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252 「运行」 雨季(2)
没写完先别看,晚上有点事先交作业,回来补完
林聿靠在床头,薄被虚虚搭在腰间,床边的柜子上摆着半杯红酒。这是她近几年养成的新习惯,事前两口、事后两口,滋味各有千秋。看着如今在她身旁安稳入眠的人,即使是林聿,也不免总觉得世事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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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的时候,林聿也被淋透了,冲锋衣的袖子能拧出水来。她打开门,在玄关脱掉冲锋衣,等着男人进来。
没有动静。
侧头看去,男人低着头,发丝贴在额头,水顺着发梢滴落,在门口的脚垫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嘴唇发白,眼神盯着门槛,整个人微微发抖,似乎那是什么难以逾越的巨大障碍。
“进来。”
男人小心翼翼的看了林聿一眼:“我……身上是湿的,会弄湿。”那眼神里有些微的畏惧和不容错认的渴求。
“进来,”林聿只是语气平淡的重复了一遍,不严厉、不温柔,平淡如白水,“把门关上,然后站在门口不要动,我去拿毛巾。”她从没想过自己会莫名其妙捡个人回来,更何况还是个男人,理所当然的,家里也并没有适合男人的衣服。
在按照自己日常回家的流程,逐一打开热水器、微波炉之后,林聿从卧室拿出一条没拆封的大浴巾递给男人,这是她的备用品:“浴室在冰箱旁边,洗干净,把湿衣服换了。”
他接了过去,手指碰到她的手指时缩了一下,像被烫到了,但很快又申回来,把东西接稳了。“谢谢。”他说,声音很轻很低,要仔细听才能听清。
林聿没有回答,回卧室把自己擦干,换上干燥舒适的居家服。她听见浴室的门开了又关,然后是很轻的水声。她从橱柜里翻出某个家电的赠品,一只杯身上印着柴犬写着“Good Day”的马克杯,两杯热水放在餐桌上,一个白瓷杯,两个盛着白粥的白瓷碗,显得那只马克杯十分突兀。就像这个被她突然捡回来的男人。
浴室门开了。男人赤裸着上身,一条浴巾裹在腰间用手攥着,露出两条细长的腿,湿发半干耸拉着,站在浴室门口,看着在餐厅摆置餐具的林聿,进退不得。
“过来。”林聿把勺子安置在粥碗里,拉开了对面的椅子。
男人小步挪着走过来,攥着浴巾的手指微微发抖。他在椅子旁停了一瞬,似乎是找到了一个安全的角度,小心翼翼的坐下,只沾了椅子的三分之一。他扯了扯浴巾,双腿并得很紧,背直挺挺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喝吧。”林聿坐在对面,端起自己的白瓷杯喝了一口水。
男人双手捧起杯子,手指恰好将那只傻笑的柴犬圈在中间。他低着头,抿了口杯里的水,蒸腾的水汽模糊了他下半张脸。
“你叫什么名字?”林聿问。
“……沈迟。”
“多大了?”
“二十三。”
果然,比她小六岁。
“做什么的?”
沈迟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杯里的水,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好一会儿才说:“……没有工作。”
“住哪儿?”
又是一段更长的沉默之后:“没有住的地方。”
林聿没有再问。没有追问身世,没有表达同情,没有给出安慰。她只是看了他几秒,然后说:“把粥喝了。”
沈迟抬起头看她,这回不再是之前那样看一眼就移开视线,他看着她,警惕的、迟疑的、困惑的、还带着一些小心翼翼的试探。“为什么?”他又问了这个问题。
“你的粥凉了。”林聿只是看着他说。
沈迟收回视线,低着头,拿起勺子,舀起来,吹两下,送进嘴里,咀嚼,吞咽,停顿,然后重复。他吃得很慢,很用力,每一口都仿佛在完成一个完整的程序。勺子和碗沿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林聿吃完自己那份粥,端着水杯安静的坐着,没有看他,也没有看手机,目光落在空处。
“今晚你睡沙发,浴室里有没拆封的牙刷,柜子里有备用的被子。”等男人把碗底刮得干干净净,林聿站起来把碗收走,洗干净,放进柜子,然后说。
沈迟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她,仿佛在等着她没说完的后半句话,关于什么时候他需要离开。
林聿看懂了,但她只是从卧室的橱柜中拿出一条薄被,铺在沙发上。“沙发有点短,你可能要蜷着腿。灯的开关是这个。”说完,她走进自己的卧室,关上门。
透过门下方映进来的光很快熄灭了,她靠在门板上,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听见客厅里传来很轻很轻的声音。不是哭泣、不是叹息,而是某种更细微的声音。是沙发弹簧被缓慢下压的断断续续的吱呀声,是被子窸窣的响动,是一个人在黑暗中小心翼翼地、试图把自己缩成最小体积的、几乎无声的努力。
林聿回到床上,闭上眼睛,到她睡觉的时间了,一分不差。
那天晚上林聿以为自己会失眠。但她没有,她几乎是在头沾到枕头的瞬间就睡着了,像往常一样精准而高效。
不,还是有的。
在凌晨三点多醒来的时候,林聿意识到自己人生的程序确实出现了偏差。
————未完待续————
第一章 上元灯火
乾元三十年,正月十五。明月空中高悬,却抵不过长安大街灯火交织如昼。
年方十六的少年郎倚在朱漆栏杆边,手里转着一只半空的酒盏,月白锦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侧目望向楼下,人潮涌动,扎发髻孩童围着捏糖人的挤挤挨挨、梳双环的少女把着钗环对灯细看、讲着异族口音官话的商人卖力吆喝,更远点的鳌山灯前,丝竹鼓乐齐鸣,新一出的剧目似乎正到高潮。
“三郎!”身后有人拍了拍少年郎的肩,是同在国子监读书的郑家二郎,脸上已经被酒意熏得通红,也没管少年郎的反应,手里攥着张花笺直往他怀里塞,“怎跑这处?上元联句,轮你了,满座可都等着呢。”
少年郎随手把酒盏往栏杆一搁,接过花笺扫了一眼。上头已经写了四五个人的联句,字迹或工整或潦草,诗句或工丽或寻常,最后一句停在“吹笙内监按凉州”上,确是个写实景的,不太好接。
他笑了笑,起身回到席间,跌坐案前,扯过一旁的笔在花笺末尾写了两行。字迹潇洒飞扬,尾端带出少年人意气的锋锐。
“得了?”郑二郎凑过来看,跟着少年郎的笔一字一句念出来,“千门影动承平调,万国灯垂拜帝旒……”
“好!”话音刚落,旁边人拍案喝了一声,看到少年郎掷下笔伸手去探那酒盏,忍不住倾身拿起花笺细细品读了一遍,“上元明月满皇州,火树星桥彻夜游。宝马雕鞍驰御道,香车翠幰过朱楼。卖酒胡姬翻翠袖,吹笙内监按凉州。千门影动承平调,万国灯垂拜帝旒。这末尾一联续的妙,前面诸位,可是把眼前的楼外的、看见的听到的都写尽了,萧三郎这一联,把诸位的景用‘千门影动’一笔统合,从实景推向虚景,又写‘万国灯垂’是拜圣上,妙啊!”
萧三郎萧桓一口饮尽杯中酒,听着旁人的赞贺,神色里却没什么得意,只是嘴角微微翘着,显得理所当然。也确实是理所当然,自十四岁上跟着父亲参与京都文会,到如今京都城里人人皆知“萧家三郎”,联句行令这些事,本也是他做惯了的。
“果然这萧三郎不白等,依着最后两句,我们这联诗说不得还能叫京都里唱几天。”郑二郎笑着推了萧桓一把,接着低了点声音,“不过三郎,你方才那两句好是好,就是太规整了,不像你平日的脾气。我记得上回你在怡园的诗会上,可是写了‘诗成自笑凌云笔,未许尘寰识此才’……”
萧桓还没接话,旁边另一个同窗已经压低声音插进来:“别提那回了。我家叔父后来私下和我说,那日诗会里有张少卿家的子侄在,三郎那两句诗一出,场面可不太好看。”
“不好就不好。”郑二郎摆摆手,“我辈读书人,以诗言志,难道还要看人脸色下笔不成?”
这话萧桓爱听,斟满酒与郑二郎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楼下喧闹声忽然高起来,那一阵纷乱来得毫无征兆,像一盆冷水泼进沸油里,先是街面上远远地起了骚动,紧跟着叫嚷声、呵斥声、推搡声一层层涌上来,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就压过了席间的管乐丝竹。在座都是少年郎,正是一腔意气的时候,互相觑几眼脸上意动的神色,不约而同起身往栏杆去。
待众人探头看去,只见一队仪仗正从街口经过。前头是开道的侍卫家丁,正毫不客气地推搡驱赶着街面上挤挤挨挨的人群,踩掉的鞋子、挤歪的花灯散了一地。后面跟着一辆三架皮革马车,黑漆车身擦得锃亮,舆盖四角挂着鎏金坠饰,舆盖沿角挂着鎏金坠饰,马笼头上的铜铃随着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叮当作响。车厢的绸幔半卷着,里头一位五十来岁的老者坐的四平八稳,一身石青色大襟长袍,面容看不真切,只隐约瞧见一部修得齐整的长须。
“是张少卿。”有人低低说了一句。
方才还热热闹闹的少年郎们忽然安静了一瞬,郑二郎和萧桓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不多时,马车消失在街角,楼下的街道渐渐恢复了方才的热闹,被挤翻的摊子重新支起来,被踩碎的花灯被扫到路边,人群重新合拢,仿佛刚才那一阵鸡飞狗跳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众人招呼着回到坐席,气氛似乎重新活络起来,但萧桓注意到,有几个同窗再开口时,声音明显低了几份。
萧桓没来由地有几分烦闷,把酒盏往郑二郎手里一塞,拍了拍他的肩,起身说到:“我下去走走。”
“哎?三郎——”郑二郎端着两只酒盏,一脸懵地回过头来,“你去哪?街上还那么些人,你——”
萧桓没答,把郑二郎的呼喊抛在身后,转身下了楼。
一篇旧存稿,OC文,世界观捏他自某游戏,慎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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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在燃烧、大地在燃烧,灼热的空气逼迫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也或许,是「终末」在逼迫他。
覆面的冰甲早已碎裂,被打湿的短发黏腻地贴在脸侧,在漫天的飞灰下再也看不出耀眼的金。他,赛吉欧·克里斯蒂安森,安泊沐兰德的戍卫官,大概将行至终途。
但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金发的戍卫官想。他倚靠着身后灼烧断裂的墙壁,仰望天空翻滚的火云,和天际巨大的冰晶城墙。
在讲给幼儿的故事中,安泊沐兰德的天空中没有试图吞没一切的火云。哦对了,他现在在的地方,已经不能叫安泊沐兰德了,这里是被毁灭吞没的终末遗迹。没有人可以在这里生活,这片曾经也属于安泊沐兰德的土地,已经在终末使徒的破坏中变成了火与怪物的汇聚之地。
所以,在讲给幼儿的故事中,曾经的安泊沐兰德拥有整个星球的清透蓝天和甘霖雨水,拥有遍地可见的鲜花飞鸟,拥有现在无望的自由。曾经的安泊沐兰德,在「秩序」的指引下自由幸福地生存了数十个纪元,直到「终末」降临。
灾难的开端,最初只是天空坠落的星火。
“绚烂的星火划破夜空,坠落在北方的雪原,「终末」的使徒于是诞生,吞没天空与河流。”
在口耳相传的史诗中,那是一段黑暗时代,没有人可以阻止「终末」蔓延,人们在短短几年的时间里失去了仰望天空的权力,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土地,也失去了河流、雨水和冰雪。「终末」蔓延时,整颗星球甚至连最后的哀嚎惨叫都无法发出,只有压抑的寂静和火毕剥燃烧的余音。
就像现在。
赛吉欧抬起盾牌,将手中断裂的长枪残片送入终末使徒的火核,毕剥的余音中使徒化为灰烬,与碎裂的盾牌一起飘落在银色的盔甲上,又被不知来处的风吹散。
从坠落的星火中诞生的使徒,就是这样燃烧着火焰的怪物,在最终的末端,不论是使徒本身,还是被点燃的生命,都只有一抹灰烬还能证明曾经存在。只需要一缕轻风,这微不足道的证明也会消失。
这,就是「终末」。
「终末」降临,「秩序」不存。
绝望走向高潮时,希望的微光诞生。
“生命的冰晶探出大地,凝结在灼热的火中,筑城者高举「存护」的盾牌,守护仅有的希望。”
最初的筑城者偶然发现了「存护」凝结的冰晶在「终末」的火焰中纹丝不变,这丁点微末的希望便成了安泊沐兰德的一切。人们沿着透出地面的一点,在千米以下找到了深入地心的冰晶矿脉,然后用它建造了通天的城墙,将仅剩的安泊沐兰德保护在城墙之下,从此,安泊沐兰德的天空变成了冰晶的穹顶,人们苟延残喘在「存护」的庇护下。
可,总有人不甘,「存护」要守护的,又怎会只有这仅剩的安泊沐兰德?
“坚强的民众手握盾牌,伫立在冰晶的城墙,「存护」化为锋锐的枪尖,刺穿火焰的怪物。”
漫长的筑城与防御之后,名为戍卫军先锋队的部队汇聚。在筑城者的旗帜下,他们踏出安全的冰晶城墙,用冰晶与钢铁铸成的盔甲、盾牌和长枪,向着使徒冲锋。他们,妄图清剿终末遗迹中所有的使徒,夺回,并且守护曾经的安泊沐兰德。筑城者将在他们每次凯旋时,敲响城墙中心的冰晶塔柱。
赛吉欧恍惚听到了铿锵的击锤声,那是金属的重锤敲击在冰晶塔上的声音,也是代表着胜利的庆贺。
但是,他们真的凯旋了吗?
赛吉欧看看四周,碎裂的盾牌、折断的长枪、空荡荡的盔甲,风静止后飘落的灰烬层层叠叠。
所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记住,赛吉欧·克里斯蒂安森”
“怀疑生骄慢,怀疑生邪念。作为安泊沐兰德的典范,你不应有多余的思考。”
但是,但是。
我现在已经做不了任何事了不是吗?
赛吉欧无法不思考,因为除了思考,他也没有其他可以做的了。他能感觉到体力的流逝,刚才送进使徒火核的一枪已经是他最后的力量,而不远处,「终末」正在逼近。
在想明白原因前,赛吉欧首先记起的是加入戍卫军时的誓言。
“我将时刻准备着保护最后的安泊沐兰德,忠于安泊沐兰德、筑城者和全体人民,以英勇、正直、无私、忠诚要求自己,我将时刻牢记:列前一步是明天,立定一步是阵线,退后一步是家园。”
所以,在筑城者的领导下走向明天,没有错吧。
然后,他想起了出征前的片刻。
城墙下,出征的先锋队已经集结,象征发起进攻的长号声在空中炸响,骁勇的战士们架起长枪,向着终末使徒开始了有死无生的冲锋。年轻的金发戍卫官回眸,那位尊贵的筑城者站在北方城墙腰部的城垛上,昂首眺望着火云深处,她的子民无法使她欢乐、哀伤、愤怒或者惊惧,她的眼眸中只有无尽的虚空。
筑城者在想什么?赛吉欧想不明白。
于是赛吉欧想起了第一次出征与凯旋。
那次出征的戍卫军有1647人,凯旋的庆典上,回来的只有384人。但那是第一次胜利,是一场来之不易的胜利。庆祝的狂欢持续了三天三夜,并且在授勋的典礼上到达高潮。在那次出征前,赛吉欧还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列兵,当他回来后,荣誉的勋章佩戴在他的胸前,最年轻的戍卫官成了他的称呼。但是,那枚荣誉的勋章是用多少战友的生命换来的?之后的一枚枚勋章又是用多少战友的生命换来的?他逼迫自己不去想,但他永远记得,在这次,最后一次出征前,那个数字是7653。
那真的是一次次凯旋吗?他不得不疑惑。我们,我,为什么还要出征?
被深埋在心底的记忆涌现。
“过长时间的稳定常常伴随的是阶级的固化,即使是被迫的、在外界压力下的稳定。”长姐奥蕾丽亚在与家族割席前曾经和他讲过。但年幼的赛吉欧并不懂得这个道理,现在的戍卫官也不太懂这个道理。他只是想起了幼年时的一次冒险。
大概是12还是13年前,那时候地面和地下的分割还不像现在这么严重,通往地下的通道虽然少有人问津,但正是小少年们探险的好去处。七八岁的少年们相约着比试胆量,也分享着发现的秘密基地,于是他们沿着一条运输冰晶的道路,跟着采购的队伍去了地下。那是一段神奇的经历,黝黑漫长的通道,咣当作响的运输车,间杂在石壁里散发着幽幽蓝光的冰晶,和建造在地底深处昏暗的石城。
克里斯蒂安森家的小小少年自会走路起就开始了每日的骑士训练,枪法、盾技、兵阵、历史、诗歌、文学、音乐,这些充斥着他的日常生活。所以当他来到地下,发现这里的小孩子们只需要四处跑着玩闹,偶尔捡些零碎的冰晶便是值得表扬的优秀时,他真真切切地羡慕了。孩童间的友谊迅速又不讲道理,他贡献出自己的匕首,镶嵌着无用的宝石装饰的匕首很轻易地得到了追捧,地下的孩童们用他们碎冰晶拼成的短剑做了交换。赛吉欧听他们讲那些只在地下流传的「存护」与矿工的故事,跟着他们看到了最深处的冰晶矿脉和在矿脉里工作的人们。他不喜欢那些人,那些只会喝酒、打架和大声吹嘘他听不懂的事的人,但是赛吉欧喜欢地下的小伙伴,赛吉欧想要小伙伴一起到地面上去。
当然,最后他没有成功。
他没有和那天授课的老师请假,也没有向父母说明,他是趁午休和伙伴们偷跑出来的,自然在该去上课时就被发现了。在赛吉欧准备带着小伙伴去往地面时,隶属于克里斯蒂安森家主拉斯洛的戍卫军小队先找到了他们。赛吉欧被带回了家,地下少年们的地面冒险也戛然而止。
“以后不许到地下去,和地下的人混在一起学不到好!”被长姐挡在身后的小少年并不知道长姐下了什么决心,也不知道这会成为长姐与家族割席并且退出戍卫军的诱因,小少年只记住了痛彻心扉的长棍,和忙到没空合眼的一个月。
赛吉欧再次踏足地下是在他17岁时,最年轻的戍卫官刚从失去战友的悲痛中挣扎出来,地下矿工动乱的消息就与封锁上下层通道的命令一起送到了他的面前。他不能理解为什么矿工会动乱,但他知道,那是筑城者的命令。
“赛吉欧,如果,我是说如果,”奥蕾丽亚拦住了整理盔甲准备出发的戍卫官,“如果有一天,筑城者命令你放弃安泊沐兰德的人民,只是为了实现她的某个目的……你会怎么做?”
戍卫官拒绝回答这个问题,他坚定地相信着筑城者,那是安泊沐兰德的领导者,是前进方向的道标。
但他的长姐坚持,奥蕾丽亚想要达成的从没有失败过,如果他不给出答案,奥蕾丽亚不会放他离开的。
所以戍卫官只能在出发前的短暂时间里叩问自己,于是他说:“我已向「存护」立下誓言,保护最后的安泊沐兰德,不计任何代价。”“如果有一天,保护人民意味着背离筑城者,那我会选择前者,因为人民才是最后的安泊沐兰德。”
戍卫官穿戴盔甲,手持长枪盾牌,去执行封锁通道的命令。在他的身后,他的长姐一边大笑,一边露出痛苦的狰狞。
那个命令,究竟是怎么回事?濒临死亡的戍卫官竭尽所能地思考。那次之后,安泊沐兰德的地面与地下再无联系。
现在,一切的问题又回到了最初的原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终末」的火带着灼热气息逼近,戍卫官与冰晶颜色相同的眼中同样燃起了火。
“记住,赛吉欧·克里斯蒂安森——”
“你将捍卫安泊沐兰德与她的人民,不计任何代价!”
金发的戍卫官将断裂的长枪抵在胸前,发出无声的嘶吼。
风落尘散,长枪的残片卡在空荡荡的盔甲间隙,远处隐约传来孩童的笑闹,冰晶的城墙静静伫立,抵挡着火云的侵蚀。
大概,这就是问题的答案……
——END——
Vol.253 「追问」 访谈
“我出生在一个很小的小镇,只有几十户人家。你知道小镇最大的特点是什么吗?”
他坐在我对面,穿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口微微卷起。他的声音很好听,低沉,不紧不慢,说话时身体稍稍前倾,不是那种急切的姿态,更像是一位耐心的老师,在确认学生是否跟上了他的思路。
“我……”我笑了一下,想掩饰那一瞬间的慌乱,这个问题不在提纲上,“我没想过这个问题。齐全?”
他笑了,那个笑容温和的恰到好处,但他没有接话。他在等。
沉默持续了两秒,或者三秒,我又试着给出了另一个答案:“邻里关系好?”
他轻轻摇了摇头,“没有秘密。”他说。
他把这个词放在空气里,停了停,然后重复了一遍。“没有秘密。”他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个角落,“你生活在一个小镇,所有人都认识你。你九岁时在教堂后排偷偷吃糖,二十年后还会有人提起。你去世的祖母当年和邮差多说了两句话,就变成了一桩悬案。”
“所以你必须学会一件事,”他看向我,仿佛在教导什么,“保留一些东西。别人知道的你,只能是你愿意展示的部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我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低头翻开笔记本,提纲里简陋的问题仿佛在嘲笑。
“你做过功课。”他说。这不是一个问句。
但我还是回答了:“是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小,“我读过你的资料。”
“那你应该知道,”他还是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笑容,“我不接受对外的采访。”
“谢谢。但你同意了这次?”
“我的律师建议我不要同意,他说这对我没有任何好处。”他看了我几秒,那双眼睛是浅棕色的,很通透,“我看过你写的上一个人,一个坐过牢的人,你没有把他写成受害者,也没有写成怪物。你把他写成了一个做过一些事情的人。这很少见。”
“你写得像你见过他。”他继续说,“但你其实只与他通过话,两次,每次四十分钟。这很有意思。你不是靠素材,你是靠——你怎么说这个词?”
“嗯……记录?”我试探着说。
“看,这就是你有趣的地方。”他笑了,“记录,这很好,你承认你不懂他,但你愿意坐在那里,听他说完。大多数人不是这样。”
“你想知道什么?”
我把笔记本翻开空白一页:“如果你愿意,从头说起?”
“从哪里算头?”
“从你觉得自己不一样的那天。”
他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九岁。那年冬天,邻居家丢了一只猫。老太太急得满镇子找。我母亲也帮着找。她找了一整天,回来的时候坐在床边哭了。她说想到老太太会伤心,她就受不了。”
他停了一下,我以为他会说那只猫的事,但他没有。
“你知道吗,一个九岁的孩子面对一个哭泣的成年人,最困难的事情不是知道该说什么,而是知道不该说什么。”
“你不该说什么?”
“我不该说‘我知道那只猫在哪里’。”他看着我,“因为如果我说了,她就会问‘你怎么知道’。然后我就得告诉她,我昨天下午在谷仓后面看到的,那只猫已经不动了。然后她就会问‘你为什么没告诉我’。然后我就得回答‘因为你没问我’。”
“一个九岁的孩子,不应该能预判到这一步。”他说。
“但那只猫不是开始。开始是我意识到,小镇里所有人都在藏东西——偷情的邮差、酗酒的牧师、打老婆的杂货店老板,每个人都在藏,但都藏得不好。他们藏得不好,但他们活得很安心,因为只要不被发现,就等于没做过。我不一样。我从小就觉得,做过了就是做过了,被发现只是时间问题。”
“所以你学会了藏得更好?”
“对,我很擅长这个。而且我发现,藏东西这件事,如果你做得足够好,你就会获得一种能力——你可以看到别人藏的东西。”
“你有没有这种感觉?走在街上,看到一个陌生人,你突然就知道他在撒谎?不是靠推理,就是知道。”
“有时候?”
他笑了笑:“我十八岁离开小镇,去了州立大学。心理学。”
“我学心理学,不是为了研究自己。我知道自己是什么。我是为了研究别人,研究怎么让他们在我面前变成透明的。如果你知道一个人在想什么,你就知道怎么让他相信你,怎么让他放松,怎么让他走进你希望他走进的那条路。”
“你学的怎么样?”
“很好。”他的语气没有变化,“大学第二年,有一个哲学系的男生,他在派对上对一个女生做了很糟糕的事。没人知道,除了我。”
“我跟踪了他两周。他的一切都很规律——上课、图书馆、健身房,偶尔去酒吧。但他每隔三天,会在晚上十一点去一条没有监控的小巷。那里有只野猫,他会踢它,不是泄愤,而是测试。他在测试自己的控制力,看能不能在踢完之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走回住处。他能。”
“所以我知道了,他不会停。”
“所以你做了什么?”
“我让他停了。”
“警方甚至没有把那件事定性为案件。心脏骤停,你知道的,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这种事情偶尔会发生。”
“你用了什么方法?”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我不会告诉你,那是我为数不多的、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我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下“方法—保留”。
“后来呢?”
“后来我毕业了。去了另一个城市,有一份体面的工作,一个不错的公寓,偶尔和同事喝咖啡。没有人知道我从哪里来,也没人知道我做过什么。”他停了一下,“小镇和大城市最大的区别是——小镇里你藏不住任何事,因为所有人都在看;大城市里你什么都不用藏,因为根本没人看。”
“所以你继续了?”
“我找到了自己的节奏。三年一个人,四年一个人,有时候两年。”
“你的目标有共同点吗?”
“你觉得呢?”
“清道夫?审判者?”
“那是别人的词。我有自己的词。”
“什么词?”
“必要。”“每一件事都是必要的。那些人身上有一些东西,一些他们藏不住、也不想藏的东西。他们以为这个世界不会惩罚他们,因为法律有漏洞,因为证据会消失,因为受害者的声音太小。但他们忘了一件事。”
“什么?”
“这个世界除了法律,还有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甚至带着一点微笑,不是狂妄,是一种笃定。像一个钟表匠在说“这个齿轮应该在这里”。
“你怎么被抓的?”
他靠回椅背,动作舒展而放松。
“你想听真话还是漂亮话?”
“真话。”
“我没有被抓。我是自己走进去的。”
我停下笔。
“为什么?”
“因为那个小镇。你以为你离开了,但你永远带着它。你学会的每一件事,都刻在骨头里。我做了十五年,十五年里没有一次失误。但有一天早上我醒来,发现自己记不清那只猫的样子了。”
“那有什么关系?”
“那是我做过的第一件事。如果连它都忘了,那我还是我吗?”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我做这些事,不是为了那些人,是为了我自己。我需要知道,我一直是那个人。”
“所以你自首了?”
“我打了一个电话。不是警局,是一个我一直留着的号码,一个在地方报纸写犯罪专栏的记者。我给了她足够的线索,让她找到了前三个人。然后我坐在公寓里等。”
“等了多久?”
“四十分钟。他们来的时候,我正在泡茶。”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记者后来拿了一个奖。她寄过一张卡片给我,说谢谢。我没有回。”
“你后悔吗?”我问。
“你问的是哪种后悔?”
“都可以。”
“我不后悔我做过的任何一件事。我后悔的是,我花了十五年才想明白,我不是在审判他们。我是在审判那个九岁的自己。那个坐在床边,看着母亲为一只猫哭泣,却说了‘没见过’的孩子。我想让他闭嘴,但每次我以为他已经死了,他就会在下一个人的眼睛里活过来。”
“所以你现在觉得呢?”我问,“他闭嘴了吗?”
他抬起眼睛看着我,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通透,他问:“你今天带了几个问题?”
“二十个。”
“那这个留到第二十一个。”他微笑起来,“现在,你想听听第二个人的故事吗?”
——End——
Vol.252 「纸箱」 雨季(1)
多年以后,林聿偶尔还会想起那个雨夜。想起那个塌掉的纸箱,和纸箱下面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她不常回忆,但每到雨季,空气里那种潮乎乎的味道总会把她拽回去——那个她鬼使神差停下来、掀开纸箱、捡回一个人的晚上。她这辈子做过最不像自己的事,就是那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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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聿讨厌雨季。
但这座城市一年有半年是雨季,天就像被谁捅了个窟窿,雨没完没了地往下灌,空气里永远带着一层潮气,墙壁渗水、衣物发霉,连人的脾气都变得黏糊。
林聿撑着伞走过街角时,已经连续下了四天的雨,路上积着深浅不一的水洼。她穿着黑色的短靴,每一步都踩得很准,刚好避开水最深的地方。她走路的时候不看两边,也不看路人,目光落在前方的地面上,仿佛设定好路线的机器人。
二十九岁,女,独居,会计事务所律师,每天喝一点八升水、睡七小时二十分钟、运动一小时,每两周修剪一次指甲,衣柜里挂满近似款式的衣服,不养宠物、不养植物。
这就是林聿。
然后,转过街角,小巷里林聿看见了一个纸箱。
准确地讲,是一个被雨淋塌了一半的纸箱,纸板被水浸湿,边缘耷拉下来,软绵绵地盖住了底下的东西。——不,人。
林聿停下脚步,她认出了那个纸箱,或者说,那个用纸箱盖住脑袋的姿势。
这不是第一次。
第一次是两周前,那时还只是毛毛细雨。她加班到晚上十点,经过这里时看见一个男人蹲在墙角,拆开的快递纸箱倒扣在头上,遮住大半张脸,只留下半个下巴和一截脖子。她当时想,大概是躲雨的流浪汉。
第二次是上周三,雨大了一些。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姿势,同样的纸箱——她不确定是不是同一个,但那种被雨打后湿塌陷的弧度一模一样。于是她多看了一眼,深灰色连帽衫,帽子从纸箱下挤出来, 抽绳的金属头闪过银光。不会是homeless。短暂的念头划过,她撑着伞走过。
现在是第三次,雨比前两次都大,噼里啪啦地打在伞上。林聿站在巷子口。她知道自己该走,她从不是那种会多管闲事的人。但那个纸箱已经被泡得不成样子了,有一半软软地塌下来,露出底下的黑色头发。雨水顺着纸板的纹路往下淌,纸箱下的人缩了一下,大概是水渗进了领口,但他没有动,也没有掀开纸箱,只是往里紧了紧,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
当时想了些什么林聿记不清了,当她回过神的时候,已经掀开了纸箱。
底下的人猛地一抖,双手条件反射地抬起来抱住头,身子蜷得更紧,死死地把脸埋在胸前。
“你挡什么。”林聿的声音不大,但在雨中格外清晰,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平淡,仿佛不是在雨夜路边掀开了一个陌生人的纸箱,而是在办公室打开同事的报表。
那个人试探着放下手,从怀里稍微抬起一些头,露出一双眼睛。很年轻,林聿判断他大概二十二三。浸湿的黑发软趴趴地贴在脸侧,深棕的眼睛因为雨水或者其他说不清的东西湿漉漉的,看起来像只被雨淋透的小动物。
林聿在那双眼睛中看到了一种很熟悉的、清醒的,恐惧。不是对眼前的陌生女人,而是一种更深的、更久远的、长进骨髓的东西。
“起来。”林聿说。
那个男人没有动。
“你淋了一晚上雨,会失温。”林聿的语气依然平淡,就像在陈述出报表上的数字,“前面三百米有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去把衣服弄干。”
那个男人依然没有动,但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些什么又被咽了回去。
“或者,”林聿等了三秒,“我家在这条路走到头左转,五分钟。”话一出口,林聿自己都愣了一下。她从不邀请人去她家,那是她用十年搭建起来的、没有人可以进入的庇护所。去年她妈说来住两天,她都只帮着定了酒店。
但她现在说出来了。
那个男人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带着许久未说话的喑哑:“……为什么?”
“不知道,”她说,把伞向那边倾斜了些,雨立刻打湿了她的后背,“大概是因为你的纸箱塌了。”
男人仰头看她,伞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他只看见一个轮廓利落的下巴和浅淡的薄唇。他慢慢地、撑着墙站起来,湿透的连帽衫贴在身上,显得他比蜷缩时更瘦。大概一米七八,但骨架很窄,肩膀收拢着,像是习惯了把自己藏进角落。很白,但不是健康的白,是那种很久没见过太阳的、带着点青灰的白。颧骨稍高,下颌线很清晰,如果胖一点应该是个好看的长相,但现在,确实是有些瘦到脱相了。撑在墙上的手腕上有一圈淡淡的疤痕,不是新的,已经变成了比肤色稍浅的白,像一条细细的蛇缠在骨头上。
林聿没问,只是把伞递给他:“拿着。”
“……你呢?”
“我有帽子。”她把冲锋衣的兜帽拉上来,转身就走,没有回头看他有没有跟上来。她没有放慢脚步,也没有加快。和每天回家时走这条路一样,步伐均匀、姿态稳定。身后的脚步声很轻很轻,踩在水洼里,啪嗒啪嗒的,像刚学会走路的小动物。有时会落后很远,然后突然小跑着追上来,溅起一片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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