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250 「羽化」特殊病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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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Vol.250 「羽化」特殊病例 </p><p> </p><p>诊疗记录:特殊病例 [编号:07-“羽化”] </p><p>患者叙述记录 </p><p>  </p><p>【20xx.10.08】 </p><p>苏医生,谢谢你愿意见我。 </p><p>我知道我的推荐信上一定写着“伴有躯体妄想的艺术型人格”之类的字眼,我理解,毕竟这件事确实很难令人相信。如果不是发生在我自己身上,别人讲起来我也一定会认为他是在编故事。 </p><p>  </p><p>事情要从三个月前讲起,那个时候我刚刚完成了一幅画作,《茧》。那是我近几年最满意的作品了。我用肉色和微量群青色混合的颜料做底,在上面一层层涂抹灰白,用笔刀和笔刷的纹路堆砌出皮肤的质感、裂纹、疤痕,和其他一切束缚的表象,整幅画就好像一个人被困在茧中。这花了我将近一年的时间。直到最后一笔完成的瞬间,我感受到的不是和往常一样完成了作品的如释重负,也不是骄傲或者成就感,而是……痒,一种从骨髓深处——不是皮肤,是更深的地方——渗出的痒。 </p><p>大概过了一周,洗澡的时候,我左肩胛骨那块的皮肤,一整片,毫无痛感地脱落了。从肩膀后面的位置,像被水浸透的旧墙纸一样边缘卷起,底下……是全新的皮肤。透着粉,细嫩得像婴儿,敏感得连水流的触感都放大了十倍。对,没有伤口也没有血,就好像,只是“旧”了,“旧”的掉了。 </p><p>我把它摊在玻璃台面上,对着光。它很完整,带着我熟悉的、那颗褐色的小痣,轻、薄、半透明的。我把它放在画室的标本盒里,再锁进储物柜的深处,没告诉任何人。那个时候,我以为这是身体对我接近极限的创作过程,进行的某种歇斯底里的表达,一次性的。 </p><p>但现在想想,大概那个时候我已经意识到了什么,只是不愿意相信吧。 </p><p>因为不论什么事,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p><p>  </p><p>第二次是在17天前。 </p><p>那是一次较短的创作,我用了5天时间画了一组炭笔画,一组关于“沉默”的抽象,也可以说是具象表达的绘画。同样的痒,同样的完整脱落,底下同样是新生的皮肤。这次是右手掌,带着完整的拇指和半根食指。 </p><p>苏医生,你能理解吗?我讲的这一切都不是什么隐喻或者想象,这是实实在在的生理事件。我开始慌了,害怕了。我查询各种资料,询问皮肤科的医生。但没有任何已知的皮肤病符合我的症状——不痛、没有炎症、自发的、完整剥离、新生皮肤完美无瑕。皮肤科的医生看着我那处新生的皮肤,眼神像在看一个精心策划的玩笑。他说:“恢复得很好,连色素沉淀都没有。”他看不见“脱落”的过程,只看到“结果”。 </p><p>  </p><p>我把两次脱落的……“皮”,都带来了,就在手提袋里,用标本盒装着。您要看吗?它们很干燥、脆弱,像古老的羊皮纸,但我指纹的螺纹还在上面。 </p><p>那是“我”的一部分,被遗弃了。 </p><p>  </p><p>【20xx.11.08】 </p><p>苏医生,上次你给我的建议,我做了。去了不同的医院,做了最详细的检查,血液、免疫、基因筛查。不仅国内,我甚至飞去不同的国家,用不同的身份做了几次。 </p><p>报告都在这里。大部分正常,除了两项。 </p><p>一项显示我的表皮细胞更替速率是常人的三百倍,但仅限“脱落”发生的区域;另一项……是线粒体DNA的某些非编码区段,出现了“不稳定的多态性”。遗传科的医生说,这像是一种“正在进行的、定向的微小演变”,通常出现在古生物遗骸不同时期的样本对比中。 </p><p>“演变”。他用的是这个词。 </p><p>  </p><p>然后我的“收藏”又多了一片,是右侧小腿,在我画了一幅表现光线折射的画后。绘画,或者说创作,似乎成了开关,每一次“完成”,就有一片“我”被结算、被剥离。 </p><p>  </p><p>【20xx.11.11】 </p><p>“开关”好像发生了变化,也可能是我之前理解错了。 </p><p>这次我没有完成任何作品,我甚至没有动画笔,但一片大约指甲盖大小的皮肤,从我太阳穴脱落了。 </p><p>  </p><p>昨天,我在处理画室的旧物,找到了一盒大学时的颜料。在拧开一支干涸的赭石色,那股熟悉又陌生的化学气味冲进鼻腔的瞬间,我的太阳穴一阵剧烈的痒,那块皮肤就脱落了。 </p><p>我愣了很久,然后疯狂地翻找所有旧物:初恋折的纸鹤、父亲从不离身的老手表、毕业时的旧照片……我尝试触碰它们、嗅闻它们。有的会引发轻微的悸动,大概是痒的前兆?有的没有。 </p><p>  </p><p>苏医生,有没有可能,触发“脱落”的,不是“创作”,而是……“记忆”的强烈凝结或再现?创作只是最浓缩的一种? </p><p>那片太阳穴的皮肤,关联着大学时在画室熬夜,混合赭石与钴蓝调出天空颜色的、那个具体的下午? </p><p>如果“我”是由记忆定义的,那么,随着承载记忆的“表层物质”一片片脱落,剩下的“新我”,是谁? </p><p>  </p><p>【20xx.12.19】 </p><p>  </p><p>苏医生,你上次建议我去检测脱落样本的生物信息。结果……就在这里。 </p><p>最新那片“皮”的DNA,与我血液样本比对,有100%的一致性。但最早的那片,一致性降到了99.97%。 </p><p>更具体的是:指纹。 </p><p>我去了司法鉴定中心的朋友那里,以“艺术研究”的名义。他比对了脱落皮肤上的指纹和我现在手指的指纹,核心纹型没变——那是胚胎时期就定下的,但一些次级特征点,那些细小的分叉、终点、小岛等等,有了细微的位移和改变。他说:“就像同一个人,不同时期按下的指纹,总有微小差异,正常。” </p><p>但我知道这不正常,这不是时间磨损的差异,也不是按压方式的差异,这是“版本”的差异。我的指纹,在随着“蜕皮”而“更新”。 </p><p>法律上,指纹是身份的铁证。如果我的指纹在缓慢地、系统地改变,那么,从生物识别的意义上讲,“我”还在吗?下一个“我”,还能被识别为“我”吗? </p><p>  </p><p>【20xx.12.27】 </p><p>  </p><p>我开始记录每一次“脱落”前后,各个感官的细微变化。 </p><p>上次“脱落”后——大概4天前,我闻到了母亲一直在用的那款旧香水的味道,然后脸颊的“皮”就“脱落”了——我注意到两件事:一是我对某个特定频率的声音变得异常敏感,以前我并不会在意这种声音;二是,我突然无法忍受曾经最爱吃的芒果了,变得闻到就想吐,事实上我小时候对芒果严重过敏,直到过了发育期才脱敏。 </p><p>这就好像,每一次“脱落”,不仅更新了皮肤,还随机“刷新”了我感官的某些默认设置。一些旧的“印记”被移除,一些或许被压抑、遗忘的“设置”被激活。 </p><p>这仿佛是一种……迭代。 </p><p>苏医生,我感觉我的身体好像,在以“蜕皮”为节点,进行静默的、缓慢的版本迭代,旧的设置——那些生物信息、感官偏好——随着“皮”的“脱落”被定格存档,新的设置开始运行。我是宿主,也是观察者。我似乎正在目睹并体验一场发生在我自己身上的、静默的“羽化”。 </p><p>昆虫羽化后是成虫,我这是什么?蜕去“人类”的某些固有定义后,“我”,是什么? </p><p>  </p><p>【20xx.02.03】 </p><p>  </p><p>苏医生,我开始做梦了,做重复的梦。 </p><p>梦里没有形象,只有一种触感:我在无限伸展,薄得像一层膜,覆盖在某种巨大、复杂、非几何形态的结构表面。我能感到那结构的每一次脉动,它冰冷、精密,充满无法理解的目的性。然后,我会在凌晨准时醒来,手指无法控制地颤抖,必须立刻画下点什么。不是具象的画,更像是……电路图?分形几何?或者某种未知生物的腺体结构图?线条精确、冷静,与我平日感性的艺术风格截然不同。 </p><p>我把这些图纸带来了。它们看起来……像是具有某种功能性。我查过,不像任何已知的工程或生物图纸。我怀疑,这些图纸,或许就是我正在“变成”的那个东西的……局部蓝图?而我的“脱落”,是在为接纳这种新的“内在结构”清理表面空间? </p><p>总之,希望我们还有下一次的会面。 </p><p>  </p><p>【20xx.02.16】 </p><p>  </p><p>苏医生,这是我最后一次来。 </p><p>昨晚,我完成了最后一件作品。不是画,是一个行为:我烧掉了所有过去的作品照片、日记,以及……除最新一片外的所有脱落的“皮”。火焰腾起的瞬间,那熟悉的、如今已令我麻木的瘙痒,像潮水般席卷了全身。不是一片,是剩余的、尚未更新的所有皮肤,同时发出了“预备脱落”的信号。我知道,下次“脱落”来临,将是一次总清算。最后一片承载着“旧我”记忆、指纹、瑕疵、伤疤、爱憎的皮肤,将会整体剥离。之后会怎样?一个拥有我轮廓、却由全新“材料”构成、感官设置被重置、或许内部正按陌生图纸重构的……存在?它还会记得来看心理医生吗?还会为“我是谁”而困扰吗? </p><p>  </p><p>我把最新那片“皮”留在这里。 </p><p>也许有一天,当“它”坐在这个位置上,您可以对比一下,看看指纹又走了多远,看看DNA那0.03%的差异,扩大到了多少。 </p><p>  </p><p>别为我难过。也许这不是病,只是一种……罕有的进化,或者一场无比私密的艺术。最终作品,是我自己。 </p><p>痒,停止了。 </p><p>  </p><p>—— 患者 [姓名加密],于本次诊疗后失联。其留下的最终皮肤样本,检测显示DNA差异性已扩大至4.8%。项目升级为“07-羽化:非自然演化观察”。档案密封,等待进一步指示。 </p>

发布时间:2026/01/31 18:04:57

2026/01/31 Literary Prison 【250】羽化/吉它/葫芦/分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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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鹤野 :

      喜欢!我喜欢这个故事!(欢呼)(举起双手)(原地跳舞)(对着空气打拳)

      全篇以一种细致、冷静的口吻描述一种缓慢而精细的变化,语言很平实,没有夸张的句子,就像是一次发生在午后的平静的谈话,这种文章气质非常漂亮,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形容,但我真的非常喜欢这种文字氛围,这种精细的、细密的变化,真的就是我看到“羽化”这个词的第一感觉。

      最喜欢的是“我”做梦那一段,写得太好了,一种很漂亮的非人感。就像拥有集体意识的虫群,“我”抛弃作为“人”的主体性,成为意识网络中的一部分,成为一小片皮肤,一个功能性的组件,均匀平等地覆盖在一个无限的概念上。“它”是什么,是感召“我”的某种存在吗,“我”是因为受到这种无法以常识理解的存在的影响,开始脱落、羽化,变成另一种生命吗?它就像一个庞大的蠕虫,缓慢碾过人类的躯体,卷起新生人类的残骸,它要带“我们”去哪里?除了“我”,还有其他人发生同样的变化吗?我觉得这个地方处理得很好,这也是这个故事的精妙之处,用一段非常精准的语言,暗示性地描绘出盘旋在“我”头顶的不可知事物,个人认为这里的描述对象就是“我”发生变化的根本原因,但因为没有在故事里明确写出“真相”,而是将它隐在若有若无的薄纱之后,让这个故事更有味道了。

      总而言之,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短篇,有一种恰到好处的克味,真的非常喜欢,非常感谢老师的创作,到底咋写的,这么牛,我将珍藏,严肃学习(嗯嗯)。

    2026/01/31 22:32:29 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