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为什么我们说不要在半夜闯入别人的家? </p><p>因为这在绝大多数地区都是违法的。因为家应当是安全的地方。因为夜晚应当是安眠的时刻。 </p><p>这么说来,造成这样的场面,双方都有错了。 </p><p>哎呀,想什么呢,很显然都是自己的责任啦。 </p><p>乌德洛涅维一边任由大脑为了逃避疼痛而东拉西扯,一边用手指捏住剑刃。冰凉的,薄薄一片,没有淬毒。她吸了一口气,屏住,然后将它从自己肩头的血肉中拉出来。 </p><p>剧痛,甜腥的气味,和血液一起流失的体温,视野短暂地模糊且看见的一切都在发光。她没有带药剂,她也不是总把这些东西带在身上的;于是她将手掌放到伤口上方,默念治疗的咒语。比起药剂,魔法算不得她的擅长,但足够为这样手下留情的剑痕止血。 </p><p>情况很快就稳定下来了。乌德洛涅维抬起头。 </p><p>“您还好吗,黑斯廷斯先生?”她问。 </p><p>她用没受伤的右手撑着地面站起来,对面的人则退后了好几步。这场景非常古怪。屋子的主人,精于武艺的诺亚·黑斯廷斯将军,丢下剑踉跄后退;而半夜的擅闯者,手无寸铁的乌德洛涅维,对伤口习以为常地站在原地。“黑斯廷斯先生,”她又说了一遍,“您还好吗?” </p><p>对方终于愿意抬起脸,从指缝与散乱的额发间,他用完好的那只眼睛看了她几秒。他伸出一只手,仿佛是要伸向她肩头的样子,但没有触及;不可能触及,他们距离远着呢。它很快又缩回去。 </p><p>“啊,这个伤口吗?没有大碍的。”乌德洛涅维说,“多亏了您在最后收住势头,否则我现在一定……唔,我不应该提起这个的,是不是?” </p><p>是。诺亚又在后退了。“一定”后面接着一副怎样的情形,他比乌德洛涅维更加清楚。她的肋骨会被斜着劈开,血液会在一瞬间喷涌出全身含量的七八成,仍鲜活的心脏会从失去保护的胸腔里滑出来,在几次跳动后变成草地上的一团死肉;她的发丝会浸在血泊里,染上一点干枯的红,呼应她黯淡下去的眼睛。诺亚感到恶心,他见过非常多的尸体,人类,动物,魔物,但是——他感到恶心。 </p><p>“别担心。您不是没有那么做嘛。”乌德洛涅维说,很清楚他在想什么。“说到底,这是不请自来的我的错。……请您不要责怪福科和奈芙。” </p><p>鲜血的气味和主人释放的巨大压力让两只狗焦躁不安。和往常一样,它们是在听见马厩的响动后跑来的;没错,和往常一样。乌德洛涅维早不是第一次在半夜抱着毯子溜进黑斯廷斯府的地界,钻进马厩里挨着她最喜欢的那匹黑马一觉睡到天亮了。福科和奈芙大约在第二次时发现她,然后也成为了其中一员。今天,这个晚上,当诺亚握着剑出现的时候,如果没有它们的吠叫,乌德洛涅维大概已经死了。 </p><p>不知道诺亚是否也想到了这件事,但他终于看起来稍微平静了一些。他做了个解散的手势,福科和奈芙终于得以从趴下的姿势中解放;它们迫不及待地抖了抖毛,然后来回跑着轮流嗅闻相对而立的两个人。奈芙凑过来时从鼻子里哼出了一些极轻的、委屈的、细细的气音,乌德洛涅维没有忍住,悄悄用手指挠了挠它的鼻梁。她忘了这是受伤的那只手,血珠滴落在奈芙的毛发上。她赶紧用指腹抹掉,还好是奈芙,黑色的毛应该不太看得出来……但诺亚走过来了。 </p><p>乌德洛涅维抬头。诺亚绷着一张脸,指了指屋子,又指了指她肩膀上的伤。她摆出乖巧的表情……倘若她真的知道那是什么表情的话。 </p><p>“您忘了吗,我就是药剂师。只要五分钟,我就能自己处理好了。”她一边说,一边自以为难以察觉地向后退,“就不打扰——” </p><p>诺亚抓住了她的手臂,没受伤的那一边。他往屋子的方向走。乌德洛涅维识趣地闭上了嘴。 </p><p>他们走进门,没有其他动静传来。如果在这里的是一个得到过佣人妥善照顾的贵族,或许会质疑下人们的反应太过迟钝吧;但乌德洛涅维恰好没有那样的经验。她被领到靠近院子的一个房间里,诺亚拉开一张椅子,对她指了指。显然不是争辩的时候,她老老实实地坐过去,等着对方从橱柜里拿来药品。她侧着头看了一眼左肩,治疗魔法的效用在减弱,血又要开始流了。 </p><p>诺亚拿来几只药瓶,成卷的新纱布和剪刀。衣服的布料是他剪开的,剩下的处理则由两个人合力完成;乌德洛涅维没有自夸,她的确只用五分钟就能单手完成一切工作,诺亚基本只起到了递东西的作用。他干脆收了手,只是盯着乌德洛涅维的动作。 </p><p>手口并用地系紧最后一个结,乌德洛涅维抬起头,对上诺亚的目光。比起她所熟悉的、大部分时候能见到的那个诺亚来说,现在的他显然阴沉且严厉。但……她想到一个不太恰当的比喻,就像福科,奈芙,或者很久没见的——总之,像一只犬科动物展现威吓的样子。对于了解且恰好喜欢这类动物的人来说,他们会觉得这是检查牙齿健康的好时机。 </p><p>诺亚张开嘴。没有声音,只有口型。 </p><p>你——看到了——什么? </p><p>乌德洛涅维眨眨眼。她的脸上出现一点隐约的笑意。 </p><p>“原来是为了这个。请您放心,什么也没有哦。” </p><p>他们都知道不论她如何回答他都不会放心。 </p><p>不准——告诉——任何人。 </p><p>笑意扩大了。没有回答,但她的表情仿佛在说:明明什么都没有? </p><p>诺亚捏了捏眉心。他露出疲惫的表情。他再次张嘴,这次说的是: </p><p>别再—— </p><p>他改口: </p><p>下次走正门。 </p><p>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