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序幕:神圣喜剧 </p><p>水原言叶独自站在幽暗的森林中,这段路程在人生中还远不能称之为半途。在道路铺就的地方,人反而更容易迷失道路。不过,只有一点她非常清楚: </p><p>“没有维吉尔会为我领路。” </p><p>一头豹子从她身侧掠过。轻巧,矫捷,身上披着斑斓的皮毛。它并不从她面前离去,只是寂静地逡巡在她身边。言叶启唇,说出它的名字:“你是欲望。” </p><p>这一次,豹子没有回身折返。星辰开始上升,一头狮子缓步走到她的面前,披散的鬃毛就像燃烧着的烈火一样。言叶与它的双眼平静地对视,在其中看到自己的面孔:“你是骄傲。” </p><p>一匹瘦削的母狼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林中,以它金黄的眼睛看向言叶。乖戾,凶恶,噬人的、焚身的欲望足以逼退最勇敢的人;但言叶越过狮子,走向它:“你是贪婪。” </p><p>她将左手伸进母狼的口中。狼一口咬住了她的手,仿佛芬里尔狼吞下提尔的手一般。言叶抽出手,鲜血顺着伤口流下来,染红了她的整只袖子。一柄手杖从狼的口中被拔出,高高地指向天际。宛如宣告、宛如念诵一般,言语倾洒而出。 </p><p>“鸟要挣脱出壳,蛋就是世界。人要诞于世上,就得摧毁这个世界。” </p><p>她将手杖扎向脚下的地面。土地随之裂开,将她吞没在其中。姗姗来迟的旁白终于响了起来。 </p><p>通过我,进入痛苦之城, </p><p>通过我,进入永世凄苦之深坑, </p><p>通过我,进入万劫不复之人群。 </p><p> </p><p>第一幕:但丁 </p><p>寒冷并非从身周而是从身下蔓延上来。言叶跪坐在冰面上,恰好看到了其下冰封之物。那些人形闪闪发光,面带惊恐与绝望的神色,远远望去有如玻璃中的杂质。所有受罚的亡者都默不作声。惟有这里,生命已经全然熄灭。 </p><p>“这里是、地狱最底的科奇土斯冰湖啊。” </p><p>冰上忽然映出了另一个倒影。言叶抬头看去,来者长发乌黑,发绳朱红,眼眸莹绿。被从冰上拔起的两把日本刀,长者名为冬雪,短者名为春潮。武器还不只有这些:久和崎琴羽踩着一副冰刀,迅速地接近过来。仿佛料定言叶无法躲开一般,她向对手掷出手中的胁差。 </p><p>“对于掌握了滑冰的人,舞台会赋予冰刀。” </p><p>这里是她的冰场、她的舞台,神乐铃的声音恍惚在耳畔响起。并非为了获取,而是为了守护身后的神社、让手中之物不至于立刻从指缝间流失干净。春潮迎面而来。 </p><p>然而,这一击并没有斩落纽扣,只是深深锲入冰面。言叶以反常的速度从冰上滑开。她的双脚也被一双冰刃稳稳托着,只是这点就足以让琴羽吃惊地叫道:“为什么你——” </p><p>“那要感谢……持明院同学,教了我一点滑冰。” </p><p>言叶的话刚刚出口,另一柄太刀已经迎头斩下。斜劈过来的是持明院牡丹,足下的冰刀根本没有阻碍她的动作,反而成为了助力。言叶架住她的太刀,堪堪维持了平衡却不反击,而是用力蹬了一下冰面,向冰场中心滑去。牡丹优雅而娴熟地调转方向,在冰面上刻下一道紧追不舍的弧线:“这一次,我也会胜利。” </p><p>短短交锋的时间足以让琴羽捡起掷出的胁差,再从另一侧追向言叶。后者与常年滑冰的她们存在决定性的技术差异,不可能反过来超过她们的速度拉开距离,却主动挑明了这一点:“不愧是曾经身为花滑选手的你们。在这里,我完全没有优势呢。” </p><p>那句话里没有认输的意味,不如说相当轻松。次席背向她们,牡丹和琴羽看不到她的表情,只是追得越来越紧。她们看得出来,言叶的目标是冰场中心,也即是position zero所在之处。两人对视一眼,从左与右分头包抄过去。就在这时,言叶高呼一声:“所以升起来吧,地狱之王的旗帜!” </p><p>堕天使的六只翅膀从冰下撑起,将光滑一片的冰面震出裂口与断层,平地间拔起一座冰山;冰下封着的所有人忽然同时哭泣起来,涌出的泪水即刻冻结,哭得整潭湖水升高了一寸之多。冰刀被卡进了冰面的缝隙,一时间无法拔出;而言叶最先侧过脚踝,将它们留在了冻结的冰里,从冰山的一侧疾奔而下。 </p><p>“过往会成为枷锁、也会成为力量。对我也是,对你们也是。” </p><p>这句话落到牡丹耳旁时,金色的纽扣已经向着冰面坠下。 </p><p>“枷锁和力量……吗?” </p><p>言叶已经奔向琴羽,朝着她胸口露出的空门递出一剑;一柄纯黑的双手剑忽然立在琴羽与言叶之间,像最坚固的盾牌般挡下了这一击。 </p><p> </p><p>第二幕:维吉尔 </p><p>切入冰面的双手剑还在微微摇晃,剑的主人已经跟着从天而降。金色的卷发、金色的眼睛,闪耀得如同勋章。如同一位女爵那般,上原野玫瑰高声宣告:“无需惊慌,无需忧虑,因为骑士们已经到场了!” </p><p>言叶收剑回撤了几步,野玫瑰已经将双手剑从地上拔了起来,将琴羽护在身后。 </p><p>“我来做你的对手!” </p><p>被保护了。不就像是,自己没有被当成对手一样吗?琴羽看向牡丹原本所处的地方,后者的面孔已经褪去所有血色,化作一尊剔透的冰雕,像旁白那样顿挫地念道:“魔鬼的三张面孔是无力、无知和憎恨。三位一体的神的属性是力量、智慧和爱。” </p><p>“不需要额外的保护……我也能战斗的!”琴羽咬了咬牙,从地面上撑起身体。然而,另一只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来者的长发高高地挽过头顶,鲜艳的粉色发带招摇得有如旌旗。山彦莉衣对琴羽露出一个微笑:“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不过,就让我们在这里交接吧?” </p><p>就算是要攀登险峰,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听到这话,野玫瑰也转过身来,附和着笑道:“是呀!毕竟输赢也不是那么重要——” </p><p>“上原同学,你们聊得很开心嘛?” </p><p>言叶的声音悄然在野玫瑰背后极近处幽幽地响起。她吓得“哇!!”地大叫一声,摸向颈间,脖子和纽扣都还在;然而冰山中扑打的六只翅膀忽然扇起了狂风,将她们一起卷到空中。言叶拉住斗篷,仿佛它是一艘船的主帆:“在喜剧的开始,先让我们的杜尔西内亚退场吧。” </p><p>她攻击的目标竟然不是骑士中的任何一人,而是刚刚被她们护在其中的琴羽。剑锋挑断穗带,巫女同闪耀一起坠落冰湖,被骤降的冬雪所掩埋。 </p><p>大风在耳边猎猎作响,让人难以睁开眼睛。这场风暴终于止息的时候,莉衣和野玫瑰双双落在一面悬崖之下,山石仿佛人造的井壁那样围出一个完整的圆;一群巨人就困在这口井中,双脚踩在悬崖最底的一层窄石上,再往下就会踏入冰湖。他们上半身露在悬崖以上,却丝毫没有出去的意思。莉衣先认出了这地方:“巨人井?!” </p><p>哪里都没有言叶的身影。莫非是要先打路中小怪才能见到大魔王的类型?野玫瑰握住手中的剑,朝巨人之一跑去:“我们得打倒这些巨人才行……!” </p><p>莉衣看了几眼山岩,有些犹豫地小步跟在后面:“是不是应该先爬上去再说?我还挺擅长爬山的……” </p><p>巨人并没有闪躲,好像连看都没有看到她们。野玫瑰挥剑砍向巨人的腿,剑却被震了出去。一个有些无奈的声音从不远处接近过来:“那是风车啦,堂吉诃德。” </p><p>四周的场景不知何时变幻成了金黄一片的麦田与兀自转动的风车,哪里还有巨人和冰湖?见言叶已经逼到面前、而自己的剑还掉在一旁,野玫瑰举起双手投降,任由言叶将剑刃推到胸前、轻快地切掉扣子。而莉衣已经藉由风车的窗台与屋顶靠近了一块突出的山石,以此为起点沿着悬崖向上攀爬。绝壁外的天光里,有一只手伸了过来。 </p><p>“来这边!” </p><p>那是个有些陌生的声音。莉衣应了一声,空出自己的左手去够那只手;然而,一把伐木斧忽然掉了下来,圆弧形缺口的斧刃还闪着寒光!她慌忙地躲闪开来,却一时不察松开了抓紧石壁的手,脚下一滑,转眼间便掉回巨人井内的石阶上,摔得晕晕乎乎、眼冒金星。一只手把她拉了起来,感叹道:“哎呀……通往地狱的路是由善意铺就的呢。” </p><p>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锋利的剑刃便从胸前掠过。莉衣靠在岩石上,看着弯下腰来的巨人对言叶张开手掌,让次席立在掌心,再把她送到井口。言叶道了声谢,与伐木斧的主人对上视线。 </p><p> </p><p>第三幕:贝雅特丽齐 </p><p>“小木曾同学,怎么出现在这里,你不是舞台少女吧?” </p><p>站在那里的赫然是小木曾糸。但她的神情也好、姿态也好,都和平时有细微的差别。言叶将那柄短些的伐木斧平平地递出,糸伸出手接了过来,面上仍然有些疑惑。 </p><p>“连次席也这样说吗?”她悄声嘀咕了一句,就把这算作正常的一环,抬起斧柄、摆好了攻守兼备的架势,“要论对舞台的激情,我并不比任何人差!” </p><p>“只有激情就足够了吗?” </p><p>言叶的声音轻飘飘的,却让糸的心头一震:“什么——” </p><p>从身后掷来的长矛几乎从糸耳边擦过,将这句话语拦腰截断,径直刺向言叶;次席偏过头,让那一击落在空中。手中握着与长矛相连的另一端结绳的是——宫井千鸟。 </p><p>“不够啊。”千鸟从糸的身后走出,回答了言叶的话。即使差点被那一击波及,糸也好脾气地笑了笑:“……好危险啊,宫井同学?” </p><p>千鸟回以一个微笑:“抱歉,没打中。” </p><p>不惜将同场的共演者作为掩护,好给出致命一击的决意。言叶看着她们,轻声叹息:“激情和决意啊……哪一种都是容易引火烧身的东西呢。” </p><p>反问的人不是千鸟,而是糸:“那你又是为什么站在这里,还唤来了这么多对手,次席?” </p><p>“我吗?“言叶抬起剑尖,目光顺着剑身一路望向两名对手,”我只是——厌倦了屈居次席。我想要胜利。” </p><p>千鸟惊异地问道:“只是这个?” </p><p>“你们难道甘心满足于现状吗?” </p><p>说到底,没有人是抱着想要输的心情登台的吧。会被舞台邀请,会跟随舞台的召唤来到此处,会以言语、歌声与刀剑彼此交谈,这些选择本就已经申明了自己的立场。 </p><p>“加油!各位加油啊!” </p><p>喝彩的声音忽然响起。野玫瑰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朝她们连连挥手。千鸟不禁有些忿怒地看了过去:“这家伙太不尊重舞台了吧……!” </p><p>“小心!” </p><p>糸的声音刚到,言叶的一剑已经攻至她们面前。身体比思维动得更快,糸赶上前去、挥出伐木斧为挡下刺向千鸟的一击,却忘了保护自己。变招的剑刃划过她的面前,一枚耀眼的金色随之跃起。言叶停下剑势,将那枚纽扣接在手中:“出人意料的举动。该说不愧是你吗……” </p><p>披风从肩上滑落至地,糸的脸上却仍然挂着笑容。千鸟无法维持平日的微笑,转向糸惊异地、甚至仍不确信地问道:“为什么要保护我?” </p><p>“或许我的决意不足,可是,也想要和大家一起演出啊。” </p><p>因为想要和大家一起,才是最为重要的愿望。而那样的说法,因为太过简单、所以或许真诚得过头。千鸟重复着那个词,声音略微变低了:“一、起……?” </p><p>“就算再贪婪些也没关系,不如说那样才好;追求自己想要的舞台,没有任何错误。” </p><p>言叶朝着上方丢出糸的那枚纽扣。冥河的摆渡人收下这枚酬金,将她们从巨人井旁打捞到一艘小船上。这叶小舟只容两人站立,顺着河流不断地朝下游飘去。河水流向深渊,从一层悬崖落向另一层悬崖,经由狭窄曲折的水道,最终汇入永冻的科奇土斯冰湖。若是不能在那之前决出胜负,她们便会一同坠落下去。垂手而立了片刻,言叶先行开口:“你在希望着什么,宫井同学?” </p><p>“……已经没有人可以和我一起取得胜利了。”千鸟的手指牢牢握住了矛杆,“所以,我要打败你!” </p><p>她跳起后重重地踩向船的一头,将言叶所在的船头抬出水面,长矛随即横扫而去;虽然言叶及时跳起避过,却不防千鸟将长矛刺向船侧的水底,硬生生将船行的方向拨偏过去——哗啦一声,次席跌落河中,溅起巨大的水花。 </p><p>……但是,没有任何东西浮上来。难道被河水冲走了?千鸟等了又等,探头向船舷外去看河水;她先看到自己模糊的倒影,旋即是刺破水面的寒光。意识到细剑的目标是自己的纽扣时,已经太晚了;金色坠入水中,千鸟懊恼地垂下头,和船一同顺水飘远。只有言叶还留在原处,仅凭自己的双脚站在水面上,任由流水昼夜不息地逝去,独自仰望夜幕中的星辰。 </p><p>“取胜的感觉……几乎让人迷醉。打磨我的刀锋已经已经齐备。” </p><p>咔嚓、咔嚓、咔嚓咔嚓,每一颗星辰都以其夺目的华光撕开了天空。这笼罩舞台的蛋壳逐渐布满细密的裂纹,仿佛一碰便会彻底破碎。 </p><p>“我承认我的自私、傲慢与不成熟。我不会否认旧的我。因为新的自我,会从旧的自我当中诞生出来。” </p><p>今后,杖中剑不再需要隐藏剑身的鞘。杖身寸寸裂开,剑刃上举,笔直地指向天空。仅仅一个人类的声音仿若雷震。 </p><p>“我是晨星之子,理当与众星同列!” </p><p>六颗闪耀重新亮起,此前被斩下纽扣的同级生们依次登台。言叶抬起一只手,在她们面前将手指勾回自己的掌心。 </p><p>——来! </p><p> </p><p>终幕:路西菲尔 </p><p>漆黑的帷幕剥离下细碎的壳,坠落至地前便化为雨水,像灯心草的灰烬一样洒落在诸人眼前。她们身处一条羊肠小道上,道路是由岩石开凿,不断地向左右弯曲,犹如潮水不断地涌来又退去、最后干涸的河道一般。 </p><p>“引到永生,那门是窄的,路是小的,找着的人也少。” </p><p>言叶立在台阶的最低一阶,抬眼向上看去。牡丹第一个迎上她的视线,琴羽却反手将剑刃指向了野玫瑰;莉衣试图从中调停,千鸟正同糸说着什么。道路尽头的那扇门,仍然对她们闭合着。 </p><p>“你不是已经获胜了吗?”牡丹问她。闪耀已然被夺取,再一次战斗又是为了什么? </p><p>言叶没有回答,剑刃当空劈落。牡丹毫不退缩地架住了这一剑,而她等的就是这个时机;结着对方上抬的力道,言叶就像被托举的冰舞选手一样腾空而起,挥剑拨开了琴羽砍向野玫瑰的一刀。这次若有所悟的人是糸: </p><p>“原来如此……你还不打算就此结束啊。” </p><p>“你们难道已经满足了吗?”言叶反问道,“你们不希望诞生吗?不从心底里热爱表演、不想站上这名为人生的盛大舞台吗?” </p><p>想要在舞台中心闪耀。持明院牡丹。 </p><p>想要以最亮眼的成绩,为家中神社的振兴献上最美好的礼物。久和崎琴羽。 </p><p>想要让世界充满“爱”。上原野玫瑰。 </p><p>想要不畏他人目光地、迈向真正的未来。山彦莉衣。 </p><p>想要留下值得他人纪念的舞台。小木曾糸。 </p><p>想要找到幸福的舞台。宫井千鸟。 </p><p>想要诞生。水原言叶。 </p><p>“这是黑夜的最后一部分,而我们已经在黎明之前了。” </p><p>天光从裂缝中透出,言叶走向道路的尽头,朝着石门重重一撞!沉闷的声响从门缝里透出,连漆黑的天幕都为之震动,洒下更多破碎的尘屑。另一只手抵上了门,下一只,又一只,直到所有的人都站在了门前;石门摇晃的声音已经近乎咆哮,但没有任何一个人退后。门朝着内侧打开的刹那,蛋壳应声而碎。天空蔚蓝得几乎能让眼泪夺眶而出。一个接一个的脚步声迈进了门口。 </p><p>经由这遥远的旅程,我们终于抵达人世。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