </p><p>“有些事情是可以……改变的。”弗兰克转过身，看着简，“我是说，我们总要去面对。”   </p><p>“我不知道。我觉得我不行。”简，“我不觉得我准备好变成某种容器了。”   </p><p>“容器？”   </p><p>“对。先是容器，然后是饲养员。”简转过身，背靠着窗台，“我的身体会变形，我的时间会被切碎。我会变成一个附庸。而你会继续去上班，继续在这个点喝啤酒，继续和老麦克谈论‘责任感’。你的生活只是加了一个注脚，而我的一切都会被连根拔起。”   </p><p>弗兰克皱起眉头。他手里的啤酒罐被捏得微微变形。“你太悲观了。你知道的，打掉的话多少对你有些风险。况且这是一种……一种生命的延续。这不是牺牲。”   </p><p>“对你来说不是。”   </p><p>房间里陷入了沉默。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   </p><p>“我不知道。”简诚实地说，“我只是不想这么快就开始庆祝，我只是觉得还不是时候。我不想假装这是一件全是好事的事。”   </p><p>“我没说全是好事。肯定会有困难。”弗兰克急切地说，“但我们能搞定。我会修好漏水的水龙头，我会把那个该死的书房清空。我会开始存钱。简，看着我。”   </p><p>简看着他。   </p><p>简感到一阵反胃。不是因为生理反应，而是因为弗兰克的那种天真。那种天真在这个狭窄、灰暗、充满烟味的房间里显得如此残酷。他已经决定了结局，他已经写好了剧本。而在那个剧本里，她的疑虑只是一个小插曲，一个需要被“搞定”的困难。   </p><p>“我要去睡一会儿。”简说。她感到精疲力尽。   </p><p>“随你便吧。”   </p><p>简向卧室走去。在关上门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弗兰克紧锁着眉头，像泄了气似的摊靠在沙发上。   </p><p>简关上了门。   </p><p>卧室里很黑。她躺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紧紧裹住。在黑暗中，简把手放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那里什么感觉也没有，只有一片令人心慌的寂静。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道像伤疤一样的裂缝，等待着那座山压下来。   </p><p>  </p><p>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