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一道纯白的长阶几乎朝着云端延伸而去,顶端的王座上却空无一人,仅有如同鲜血一般流泻的长缎。圆弧状的穹顶从更高处笼罩下来,无数将面孔隐在苍白面具后的议者围在座下,沉默的行刑者二人执黑斧分立台阶两侧。红日凌空的时候,水原言叶踏足王庭。 </p><p>尽管并不知晓对手的身份,她还是缓步行至阶前,仰头朝议者们提问: </p><p>“我有一篇新作的诗歌要呈于王前,她如今在何处?” </p><p>那些细长如手指一般的议者并不回话,只以她能听到的音量互相议论:“吾王座下之人是谁?”“是王所宠信的诗人。”“娱人之辈也敢如此横加冲撞,王的去向岂容她质问?” </p><p>倒是……从来没有见过其他人的舞台装置有这么多话。些微被无视的恼意从皮下窜上来,让她低声念出一段诗句: </p><p>“紫袍华衮的诸公,如今执掌着大旗。他们谁也说不清,胜利的确切含义!” </p><p>念到最后,她的声音骤然拔高,响彻在整座厅堂之间。方才议论纷纷的议者停了下来,有人将面具转向王座下的诗人,其中一位责问道:“还未得容许便天花乱坠起来,你意为何?” </p><p>言叶躬身行了一礼,十足恭敬、却也十足轻慢:“想不到诸公竟然听得到我说话。” </p><p>议者中的其一嘲道:“方才还叫嚣殿前,这时却故作卑屈。”另一人则追问起来:“休要自作聪明周旋躲避,你意为何!” </p><p>言叶抬起头来,不再维持那仅有讽刺之意的礼节,将原本横于身前的手挥向王座:“诗篇讲给不在此处的她听。” </p><p>空王座并未回应,而诗人娓娓道来。 </p><p>“既然王座虚悬,殿上便无人可以审判我。” </p><p>仿佛在池中投下了一枚石子,嘈杂的涟漪以她为中心扩散开去,议者的声音听上去恍若蜂鸣: </p><p>“那也由不得你信口狂言,我等必将你之罪证详实记录,上呈于王!” </p><p>那种不知何来的燥意终于得到了一个出口。区区舞台装置,要与役者斗剑还远不够格!言叶毫不掩饰地笑了起来:“连真容都没有的、无能的纸片!要用我的剑在你们身上书写、用你们的血来记录吗?” </p><p>这句话音刚落,两位行刑者的斧刃几乎贴着她身前砸在她脚下,埋入地板一寸有余,力度足以斩断她的身体。王座下的议者躁动起来,高喊此人妄断,此人造反;它们正如纸片飘落一般从王座的台阶上鱼贯而下,似要用那指摘煽动一切的双手将她撕扯开来。言叶不退反进,跃过行刑者的斧刃,迎着漫天大雪般的阻拦者,一步一步地拾级而上;她挥出剑,劈开议者脸上的面具,它们便如轻薄的纸张一般委顿于地,无法真正触及、更遑论伤及她。待她一通拼杀砍尽眼前阻碍,已经站上了平视王座的位置,王座前还有最后一位议者默然地面向着她。 </p><p>奇怪的是,她并未生出挥剑的念头。好像一滴水从枝头滴落心间,言叶伸出手去,将它的面具揭了下来,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藏峯白兰。 </p><p>“从未成功的人们,认为成功最甜美。要领略仙酒的滋味,须经最疼痛的寻觅。” </p><p>诗人念出最初的诗句,把手中那张面具掩到自己面前,在它的背后说:“世人都有一张不为人知的面孔。” </p><p>我是这样。你也是这样。但我知道在你的行为背后,一定具有什么意义。就连这个被你称为并非我朋友的你,我也想要了解。 </p><p>面具轰然坠地。言叶毫无阻碍地看向对手的眼睛。 </p><p>“我走了这么久,终于到你的面前来了。” </p><p>白兰短促地笑了一声:“而你能为我做的事情,早在你‘走到我面前’之前就已经结束了。” </p><p>“那只是你认为。”言叶几乎下意识地反驳。对她来说,自己所做的还完全不够。但白兰只是抬了抬眉毛:“此刻就随你所想吧,就当是我对你致以的谢意。” </p><p>不,才不是这样。应当致谢的是我这边才对。我一直受到你的照顾。无论是那个异常高热的寒夜,还是那间三个人彼此紧贴的温暖居室,又或者那段黑暗而充满哭声的路途。所以我一直相信着你,相信着有朝一日会触及你滚烫的心脏。所以,我想要在台上和你交换平时不会宣之于口的话语。 </p><p>“你只要这样就满足了吗?” </p><p>白兰并不回答她的话,只继续像一位国王那样下令:“诗人,你还有未诵之句。” </p><p>她们在课上理应都读过这首名为成功的诗篇,在已然知晓后文的前提下,咏歌不过是走个过场。诗人明确地表示了拒绝:“在我甘心之前,我不会为您歌唱。” </p><p>国王从红袍中抽出剑:“你何必要此时得甘心。我又何须此时听那歌唱。” </p><p>“因为我绝不能浪费时间。因为我不甘心止步不前。” </p><p>因为我不甘心只维持在这样的距离。我想要了解作为朋友的你。 </p><p>“你闹出这一地残局,还有颜面说自己止步不前。”白兰的视线越过言叶的头顶,投向满地被切成数截的纸片、抑或议者的残骸,“你所谓那心有不甘,也不是这台上可叙之事。” </p><p>她忽然挥出那柄沉重的巨剑,以迅捷的一击将言叶的纽扣斩落。这一挥震得言叶向后退了一步,踩在长阶以外的空气中,旋即无法抵抗重力地笔直向下坠落。镶嵌在剑刃中央的红宝石烙印在她的视网膜上,亮得像一枚血渍的月亮。 </p><p>“等等!我还没有和你——” </p><p>话语出口的时候,她已经跌入一片漆黑之中。后半句没有说完、也没有必要说完,月亮的光辉并未照彻此处,失去闪耀后能得到的只有苦果而已。那首诗的最后一段,忽然在耳边响了起来。 </p><p>只有垂死的战败者 </p><p>失去听觉的耳朵里 </p><p>才迸出遥远的凯旋歌 </p><p>如此痛切而清晰。 </p><p>是啊,白兰。我也不甘心……输给你!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