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关键字：石中火 作者：喵哩 评论：笑语   </p><p>阿罗汉走的时候，带走了和伊玄的尸体，虽然他死的不体面，但好歹雇佣一场，总不能让他就那么在沙漠里曝晒成干尸，被秃鹫和野狼分食殆尽。 </p><p>阿育娅命人把尸体丢了以后也没再管，那个沙暴一样的女子一向是拿得起放得下，大仇得报以后，也不会困在过去，而是把目光投向了更广阔的未来。 </p><p>和伊玄的尸体横挂在他的马背上，不时飘来酥油、青稞酒、烤肉和……血的味道。阿罗汉下意识的抽动了一下鼻子，低头看了看头发都快烧没了的前雇主。夜晚的星光下，他看的不是那么真切，但是有暗色的液体缓慢的顺着尸体后脑勺仅剩的几根发辫往下滴落。 </p><p>阿罗汉伸手摸了一下那液体，粘稠的还带着温热，更加浓烈的血的味道扑鼻而来。他抬起手，示意队伍停下，然后翻身下马，小心的把和伊玄抱了下来。有人铺了毯子，他把本该早已死掉的人侧卧着放平，仔细的检查起来。 </p><p>阿育娅的五根箭已经折掉了箭尾，箭头一个嵌在肩胛骨上，另外几根集中在后颈。这本是致命的位置，却因为和伊玄的长发削弱了杀伤力，精铁所制的箭头全部卡在了坚硬厚实的肩背部的肌肉上，并没有切断血管和神经。 </p><p>所以箭伤并不致命。 </p><p>他又伸出手，去探了一下呼吸。在沙漠的凉风中，他几乎感受不到任何的热度，但很快他看到了一丝水汽凝结在自己的护甲上。 </p><p>阿罗汉这一瞬间有点犹豫，是不是该直接一刀给和伊玄一个痛快。毕竟眼下这种局面，他就算活下来，那也是生不如死，没有任何东山再起的可能。而失去了一只眼睛，并且严重烧伤的男人，后半生也会活的如同地狱行走一般。 </p><p>他和和伊玄没有任何仇恨，这个疯子虽然很变态，但是对于佣兵来说还算是一个好的主顾，给钱大方，待人有礼，甚至有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讨好。 </p><p>不管从哪个角度看，救活和伊玄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但他还是鬼迷心窍了一样下令：“拿烫伤膏和酥油来，还有止血药。” </p><p>佣兵们无条件的服从着他的命令，提供了他所需的物资后，自然的散开围成了一圈，就地扎营。 </p><p>因为火烧的原因，和伊玄伤的最重的眼部伤口反而收缩不再流血。酥油烧掉了他的头巾和大部分头发，皮肤焦黑，一碰就会露出下面鲜红的灼伤的嫩肉。吐火罗族人崇拜火，也很擅长和火打交道。他们有着世间最好的烫伤膏，此刻被阿罗汉毫不吝啬的涂满了和伊玄的脑袋。 </p><p>处理完烧伤后，他拔出了匕首，切开皮肤和肌肉，把那些锋利的箭头一一挖了出来。烈酒清洗，然后用棉线缝合，最后涂上药膏。 </p><p>最后的伤是腿上，沉重的木床，差点压断了他的右腿，割开裤子，可以看到红肿的膝盖，在确认没有骨折后，阿罗汉随便撕了块布给和伊玄固定了一下膝盖，挫伤虽然不如骨折严重，但是如果拉扯二度受伤，以后搞不好也会落下残疾。 </p><p>全部收拾好后，他把前雇主翻了身，拿出水袋，又给喂了点水。 </p><p>这个幸运又倒霉的家伙，虽然还是昏迷不醒，却能下意识的吞咽。 </p><p>这让原本还有点担心白费功夫的阿罗汉，稍稍松了口气。 </p><p>“首领。”一个手下端来了刚煮好的肉粥，他点点头，接了过来，却开始考虑着以后该怎么办。 </p><p>救人几乎是下意识的，等所有的手续完成后，他却开始头疼了起来。这么重的伤患，几乎不可能跟上佣兵的速度，而就算和伊玄挺过来，以后如何安置也是个问题。 </p><p>裴侍郎是个老谋深算的狐狸，和伊玄是他用完抛弃的棋子，该死的人没有死透，到时候又是一个麻烦。 </p><p>他看着粥上袅袅的热气，几乎就要叹气了。 </p><p>“嘶……疼……”几乎不可耳闻的沙哑声音在冷寂的沙漠里听着分外刺耳。 </p><p>阿罗汉垂下眼，俯视着呻吟的男人。 </p><p>“……阿……育娅，好疼……”那人抽搐着，蠕动着，想要抬手去抓自己的脸。但早有预见的阿罗汉已经把他的手臂捆了两道，防止他乱动。 </p><p>大颗的泪水，从幸存的那只眼睛眼角滑落，他的眼皮乱颤了一会，然后猛的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球惶恐的瞪着虚无，瞳孔放大的如同死人一般。 </p><p>“救救我！阿育……娅……”他嚎哭的更大声了，像个没断奶的孩子。 </p><p>阿罗汉微微皱起了眉头，鄙夷的撇了撇嘴。 </p><p>“没用的家伙……”他在心里默默的骂了一句，然后又开始想到底为啥要救这么个废物。 </p><p> </p><p>和伊玄醒来的时候，感觉自己是烈火中被灼烧的通红的石头，又遇到了冰冷的雪山融水，然后碎裂成了无数的沙砾。他被狂暴的风卷起摔落，刮擦、研磨、搓揉，最后只剩下可怜的面粉一样的沫子，洒在戈壁之上。 </p><p>他嚎哭着，像是刚刚出生在这个世界上一样。被灼烧过的呼吸道，每一次蠕动都像吞咽烧红的匕首，但那疼痛和脸上、头上的疼痛比，又没什么了。 </p><p>他想起自己掐死的父亲，想着那断了腰，屎尿不能控制的，在床上一点一点腐烂的父亲，那浑浊的眼里是否早已看到自己懦弱儿子的未来？ </p><p>这也许就是报应。 </p><p>和伊玄纵容着自己哭嚎，直到受伤的气管剧烈的痉挛，咳嗽，让他像一条脱水的鱼在地上弹跳抽搐。 </p><p>然后一击仁慈的拳头，击中了他的后脑勺，把他送入了暂时的安眠。 </p><p>他再次醒来的时候，一种香甜的，带着微微苦尾的液体滴入到他干涸的嘴里，然后是清水。疼痛还在，但已经像是隔着几层羊皮的刮削，变得似乎可以忍受了。 </p><p>他抬起手，抓住水袋，拼命的吮吸着，用力的挤压牛皮，想把更多的水挤到自己的嘴里。但很快，一只有力的手，抢走了水袋。 </p><p>“阿罗汉……”和伊玄伸出手，用仅剩的眼睛渴望的看向自己的救星。“……我渴。” </p><p>“你的伤势很重，不能暴饮暴食。”阿罗汉把水袋重新盖好，收起。然后仔细的评估起和伊玄的状态。他有点意外和伊玄的平静，与上一次醒来时的状态相比，他简直平静过头了。 </p><p>“已经过去多久了？”那个男人识时务的放下了手，开始左顾右盼，观察周围的情况。 </p><p>“五天。”阿罗汉说话一向简洁，这五天和伊玄一直高烧昏迷，好几次他已经说起了糊话，浑身抽搐翻白眼，几乎所有人都以为他挺不过去了，但是没想到他居然熬了一阵子，又缓过来了。 </p><p>这五天，他们原地扎营，并没有移动。但也是极限了，风一般流动的雇佣军很少会无缘无故停留在一个地方那么久。这是他暗中给和伊玄定下的最后期限，如果到时候这个男人还不醒，或者醒来后还是只会哭嚎，那么他就只能放弃了，吐火罗二十八骑不是什么慈善家，念在雇佣一场，他觉得自己已经做的仁至义尽了。 </p><p>“为什么救我。”和伊玄挣扎着要起来，绳子捆住了大臂，让他无法使力，最后还是阿罗汉拉了他一把。 </p><p>“怎么说，你也是我们名义上的雇主，算是售后服务吧。”阿罗汉用这个理由试图同时说服对方和自己。 </p><p>“那你能帮我报仇吗？成功以后，我把五大部落所有的钱都给你。”那个落魄的男人可能不知道自己的样子看着有多么可怜和狼狈，仅剩那只眼睛因为希望而闪闪发光。 </p><p>“恐怕你付不起，也做不到。”阿罗汉怜悯的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他从第一次看到和伊玄就知道他担不了那么重的担子，成不了大事的。他每一次虚张声势的表演，都只能唬住愚昧短视的同伙，在真正的战士或者首领眼中，他一直都只是个可笑的小丑。 </p><p>“……”一丝狠毒在那个男人的眼底闪过，然后是更多的失望以及绝望，他闭上眼沉默了半响以后，幽幽的开口。“那我以后怎么办，你救了我，而我却无依无靠，无处可去。” </p><p>“没有人想过你能活下来，但你活下来了。这难道不是个奇迹吗？”阿罗汉拔出匕首，割掉了捆着和伊玄的绳子，他觉得对方的精神状态应该已经不需要继续控制了。 </p><p>“你有手有脚，也有些功夫，难道还不能养活自己？” </p><p>“这大漠有多么的恐怖和残忍，你难道不知道吗？”和伊玄像是觉得冷一样，蜷缩了起来，用手臂抱住膝盖，想把头藏进去。 </p><p>阿罗汉眼疾手快的一把抓住了他仅剩的小辫，免得他脸上刚长得差不多的新皮又给蹭开了。虽然注定是毁容了，但一般能看和像鬼一样多少还是要看烧伤以后的护理的。 </p><p>“！”那个男人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吃了山楂的骆驼，纠作一团。 </p><p>“你整个头都烧了，忘了吗？现在刚喝过罂蜜所以不觉的疼，但你要是碰到伤口就不好说了。” </p><p>这个动作显然也扯到了伤口，和伊玄的眼泪唰的一下就顺着好的那只眼睛飚了出来。偏偏对方还反应过来了，讨好似的小心的点头，看上去像是只被抓住耳朵，无处可逃的傻兔子。 </p><p>虽然和伊玄一直觉得带着阿育娅送的两根羽毛看上去威风凌凌像草原的雄鹰，但其实阿罗汉从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觉得他像个支棱着耳朵的兔子，带着一种食草动物的警惕和心机。 </p><p>他松开手，让和伊玄缓了一下。然后拍了拍手，站了起来。 </p><p>“我们今天就会离开，这是烧伤药膏、干粮和水。”阿罗汉指着地上两个包裹介绍着，他停顿了一下，还是招手让手下牵来了一匹马，“这是我们的马，暂时借给你。等你找到安顿的地方，只要对它说回家，它会自己找到我们。” </p><p>“可天下之大，哪里还有安顿我的地方。”和伊玄扭过头，用仅剩的眼睛仰望着眼前的传奇佣兵王。 </p><p>“你说过，我有些功夫，那让我加入吐火罗二十八骑雇佣团行吗？”他红肿的眼里带着一丝讨好和祈求。“你知道，我力气很大，剑术也不错的，不然也不可能在五大家族年轻一代里出头的。” </p><p>“……”阿罗汉俯视着这个可怜的男人，想着如果直接拒绝，他会暴跳如雷，还是失声痛哭。 </p><p>“……求你了！”和伊玄伸出手，抓住了眼前救星的斗篷，用这辈子最卑微的语气恳求着。 </p><p>“吐火罗二十八骑不养闲人，纪律严明，训练刻苦……” </p><p>“我做得到，我一定做得到，求你了！”仿佛看到了希望，那个男人猛的起身，一把抱住了阿罗汉的腿。 </p><p>当然，他并没有成功的靠上去，因为眼疾手快的雇佣兵首领再一次揪住了他的头发，让他脆弱的新生皮肤免于和粗糙的皮革和金属亲密接触。 </p><p>“起来，我们今天要赶很长的路，跟不上，我可不会等你的。” </p><p>“是！”和伊玄像个兔子似的蹦了起来，看样子腿上已经完全养好了。看着他屁颠屁颠收拾东西上马的样子，阿罗汉在心底重重的叹了口气。 </p><p>为什么要救他啊……为什么……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