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255 (连载)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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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第一章 上元灯火 </p><p>  </p><p>乾元三十年,正月十五。明月空中高悬,却抵不过长安大街灯火交织如昼。 </p><p>年方十六的少年郎倚在朱漆栏杆边,手里转着一只半空的酒盏,月白锦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侧目望向楼下,人潮涌动,扎发髻孩童围着捏糖人的挤挤挨挨、梳双环的少女把着钗环对灯细看、讲着异族口音官话的商人卖力吆喝,更远点的鳌山灯前,丝竹鼓乐齐鸣,新一出的剧目似乎正到高潮。 </p><p>“三郎!”身后有人拍了拍少年郎的肩,是同在国子监读书的郑家二郎,脸上已经被酒意熏得通红,也没管少年郎的反应,手里攥着张花笺直往他怀里塞,“怎跑这处?上元联句,轮你了,满座可都等着呢。” </p><p>少年郎随手把酒盏往栏杆一搁,接过花笺扫了一眼。上头已经写了四五个人的联句,字迹或工整或潦草,诗句或工丽或寻常,最后一句停在“吹笙内监按凉州”上,确是个写实景的,不太好接。 </p><p>他笑了笑,起身回到席间,跌坐案前,扯过一旁的笔在花笺末尾写了两行。字迹潇洒飞扬,尾端带出少年人意气的锋锐。 </p><p>“得了?”郑二郎凑过来看,跟着少年郎的笔一字一句念出来,“千门影动承平调,万国灯垂拜帝旒……” </p><p>“好!”话音刚落,旁边人拍案喝了一声,看到少年郎掷下笔伸手去探那酒盏,忍不住倾身拿起花笺细细品读了一遍,“上元明月满皇州,火树星桥彻夜游。宝马雕鞍驰御道,香车翠幰过朱楼。卖酒胡姬翻翠袖,吹笙内监按凉州。千门影动承平调,万国灯垂拜帝旒。这末尾一联续的妙,前面诸位,可是把眼前的楼外的、看见的听到的都写尽了,萧三郎这一联,把诸位的景用‘千门影动’一笔统合,从实景推向虚景,又写‘万国灯垂’是拜圣上,妙啊!” </p><p>萧三郎萧桓一口饮尽杯中酒,听着旁人的赞贺,神色里却没什么得意,只是嘴角微微翘着,显得理所当然。也确实是理所当然,自十四岁上跟着父亲参与京都文会,到如今京都城里人人皆知“萧家三郎”,联句行令这些事,本也是他做惯了的。 </p><p>“果然这萧三郎不白等,依着最后两句,我们这联诗说不得还能叫京都里唱几天。”郑二郎笑着推了萧桓一把,接着低了点声音,“不过三郎,你方才那两句好是好,就是太规整了,不像你平日的脾气。我记得上回你在怡园的诗会上,可是写了‘诗成自笑凌云笔,未许尘寰识此才’……” </p><p>萧桓还没接话,旁边另一个同窗已经压低声音插进来:“别提那回了。我家叔父后来私下和我说,那日诗会里有张少卿家的子侄在,三郎那两句诗一出,场面可不太好看。” </p><p>“不好就不好。”郑二郎摆摆手,“我辈读书人,以诗言志,难道还要看人脸色下笔不成?” </p><p>这话萧桓爱听,斟满酒与郑二郎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p><p>楼下喧闹声忽然高起来,那一阵纷乱来得毫无征兆,像一盆冷水泼进沸油里,先是街面上远远地起了骚动,紧跟着叫嚷声、呵斥声、推搡声一层层涌上来,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就压过了席间的管乐丝竹。在座都是少年郎,正是一腔意气的时候,互相觑几眼脸上意动的神色,不约而同起身往栏杆去。 </p><p>待众人探头看去,只见一队仪仗正从街口经过。前头是开道的侍卫家丁,正毫不客气地推搡驱赶着街面上挤挤挨挨的人群,踩掉的鞋子、挤歪的花灯散了一地。后面跟着一辆三架皮革马车,黑漆车身擦得锃亮,舆盖四角挂着鎏金坠饰,舆盖沿角挂着鎏金坠饰,马笼头上的铜铃随着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叮当作响。车厢的绸幔半卷着,里头一位五十来岁的老者坐的四平八稳,一身石青色大襟长袍,面容看不真切,只隐约瞧见一部修得齐整的长须。 </p><p>“是张少卿。”有人低低说了一句。 </p><p>方才还热热闹闹的少年郎们忽然安静了一瞬,郑二郎和萧桓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p><p>不多时,马车消失在街角,楼下的街道渐渐恢复了方才的热闹,被挤翻的摊子重新支起来,被踩碎的花灯被扫到路边,人群重新合拢,仿佛刚才那一阵鸡飞狗跳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众人招呼着回到坐席,气氛似乎重新活络起来,但萧桓注意到,有几个同窗再开口时,声音明显低了几份。 </p><p>萧桓没来由地有几分烦闷,把酒盏往郑二郎手里一塞,拍了拍他的肩,起身说到:“我下去走走。” </p><p>“哎?三郎——”郑二郎端着两只酒盏,一脸懵地回过头来,“你去哪?街上还那么些人,你——” </p><p>萧桓没答,把郑二郎的呼喊抛在身后,转身下了楼。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