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篇旧存稿,OC文,世界观捏他自某游戏,慎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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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在燃烧、大地在燃烧,灼热的空气逼迫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也或许,是「终末」在逼迫他。
覆面的冰甲早已碎裂,被打湿的短发黏腻地贴在脸侧,在漫天的飞灰下再也看不出耀眼的金。他,赛吉欧·克里斯蒂安森,安泊沐兰德的戍卫官,大概将行至终途。
但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金发的戍卫官想。他倚靠着身后灼烧断裂的墙壁,仰望天空翻滚的火云,和天际巨大的冰晶城墙。
在讲给幼儿的故事中,安泊沐兰德的天空中没有试图吞没一切的火云。哦对了,他现在在的地方,已经不能叫安泊沐兰德了,这里是被毁灭吞没的终末遗迹。没有人可以在这里生活,这片曾经也属于安泊沐兰德的土地,已经在终末使徒的破坏中变成了火与怪物的汇聚之地。
所以,在讲给幼儿的故事中,曾经的安泊沐兰德拥有整个星球的清透蓝天和甘霖雨水,拥有遍地可见的鲜花飞鸟,拥有现在无望的自由。曾经的安泊沐兰德,在「秩序」的指引下自由幸福地生存了数十个纪元,直到「终末」降临。
灾难的开端,最初只是天空坠落的星火。
“绚烂的星火划破夜空,坠落在北方的雪原,「终末」的使徒于是诞生,吞没天空与河流。”
在口耳相传的史诗中,那是一段黑暗时代,没有人可以阻止「终末」蔓延,人们在短短几年的时间里失去了仰望天空的权力,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土地,也失去了河流、雨水和冰雪。「终末」蔓延时,整颗星球甚至连最后的哀嚎惨叫都无法发出,只有压抑的寂静和火毕剥燃烧的余音。
就像现在。
赛吉欧抬起盾牌,将手中断裂的长枪残片送入终末使徒的火核,毕剥的余音中使徒化为灰烬,与碎裂的盾牌一起飘落在银色的盔甲上,又被不知来处的风吹散。
从坠落的星火中诞生的使徒,就是这样燃烧着火焰的怪物,在最终的末端,不论是使徒本身,还是被点燃的生命,都只有一抹灰烬还能证明曾经存在。只需要一缕轻风,这微不足道的证明也会消失。
这,就是「终末」。
「终末」降临,「秩序」不存。
绝望走向高潮时,希望的微光诞生。
“生命的冰晶探出大地,凝结在灼热的火中,筑城者高举「存护」的盾牌,守护仅有的希望。”
最初的筑城者偶然发现了「存护」凝结的冰晶在「终末」的火焰中纹丝不变,这丁点微末的希望便成了安泊沐兰德的一切。人们沿着透出地面的一点,在千米以下找到了深入地心的冰晶矿脉,然后用它建造了通天的城墙,将仅剩的安泊沐兰德保护在城墙之下,从此,安泊沐兰德的天空变成了冰晶的穹顶,人们苟延残喘在「存护」的庇护下。
可,总有人不甘,「存护」要守护的,又怎会只有这仅剩的安泊沐兰德?
“坚强的民众手握盾牌,伫立在冰晶的城墙,「存护」化为锋锐的枪尖,刺穿火焰的怪物。”
漫长的筑城与防御之后,名为戍卫军先锋队的部队汇聚。在筑城者的旗帜下,他们踏出安全的冰晶城墙,用冰晶与钢铁铸成的盔甲、盾牌和长枪,向着使徒冲锋。他们,妄图清剿终末遗迹中所有的使徒,夺回,并且守护曾经的安泊沐兰德。筑城者将在他们每次凯旋时,敲响城墙中心的冰晶塔柱。
赛吉欧恍惚听到了铿锵的击锤声,那是金属的重锤敲击在冰晶塔上的声音,也是代表着胜利的庆贺。
但是,他们真的凯旋了吗?
赛吉欧看看四周,碎裂的盾牌、折断的长枪、空荡荡的盔甲,风静止后飘落的灰烬层层叠叠。
所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记住,赛吉欧·克里斯蒂安森”
“怀疑生骄慢,怀疑生邪念。作为安泊沐兰德的典范,你不应有多余的思考。”
但是,但是。
我现在已经做不了任何事了不是吗?
赛吉欧无法不思考,因为除了思考,他也没有其他可以做的了。他能感觉到体力的流逝,刚才送进使徒火核的一枪已经是他最后的力量,而不远处,「终末」正在逼近。
在想明白原因前,赛吉欧首先记起的是加入戍卫军时的誓言。
“我将时刻准备着保护最后的安泊沐兰德,忠于安泊沐兰德、筑城者和全体人民,以英勇、正直、无私、忠诚要求自己,我将时刻牢记:列前一步是明天,立定一步是阵线,退后一步是家园。”
所以,在筑城者的领导下走向明天,没有错吧。
然后,他想起了出征前的片刻。
城墙下,出征的先锋队已经集结,象征发起进攻的长号声在空中炸响,骁勇的战士们架起长枪,向着终末使徒开始了有死无生的冲锋。年轻的金发戍卫官回眸,那位尊贵的筑城者站在北方城墙腰部的城垛上,昂首眺望着火云深处,她的子民无法使她欢乐、哀伤、愤怒或者惊惧,她的眼眸中只有无尽的虚空。
筑城者在想什么?赛吉欧想不明白。
于是赛吉欧想起了第一次出征与凯旋。
那次出征的戍卫军有1647人,凯旋的庆典上,回来的只有384人。但那是第一次胜利,是一场来之不易的胜利。庆祝的狂欢持续了三天三夜,并且在授勋的典礼上到达高潮。在那次出征前,赛吉欧还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列兵,当他回来后,荣誉的勋章佩戴在他的胸前,最年轻的戍卫官成了他的称呼。但是,那枚荣誉的勋章是用多少战友的生命换来的?之后的一枚枚勋章又是用多少战友的生命换来的?他逼迫自己不去想,但他永远记得,在这次,最后一次出征前,那个数字是7653。
那真的是一次次凯旋吗?他不得不疑惑。我们,我,为什么还要出征?
被深埋在心底的记忆涌现。
“过长时间的稳定常常伴随的是阶级的固化,即使是被迫的、在外界压力下的稳定。”长姐奥蕾丽亚在与家族割席前曾经和他讲过。但年幼的赛吉欧并不懂得这个道理,现在的戍卫官也不太懂这个道理。他只是想起了幼年时的一次冒险。
大概是12还是13年前,那时候地面和地下的分割还不像现在这么严重,通往地下的通道虽然少有人问津,但正是小少年们探险的好去处。七八岁的少年们相约着比试胆量,也分享着发现的秘密基地,于是他们沿着一条运输冰晶的道路,跟着采购的队伍去了地下。那是一段神奇的经历,黝黑漫长的通道,咣当作响的运输车,间杂在石壁里散发着幽幽蓝光的冰晶,和建造在地底深处昏暗的石城。
克里斯蒂安森家的小小少年自会走路起就开始了每日的骑士训练,枪法、盾技、兵阵、历史、诗歌、文学、音乐,这些充斥着他的日常生活。所以当他来到地下,发现这里的小孩子们只需要四处跑着玩闹,偶尔捡些零碎的冰晶便是值得表扬的优秀时,他真真切切地羡慕了。孩童间的友谊迅速又不讲道理,他贡献出自己的匕首,镶嵌着无用的宝石装饰的匕首很轻易地得到了追捧,地下的孩童们用他们碎冰晶拼成的短剑做了交换。赛吉欧听他们讲那些只在地下流传的「存护」与矿工的故事,跟着他们看到了最深处的冰晶矿脉和在矿脉里工作的人们。他不喜欢那些人,那些只会喝酒、打架和大声吹嘘他听不懂的事的人,但是赛吉欧喜欢地下的小伙伴,赛吉欧想要小伙伴一起到地面上去。
当然,最后他没有成功。
他没有和那天授课的老师请假,也没有向父母说明,他是趁午休和伙伴们偷跑出来的,自然在该去上课时就被发现了。在赛吉欧准备带着小伙伴去往地面时,隶属于克里斯蒂安森家主拉斯洛的戍卫军小队先找到了他们。赛吉欧被带回了家,地下少年们的地面冒险也戛然而止。
“以后不许到地下去,和地下的人混在一起学不到好!”被长姐挡在身后的小少年并不知道长姐下了什么决心,也不知道这会成为长姐与家族割席并且退出戍卫军的诱因,小少年只记住了痛彻心扉的长棍,和忙到没空合眼的一个月。
赛吉欧再次踏足地下是在他17岁时,最年轻的戍卫官刚从失去战友的悲痛中挣扎出来,地下矿工动乱的消息就与封锁上下层通道的命令一起送到了他的面前。他不能理解为什么矿工会动乱,但他知道,那是筑城者的命令。
“赛吉欧,如果,我是说如果,”奥蕾丽亚拦住了整理盔甲准备出发的戍卫官,“如果有一天,筑城者命令你放弃安泊沐兰德的人民,只是为了实现她的某个目的……你会怎么做?”
戍卫官拒绝回答这个问题,他坚定地相信着筑城者,那是安泊沐兰德的领导者,是前进方向的道标。
但他的长姐坚持,奥蕾丽亚想要达成的从没有失败过,如果他不给出答案,奥蕾丽亚不会放他离开的。
所以戍卫官只能在出发前的短暂时间里叩问自己,于是他说:“我已向「存护」立下誓言,保护最后的安泊沐兰德,不计任何代价。”“如果有一天,保护人民意味着背离筑城者,那我会选择前者,因为人民才是最后的安泊沐兰德。”
戍卫官穿戴盔甲,手持长枪盾牌,去执行封锁通道的命令。在他的身后,他的长姐一边大笑,一边露出痛苦的狰狞。
那个命令,究竟是怎么回事?濒临死亡的戍卫官竭尽所能地思考。那次之后,安泊沐兰德的地面与地下再无联系。
现在,一切的问题又回到了最初的原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终末」的火带着灼热气息逼近,戍卫官与冰晶颜色相同的眼中同样燃起了火。
“记住,赛吉欧·克里斯蒂安森——”
“你将捍卫安泊沐兰德与她的人民,不计任何代价!”
金发的戍卫官将断裂的长枪抵在胸前,发出无声的嘶吼。
风落尘散,长枪的残片卡在空荡荡的盔甲间隙,远处隐约传来孩童的笑闹,冰晶的城墙静静伫立,抵挡着火云的侵蚀。
大概,这就是问题的答案……
——END——
Vol.253 「追问」 访谈
“我出生在一个很小的小镇,只有几十户人家。你知道小镇最大的特点是什么吗?”
他坐在我对面,穿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口微微卷起。他的声音很好听,低沉,不紧不慢,说话时身体稍稍前倾,不是那种急切的姿态,更像是一位耐心的老师,在确认学生是否跟上了他的思路。
“我……”我笑了一下,想掩饰那一瞬间的慌乱,这个问题不在提纲上,“我没想过这个问题。齐全?”
他笑了,那个笑容温和的恰到好处,但他没有接话。他在等。
沉默持续了两秒,或者三秒,我又试着给出了另一个答案:“邻里关系好?”
他轻轻摇了摇头,“没有秘密。”他说。
他把这个词放在空气里,停了停,然后重复了一遍。“没有秘密。”他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个角落,“你生活在一个小镇,所有人都认识你。你九岁时在教堂后排偷偷吃糖,二十年后还会有人提起。你去世的祖母当年和邮差多说了两句话,就变成了一桩悬案。”
“所以你必须学会一件事,”他看向我,仿佛在教导什么,“保留一些东西。别人知道的你,只能是你愿意展示的部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我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低头翻开笔记本,提纲里简陋的问题仿佛在嘲笑。
“你做过功课。”他说。这不是一个问句。
但我还是回答了:“是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小,“我读过你的资料。”
“那你应该知道,”他还是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笑容,“我不接受对外的采访。”
“谢谢。但你同意了这次?”
“我的律师建议我不要同意,他说这对我没有任何好处。”他看了我几秒,那双眼睛是浅棕色的,很通透,“我看过你写的上一个人,一个坐过牢的人,你没有把他写成受害者,也没有写成怪物。你把他写成了一个做过一些事情的人。这很少见。”
“你写得像你见过他。”他继续说,“但你其实只与他通过话,两次,每次四十分钟。这很有意思。你不是靠素材,你是靠——你怎么说这个词?”
“嗯……记录?”我试探着说。
“看,这就是你有趣的地方。”他笑了,“记录,这很好,你承认你不懂他,但你愿意坐在那里,听他说完。大多数人不是这样。”
“你想知道什么?”
我把笔记本翻开空白一页:“如果你愿意,从头说起?”
“从哪里算头?”
“从你觉得自己不一样的那天。”
他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九岁。那年冬天,邻居家丢了一只猫。老太太急得满镇子找。我母亲也帮着找。她找了一整天,回来的时候坐在床边哭了。她说想到老太太会伤心,她就受不了。”
他停了一下,我以为他会说那只猫的事,但他没有。
“你知道吗,一个九岁的孩子面对一个哭泣的成年人,最困难的事情不是知道该说什么,而是知道不该说什么。”
“你不该说什么?”
“我不该说‘我知道那只猫在哪里’。”他看着我,“因为如果我说了,她就会问‘你怎么知道’。然后我就得告诉她,我昨天下午在谷仓后面看到的,那只猫已经不动了。然后她就会问‘你为什么没告诉我’。然后我就得回答‘因为你没问我’。”
“一个九岁的孩子,不应该能预判到这一步。”他说。
“但那只猫不是开始。开始是我意识到,小镇里所有人都在藏东西——偷情的邮差、酗酒的牧师、打老婆的杂货店老板,每个人都在藏,但都藏得不好。他们藏得不好,但他们活得很安心,因为只要不被发现,就等于没做过。我不一样。我从小就觉得,做过了就是做过了,被发现只是时间问题。”
“所以你学会了藏得更好?”
“对,我很擅长这个。而且我发现,藏东西这件事,如果你做得足够好,你就会获得一种能力——你可以看到别人藏的东西。”
“你有没有这种感觉?走在街上,看到一个陌生人,你突然就知道他在撒谎?不是靠推理,就是知道。”
“有时候?”
他笑了笑:“我十八岁离开小镇,去了州立大学。心理学。”
“我学心理学,不是为了研究自己。我知道自己是什么。我是为了研究别人,研究怎么让他们在我面前变成透明的。如果你知道一个人在想什么,你就知道怎么让他相信你,怎么让他放松,怎么让他走进你希望他走进的那条路。”
“你学的怎么样?”
“很好。”他的语气没有变化,“大学第二年,有一个哲学系的男生,他在派对上对一个女生做了很糟糕的事。没人知道,除了我。”
“我跟踪了他两周。他的一切都很规律——上课、图书馆、健身房,偶尔去酒吧。但他每隔三天,会在晚上十一点去一条没有监控的小巷。那里有只野猫,他会踢它,不是泄愤,而是测试。他在测试自己的控制力,看能不能在踢完之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走回住处。他能。”
“所以我知道了,他不会停。”
“所以你做了什么?”
“我让他停了。”
“警方甚至没有把那件事定性为案件。心脏骤停,你知道的,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这种事情偶尔会发生。”
“你用了什么方法?”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我不会告诉你,那是我为数不多的、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我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下“方法—保留”。
“后来呢?”
“后来我毕业了。去了另一个城市,有一份体面的工作,一个不错的公寓,偶尔和同事喝咖啡。没有人知道我从哪里来,也没人知道我做过什么。”他停了一下,“小镇和大城市最大的区别是——小镇里你藏不住任何事,因为所有人都在看;大城市里你什么都不用藏,因为根本没人看。”
“所以你继续了?”
“我找到了自己的节奏。三年一个人,四年一个人,有时候两年。”
“你的目标有共同点吗?”
“你觉得呢?”
“清道夫?审判者?”
“那是别人的词。我有自己的词。”
“什么词?”
“必要。”“每一件事都是必要的。那些人身上有一些东西,一些他们藏不住、也不想藏的东西。他们以为这个世界不会惩罚他们,因为法律有漏洞,因为证据会消失,因为受害者的声音太小。但他们忘了一件事。”
“什么?”
“这个世界除了法律,还有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甚至带着一点微笑,不是狂妄,是一种笃定。像一个钟表匠在说“这个齿轮应该在这里”。
“你怎么被抓的?”
他靠回椅背,动作舒展而放松。
“你想听真话还是漂亮话?”
“真话。”
“我没有被抓。我是自己走进去的。”
我停下笔。
“为什么?”
“因为那个小镇。你以为你离开了,但你永远带着它。你学会的每一件事,都刻在骨头里。我做了十五年,十五年里没有一次失误。但有一天早上我醒来,发现自己记不清那只猫的样子了。”
“那有什么关系?”
“那是我做过的第一件事。如果连它都忘了,那我还是我吗?”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我做这些事,不是为了那些人,是为了我自己。我需要知道,我一直是那个人。”
“所以你自首了?”
“我打了一个电话。不是警局,是一个我一直留着的号码,一个在地方报纸写犯罪专栏的记者。我给了她足够的线索,让她找到了前三个人。然后我坐在公寓里等。”
“等了多久?”
“四十分钟。他们来的时候,我正在泡茶。”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记者后来拿了一个奖。她寄过一张卡片给我,说谢谢。我没有回。”
“你后悔吗?”我问。
“你问的是哪种后悔?”
“都可以。”
“我不后悔我做过的任何一件事。我后悔的是,我花了十五年才想明白,我不是在审判他们。我是在审判那个九岁的自己。那个坐在床边,看着母亲为一只猫哭泣,却说了‘没见过’的孩子。我想让他闭嘴,但每次我以为他已经死了,他就会在下一个人的眼睛里活过来。”
“所以你现在觉得呢?”我问,“他闭嘴了吗?”
他抬起眼睛看着我,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通透,他问:“你今天带了几个问题?”
“二十个。”
“那这个留到第二十一个。”他微笑起来,“现在,你想听听第二个人的故事吗?”
——End——
Vol.252 「纸箱」 雨季(1)
多年以后,林聿偶尔还会想起那个雨夜。想起那个塌掉的纸箱,和纸箱下面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她不常回忆,但每到雨季,空气里那种潮乎乎的味道总会把她拽回去——那个她鬼使神差停下来、掀开纸箱、捡回一个人的晚上。她这辈子做过最不像自己的事,就是那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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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聿讨厌雨季。
但这座城市一年有半年是雨季,天就像被谁捅了个窟窿,雨没完没了地往下灌,空气里永远带着一层潮气,墙壁渗水、衣物发霉,连人的脾气都变得黏糊。
林聿撑着伞走过街角时,已经连续下了四天的雨,路上积着深浅不一的水洼。她穿着黑色的短靴,每一步都踩得很准,刚好避开水最深的地方。她走路的时候不看两边,也不看路人,目光落在前方的地面上,仿佛设定好路线的机器人。
二十九岁,女,独居,会计事务所律师,每天喝一点八升水、睡七小时二十分钟、运动一小时,每两周修剪一次指甲,衣柜里挂满近似款式的衣服,不养宠物、不养植物。
这就是林聿。
然后,转过街角,小巷里林聿看见了一个纸箱。
准确地讲,是一个被雨淋塌了一半的纸箱,纸板被水浸湿,边缘耷拉下来,软绵绵地盖住了底下的东西。——不,人。
林聿停下脚步,她认出了那个纸箱,或者说,那个用纸箱盖住脑袋的姿势。
这不是第一次。
第一次是两周前,那时还只是毛毛细雨。她加班到晚上十点,经过这里时看见一个男人蹲在墙角,拆开的快递纸箱倒扣在头上,遮住大半张脸,只留下半个下巴和一截脖子。她当时想,大概是躲雨的流浪汉。
第二次是上周三,雨大了一些。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姿势,同样的纸箱——她不确定是不是同一个,但那种被雨打后湿塌陷的弧度一模一样。于是她多看了一眼,深灰色连帽衫,帽子从纸箱下挤出来, 抽绳的金属头闪过银光。不会是homeless。短暂的念头划过,她撑着伞走过。
现在是第三次,雨比前两次都大,噼里啪啦地打在伞上。林聿站在巷子口。她知道自己该走,她从不是那种会多管闲事的人。但那个纸箱已经被泡得不成样子了,有一半软软地塌下来,露出底下的黑色头发。雨水顺着纸板的纹路往下淌,纸箱下的人缩了一下,大概是水渗进了领口,但他没有动,也没有掀开纸箱,只是往里紧了紧,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
当时想了些什么林聿记不清了,当她回过神的时候,已经掀开了纸箱。
底下的人猛地一抖,双手条件反射地抬起来抱住头,身子蜷得更紧,死死地把脸埋在胸前。
“你挡什么。”林聿的声音不大,但在雨中格外清晰,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平淡,仿佛不是在雨夜路边掀开了一个陌生人的纸箱,而是在办公室打开同事的报表。
那个人试探着放下手,从怀里稍微抬起一些头,露出一双眼睛。很年轻,林聿判断他大概二十二三。浸湿的黑发软趴趴地贴在脸侧,深棕的眼睛因为雨水或者其他说不清的东西湿漉漉的,看起来像只被雨淋透的小动物。
林聿在那双眼睛中看到了一种很熟悉的、清醒的,恐惧。不是对眼前的陌生女人,而是一种更深的、更久远的、长进骨髓的东西。
“起来。”林聿说。
那个男人没有动。
“你淋了一晚上雨,会失温。”林聿的语气依然平淡,就像在陈述出报表上的数字,“前面三百米有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去把衣服弄干。”
那个男人依然没有动,但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些什么又被咽了回去。
“或者,”林聿等了三秒,“我家在这条路走到头左转,五分钟。”话一出口,林聿自己都愣了一下。她从不邀请人去她家,那是她用十年搭建起来的、没有人可以进入的庇护所。去年她妈说来住两天,她都只帮着定了酒店。
但她现在说出来了。
那个男人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带着许久未说话的喑哑:“……为什么?”
“不知道,”她说,把伞向那边倾斜了些,雨立刻打湿了她的后背,“大概是因为你的纸箱塌了。”
男人仰头看她,伞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他只看见一个轮廓利落的下巴和浅淡的薄唇。他慢慢地、撑着墙站起来,湿透的连帽衫贴在身上,显得他比蜷缩时更瘦。大概一米七八,但骨架很窄,肩膀收拢着,像是习惯了把自己藏进角落。很白,但不是健康的白,是那种很久没见过太阳的、带着点青灰的白。颧骨稍高,下颌线很清晰,如果胖一点应该是个好看的长相,但现在,确实是有些瘦到脱相了。撑在墙上的手腕上有一圈淡淡的疤痕,不是新的,已经变成了比肤色稍浅的白,像一条细细的蛇缠在骨头上。
林聿没问,只是把伞递给他:“拿着。”
“……你呢?”
“我有帽子。”她把冲锋衣的兜帽拉上来,转身就走,没有回头看他有没有跟上来。她没有放慢脚步,也没有加快。和每天回家时走这条路一样,步伐均匀、姿态稳定。身后的脚步声很轻很轻,踩在水洼里,啪嗒啪嗒的,像刚学会走路的小动物。有时会落后很远,然后突然小跑着追上来,溅起一片水花。
————未完待续————
Vol.251 「石中火」 一场战斗
注:一个没头没尾的故事,一些没写过的东西的尝试,请随意取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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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心中的人软下去的时候,陆沉正在计算自己还能活多久。
他不知道这个习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三天前,也许是更久。他只是习惯性的数着,二十九、二十八、二十七……
他没有高兴,也没有悲伤,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里塌陷了一大块,骨头茬子从皮肉里冒出尖来,血缓缓滑落。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快,快得不正常。
二十六。
他抬起头。前方三十丈外,还有四个人。
那四个人站在道上,穿着一样的灰布长衫,腰间挂着一样的狭长弯刀。他们看着陆沉,看着倒下的同伴,没有任何表情。
为首的年轻人二十出头,浓眉大眼,面相憨厚。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陆沉耳中:“你还能撑多久?”
陆沉没有回答。
年轻人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缓缓抬手握住腰间的刀柄。四口刀,在同一瞬间出鞘。
刀光亮起的刹那,陆沉已经动了。他没有等那四口刀落下来,而是迎着刀光冲了过去。他的速度快的惊人,快的完全不像一个身上带着旧伤、胸口刚刚塌了一块的人。
三十丈的距离,转瞬即至。
四口刀同时劈落,交织成一张网,从四面八方罩向陆沉。咽喉、心口、腰腹,每一刀都封死了他的一处要害,每一刀都带着必杀的决心。
陆沉没有退,一头撞进那张网里,一拳轰向使刀人的面门。
第一口刀从他肩头劈过,削掉一大块皮肉,露出森白的骨头,血喷出来,溅在荒草上。第二口刀刺入他的左肋,刀尖从后背透出来,血顺着刀身往下流,滴在地上。第三口刀横斩他的腰腹,刀锋割开皮肉,血流如注。第四口刀——
第四口刀没有落下来。
因为陆沉的拳头已经砸在那年轻人的脸上。
“砰!”
“当——”
另外三个人愣住了。
他们见过不要命的,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这个人明明被三刀重创,但他还在动,还在打,还在杀人。
“杀了他!”
有人吼了一声。三把刀再度扬起。
陆沉没有看他们。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伸手握住左肋的刀柄,用力一拔。
“嗤——”
血喷出来,溅了他一脸。他掂了掂那把刀,刀身狭长,刃口反光,是把好刀。
十九。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三个人。
那三个人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这个人浑身是血,身上开了好几个窟窿,肠子露在外面,但他的眼睛还亮着,像两簇烧不灭的火。
“上!”
迎着刀光,陆沉挥出了手中的刀。
他不会用刀。他练得是拳,三十年的拳,一双拳头就是他最趁手的武器。但此刻,他把那刀当成了拳头的延伸,当成了自己最后一截骨头。
“锵——”
陆沉的刀断了,断成两截,一截飞出去,一截还握在手里。他的虎口崩裂,鲜血淋漓,但他没有停,握着那半截断刀,继续向前。
断刀刺进一人心口,那人瞪大眼睛,低头看着胸口的刀柄,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另外两人的刀同时落在陆沉身上。一刀砍在左肩,刀刃深陷骨缝;一刀劈在后背,刀锋刮过脊骨。
陆沉身子晃了晃,眼前开始发黑,耳朵开始嗡嗡作响,手脚都开始发软。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正在流尽,能感觉到心跳正在变慢。
但他没有倒。
他转过头,看着最后两个人。
那两个人握着刀柄,但刀身已经卡在陆沉骨头里。他们对视一眼,想抽刀,但陆沉的手已经握住了他们的刀刃。
肉掌握着刀刃,骨头卡着刀刃,让那两把刀无法抽回一寸。
那两个人的脸色变了。
“来。”陆沉说,声音沙哑的不像人。
“砰——”
他一头撞向其中一人的面门,额头对鼻梁。那人的鼻梁骨碎了,整个塌下去,血流得满脸都是。他惨叫着松开刀柄,捂着脸往后退,退了两步,脚下一绊,摔倒在地。
还剩一个人。
最后的一个终于松开了刀柄,转身就跑,跑的飞快。他不想死,不想死在这个疯子手里。这个疯子,他中了五刀,刀刀重创、肠子拖在地上,他不可能追上来——
他追上来了。
那人忽然觉得后背一沉,脖子被死死勒住。他不知道陆沉是怎么追上来的,不知道陆沉为什么还有力气跑。他只知道自己的脖子正在被勒紧,越来越紧,紧得喘不过气来。
“咔。”
一声脆响。
他的身体软下去,倒在地上。
陆沉也跟着倒下去,就倒在那具尸体旁边。
九。
他仰面躺着。
天是蓝的,有几片云,白的,轻轻的,慢慢地向西飘。云很漂亮,他很久没有看过云了。
他浑身的力气正在消退,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消退。他能感觉到心跳正在变慢,一下,一下,又一下。
八。
七。
六。
五——
——完——
Vol.250 「羽化」特殊病例
诊疗记录:特殊病例 [编号:07-“羽化”]
患者叙述记录
【20xx.10.08】
苏医生,谢谢你愿意见我。
我知道我的推荐信上一定写着“伴有躯体妄想的艺术型人格”之类的字眼,我理解,毕竟这件事确实很难令人相信。如果不是发生在我自己身上,别人讲起来我也一定会认为他是在编故事。
事情要从三个月前讲起,那个时候我刚刚完成了一幅画作,《茧》。那是我近几年最满意的作品了。我用肉色和微量群青色混合的颜料做底,在上面一层层涂抹灰白,用笔刀和笔刷的纹路堆砌出皮肤的质感、裂纹、疤痕,和其他一切束缚的表象,整幅画就好像一个人被困在茧中。这花了我将近一年的时间。直到最后一笔完成的瞬间,我感受到的不是和往常一样完成了作品的如释重负,也不是骄傲或者成就感,而是……痒,一种从骨髓深处——不是皮肤,是更深的地方——渗出的痒。
大概过了一周,洗澡的时候,我左肩胛骨那块的皮肤,一整片,毫无痛感地脱落了。从肩膀后面的位置,像被水浸透的旧墙纸一样边缘卷起,底下……是全新的皮肤。透着粉,细嫩得像婴儿,敏感得连水流的触感都放大了十倍。对,没有伤口也没有血,就好像,只是“旧”了,“旧”的掉了。
我把它摊在玻璃台面上,对着光。它很完整,带着我熟悉的、那颗褐色的小痣,轻、薄、半透明的。我把它放在画室的标本盒里,再锁进储物柜的深处,没告诉任何人。那个时候,我以为这是身体对我接近极限的创作过程,进行的某种歇斯底里的表达,一次性的。
但现在想想,大概那个时候我已经意识到了什么,只是不愿意相信吧。
因为不论什么事,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第二次是在17天前。
那是一次较短的创作,我用了5天时间画了一组炭笔画,一组关于“沉默”的抽象,也可以说是具象表达的绘画。同样的痒,同样的完整脱落,底下同样是新生的皮肤。这次是右手掌,带着完整的拇指和半根食指。
苏医生,你能理解吗?我讲的这一切都不是什么隐喻或者想象,这是实实在在的生理事件。我开始慌了,害怕了。我查询各种资料,询问皮肤科的医生。但没有任何已知的皮肤病符合我的症状——不痛、没有炎症、自发的、完整剥离、新生皮肤完美无瑕。皮肤科的医生看着我那处新生的皮肤,眼神像在看一个精心策划的玩笑。他说:“恢复得很好,连色素沉淀都没有。”他看不见“脱落”的过程,只看到“结果”。
我把两次脱落的……“皮”,都带来了,就在手提袋里,用标本盒装着。您要看吗?它们很干燥、脆弱,像古老的羊皮纸,但我指纹的螺纹还在上面。
那是“我”的一部分,被遗弃了。
【20xx.11.08】
苏医生,上次你给我的建议,我做了。去了不同的医院,做了最详细的检查,血液、免疫、基因筛查。不仅国内,我甚至飞去不同的国家,用不同的身份做了几次。
报告都在这里。大部分正常,除了两项。
一项显示我的表皮细胞更替速率是常人的三百倍,但仅限“脱落”发生的区域;另一项……是线粒体DNA的某些非编码区段,出现了“不稳定的多态性”。遗传科的医生说,这像是一种“正在进行的、定向的微小演变”,通常出现在古生物遗骸不同时期的样本对比中。
“演变”。他用的是这个词。
然后我的“收藏”又多了一片,是右侧小腿,在我画了一幅表现光线折射的画后。绘画,或者说创作,似乎成了开关,每一次“完成”,就有一片“我”被结算、被剥离。
【20xx.11.11】
“开关”好像发生了变化,也可能是我之前理解错了。
这次我没有完成任何作品,我甚至没有动画笔,但一片大约指甲盖大小的皮肤,从我太阳穴脱落了。
昨天,我在处理画室的旧物,找到了一盒大学时的颜料。在拧开一支干涸的赭石色,那股熟悉又陌生的化学气味冲进鼻腔的瞬间,我的太阳穴一阵剧烈的痒,那块皮肤就脱落了。
我愣了很久,然后疯狂地翻找所有旧物:初恋折的纸鹤、父亲从不离身的老手表、毕业时的旧照片……我尝试触碰它们、嗅闻它们。有的会引发轻微的悸动,大概是痒的前兆?有的没有。
苏医生,有没有可能,触发“脱落”的,不是“创作”,而是……“记忆”的强烈凝结或再现?创作只是最浓缩的一种?
那片太阳穴的皮肤,关联着大学时在画室熬夜,混合赭石与钴蓝调出天空颜色的、那个具体的下午?
如果“我”是由记忆定义的,那么,随着承载记忆的“表层物质”一片片脱落,剩下的“新我”,是谁?
【20xx.12.19】
苏医生,你上次建议我去检测脱落样本的生物信息。结果……就在这里。
最新那片“皮”的DNA,与我血液样本比对,有100%的一致性。但最早的那片,一致性降到了99.97%。
更具体的是:指纹。
我去了司法鉴定中心的朋友那里,以“艺术研究”的名义。他比对了脱落皮肤上的指纹和我现在手指的指纹,核心纹型没变——那是胚胎时期就定下的,但一些次级特征点,那些细小的分叉、终点、小岛等等,有了细微的位移和改变。他说:“就像同一个人,不同时期按下的指纹,总有微小差异,正常。”
但我知道这不正常,这不是时间磨损的差异,也不是按压方式的差异,这是“版本”的差异。我的指纹,在随着“蜕皮”而“更新”。
法律上,指纹是身份的铁证。如果我的指纹在缓慢地、系统地改变,那么,从生物识别的意义上讲,“我”还在吗?下一个“我”,还能被识别为“我”吗?
【20xx.12.27】
我开始记录每一次“脱落”前后,各个感官的细微变化。
上次“脱落”后——大概4天前,我闻到了母亲一直在用的那款旧香水的味道,然后脸颊的“皮”就“脱落”了——我注意到两件事:一是我对某个特定频率的声音变得异常敏感,以前我并不会在意这种声音;二是,我突然无法忍受曾经最爱吃的芒果了,变得闻到就想吐,事实上我小时候对芒果严重过敏,直到过了发育期才脱敏。
这就好像,每一次“脱落”,不仅更新了皮肤,还随机“刷新”了我感官的某些默认设置。一些旧的“印记”被移除,一些或许被压抑、遗忘的“设置”被激活。
这仿佛是一种……迭代。
苏医生,我感觉我的身体好像,在以“蜕皮”为节点,进行静默的、缓慢的版本迭代,旧的设置——那些生物信息、感官偏好——随着“皮”的“脱落”被定格存档,新的设置开始运行。我是宿主,也是观察者。我似乎正在目睹并体验一场发生在我自己身上的、静默的“羽化”。
昆虫羽化后是成虫,我这是什么?蜕去“人类”的某些固有定义后,“我”,是什么?
【20xx.02.03】
苏医生,我开始做梦了,做重复的梦。
梦里没有形象,只有一种触感:我在无限伸展,薄得像一层膜,覆盖在某种巨大、复杂、非几何形态的结构表面。我能感到那结构的每一次脉动,它冰冷、精密,充满无法理解的目的性。然后,我会在凌晨准时醒来,手指无法控制地颤抖,必须立刻画下点什么。不是具象的画,更像是……电路图?分形几何?或者某种未知生物的腺体结构图?线条精确、冷静,与我平日感性的艺术风格截然不同。
我把这些图纸带来了。它们看起来……像是具有某种功能性。我查过,不像任何已知的工程或生物图纸。我怀疑,这些图纸,或许就是我正在“变成”的那个东西的……局部蓝图?而我的“脱落”,是在为接纳这种新的“内在结构”清理表面空间?
总之,希望我们还有下一次的会面。
【20xx.02.16】
苏医生,这是我最后一次来。
昨晚,我完成了最后一件作品。不是画,是一个行为:我烧掉了所有过去的作品照片、日记,以及……除最新一片外的所有脱落的“皮”。火焰腾起的瞬间,那熟悉的、如今已令我麻木的瘙痒,像潮水般席卷了全身。不是一片,是剩余的、尚未更新的所有皮肤,同时发出了“预备脱落”的信号。我知道,下次“脱落”来临,将是一次总清算。最后一片承载着“旧我”记忆、指纹、瑕疵、伤疤、爱憎的皮肤,将会整体剥离。之后会怎样?一个拥有我轮廓、却由全新“材料”构成、感官设置被重置、或许内部正按陌生图纸重构的……存在?它还会记得来看心理医生吗?还会为“我是谁”而困扰吗?
我把最新那片“皮”留在这里。
也许有一天,当“它”坐在这个位置上,您可以对比一下,看看指纹又走了多远,看看DNA那0.03%的差异,扩大到了多少。
别为我难过。也许这不是病,只是一种……罕有的进化,或者一场无比私密的艺术。最终作品,是我自己。
痒,停止了。
—— 患者 [姓名加密],于本次诊疗后失联。其留下的最终皮肤样本,检测显示DNA差异性已扩大至4.8%。项目升级为“07-羽化:非自然演化观察”。档案密封,等待进一步指示。
Vol.249「女祭司」灵境司二级通灵祭司述职报告(节选)
报告人:林晚(编号:742-09-AL;职务:二级通灵祭司)
所属部门:精准祈愿执行部-东方传统组
报告周期:本年度第三季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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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党组、部务委员会:
在司党组的坚强领导与部务委员会的直接指导下,本季度本人深入学习贯彻司内关于“提升灵境服务精细化、标准化、高质量发展”系列指示精神,紧密围绕“稳转化、降成本、拓源头、优体验”的核心工作目标,立足二级通灵祭司岗位职责,坚持以数据驱动、以效能为本、以信众为中心,扎实开展各项祈愿执行与服务工作。现将主要工作情况、存在问题及下一阶段工作思路汇报如下:
一、聚焦主责主业,扎实推进祈愿服务效能持续优化
本季度,本人始终将提升愿力转化率和保障服务稳定性作为首要任务,严格落实各项标准化操作流程和效能指标要求,愿力转化率维持在31.7%,信众满意度4.82星,均位居部门前列,协议调用成本下降8.3%。
一是深化协议组合策略研究,服务供给侧改革成效显著。针对“事业晋升”等高频重点祈愿类别,不再满足于传统单一调用“禄神基础协议”的服务模式。通过深入分析历史数据与用户反馈,积极探索构建了以“禄神基础协议”为主体,以“贵人指引协议”与“口舌是非屏蔽协议”为两翼的“一体两翼”复合协议服务新模式。该模式经过实践检验,平均转化率提升至34.2%,信众订阅长期服务的意愿显著增强,有效推动了服务价值链向中高端延伸,为优化服务供给结构探索了可行路径。
二是牢固树立成本控制意识,实现资源集约高效利用。面对“医神”系列在流感季溢价过高的问题,本人从部门整体效益大局出发,主动开展了“降本增效”专项攻关,以效果近似、价格稳定的地域性“草药与自然康复”概念源进行替代。在确保基础服务效果不降低的前提下,在流感季将单次服务平均成本降低12.5%,为部门利润率指标的完成贡献了力量。
二、勇于探索创新,积极培育灵境服务新增长点
在确保主业稳中有进的同时,本人积极响应司内关于“挖掘培育新兴愿力增长点”的号召,主动投身于“冷门、长尾神圣源价值挖掘”试点工作。
一是孵化垂直领域服务产品。针对评级较低的“民间工艺传承守护灵”协议源,本人通过精准的用户画像分析,将其与手工艺者、程序员等的“深度专注”需求创造性结合,打包形成“匠心工作者心灵舒缓套餐”。该产品在目标群体中获得近乎满分的满意度评价,实现了低评级资源在高价值细分市场的成功应用,为盘活存量协议源资产提供了实践案例。
二是前瞻布局潜在战略资源。……
三、强化信众生命周期管理,筑牢持续发展根基
一是实施精准化后续服务引导。建立基于祈愿内容标签的自动化、个性化服务推荐机制,推动单次服务向长期关系自然过渡。二是深化情感化服务纽带建设。优化标准化祷文回复模板,嵌入经测试验证的、更具人文关怀的语术,显著提升用户粘性与归属感,次月留存率提升5.8%。三是发挥成功案例示范效应。在合规前提下,运用匿名化成功案例增强服务说服力与可信度,营造积极向上的服务氛围。通过实施“精准触达、情感链接、示范引领”三项举措,本季度成功将47名单次服务用户转化为稳定的订阅制用户。
四、当前存在问题与下一阶段工作思路
本季度,本人虽然在祈愿服务效能优化、培训新增长点和强化信众生命周期管理方面取得了一些成果,但仍然存在着一些不足:一是对部分观测级协议源的规律把握仍需深化,缺乏持续、稳定的高阶数据访问权限支撑深度研究;二是在平衡服务标准化与需求个性化方面,有时仍存在思维定势,创新服务模式的主动性有待加强。
通过本季度工作,本人深刻体会到:新时代的通灵祭司工作,已从古老的“中介”与“代言人”,转变为神圣资源的调配师、用户体验的架构师以及愿力数据价值的挖掘者。在实践中,要坚定不移地贯彻“效率优先、数据驱动、规范运作、安全可控”的工作方针,既要坚持标准化流程的刚性约束,保障服务大规模交付的稳定与可靠;也要注重发挥主观能动性,在规则框架内积极探索服务创新与效能提升的空间。下一季度,本人将继续在司党组、部务委员会的领导下,稳中求进、锐意创新,进一步深化对长尾、观测级神圣源的研究,在标准化服务的基础上加强对个性化需求的挖掘,提升信众灵性服务体验,努力将愿力转化率稳定至33%以上,为灵境司的持续增长与“万灵互联”愿景的实现贡献全部力量。
汇报人:林晚(二级通灵祭司)
编号:742-09-AL
日期:[系统当前时间戳]
Vol.248 「新年快乐」“新年快乐”
作者:忘箫
铁锈色的天空最后几颗星辰淡去,像熄灭的烟蒂。风卷过谷地,带着硝烟、烧焦的泥土和一种更厚重的、甜腻的腥气。夜视镜的幽绿视野里,裂谷狰狞的岩壁和下方堆积的扭曲金属与瓦砾的轮廓,逐渐被渗入的、更真实的灰白光线取代。零下二十度的严寒几乎凝滞了空气,只有偶尔不知从哪块残骸缝隙里漏出的嗤嗤电气声,或者短路的火花,证明这片死域还有除了他们之外的“活动”。
“墓碑”趴在半堵倾颓的混凝土墙后,身下垫着半张硬化了的变异狼皮。他缓缓移动着架在墙头的狙击步枪,枪管裹着脏污的破布,冰冷的枪托贴着他右脸颊的旧伤疤,带来一种近乎慰藉的刺痛。“夜莺”的镜片扫过谷底,扫过那些曾经是“掠食者”战士的物体。几个小时前,他们还咆哮着冲击他们最后的防线,现在,他们大多成了散布各处的、形状不规则的暗色团块,与冻结的泥浆和碎冰渣混在一起。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水囊在昨夜最激烈的交火中被流弹划破,宝贵的液体早已渗入身下这片被诅咒的土地。视线边缘,谷地中央那片相对平坦的区域,一些身影在蹒跚移动。
是自己人。
“嗤…‘墓碑’,还喘气吗?”耳麦里传来“扳手”沙哑带喘的声音,电流的杂音让他的声音失真,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墓碑”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算是回应。他的目光没有离开瞄准镜。那些移动的身影开始拖拽地上的东西,不是装备,不是武器,是那些“东西”。
“医生”的身影在其中,瘦削,裹着沾满污秽的白大褂——那颜色现在更像一张用了太久没洗的抹布。他指挥着另外两个还能勉强站立的队员,“铁砧”和“跳蚤”,他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耗尽了力气。“铁砧”的左臂不自然地垂着,用一根从敌人尸体上扯下的皮绳草草捆在胸前。“跳蚤”则一瘸一拐,脸上糊满了黑红干涸的血痂。
他们开始在谷地中央清理一小片区域,用脚,有时用手,把一些较大的碎块踢开。然后,开始搬运那些更完整的“部件”。
“墓碑”的呼吸滞了一下。他看见“铁砧”弯腰,抓住一具无头尸体的脚踝,那尸体穿着“掠食者”标志性的、钉满碎金属片的皮甲,沉重地拖过覆着薄冰的地面。“跳蚤”则捡起几条断臂,像抱着几根潮湿的木头。他们把这些东西摆放在清理出来的空地上。
不是随意堆放,他们在有意识地排列。
一种冰冷的、非人的预感攫住了“墓碑”,他调整了一下焦距,视野中心更清晰了。那些残肢断臂——有些还连着部分躯干,有些只是孤零零的腿或手臂,甚至还有几个龇牙咧嘴、表情凝固在疯狂瞬间的头颅——被他们按照某种特定的形状摆放。
先是撇,然后是横,再是竖,横……
“操……”耳麦里,“扳手”也显然看到了,他低低骂了一声,后面的话语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
他们在用敌人的尸体拼字。
“墓碑”的手指无意识地扣在冰冷的扳机护圈上,胃里一阵翻搅,空的,只有酸液在灼烧。这不是他第一次在战后看到尸体被利用——“掠食者”自己就喜欢把俘虏的头骨垒成塔,或者把内脏挂出来风干——但由“医生”这个平时沉默寡言、总是埋头处理伤口的人来主导这种行为,总是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静的仪式感。
“医生”停下来,直起腰,似乎察觉到了来自上方狙击点的注视。他抬起头,隔着大半个谷地望向“墓碑”的方向。晨光熹微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疲惫的轮廓。但他抬起手,挥了挥,动作很慢,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不是胜利的欢呼,也不是劫后余生的狂喜,更像是一种……确认。
确认他们还活着。
确认这场血腥的仪式需要被见证。
“墓碑”没有回应。他只是透过镜头,看着“医生”重新低下头,继续指挥摆放。另一个身影加入了他们,是“渡鸦”,她走路的样子像是随时会散架,但手里还紧紧攥着她那把改装过的步枪,枪托上刻满了划痕,每一条代表一次猎杀。她也开始弯腰拾取“材料”。
字迹逐渐成形。第一个字笔画很简单,在幽绿的视野里,由断裂的骨头、撕裂的肌肉纤维和冻结的黑色血液构成,扭曲,怪异,带着一种亵渎神圣的味道。
是“年”。
“扳手…你看到了吗?” “墓碑”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自己都陌生。
“看到了…”扳手的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嗡鸣,像是他的改装下颚在轻微震动,“妈的…这群疯子…”
是啊,疯子。在这个他妈的世界里,能活下来的,谁不是疯子? “墓碑”扯动嘴角,想笑,却只牵动了脸颊的伤疤,一阵刺痛。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闪过脑海。不是关于刚才的战斗,而是更久以前。
在他还是个小鬼的时候,在某个摇摇欲坠的避难所里,听说过的“年”。摇曳的应急灯艰难的透出些微温暖,可能还有一点额外的配给食物,他记不清了,老人们模糊地提起“烟花”、“团聚”、“祝福”……那些词听起来像另一个世界的语言,美好得不真实,如同辐射云背后偶尔透出的、传说中的蓝色天空。
而现在,他们用死亡来庆祝“新生”。
第二个字拼了出来,在上一个字前面。“新”。结构更复杂,用了更多的躯干和纠缠的肢体,甚至有一个掠食者标志性的、戴着角盔的头颅被放在了顶端,空洞的眼窝望着铁锈色的天空。
谷地中,“医生”似乎对某个部分不满意,他走过去,用脚踢开一条位置不对的断臂,亲自弯腰搬起一具相对完整的上半身,调整角度,用力摁进冻土里,确保它不会倒下。
“跳蚤”终于支撑不住,跪倒在地,剧烈地呕吐起来,但他吐不出什么。吐完后,他用手背擦了擦嘴,喘着气,又挣扎着爬起来,继续去拖旁边一条穿着破烂的腿。
“快乐”。
这两个字拼得最快。“快”字用了很多手臂,指向不同的方向,带着一种诡异的、动态的张力。“乐”字的最后一点,是用“渡鸦”找来的一颗心脏完成的。那颗心脏大概属于某个特别强壮的掠食者小头目,肌肉虬结,虽然被刺穿,但似乎还在低温中微微抽搐着,被“渡鸦”精准地扔在了那个点的位置。
完成了。
“新年快乐”。
四个由人类残骸拼成的巨大文字,横陈在谷地的尸山血海中央。在越来越亮的晨光下,细节愈发清晰,血腥味仿佛能透过冰冷的空气和遥远的距离,直接钻进“墓碑”的鼻腔。一种巨大的荒诞感攫住了他,让他想放声大笑,又想抠动扳机,把那个由心脏构成的“点”打得粉碎。
就在这时,“医生”转向了狙击点的方向,还有其他所有散落在谷地各处、还活着的队员可能存在的方位。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在酷寒中化作一团浓白的雾,笼罩住他疲惫不堪的脸。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声音嘶哑却清晰地喊了出来,穿透了死寂的峡谷:
“新——年——快——乐——!”
回声在岩壁间碰撞,扭曲,变形。“快……乐……乐……乐……” 像是无数幽灵在谷地中应和。
“墓碑”闭上了眼睛,眼皮沉重得像焊在了一起,瞄准镜里的幽绿世界消失了,只剩下那片血腥的祝词烙印在视网膜上。
几秒钟,或者几个世纪之后,他感觉到身下的地面传来轻微的震动,是“扳手”操纵着他那台笨重的、满是弹坑的动力外骨骼,从隐蔽处走了出来,走向谷地中央。
“墓碑”终于动了。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收回了“夜莺”,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全身无处不在的酸痛和疲惫。他撑起身体,骨头发出咯吱的声响,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旧机器。
他站起来,摇摇晃晃。
晨光此刻彻底驱散了夜色,虽然天空依旧是那种令人压抑的铁锈红,但光线确实亮了一些,勾勒出峡谷边缘锯齿状的轮廓,也照亮了谷底那片狼藉的、无声的盛宴。
他迈开脚步,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下斜坡,走向那行字,走向那些幸存下来的、和他一样满身血污和伤痕的同伴。
没有人说话。只有风掠过废墟的呜咽,以及远处,不知是辐射尘还是真正云层的缝隙里,透出的那一丝微弱的、苍白的光。
新年快乐。
——终——
「拥抱」婚礼
(尝试了没写过的病娇,希望大家阅读愉快)
视频文件:我们的婚礼 - 致所有见证我们爱情的人.mp4
…………视频开始…………
画面晃动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镜头正对着一张略显苍白的脸,背景是一间布置得整洁甚至有些刻板的卧室,米色的墙壁,原木色的书桌,桌上除了一台合着的笔记本电脑,没有其他杂物。女孩大约二十出头,黑色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面容清秀,甚至可以说得上甜美。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异常明亮,瞳孔深处跳跃着一种近乎燃烧的炽热光芒,让她整个人散发出一种高度兴奋、甚至是幸福到极致的亢奋感。
她调整了一下坐在椅子上的姿势,正对着镜头,嘴角无法抑制地向上扬起,露出一个灿烂得有些过分的笑容。
“嗨!”她的声音清脆,带着一丝雀跃的颤音。
“看到这个视频的你,会是谁呢?是穿着制服的警察先生,还是……他的爸爸妈妈,或者,是我的哪位亲人?”
她歪了歪头,眼神里划过一瞬好奇,“不过,是谁都不重要啦。重要的是,当你们看到这些的时候,我和他,我们已经在一起了。真正地、永远地在一起了,再也不会分开。”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在胸前交握,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白。
“你们可能不理解,甚至会觉得我疯了。但没关系,爱本身就是不被理解的,对吧?我和他,我们之间的感情,太浓烈了,浓烈到这个平凡的世界根本容纳不下。我们需要一个仪式,一个终极的、完美的仪式,一个独一无二的婚礼,让我们永不分离。”
她的笑容越发深邃,眼底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
“我筹划了很久,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现在,一切都准备好了。因为我们的婚礼不需要嘉宾,很遗憾不能邀请你们亲自到场见证,所以,我决定留下这段视频,分享我们的喜悦。是的,喜悦。”
她稍微向前倾了倾身子,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甜蜜的秘密。
“你们知道吗?他其实有点害羞,一开始并不太敢承认我们的关系。但我们心灵相通,我能感觉到他每一次心跳为我加速,能捕捉到他每一个眼神里藏不住的爱意。只是这个世界的规则束缚了他,让他不敢像我一样,勇敢地拥抱这份宿命般的爱情。”
“不过,这一切很快就会结束了。我将帮助他,也帮助我自己,挣脱所有的枷锁。我们选择的婚礼是——飞翔。”
她用了“我们选择”,语气自然,仿佛真的与对方商议过一般。
“不是轻飘飘的、象征性的飞翔,而是最极致、最彻底的坠落。从很高的地方,一起跳下去。”她的眼神飘向远方,充满了向往,“想象一下,在那短暂的几十秒里,世界上只有我们两个人。风会从耳边呼啸而过,大地会向我们张开怀抱,而在那失重的、无比自由的空中……”她的语速加快,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脸颊泛起红晕,“我们会紧紧相拥!用尽全身的力气抱住对方,没有任何东西能把我们分开。重力不能,恐惧也不能。我们的骨骼会因为拥抱的力量而发出声响,我们的心跳会合成同一个节奏。那是最纯粹的融合,是灵魂与肉体同时进行的、最盛大的交汇。”
她猛地将视线转回镜头,那双燃烧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外的观看者,一字一顿,清晰而用力地说:“我们将在空中紧紧相拥,把对方融入骨血。”这句话被她用一种近乎吟诵的、充满神圣感的语调说出,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和狂热,“只有这样,当我们最终抵达终点时,我们的身体也会交织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也分不清哪一部分是他,哪一部分是我。那些想要分开我们的人,无论是现在,还是以后,都做不到了。”
“我们将成为一座永恒的、爱的纪念碑。”
她轻轻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却带着令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地点我也选好了,就是城郊的那座栖云山。你们知道的吧?就是那座很高,后山特别陡峭、树林特别茂密的那一座。我去看过很多次了,山顶有一处突出的悬崖,下面是非常深的峡谷,几乎没有人迹,那里完美极了。”
她开始详细地描述她的计划,每一句都透着雀跃和期待。“明天日落时分,夕阳会把天空染成橘红色,就像我们的爱一样,炽热、盛大。我会约他在山顶见面,用一个小小的、他无法拒绝的理由。”她狡黠地眨了眨眼,没有具体说明这个“理由”是什么,但眼神中闪过一丝掌控一切的得意。
“我计算过路线,从山脚到那个悬崖,步行需要四十分钟。这个时间足够我们享受最后的独处时光,又不会因为太长而让体力透支,影响我们拥抱的力度。我准备了水,还有一点点巧克力,可以补充能量。看,我什么都想到了。”
她站起身,离开镜头一会儿,拿回来一个双肩背包,对着镜头开始整理里面的东西。“这是给他准备的外套,山里傍晚会冷。”她展示了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男式冲锋衣,“这是湿巾,万一手上沾了泥土,可以擦干净,我们要干干净净地拥抱彼此。哦,还有这个,”她拿出一个漂亮的金属小水壶,“里面是温水,拥抱之前喝一点,喉咙不会干。”
她的准备细致周到得可怕,每一个细节都透露出她对这场“婚礼”的期待和重视,像是在筹备一场梦寐以求的蜜月旅行。
“我知道,事后你们可能会来找我们。”她重新坐回镜头前,语气轻松,“但是栖云山后山那么复杂,植被茂密,地势险峻,等你们找到我们的时候……恐怕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那时候,我们一定已经融合得更深、更彻底了。这很好,这正是我想要的。我不希望任何人来打扰我们最终的结合。”
她顿了顿,脸上再次浮现那种梦幻般的微笑。
“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了,我知道他喜欢在周三下午去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看书,我知道他周末常去那家叫‘转角’的咖啡馆点美式咖啡,我知道他跑步时习惯听什么歌……他的生活轨迹,我都烂熟于心。所以,这次山顶的约会,他一定会来的,这是命运写好的剧本。”
“别为我难过,更别为他难过。”她的表情忽然变得无比严肃,“我们正在走向的是极致幸福的终点,是普通人永远无法企及的、爱的巅峰。这不是悲剧,这是……圆满。”
她再次靠近镜头,整张脸几乎占据了整个屏幕,那双亢奋的眼睛如同两个漩涡。
“快了,就快了。再过十几个小时,我就能牵起他的手,站在那片悬崖边。我们会看着彼此的眼睛,里面只映照着对方的身影。然后,我会对他说……”
她停顿了一下,用一种极尽温柔、充满诱惑力的声音低语:
“跳下去吧,和我一起。让我们飞翔,让我们融合。”
“他会的。我知道他一定会。因为我们的灵魂早已签订了契约。”
她坐直身体,长长地、满足地舒了一口气,脸上洋溢着一种即将达成夙愿的平静与狂喜交织的神情。
“好了,该说的都说完了。我要去最后检查一下东西,然后好好睡一觉。明天,将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一天,也是我们永恒的开端。”
她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无比灿烂、无比幸福的笑容,甜美得如同最纯洁的天使。
“祝福我们吧。”视频到这里,女孩的身影定格在那张洋溢着极致幸福和亢奋的笑脸上,然后屏幕骤然变黑。
…………视频结束…………
Vol.246 「神话」 (没写完,先别看)
1
市局法医中心,解剖室。
无影灯惨白的光线倾泻而下,将不锈钢解剖台映照得冰冷如砧板。空气里弥漫着福尔马林和血腥混合的、独有的甜腻气息。我正站在第三具女尸前。
死者陈芳,四十一岁,中学教师,被人发现仰面死于自家客厅沙发上,双手交叠置于腹部,神态安详得近乎诡异,与胸前那大片喷溅状、已凝固发黑的血液形成残酷对比。
“老秦,你看这里。”我戴着乳胶手套,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拨开死者胸口主要创口旁的软组织,对旁边的助手秦锋说道。
致命伤很明确,单一锐器刺创,精准穿透胸骨柄后方,一刀毙命,手法干净利落得令人发指。这已经是七天内的第三起了,前两起——张雅、吴雪,死状几乎一模一样:独居女性,家中遇害,无闯入痕迹,无挣扎迹象,尸体被刻意摆成双手交叠的安详姿态。
但这一次,在更细致的解剖下,我发现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在主要创口的右上方,第三、四肋间隙的位置,有几道极其细微的划痕。它们非常隐蔽,深及骨膜,创缘整齐,像是用极锋利的薄刃刻意划开。
“死后伤。”秦锋凑近看了看,肯定地说。他跟着我有些年头了,眼力很毒。
我点头,用放大镜仔细观察着:“嗯,凶手在完成致命一击后,又额外做了这个动作。为什么?”
这几道切口很浅,不足以致命,排列方式也看不出明显的规律,像是某种……标记?或者,仪式?
“和前两具尸体对比过吗?”秦锋问。
“张雅和吴雪的尸体,当时主要精力放在确定死因和寻找生物检材上,对肋间区域的检查没那么细致。已经通知那边重新勘验了。”我直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告诉赵队,这很可能是一个被我们忽略的关键特征。凶手不是在简单地杀人,他可能在‘完成’某种步骤。”
02.
刑警队会议室,烟雾缭绕得像是着了火。
队长赵大同顶着两个黑眼圈,狠狠嘬了一口烟:“三个现场,都没找到有价值的指纹、鞋印,监控要么是死角,要么就是没拍到可疑的人。这家伙反侦查能力极强。”
投影上轮流播放着三个死者的照片和现场勘查报告。
“李法医,你那边有什么新发现?”赵大同看向我。
我将肋间切口的照片投射到大屏幕上:“三位死者,除了相同的致命伤和尸体姿态外,在陈芳的尸体上,我发现了这个——位于第三、四肋间隙的死后切口。刚刚接到反馈,张雅和吴雪的尸体经复检,在相同位置也发现了几乎一致的切口,只是之前被主要创口和血迹掩盖了。”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这意味着什么?”赵大同眉头紧锁。
“意味着凶手的行为有固定的模式,甚至可能基于某种我们尚未理解的逻辑。”我沉声道,“这些切口不是随意为之,它们有特定含义。搞清楚这个含义,可能是破案的关键。”
“仪式感……”赵大同喃喃自语,随即猛地一拍桌子,“查!给我往死里查!所有能想到的邪教、迷信、符号学,都他妈的过一遍筛子!”
03.
接下来的两天,调查依旧举步维艰。常规排查一无所获,三个死者社会关系毫无交集,像三条平行线,却被同一把刀残忍切断。
我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对着那些伤口的照片和尸检记录,试图找出被忽略的细节。肋间切口……第三、四肋间隙……这个位置在解剖学上对应什么?心脏?肺?还是仅仅是一片肋骨围合的区域?
痕检科那边传来一个微小进展:在三个现场都提取到了同一种极微量的、混合材质的暗色纤维,初步判断可能来自某种手工纺织品。
手工纺织物……特殊的切口……仪式感……
深夜,书房。电脑屏幕的光映在我疲惫的脸上。我漫无目的地搜索着与“肋骨”、“切口”、“仪式”、“符号”相关的信息,各种光怪陆离的传说和习俗在眼前闪过,却始终找不到能完美匹配的。
直到一个陌生的词汇跳入眼帘——“司岗里”。
云南佤族的创世神话。大意是,人类祖先是从一个叫“司岗”的葫芦里出来的。在一些非常冷僻的学术角落,提到某些早已废止的古老葬俗中,有象征性地刺破死者胸口某处,意为“打开生命之笼”,让灵魂回归起源之地的说法。
生命之笼……刺破……回归……
Vol.245 「不破不立」 破茧
1.
亮着的电脑屏幕里,粉色公主裙的女性,带着元气满满的笑,蹦蹦跳跳的唱着轻快甜蜜的歌,跳跃的音符像五彩缤纷的糖豆,让人嘴角也忍不住跟着挂上笑容。大片的弹幕飘过去,密密麻麻的称赞着。“薇薇公主甜度满分!拯救我的不开心!”“一如既往的甜,一如既往的爱薇薇!”“还是原来的配方,还是熟悉的味道!无限循环预定!”
林薇薇站在镜子前,借着落地窗照进来的月光,一寸一寸描摹着镜子中的轮廓。明明是和视频中同样的笑,为什么嘴角眉梢写满了刻板的标准?又为什么,那双眼睛里没有一点笑意?
新歌发布24小时,全线数据飘红,播放量和下载量与团队预期分毫不差,群里的庆贺红包也发了出来,该是成功的吧?
“五年了,能不能换点别的?腻了。【狗头保命】”视频的弹幕中悄悄飘过一条,接着被更汹涌的“守护”声浪淹没。
“林薇薇,其实你早就腻了这种歌了吧?”镜子中的人勾起嘴角,露出一抹讥讽的笑,“就像你早就腻了公主裙。”
“然后呢?”林薇薇遮住镜中的嘴,仿佛就堵上了声音。耳边是公司季度会议上,总监敲着数据图说出的评语:“林薇,‘甜心教主’就是你的核心竞争力,是你,也是公司投入大量资源打造的成功品牌。别胡思乱想什么转型,市场就认这个!看看跟你同期出道的,还有几个能站在这里?稳住基本盘,就是最大的胜利!”
“‘甜心教主’薇薇公主?笑话!不如说,嗨,你好,薇薇洋娃娃~”镜中的双眼里满是嘲讽的厌倦,“洋娃娃要记得乖,做一辈子玻璃窗里任人打扮的洋娃娃啊~”
“但我也试过了,可是没成功!”
“嗯嗯,试过了~就是把好几年前压箱底的demo翻出来发给经纪人,再被说两句不符合粉丝期望,灌几口不要忘了出道初心的鸡汤,也确实算试过了吧。哈哈~”
“那你想让我怎么办?!我能怎么办?!”林薇薇随手扯过一件衣服摔在镜面上,踉跄后退几步倒在床上。
镜中的影子消失不见,但声音似乎还在回响:“问你自己咯,林薇薇。不如,先从想想自己究竟叫什么开始?”
2.
林未。
这是林薇薇最初的名字,但是已经很久没人叫过了。和公司签约前,经纪人觉得“未”这个字不好,也不符合公司想要打造的“甜心”人设,建议林薇薇换了同音的字,还用了叠词,说是喊起来更甜。那以后,林未就变成了林薇薇,一个甜美可爱、元气满满、最多只会存在一些甜蜜的小烦恼的少女。
今年28岁的少女。
林薇薇想,粉丝也好、媒体也好,经纪人和总监在劝她保持风格时也都会用“初心”这个词,可其实,林薇薇已经不记得自己的初心是什么了。可能是校园歌手舞台上对灯光和瞩目的战栗渴望,可能是大学时鼓起勇气跑到宿舍楼下给暗恋的学长唱歌的酸涩真诚,也可能是更早一点、第一次摸吉他就敢在路边大声唱着曲调的歌放肆勇敢,但总之,不会是现在这样。
“未”即“味也”,象征着六月的丰收与美味。
“未”,位列十二地支第八, 象征着木叶的深老与果实的成长。
“未”,在五行中代表木的老化阶段,象征着木重枝叶的繁茂景象。
“未”,是未来、将来,是不确定但可以期待和努力的一切。
可是现在,所有人都会说,薇薇,风险太大了;薇薇,外面竞争太激烈了;薇薇,按现在的路子稳稳当当走下去;薇薇,你现在什么都有;薇薇,别钻牛角尖;薇薇……
稳定、固定、不温不火的稳定,像一潭温吞的水,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早已缺氧,缓慢地煮着她那点残存的、对音乐最初的热爱,然后把最后一点试图燃烧的火光都彻底熄灭。
她不想,又不敢。
3.
铺天盖地的新闻。
销声匿迹近十年的摇滚乐队DK携全新力作征战格莱美!
格莱美最佳摇滚专辑获奖乐队DK主唱谈创作心得:不破不立。
DK复出首张专辑,打破乐队固有风格!
DK谈转型:忘掉过去重新出发。
……
4.
林薇薇拨通经纪人的电话,平静地拒绝了公司为她争取来的、在一档收视率极高的热门综艺上演唱新单曲的通告。
“林薇薇你疯了?!”经纪人的声音瞬间拔高,尖利得刺破空气,“你知道我费了多大劲才拿下这个机会吗?多少人挤破头都想上!你跟我说你不唱了?!”
“兰姐,”林薇薇的声音异常平稳,甚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冰冷决绝,那是在无数个失眠夜里沉淀下来的东西,“那首歌,我不唱了。以后,所有的甜歌,商业活动,我都不接了。”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帮我跟公司说,合约马上到期,我不续了。”她吐出这句话,感觉像是拔掉了一颗蛀空已久、反复疼痛的牙齿,瞬间的剧痛之后,是巨大的空洞和一种奇异的轻松。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死寂的沉默,然后是经纪人难以置信、最终化为气急败坏的忙音。
决堤一旦开始,就无法阻挡。林薇薇几乎切断了过去五年与世界的所有联系。她搬离了公司安排的公寓,扔掉了那些粉嫩的、缀满蕾丝和蝴蝶结的公主裙,卖掉了昂贵的、用来搭配造型的包,穿上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跑到城市的边缘租下了小小的录音室。录音室里不再有专业的制作人、操心她人设的团队和快速打造甜美风的造型师,在那里,只有她自己。
过程比想象的更痛苦。
要打破五年形成的肌肉记忆和发生习惯,就如同撕裂已经长成的伤口,她试图发出自己的声音,常常在录音室一坐一天,张口却失声。她试着不再写那些虚无的甜蜜幻象,结果曲不成调、词不成章。她一字一句的调整,一点一点将五年的刻印从自己的骨肉灵魂中剥离,于是只留下残垣遍地、痛苦和不屈。
钱像流水一样快速消失。于是她接廉价的商演,去那些烟雾缭绕、喧闹嘈杂的地下酒吧,唱些自己都厌恶的口水歌。解约的消息传出后,媒体们质疑她江郎才尽、粉丝们疑心她被公司雪藏、路人纷纷扰扰看了一通热闹。但可笑的大概是,失去了公司的造型团队,再没人认出她是那个曾经的“甜心教主”林薇薇,现在,她只是落魄歌手林未。
5.
大概是足够的苦难给人足够的成长,经过了长达一年的痛苦折磨,林未终于制作出了一首单曲。没有宣传,没有打榜,没有华丽的MV,甚至没有正式的专辑封面,只有一个简单的、吞噬一切光线的黑色背景,上面用撕裂般的白色字体写着歌名——《茧》,演唱者:林未。再无任何前缀。
网上与“甜心教主”林薇薇相关的风风雨雨早已过去,曾经属于林薇薇的账号沉寂一年,连粉丝也所剩无几。
林未悄悄修改了所有认证,上传歌曲、点击发布,把链接分享给了寥寥几个五年来一直默默支持她、即使在她任性消失后也未曾离开的真正老粉,然后,她关闭了手机,独自一人坐在没有开灯的录音室里。
2小时,4小时,8小时,12小时,一天,两天,三天……
从最初的无人问津,到口碑发酵,再到有人发现林未与林薇薇的关系,议论纷纷扰扰,音乐节的邀约纷至沓来。
当她第一次站在不再是可爱梦幻风格、而是灯光简练有力的舞台上,一束冰冷的追光打下,笼罩着她。她穿着简单的黑衣黑裤,素颜,只握着一只麦克风。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那些眼睛不再是因为“甜心教主”而来,它们闪烁着好奇、审视、期待,以及某种即将发生共鸣的预兆。
前奏响起,粗糙的吉他扫弦与低沉的合成器音效强劲有力。林未开口,声音像被砂纸狠狠打磨过,粗糙,却带着一种灼人的真实,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撕裂而出,带着破茧时的剧痛与难以言喻的自由,响彻整个场地,撞击着每个人的耳膜。
那一刻,万籁俱寂,唯有她的声音,破空而来。
一曲终了,短暂的极致寂静后,掌声与欢呼如同积蓄已久的火山,轰然爆发,地动山摇,久久不息。
她站在炽烈的光里,仰头望去,晕散的灯光里,那个林未,笑的张扬却真诚。
“你看,这不是成功了吗?”
——完——
Vol.244 「污染」 班
晚上七点半,楼里的其他人已经陆续离开了,只有三层南侧的这间办公室,白炽灯管依旧顽固地亮着,惨白的光线打在堆积如山的文件上,投下幽暗的影子。敲击键盘的声音空洞而单调,像无数只蠹虫在啃噬朽木,而空调低沉的嗡鸣与冷却水机械的滴答一同构成了这死寂加班夜永恒的背景音。
我揉了揉几乎要被电子文档里密密麻麻的仿宋三号烙伤的眼睛,视线艰难地从屏幕里那份《实干笃行 接续奋斗 高质量推进XXXXXX ——在全市XX会议上的讲话稿(修订X稿)》上移开,落在桌角那份刚刚打印出的讲话稿上。就在装订的订书针的位置,一小块颜色格外刺眼的污渍,正幽幽的反着光。那污渍大概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带着些不规则的毛刺,像是一滴凝固的、暗沉的血,又像是被晕开的印泥。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顽固的钻进我的鼻腔,不是热油墨那种臭味,而是更复杂、更令人窒息。它像是新启封的钢印印台里浓稠印油特有的、带着金属锈蚀的刺鼻气味,又混杂了某种难以形容的、仿佛从无数份积压文件深处散发出来的、被无数人反复摩擦过的陈旧纸张的发霉腐朽的气息,还隐隐透着一丝空调制冷剂的冰冷。这股气味从鼻子蔓延到喉头,带着一种无形的、粘滞的沉重感。
“啧……”我清了清嗓子,声音干涩沙哑。这地方,连刚打印出来的文件都在腐朽。
我下意识抬眼去看隔壁桌子的老张。他整个人几乎埋进了半人高的政策汇编和学习材料里面,露出的头顶花白稀疏。他佝偻着背,鼻尖几乎要戳到展开的学习笔记本上,右手握着笔,手腕悬空,以一种极其僵硬的姿势,缓慢地、一笔一划地抄写着什么,笔尖在纸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他那件能看出曾经熨得笔挺的黑色西装袖口,沾染着一块同样暗红的、早已干涸的印泥污渍。保温杯里泡着枸杞红枣的水早已没了热气。
我收回目光,试图将注意力重新拉回自己面前这份讲话稿上,做发给上级前的最后校对。那些“深刻领会”、“高度重视”、“坚决贯彻”、“压实责任”、“强化担当”、“保障落实”的排比句,还有那些精心编织的、闪烁着“战略高度”、“全局视野”的段落,此刻都像一堆毫无意义的扭曲图案,在我疲惫的视网膜上晃动、重叠。我无意识的咀嚼着这些词,舌尖尝到的却是一股铁锈般的苦涩。目光不受控制地,一次又一次,飘向订书针下那块小小的、不详的暗红。
十点十七分,邮箱里收到了讲话稿最新的修改意见,但我的视线却难以抑制的看向那份纸质的讲话稿——订书针下的那块污渍,变了。
它不再是单纯的暗红,颜色似乎更深了些,边缘呈现一种令人心悸的、近乎淤血的紫黑色。面积也悄然扩大了一圈,从订书针的下方不规则的晕染开,蔓延到印刷的字旁。就连那股混杂着印油金属、发霉腐朽和冰冷制冷剂的气味,也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更加浓郁了,沉甸甸的淤积在桌面上方这片狭小的空气里。
更诡异的是,它开始“吃”字了。
那份讲话稿,靠近污渍边缘,原本印刷清晰的“部署”二字,“部”字的左侧,消失了。只留下同样沾染了黏腻暗红痕迹的“阝”,正被缓慢地、肉眼难以察觉地侵蚀。
一股寒意猛地窜上后颈,我手一抖把讲话稿扔在了电脑屏幕旁,污渍边缘接触到屏幕,于是屏幕上新收到的修改意见也染上了紫黑,文档中几个字块缺少了笔画,仿佛被什么贪婪的口器啃噬了。
“张主任!张主任!”我压低了声音,惊惶的推了推隔壁桌子那个几乎与文件融为一体的身影。
老张的身体被我推的一晃,轻飘飘的。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肢节摩擦折叠般的滞涩感,把头从文件堆里抬了起来。他目光空洞地落在我脸上,眼珠浑浊无光,眼白布满血丝,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不清的音节,干涩的像两片砂纸在摩擦:“嗯?”
“你看!这个讲话稿!还有屏幕!”我指着电脑屏幕上正不断被啃噬的文字和讲话稿上无声侵蚀文字的污渍,声音因急促而有些变调。
老张的目光缓慢地、一顿一顿的移动,终于落在了那份讲话稿上。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极其缓慢的眨了一下眼睛,然后,用一种梦呓般平板、毫无起伏、却带着某种奇异“正确”的腔调开口:“……要讲政治……站位……对,政治站位必须拔高……领导……最新指示精神……要……深刻领会……讲话中要……体现落实……”每一个词都像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冰冷、空洞,带着一种彻底的麻木。说完,他的头又像失去了支撑的提线木偶,僵硬地垂了下去。
我低下头,看到老张面前不知什么时候,也多了一份最新的修改意见,一块污渍正缓慢地、在他空洞的“政治站位”、“深刻领会”的呓语声中,逐步吞吃掉那些字。
我的血液瞬间凝固了。那不是老张,而是什么披着老张外壳的、被某种东西彻底格式化的……东西。
刺耳的电话铃声响起。我手忙脚乱的从文件下翻出剧烈震动的手机,十点二十一分。
我看着污渍沿着文件爬上手机边缘,一口一口吞吃掉接听键,然后来电被接通了。
声音从手机中传出来。起初是极其微弱的,像是信号不良般,断断续续的钻进耳朵,混杂在空调的嗡鸣里难以分辨。但很快,那声音变得清晰起来,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刻入骨髓的熟悉感。
“……认识……要统一……纪律……讲纪律……政治站位……政治站位要再拔高!……”
是李局的声音!那个以原则性强、讲话永远高八度、能把任何议题都上升到“政治高度”的分管副局长!但那声音,不止是从面前的手机中传出来的。还有一道,它低沉、黏腻、带着仿佛印刷油墨特有的滞重质感,无比清晰地、就源自被我扔在显示器旁的讲话稿上那片不断蠕动、颜色紫黑的污渍!
手机坠落在地,我猛地后仰,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那滩污渍的表面不再是静止的,它像粘稠的、半凝固的血浆一样蠕动着,表面鼓起一个个微小的、暗红的气泡,又无声破裂。伴随着每一次蠕动和气泡的破裂,那模仿李局腔调的、冰冷黏腻、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正确”低语就清晰地响起:“……头脑……要清醒……立场……必须坚定……讲话……明天早上……有觉悟……是……奉献……奉献……”
那声音带着一种催眠般的强制力,更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威压,直直钻入大脑,在颅骨内震荡。强烈的眩晕感猛地袭来,胃里一阵翻涌。我死死地抓住桌沿,指甲几乎要嵌进木质的桌面里,才勉强没有当场呕吐出来。在我剧烈喘息时,老张那颗埋在文件后的头颅,极其缓慢的、发出仿佛纸张摩擦的“沙沙”声,朝我的方向扭转了及其细微的角度,浑浊的眼珠似乎短暂地聚焦了一下,嘴唇无声蠕动,仿佛在重复那低语中的某个词——“政治站位”?之后又迅速滑开,重新垂头抄写着面前的笔记。
我猛地从座椅上弹起来,带倒了桌角叠放的简报,纸张“哗啦”一声散落一地,打断了本就断断续续的低语。
老张的身体随着噪音剧烈地晃动了一下,那颗低垂的头缓慢地、卡顿着抬起来转向我。那张脸在惨白灯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死亡的灰败,皮肤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蜡纸,嘴唇干裂发紫,微微开合着,却没有任何声音。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睛,眼白几乎完全被浑浊的暗红色覆盖,瞳孔扩散得极大,黑沉沉的一片,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情感或意识,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虚无,仿佛被印满了红头的废纸。
他就那样“看”着我,带着非人的、程序般的空洞。
一股源自本能的、最原始的恐惧瞬间冻结了我的四肢。霎时间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字在疯狂尖叫!逃!!!
墙上的时钟秒针咔哒咔哒一步步后退,走廊里的音响反复强调着“站位”,楼梯的扶手栏杆冰冷而坚硬。我踉跄着、用尽全身力气推开大楼沉重的金属门,门框摩擦着地面,发出艰涩刺耳的噪音,在死寂的大楼里如同警报拉响。我听到楼上、甚至身后,似乎传来几声椅子倒下的声音,还有那种仿佛关节生锈的、齿轮卡死的、迟缓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纸张被拖拽摩擦地面的“沙沙”声。我不敢回头,一步跨出大楼,身后,沉重的大门在液压装置的作用下,正带着沉闷的、仿佛要碾碎一切的“砰”声,缓缓地、不可阻挡地自行关闭。
就在那门缝即将彻底合拢的最后一刹那,借着门内透出的惨白光线,我看到了——老张那暗红地、毫无眼白的眼睛精准的盯在了我脸上,乌紫的、布满细小裂口的嘴唇,极其缓慢地、以一种撕裂般的幅度,向上拉扯开一个绝非人类所能做出的、极端诡异而僵硬的弧度,如同一个被强行画在脸上的、标准化的“微笑”,手中还拽着一份被蠕动的污渍浸透的文件。
没有声音。
但一句仿佛由冰冷的铅字灼烧而成的、清晰无比、带着无限强制和笃定的低语响彻脑海:“你的……站位呢……”
“哐当!”
沉重的大门彻底关闭。
路灯散发着昏黄而疏离的光线,冰冷的、带着初春寒露清冷味道的空气灌入肺叶,带来一阵剧烈的呛咳。我贪婪地大口呼吸着,劫后余生的虚脱感侵蚀全身,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巨大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我扶着公交路牌缓缓坐下。
终于……逃出来了……
我下意识抬手,想抹去额上的冷汗,手指拂过额头,怪异的触感让我的血液瞬间冻结。昏黄的光线下,指尖上,沾着一小片粘稠的、散发着微弱光泽的、如同半干涸血液般的污渍。那颜色,那质地,和办公室里那吞噬文字污渍,一模一样!一股熟悉的、混合着印油金属、发霉腐朽和冰冷制冷剂的、令人窒息的气息,幽幽地从指尖飘散开来,钻进我的鼻腔。
“不……不可能……”我失声低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微弱而绝望。空白的大脑里,“站位呢”的低语不断回响。
就在这死寂的、令人窒息的瞬间,指尖那片粘稠的污渍极其轻微的蠕动了一下,那触感清晰地如同活物的脉搏。紧接着,一个冰冷、黏腻、如同红头文件上铅字直接烙印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站位……要拔高……拔高……”
Vol.243 「流亡」 太平碎
PS:全篇来自作者本人对安史之乱的怨念,个人观点强烈,史实考证不一定完全准确,立意氛围压抑,谨慎阅读。
————
破庙的残骸勉强在荒野伫立,残破的屋顶漏下几缕惨淡的月光,勾勒出倾倒的泥塑神像和剥落壁画的轮廓。蚊虫在耳边嗡嗡作响,聒噪的蛙鸣从庙外湿热的草丛中传来,更衬得庙内死寂。一名老者、一位文士、一员壮汉,各自占据着庙堂一隅,疲惫地蜷缩在阴影里。
“……圣驾……是趁夜走的。”裹着隐约可看出半缕绯红旧袍的老者倚在一根枯朽的柱子旁,声音轻细得像怕惊扰了这闷热的死寂,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悸。“那日……长安乱得……像沸鼎泼了蚂蚁窝。宫门开了,他们才知道圣人不在兴庆宫了……娘娘的东珠滚在地上,不知道多少人扑上去抢……火烧了起来……”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脱出的线头,目光空洞的望着庙门外那片被黑暗吞噬的荒野,“我追着车架跑,便桥烧了一半,哪里追得上啊……”他抬手抹了把额头,“但是,潼关都没了,长安……”
“潼关……没了?”靠近庙门的阴影旁,一个面容尚显稚嫩的文士猛地抬起头,脸上瞬间褪尽了血色,即使在昏暗中也能看到他眼中那点原本燃烧着热切希望的光剧烈地晃动起来,几近熄灭。“不可能!哥舒元帅不是二十万精兵扼守天险吗?我……我月前在乡里还听闻,潼关固若金汤,叛军顿兵坚城之下,寸步难进……”他声音发紧,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手慌乱的摸向身侧的长剑,紧紧握住,“哥舒元帅……他……”
“哥舒翰?二十万大军?”角落里,背靠断墙的壮汉猛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他抬起头,几缕月光落在他脸上深刻的旧疤上,目光却沉冷得像结了冰的深潭。他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墙角的泥块,指节处布满厚茧与细碎的伤痕。“潼关守不守得住,某不知。某只知,再固若金汤的关墙,也经不起皇上的刀快!”他停了手,一块硬泥在他掌心被捏的粉碎。
老者闻言,眼色复杂的瞥了那汉子一眼,又飞快垂下了。
文士闻言急切地追问,声音在闷热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尖锐,透出一种溺水者试图抓住救命稻草的恐慌:“此言何意?皇上……刀快?快在何处?”
汉子沉默了片刻,只有粗重的呼吸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望向庙门外浓重的黑暗、望着西北更远的地方,低沉而压抑的声音中充满了恨意:“高将军,封将军……”
“高将军,封将军……”文士茫然的轻声重复,声音中带着些许难以置信,“不是……失律丧师……吗?”
“失律丧师?”汉子又是一声冷笑,比那穿堂而过、带着水汽的夜风更凉,“好个失律丧师!洛阳丢了,那是封将军的错?是弟兄们不肯用命?还是粮草军械跟不上?是那些没卵子的阉竖!”他猛地啐了一口,声音陡然拔高,压抑的悲愤如同困兽的低吼,在破庙中回荡,“高帅带着我们这些刚从洛阳败退下来、浑身是伤的兄弟退守潼关,日夜不休,整军备械,深沟高垒,好不容易才稳住阵脚,让叛军不敢轻动……可边令诚那阉狗不过几句谗言,就来了一道催命的圣旨!”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仿佛被巨大的痛苦扼住,再也说不下去,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断墙上。
“悬首辕门……”老者忽然低低叹了一句,声音中带着麻木,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闻。他看到汉子猛地转头盯住自己,那目光如淬毒的箭矢。老者不由得缩紧了身子,但还是嗫嚅着继续道:“……宫里……都传遍了。说是……边监军密奏……封将军以贼摇众,高将军弃陕地数百里……圣心震怒,下旨……赐死……”他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几乎成了含混的呜咽,将脸埋进臂弯,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布满灰尘的地上。
文士如遭雷亟,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他眼睛瞪得极大,他死死盯着老者蜷缩的身影,又猛地转向那汉子,方才下意识握紧的长剑被抽出半截。他张着嘴,颤抖着发出破碎的、不成调的声音:“……就凭……就凭阉竖一言?……那……那潼关……哥舒元帅他……”他猛地转向老者,眼中充满了濒临崩溃的恐惧和最后一丝求证的光。
老者只是更紧的蜷缩起来,闷闷的声音从臂弯里传出,带着浓重的、化不开的绝望:“……潼关……圣人,圣人……几次催促哥舒帅出关……‘平安火’没有烧起来……哥舒帅……败了……潼关也没了……”后面的话被压抑的呜咽彻底淹没。
死寂。
沉重的死寂如同无声的细沙,一点一点填满破庙的每一个角落,压得人喘不过气。
文士颓然瘫坐下去,手中的剑跌在地上。此刻,他那一路怀抱的“山河带砺”、“投笔从戎”的信念,他那腔急于奔赴潼关报国的热血,仿佛被投入滚烫的油锅,瞬间煎熬、蒸发,只剩下焦黑的灰烬。
老者埋着头,汗水浸湿了他的旧袍,粘腻地贴在皮肤上。长安那被无数盏灯点燃、煌煌如昼的宫阙,朱雀大街两侧连绵不绝的宫灯,四面八方涌来的缠绕着笑语喧哗的丝竹管弦,还有花灯下,簪花仕女环佩叮当,锦衣少年意气风发……那光,那声,那香,那无边无际、令人心安的繁华与暖意,尽数化为一片火海,焚烧殆尽。
汉子慢慢松开紧握的拳头,指甲缝里嵌满了墙泥。他不再看任何人,只是怔怔地望着自己那双沾满泥污、边缘开绽的破旧军靴。众人齐呼的“枉”还在耳边回响,但闭上眼,只有两具无头的尸身,和辕门上那两颗……
天,还远远未亮。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