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作者：五十步</p><p>评论：随意</p><p>都说仙人吸风饮露，并不尽然。他们还爱吃92式单兵口粮。</p><p>“幸运之森”号有上万名舰员，超过五万名陆战队员，外加五十位仙人。嗯，这比例确实有点低，但我见过他们在食堂细嚼慢咽我们的单兵口粮，就是那糊糊状的92式。那玩意儿据说是由我们的植物盟友——银河系最伟大的音乐家——紫微树族，尽全族之力制造出的高能食物，包治百病。好嘛，植物人、音乐家熬出的深褐色中药，也就仙人爱吃。</p><p>也只有在这种时刻，仙人的扑克脸会带上陶醉的表情。</p><p>异乎寻常地高大，俊美无比的面容，似乎笼罩着一层微光，宛若神明，总被黑衣人们前呼后拥，爱吃92式……这就是我印象中的仙人。</p><p> </p><p>但银灯，她是不一样的。</p><p>我第一次见到银灯，只是在港口的远远一瞥。那会儿，我正在小卖部买干脆面，带卡片的那种，对，带那种卡片。真是个尴尬时刻，是吧？</p><p>她就远远地站一个吊臂旁，混在人群中，吸住了我的全部目光。有那么几秒钟，我屏住了呼吸，手足无措，自惭形秽。</p><p>她似乎在听音乐，嫩绿色的战甲跟着节奏微微摇摆。</p><p>“土狗，看什么呢？”有人在背后偷袭我的肩膀。</p><p>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老王，于是我反手就是一拳，也正敲在他肩膀上，“你个土鳖，还活着呢？”</p><p>这一打岔，等我再望向吊臂的方向，就只看到一个远去的背影。</p><p>老王嬉皮笑脸地凑过来，一边顺着我的视线望去，一边说：“看美女？等等，那是银灯，是女神。不会吧，不会吧？你这癞蛤蟆可真会痴心妄想。”</p><p>“哦哟，你个瘪三还会读心术了？”我一边撕开干脆面包装，翻找卡片，一边挤兑老王。</p><p>“拿来吧你！”老王这手怎么这么快呢，一下子就把小卡片抢过去了。哎哟喂，那竟是白眼青龙！我这辈子就只见过一回。老王说是借给他炫耀两天，结果，到现在也没还。</p><p> </p><p>这就是我和银灯的第一次见面，下次见面，就到了众所周知，载入史册的那一刻。你们历史课都要教的，可能是初中吧。</p><p>那一刻之前，仗已经打了十五年，长安星域毁灭已有十五年。我参军满五年，仙人们加入舰队三年……</p><p>有人说，战局正在好转。有人说，战线正在后退。还有人说，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刻，银河联盟要完啦。我说去他妈的，仙人们还在，怕什么？天塌下来，有他们顶着。</p><p>我们跟着母舰转战银河，清理了数不清的行星。没有希望的，就烧熔它。有希望的，哪怕只有无比微小的一线希望，我们就派出登陆部队。</p><p>有时牺牲会很大。那为什么不全部烧熔呢？</p><p>可能因为我们是人吧。无论是我们、鸟族、仙人还是那些植物，都共享一个名字：人。</p><p> </p><p>我早就知道：群星之间是无尽的空旷，空旷会带来虚假的安全感。</p><p>“幸运之森”号刚完成折跃，就遇到了铺天盖地的攻击。敌人仿佛早早等在那里。我们的折跃坐标经过精密计算，选在靠近目标太阳系的一个随机点，理论上很难出现这种情况，但事情就这么发生了。</p><p>事后统计，在第一时间，“幸运之森”就损失了大半个左舷和三分之一的陆战队成员，其中包括“铁河英雄连”——“豪猪”号登陆艇的固定搭载连队。</p><p>我作为“豪猪”号的飞行员，宿舍幸运地位于右舷，在一片兵荒马乱中，幸存了下来。</p><p>人造重力失效了，我漂浮在空中，手舞足蹈，试图找到一个锚点。好在磁吸靴子最终发挥了作用，我得以在墙壁上站稳了脚。</p><p>就在那时，我第二次见到了银灯。</p><p> </p><p>有什么地方冒着火焰和浓烟，有个舱室，可能是光能设备舱吧，门半开着，一个古怪的浪花状冰雕堵在门口……银灯大踏步前进着，穿过所有那些惨叫与残肢，穿过火焰与冰霜，速度惊人，目光炯炯，毫不迟疑地直奔我而来。</p><p>我甚至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被她一把拎起。只觉起起落落，天旋地转，周围的景象一片模糊……后来我才反应过来，那是她挟着我，无视上下左右，在舱室间纵跳。</p><p>等回过神来，我已经在一个陌生的驾驶舱里了。</p><p>“走！”清亮的女声响起，这是她第一次和我说话。</p><p>“去，去哪儿？”我一边问，一边手忙脚乱地打开保险，释放动力。陌生的驾驶舱，但可以认出是磐石级的仪表盘。磐石级！那可是仙人们的专属战船。</p><p>“别问，起飞！”</p><p>得益于近乎疯狂的冗余训练，我们这些飞行员几乎能飞联盟所有型号的飞船。船身微不可察地震动了一下，我们闯进了无际的黑暗。</p><p>视线范围内，除了黑暗，就是各色疯狂跳跃的光点，分不清那是敌人的，还是我们的战舰。</p><p>“远离战场，去小行星带。”银灯命令道，语气坚定，毫不迟疑。</p><p>无比灿烂的艳阳在我们身后绽放，宇宙为之失色。我麻木地执行着银灯的命令，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p><p>“幸运之森”号毁灭了。</p><p> </p><p>我没敢细想朋友们的命运，那些陆战队员，那些油乎乎的机械师，那些神经质的鸟人……我也没问银灯，她的专属飞行员哪儿去了。</p><p>答案不言自明。</p><p> </p><p>飞船保持着静默，只开着接收机……但无论哪个频道，都是一片寂静。这种情况，要么是除了我们无人幸存，要么是幸存者们都维持着默契。</p><p>主发动机早已关闭，飞船靠着偶尔打开辅助发动机调整姿态，在小行星带的混乱中穿行，试图伪装成一颗人畜无害的巨石。这其实并不难，磐石级在设计之初就考虑到了伪装的需要，每一艘的外观都不太一样，看起来都像是平平无奇、随处可见的小行星碎片。</p><p>总之，终于有了片刻安宁。</p><p>“你对我是什么感觉？”银灯突然打破了沉默。</p><p>“我？我对你……”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那会儿我只是个二十几岁的小年轻，别说面对女神了，面对收银员小妹都会有点紧张。</p><p>“敬畏、爱慕、崇拜还是保护欲？”银灯继续说，“大致就是这么几种感觉，汤姆说他崇拜我，你是哪一种呢？”</p><p>“呃，呃……爱，哎，是保护欲！”</p><p>“别紧张。但，请克服它。”</p><p>“为什么？”</p><p>“因为你们不需要如此。我们反对过这事，可联军还是这么做了。要知道，这些感觉，并不是你们的自然反应。”</p><p>“啊？”</p><p>“你知道反应增强芯片吧？你们每个人入伍时都植入过。好好想想为什么。”</p><p>那一瞬间，我就有点懂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哀涌上心头。</p><p>“难道一切都是假的吗？我对仙人的感情，我对联盟的感情，甚至我对朋友们的感情？”</p><p>“不，只有对我们的感情是假的，因为你们看到的我们并非真实。目的很简单——让你们更容易服从我们，联盟打着为了胜利的旗号，同时羞辱了两个种族。”</p><p>尴尬的沉默在飞船中弥漫。</p><p> </p><p>最终，还是由我打破了沉默，倒不是真有什么想问的，而是我觉得有义务继续交谈，“现在，机会有多大？”</p><p>银灯没有问是什么机会，她用美丽的眼睛凝视着我，说道：“有趣的是，机会反而变大了。”</p><p> </p><p>后来，我们又谈了很多琐碎的事，但默契地没有谈起战术。</p><p>战术也是不言自明的。</p><p>她谈起了家乡星球的酸浆柳条——据说很好吃，谈起了那个多愁善感的青梅竹马，谈起了还没来得及学会的歌曲……</p><p>我嘛，绞尽脑汁想不到足以匹敌的话题，就谈起了白眼青龙的卡片，谈起了铁河英雄连，谈起了老王做过的一个梦。</p><p>“老王这个土鳖，小时候反复做过这么一个梦：一颗巨大无比的星球——据推断是地球，那会儿他也不知道别的什么星球——缓慢而坚定地朝他压了过来。你猜，他怎么着了？”</p><p>“他怎么着了呢？”银灯配合着我幼稚的话题，表现出了恰当的好奇心。</p><p>“他呀，竟然想要扛起地球！他主动迎上去了！”</p><p>“哈哈，为什么呢？为什么要扛起地球？”</p><p>“因为啊，他觉得，要是他不去扛着地球，就会有非常可怕的事情发生，可怕到想都不能去想的事。哎，简直笑死人了。”</p><p>但这话说完，我和银灯都没有笑。</p><p>银灯问：“梦里，他扛得住地球吗？”</p><p>“显然扛不住嘛……地球压过来，重量迅速大到无穷，他就被压垮了嘛，心虚得很……到这个时候一般就会吓醒了，经常还尿了裤子。”我忽然意识到以前觉得好玩的事情，在此情此景下似乎并不好玩。</p><p>我只好又干笑两声，“哈哈，重点是，他下次还敢，还要接着扛。”</p><p>“嗯，这次，轮到我们扛地球了呢。”银灯朝我眨了眨眼。</p><p>我们又陷入了沉默。</p><p>“我有件事要你去办。”过了许久，银灯似乎做出了什么决定，她指了指储物柜，“里面有个纸箱，放着汤姆的一些东西，我也放进去了一些东西。如果我回不来，请你务必转交地球。”</p><p>我点了点头，甚至没有去打开那个柜子看一眼。我心里想的是：我们有去无回了啊，姑娘！</p><p> </p><p>一个漂亮的引力弹弓之后，时间好像被按下了加速键。目标星球——7610高地行星——近在眼前，于是麻烦和喧嚣接踵而至。</p><p>无需多言，我们早就做好了准备。</p><p>“让我们歌唱！”银灯说。</p><p>寂静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频道里，忽然充满了南腔北调，平静的问好，亢奋的欢呼，带着怒火的咆哮……</p><p>吾道不孤。</p><p> </p><p>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没必要一一细说。况且，我能看到的也只是末日战场的一角。</p><p>但有一件事却不得不提。频道里一开始乱糟糟的，但渐渐地，随着银灯轻柔的哼唱，越来越多的声音加入了这个合唱。</p><p>我很熟悉这首歌，这些天里，银灯哼唱过不知多少次，连我都会跟着哼上两句了。歌儿赞美着大河的波涛，酸浆柳条的摆动，还有那灵气的涡流，那是他们的家乡。但那又仿佛是我们的家乡。</p><p>迎着火焰与飞弹，我们歌唱着前进。但有那么一个瞬间，我脑海里响起了轻微的碎裂声，好像有什么东西离开了，又有什么东西闯进来了。</p><p>“你被愚弄了！士兵！”一个急切的声音砸进了我的脑子，“速速回头！你们在流血，那些高层在夜夜笙歌。你们的恨，你们的爱，尽是虚妄！回头看看吧，看看真实，你们的盟友，所谓的仙人，只是头怪兽！”</p><p>我信你个鬼！没有丝毫犹豫，我操纵着飞船堪堪避开一道致命的光束，银灯则在武器舱，凶猛地射击，再射击。</p><p>但确实有什么东西变了。</p><p>我眼角余光瞥到的不再是那美丽的女神，而是一个嫩绿色大蜘蛛。而她，正在哼唱。</p><p>又有什么关系呢？一个要我运纸箱的大蜘蛛，一个会唱歌的大蜘蛛，怎么会是坏人呢？</p><p>我的女神，我的战友，我的大蜘蛛！我还是愿意为你而死。</p><p> </p><p>忽然“砰”的一声，飞船似乎失去了很多重量。武器舱！武器舱不见了！</p><p>“永别了，小猴子！回去，去扛起地球！”频道里传来了银灯最后的声音。</p><p>没有犹豫，我操纵飞船掉头返回。我不知道纸箱里有什么，但我知道那是她想要我做的事。</p><p>“永别了，我的大蜘蛛！我的战友！扛起你的地球！”我在频道里高呼，又在心里默念，“总有一天会再见，我的女神。”</p><p>在那最后的时刻，我看到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艘跟“豪猪“号很像的登陆艇，庞大的身躯挡住了无数火力。那载入史册的十二仙人，”幸运之森“最后仅存的仙人们，操纵着武器舱，从四面八方，孤注一掷地冲向一个方向。</p><p>后来嘛，这场战役被称作转折点。或许是打破了什么传播链，或许是斩首了什么重要人物，原因众说纷纭，但结果就是：从那之后，此消彼长了。</p><p>至于那个纸箱里有什么，我只能说，它后来永远改变了两个种族，两个文明。它重要吗？是重要的。但在那个时候，它不重要。</p><p> </p><p>再跟你说个秘密吧：我从没见过仙人们吃92式，银灯倒是告诉过我——他们成仙之后，就几乎不需要吃东西了。92式这事儿其实是老王告诉我的，搞不好他是一如既往，在吹牛皮。</p><p>我也很想多告诉你一些仙人的事儿，一些银灯的事儿，但现在想不起来了。能想起来的，还是老王的事儿。下次再给你讲吧。</p><p>说起来，老王可真是个土鳖啊——他还欠我一张白眼青龙卡呢——但他也是铁河英雄连的连副。</p><p>那条河叫铁河，不是因为它产铁，而是因为第一批渡河的人，脚踩进去就再也拔不出来。但他们走出来了。</p><p>记住他，别给他丢份儿。</p><p> </p><p>战争不光是精密的计算，战争充满了激情和不确定性，战争是恨，是爱，是疯狂。</p><p>但没有计算的战争是万万不行的。</p><p>现在，王小艺同志，立刻去做奥数练习册。</p><p>这是命令。</p><p> </p><p>同系列作品：</p><p>《故土难离》 <a href="https://elfartworld.com/works/9745178/" rel="noopener noreferrer" target="_blank">https://elfartworld.com/works/9745178/</a></p><p><br></p><p>《登仙！登仙！》 <a href="https://elfartworld.com/works/9749089/" rel="noopener noreferrer" target="_blank">https://elfartworld.com/works/9749089/</a></p><p><br></p><p>《云朵画师在何处落下》<a href="https://elfartworld.com/works/9752507/" rel="noopener noreferrer" target="_blank">https://elfartworld.com/works/9752507/</a></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