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夜幕中有一颗闪耀的明星。它不分昼夜地散发着夺目的光彩,即使在白天也清晰可见。 </p><p>地面上坐着两个身着白袍的孩子。一个有着褐色的长发与灰蓝各一的眼睛,一个双眸浅粉,白发蓬松柔软、短得足以露出眉毛。在仰望天空时,星光同时洒入了两人的瞳孔。 </p><p>因为十分遥远,因为非常美丽,所以想要伸手触及。 </p><p>有着异色双眼的孩子开口说道:“我想要去往那里。” </p><p>白发的孩子弯起眼睛和唇角,赞同地说:“那么,就造一座塔吧。用什么材料呢?” </p><p>“用石头。石头是最坚固的东西!”长发的孩子踩了踩脚下的地面。假如土石都不够坚固,大地早该分崩离析。 </p><p>“石头的话,这里有很多!就这么办吧。”粉色眼睛的孩子看向四周。从地面上露出的石头都没有切割过,带着凹凸不平的棱角。她们搬起石头,调整位置,一块一块地向上叠加,用水与土做成弥合接缝的泥。因为两人齐心协力,这座塔很快垒到了一半的高度,只要继续下去,再经过一个白天和一个夜晚,新的黎明来临时就可以摘到星星。 </p><p>星光忽然一闪,煌煌刺穿夜幕,展露太阳的表征。日光照在塔上,分出一半阴面与一半亮面。在阴面站着的言叶大声指点道:“那一块要往更右边的方向摆!” </p><p>空在阳面疑惑地问:“左边?那不就太偏了吗?” </p><p>“真是的,不是左边啦,是右边!有在好好听人说话吗?”言叶双手叉腰,又重复了一次。空依然面露难色,却因同伴的态度而妥协了:“这太奇怪了……你说左边,就左边吧。” </p><p>那块石头被放到了更偏向左边的位置。这座塔本就只维持了十分脆弱的平衡,现在因为重心大幅偏移,立即从中分裂开来,朝着两侧坍塌。尽管已经花了那么多精力,但倒塌之后,塔就只是两堆石头。言叶把手放在石头上,无法将塔恢复原状,懊恼地抱怨起来:“我都说是右边了……” </p><p>空走到她身旁,若有所思地说:“果然,放到左边会太重啊。重新再试试吗?” </p><p>语义偏差的范围不只是左与右。听到这句话,言叶不可置信地盯着空,在她脸上寻找开玩笑的神情:“在这里停下……吗?你已经不想再造了?” </p><p>“嗯,我们再试一次。这次一定可以。”为了清楚地表达自己的意思,空还点了点头。这样做的结果是毁灭性的;言叶脸上的血色飞快地褪去,只剩和石头一样的灰败。 </p><p>“……好吧。那就到此为止。” </p><p>不对,有什么出错了。看到同伴的表情,空理解了两人的言语有着差异这一点。如果语言被扭曲了,就换一种沟通的方式。她张开嘴,开始歌唱。那是一首没有词的曲子,音调明快而柔和,绝不会让人误解。 </p><p>——朋友啊!我们在友谊中靠近你 </p><p>无论你行于何处 </p><p>我们如地球匍匐前进。 </p><p>言叶起初有些诧异,但等到第一个完整的小节传进她的耳朵,同样的歌声也自然而然地从她口中流泻出来。 </p><p>——在爱的信仰里 </p><p>怎能允许我们会看见你的创造 </p><p>而忽视你呢? </p><p>相和的声音逐渐合二为一,将同一句言语念诵出来。 </p><p>“让我们再一次建造高塔。” </p><p>语言只是不断流变、改换含义之物。但人依靠双脚立在地上、依靠双手建造奇观。灰白的石塔再一次屹立而起,她们看向彼此,眼中的信任日渐清晰。再过一个夜晚,这座塔便能抵达星辰。 </p><p>暴雨骤降。并非涓滴,并非细丝,而是天空破了一个口子,大水自天外倒灌而下。洪水冲散了堆积成塔的每一块石头,也将紧握的两只手分开。天幕已经被黑沉的夜色笼罩,水体一直没过头顶,沉积出眼泪的咸味。被水冲散的两个孩子站在铺满细沙的海底,那些沙子全都是塔石被水所磨成的。这里没有任何能够建筑高塔的材料,就连原本躺在海床上的巨鲸的尸骨,都被沙砾盖住了大半、难以挖掘。 </p><p>——你没事吧! </p><p>——我没事!你呢? </p><p>她们朝着对方喊叫,泡沫从口边冒出,声音无法穿透重水。言叶指了指自己的嘴摆摆手示意无法说话,空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摆摆手示意无法听见。声音不存在的世界里,交谈便成了空想。言叶从地上抓起一把沙子,看着它从指缝中散落。撒下的沙粒堆成细小的金字塔,又被水流不容违拗地推平。 </p><p>“都这样了,该怎么建造那座塔啊……” </p><p>泡沫盛装着她的叹息上浮。空在她身侧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呼出的气泡外壁逐渐变得坚硬,而其中依旧空空如也。空捧住那脆弱的、凝实的泡沫,将第一枚玻璃立在白沙之上。 </p><p>“我们可以把石头换成玻璃。” </p><p>这简直不可思议。言叶伸手过去,碰到了气泡冰凉的表层。几乎融在水中、不可见的固体,却可以用手指描画出形状。本应被海水填满的肺、再度呼出一口气息。那些无法传达而出的声音,被灌装在玻璃之中,堆满她们的脚下。灵巧的海豚,长尾的海蛇,庞然的鲸,娇小的海马,内里填充诗句、歌词、话语与心声。藉由这透明的巴别塔,她们终于露出海面,一同朝空中的星光伸手;而两枚金色的纽扣被握在掌中,仿佛摘星本就是如此轻而易举的事。扣子被按向左胸,穗带沿着它生长出来,披风和衣饰随即包裹住身体,温暖得一如往昔。夜风吹拂过来的时候,言叶转过头,向身旁的同学开口了。 </p><p>“方波见同学,你有过,觉得言语无法正确地传达的时候吗?” </p><p>“有很多啊。去往异国的时候,来到冠雪的时候,很多时候根本不清楚自己的感受,无法与人言说。”空回给她一个笑容,不知为何,言叶从中读出了寂寞的味道:“那样……很辛苦吧。” </p><p>空点了点头,指尖落在心口,也按在自己的纽扣上:“所以revue才是如此重要的事情,在舞台上能够唱出来,我们能够理解彼此。” </p><p>“即便言语可能多余,可能错误,也还是要试着开口说呢……”言叶轻声自语,视线越过空的肩头,看向了明亮的晨曦。粉紫与橘红在碧蓝的海面上铺展,将露出海面的玻璃染得一片斑斓,仿佛她们身处海市蜃楼中一般。 </p><p>为了攀爬到星辰的高度,人们开始建造巴别塔。星辰变乱他们的口音、使他们的言语彼此不通。人们并未就此分裂,而是用音乐表达情感与意图,再一次建造高塔。原先是用石头,现在却是脆弱的玻璃。 </p><p>把字刻在石头上,石头也会腐朽裂解。但是,光可以从看似空洞的玻璃中透过来。或许失真,或许模糊,但用一种共同的语言,此刻我们达成了“理解”。 </p><p>“致正在闪耀的我们,致正在编写的我们。致一切、一切被爱着的。171期生,方波见空——今夜,与我一同将这绝唱回响。” </p><p>“长夜无星无月、不见尽期,遥远的歌声已然归于静寂。千万张面目在阴影中等候。171期生,水原言叶——请倾吐你真心的言语。” </p><p>手指捏住纽扣的两侧、旋转、随即摘下,躺在自己的手心里,递到彼此的面前。毫无硝烟的对局结束,幕布也就此落下。但是,这个故事还有后续。 </p><p>水原言叶低下头去,在日光的照耀下,整片海水清澈得如同蓝色的玻璃一般,足以看清到最遥远的海底。深埋在水下的鲸骨终于裂解开来,逐渐化为了白色的沙砾。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