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在不落的日光之下,国王巡游的花车正由两匹通体洁白的骏马拉着,在道路中央缓慢地驶过。身着金与红的仪仗队执旗在前,身着银与蓝的侍卫骑马在侧,手捧乐器的歌队步行在后。欢呼的人群簇拥着花车,而在重重叠叠的帐幕中,国王的人影不可辨别。在一片吵闹中,只有歌者们的合唱可以稍微听清: </p><p>天佑吾王!天佑吾王! </p><p>常胜利,沐荣光; </p><p>孚民望,心欢畅; </p><p>治国家,王运长; </p><p>天佑吾王! </p><p>镲。一枚链刃猛然刺向花车,车中人一挥长剑,将整幅帷帐从中全数切断,被斩落的上半部分缓缓滑下,断口中露出国王漠然的脸、与一双颜色相异的眼睛。一击不中,那柄刀刃也没留在车中,被刺客沿链一扯,当即失了踪迹。此时,两旁的侍卫才慌忙上前禀报:“陛下!臣等万死,没能留下那刺客!” </p><p>国王只是收剑回鞘,不见半点喜怒:“无碍。继续巡游。” </p><p>她坐回车中,不再有帷幕遮挡,任由无数道视线投在自己头顶的王冠上。侍卫们匆匆收下断掉的半幅纱幔,车夫驱赶马儿继续将花车拉向前方,一度断续的乐曲声又响了起来。 </p><p>天佑吾王!天佑吾王! </p><p>扬神威,张天网,保王室, </p><p>歼敌人,一鼓涤荡。 </p><p>破阴谋,灭奸党, </p><p>把乱盟一扫光; </p><p>让我们齐仰望,天佑吾王! </p><p>而人群借着这一片嘈杂声窃窃私语。其中一个面露怀疑,问身旁的人:“大殿下身有残疾,怎么不是小殿下继承王位?” </p><p>被问到的人连忙捂在对方的嘴,看了看四下无人,才低声警告:“这话可不能说!一只眼睛算得了什么,她……” </p><p>花车与随行的队伍一同远去,暮色以晚霞为遮掩逐步侵占了半个天空。王宫的觐见厅内,国王以手撑着脸斜倚在王座上,另一只手按住那柄顶端饰以海蓝宝石的权杖,指腹慢条斯理地抚过杖头雕刻的海浪纹理。侍卫立在她面前,目光牢牢定在王座下的台阶表面,不敢僭越地抬眼:“今天抓到了两个妄议陛下的乱民。陛下要如何处理他们?” </p><p>“斩首。” </p><p>侍卫猛然僵住。那句话说得太过轻飘,让他疑心自己听错。然而当他稍稍抬头,想要张口确认的时候,国王静静地瞥了他一眼。确认的话登时卡在他的喉咙里,变成一句无比恭敬的“是,陛下”。 </p><p>“你们都下去。” </p><p>听了这句话,侍卫如蒙大赦般慌忙行礼退下,侍立在侧的侍女们也同样无声而迅速地鱼贯而出,留下国王独自坐在王座上闭目养神。忽然,座椅后的黑暗内浮出两点蓝色水滴般的亮光。一枚漆黑的链刃刺向国王的面孔,被她抬起权杖未卜先知般地挡住。言叶这才睁开双眼,对行刺者平静地开口。 </p><p>“这是你第二次失手。我已经足够容忍你了。” </p><p>归想扯回链刃,末端却被言叶捏在手中,便只能将满腔的杀意与憎恨以言语的形式倾泻而出:“你这暴君,我绝不许你践踏她的王座……” </p><p>言叶仿佛这时才得知她的来意一般,缓缓颔首道:“你是为她而来的啊?被收养的仆从,倒是很忠诚嘛。” </p><p>“她明明是你的妹妹!”归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胸腔中鼓动的仿佛已经不是心脏、而是愤怒一般,让她不得不深吸口气以让肺不要炸开,而言叶的语气依旧平和如水面:“所以我只是刺瞎她的眼睛。她看的地方太远了,不切实际。” </p><p>“……你难道没有人心吗?” </p><p>归握住另一柄链刃飞身向前,而言叶松开手中的链条,起身从杖中抽出一柄剑:“你大可剖开来看一看。” </p><p>杖剑迎上链刃,其上镶嵌的宝石是同一种蓝,一触即分,如同轻吻。厅内立有百根巨柱,刺客在其中闪转腾挪,借它们的阴影遮掩身体,从不可思议的角度挥出水波般的数刀。国王在觐见厅的中央背剑而立,身躯丝毫不动,手臂却迅捷而小幅度地挥动剑刃,将每一记攻击轻巧地格开。归熟知她身体的情况,不由得在交战的间隙开口:“你怎么会这样灵活?明明只有一只眼睛能看见!” </p><p>言叶闭上一只眼睛,仿佛理所当然般回答:“杀意比你的动作更容易感知到。” </p><p>这样打下去也没有意义。归再度朝言叶背后甩出链刃,在她反手持剑格挡时迅速收回锁链,趁机脱出战局,在立柱之间几次跳跃,旋即远遁。立在厅中的国王没有追赶。于是归乘夜潜入囚牢,在铁质的栅栏面前半跪下来,与靠在墙角、看轮廓只是蜷成一团的囚犯对话。灯光昏黄,烛影摇曳,她的声音像在滴血:“所有人都知道,是她窃取了你的王位,却没有人敢开口!明明你比她更适合做国王……我一定要让你回到应该在的地方。” </p><p>辉明院希不发一语。灯烛已经燃尽,透出窗外幽蓝的夜色,与靠在囚牢另一侧栅栏后的人影。言叶握住栏杆,轻声开口:“再忍耐一段时间就好。很快,你就会得到原本属于你的一切。” </p><p>水原阳葵沉默无声。她的姐姐已经走进夜幕,站在墓园中的一座墓碑前方。坟土尚且松软,却已经萌出了一层新草。露水代替眼泪,从草叶上滴落。更多墓碑沉默地对她露出坚硬的面孔与瘦长的影子。言叶悠然地朝着空气发问:“这次不打算偷袭吗?连呼吸声都没有掩盖。” </p><p>坟墓中传出归的声音,带着悲伤,却不因此缺少坚定:“我认识的你,明明不是这样的人……” </p><p>“那你就错了,我一直都是这样的人。” </p><p>言叶放任自己的话语翩然落地。而归已经从碑林中起身。 </p><p>“那我就必须杀了你。这里正适合做你的坟场。” </p><p>比风轻柔、却与大海中全部的海水一样沉重的刀刃压了下来。言叶用双手抵住剑身,将链刃的力量一步步卸向剑尖:“你带来的死亡轻柔、甜蜜又安详,但那不是我想要的。因为随便死掉的话会给别人添麻烦的。” </p><p>“所有人的终点都是死亡。”归的眼睛紧紧盯着她,仿佛要从她的脸上将面具剥下来,好找到她的破绽、抑或是真正的想法。要让她失望了。但是,那也无所谓。言叶翻转手腕,向归刺出不可解的一剑:“这世上不会有我的墓碑。” </p><p>金色的纽扣逆反了重力,朝着天空中飞旋而去。言叶转过身,步入燃烧般的晨曦中。她的声音柔和,带着鼓励的味道,甚至可称恳切:“下次加油吧,千山同学。你还有下一次机会。” </p><p>归不明白那句话的真正含义。而骤然高鸣的合唱与乐声隐去了她余下的话语。 </p><p>……愿他保护法律, </p><p>使民心齐归向, </p><p>一致衷心歌唱, </p><p>天佑吾王!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