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我们说不要在半夜闯入别人的家?
因为这在绝大多数地区都是违法的。因为家应当是安全的地方。因为夜晚应当是安眠的时刻。
这么说来,造成这样的场面,双方都有错了。
哎呀,想什么呢,很显然都是自己的责任啦。
乌德洛涅维一边任由大脑为了逃避疼痛而东拉西扯,一边用手指捏住剑刃。冰凉的,薄薄一片,没有淬毒。她吸了一口气,屏住,然后将它从自己肩头的血肉中拉出来。
剧痛,甜腥的气味,和血液一起流失的体温,视野短暂地模糊且看见的一切都在发光。她没有带药剂,她也不是总把这些东西带在身上的;于是她将手掌放到伤口上方,默念治疗的咒语。比起药剂,魔法算不得她的擅长,但足够为这样手下留情的剑痕止血。
情况很快就稳定下来了。乌德洛涅维抬起头。
“您还好吗,黑斯廷斯先生?”她问。
她用没受伤的右手撑着地面站起来,对面的人则退后了好几步。这场景非常古怪。屋子的主人,精于武艺的诺亚·黑斯廷斯将军,丢下剑踉跄后退;而半夜的擅闯者,手无寸铁的乌德洛涅维,对伤口习以为常地站在原地。“黑斯廷斯先生,”她又说了一遍,“您还好吗?”
对方终于愿意抬起脸,从指缝与散乱的额发间,他用完好的那只眼睛看了她几秒。他伸出一只手,仿佛是要伸向她肩头的样子,但没有触及;不可能触及,他们距离远着呢。它很快又缩回去。
“啊,这个伤口吗?没有大碍的。”乌德洛涅维说,“多亏了您在最后收住势头,否则我现在一定……唔,我不应该提起这个的,是不是?”
是。诺亚又在后退了。“一定”后面接着一副怎样的情形,他比乌德洛涅维更加清楚。她的肋骨会被斜着劈开,血液会在一瞬间喷涌出全身含量的七八成,仍鲜活的心脏会从失去保护的胸腔里滑出来,在几次跳动后变成草地上的一团死肉;她的发丝会浸在血泊里,染上一点干枯的红,呼应她黯淡下去的眼睛。诺亚感到恶心,他见过非常多的尸体,人类,动物,魔物,但是——他感到恶心。
“别担心。您不是没有那么做嘛。”乌德洛涅维说,很清楚他在想什么。“说到底,这是不请自来的我的错。……请您不要责怪福科和奈芙。”
鲜血的气味和主人释放的巨大压力让两只狗焦躁不安。和往常一样,它们是在听见马厩的响动后跑来的;没错,和往常一样。乌德洛涅维早不是第一次在半夜抱着毯子溜进黑斯廷斯府的地界,钻进马厩里挨着她最喜欢的那匹黑马一觉睡到天亮了。福科和奈芙大约在第二次时发现她,然后也成为了其中一员。今天,这个晚上,当诺亚握着剑出现的时候,如果没有它们的吠叫,乌德洛涅维大概已经死了。
不知道诺亚是否也想到了这件事,但他终于看起来稍微平静了一些。他做了个解散的手势,福科和奈芙终于得以从趴下的姿势中解放;它们迫不及待地抖了抖毛,然后来回跑着轮流嗅闻相对而立的两个人。奈芙凑过来时从鼻子里哼出了一些极轻的、委屈的、细细的气音,乌德洛涅维没有忍住,悄悄用手指挠了挠它的鼻梁。她忘了这是受伤的那只手,血珠滴落在奈芙的毛发上。她赶紧用指腹抹掉,还好是奈芙,黑色的毛应该不太看得出来……但诺亚走过来了。
乌德洛涅维抬头。诺亚绷着一张脸,指了指屋子,又指了指她肩膀上的伤。她摆出乖巧的表情……倘若她真的知道那是什么表情的话。
“您忘了吗,我就是药剂师。只要五分钟,我就能自己处理好了。”她一边说,一边自以为难以察觉地向后退,“就不打扰——”
诺亚抓住了她的手臂,没受伤的那一边。他往屋子的方向走。乌德洛涅维识趣地闭上了嘴。
他们走进门,没有其他动静传来。如果在这里的是一个得到过佣人妥善照顾的贵族,或许会质疑下人们的反应太过迟钝吧;但乌德洛涅维恰好没有那样的经验。她被领到靠近院子的一个房间里,诺亚拉开一张椅子,对她指了指。显然不是争辩的时候,她老老实实地坐过去,等着对方从橱柜里拿来药品。她侧着头看了一眼左肩,治疗魔法的效用在减弱,血又要开始流了。
诺亚拿来几只药瓶,成卷的新纱布和剪刀。衣服的布料是他剪开的,剩下的处理则由两个人合力完成;乌德洛涅维没有自夸,她的确只用五分钟就能单手完成一切工作,诺亚基本只起到了递东西的作用。他干脆收了手,只是盯着乌德洛涅维的动作。
手口并用地系紧最后一个结,乌德洛涅维抬起头,对上诺亚的目光。比起她所熟悉的、大部分时候能见到的那个诺亚来说,现在的他显然阴沉且严厉。但……她想到一个不太恰当的比喻,就像福科,奈芙,或者很久没见的——总之,像一只犬科动物展现威吓的样子。对于了解且恰好喜欢这类动物的人来说,他们会觉得这是检查牙齿健康的好时机。
诺亚张开嘴。没有声音,只有口型。
你——看到了——什么?
乌德洛涅维眨眨眼。她的脸上出现一点隐约的笑意。
“原来是为了这个。请您放心,什么也没有哦。”
他们都知道不论她如何回答他都不会放心。
不准——告诉——任何人。
笑意扩大了。没有回答,但她的表情仿佛在说:明明什么都没有?
诺亚捏了捏眉心。他露出疲惫的表情。他再次张嘴,这次说的是:
别再——
他改口:
下次走正门。
阿列克谢·图朗爬上最后一段山坡,又穿过修剪整齐的圆形花园,终于来到刷着白漆的厚重木门前。他抓起门环敲了两下,不到半分钟,里面的人便迎了出来。“图朗先生!”那人以恰到好处的热情说,“太好了,您真准时。请进吧。”
“谢谢。”阿列克谢答道。他拎着手提箱迈进门厅,等着刚才说话的人——也就是黑恩索诺伯爵家的管家——合上大门,然后回到领先他两步的位置为他带路。和贵族打交道总是这样的,规矩一道缠着一道:你要等到管家或其他下人来店里邀请,才能带着布样和图册上门拜访;你要让府里的佣人走在你前面,即便你明知道客厅会被建在哪个位置;除非对方主动提起,否则不要抬头打量任何东西。前面的转角后传来一个年轻女孩傲慢的声音:“我说了,莉莉安见过我戴那顶帽子。我是不会戴第二次的。”阿列克谢的动作没有停顿、没有加快,这是又一条:即便你不可避免地听见了东西,也要表现得像完全没听见一样。
他们穿过一道拱门。管家终于说:“老爷,约好的裁缝到了。”阿列克谢仍然没有抬头,而是对着管家面向的方向鞠了个躬。一个带着威严的男声说:“图朗先生,是吧?先给孩子们挑款式吧。样布册拿过来我看看。”
阿列克谢回了声是,自进门以来第一次完全站直。这是个非常宽敞的客厅,暗红色的墙布,浅灰色的石砌大壁炉,空气里萦绕着一股馥郁的皮革调芳香;挨着壁炉最近的扶手椅上坐着刚才说话的男人,黑发从鬓角开始白了近半,眼睛像一对燃烧的炭块。一边的长沙发上坐着一对年轻些的夫妻,两个约摸十三四岁的女孩窝在他们对面的情人座里,一同翻看一本印着不同发型的画册。一个更年幼几岁的男孩站在圆形矮几旁,心不在焉地摆弄着放在上面的留声机,八成是他父亲的男人靠在沙发扶手上,在读一本诗集。乍眼望去,整个客厅里的人都是一模一样的黑发和暗红眼睛;阿列克谢从手提箱里取出样布册,心里已经开始挑选要推荐的几种颜色。
“这些都是帝都这一季最流行的款式。”阿列克谢说,将画满裙装款式的本子递给两个女孩。左边那个伸手接过去翻开,脸上挂着不以为然的神情;右边的则抱起膀子开口:
“这一季?你该不是在说秋冬季吧?我可不会在众星祭穿去年的流行。”
很显然她就是先前提到帽子的那个女孩。阿列克谢答道:“请放心,这些都是今年春季的最新款。”
左边的女孩这时才说:“但凡你先看一眼袖子的长度都会知道。尽管选吧,海拉,反正你怎么冻都不会更傻了。”
“闭嘴,科妮!”右边的女孩恼火地喊。
“海拉,不要这么粗鲁。”她们的父亲平静地说,显然习以为常。“科妮,不要这样对你姐姐说话。”
阿列克谢仿佛没有听见这一片你来我往,他转过身,又将男式的那一册递给圆几旁的男孩。“哦,谢谢,”那孩子被惊醒似的接过,翻开图册,目光在上面乱转。……好吧,这一个显然要花更久。阿列克谢在心底叹了口气,回到两个女孩那边。
应付年幼贵族女孩的刁钻提问绝对是一件苦差事。她们可以异想天开、天马行空,你却连恭维都要小心翼翼地拿捏分寸。阿列克谢从袖型答到腰线,腰线讲到裙长,裙长说到裁片;又回去答袖型;分析帽子的几种版型,解释其用料限制;绞尽脑汁以否决掉几项根本无法实现的对腰带的设想。直到两个女孩的母亲终于发话:要是她们不能在半小时内下决定,就只能穿去年的旧衣服;阿列克谢的工作才算是真正有了进展。他帮着两个女孩把选择范围缩小到最后两件之间,然后放着她们来回犹豫,去给其他人早已选定的人量尺寸。
和小孩子们不一样,四个大人不仅选择了一致的用色,款式也很相近,简直像某种以家庭为单位的制服;对阿列克谢来说倒完全是好事,这样制作起来要省事得多。最小的男孩始终没有选出喜欢的,最后定了他父亲的缩小版;海拉与科妮姐妹在测量时又闹了起来,两个人都坚称自己的个子更高一点,因而要将裙子做得比对方更长一点。阿列克谢一律答“是”,记在纸上的数字一笔也没改。
男式裤装共四套,三套成人一套儿童;女士裙装共三套,一套成人两套儿童。阿列克谢一一确认着最终需求,“……一共是以上这些,”他问,“还有需要更改的吗?”
其余人一言不发,连两个女孩都闭了嘴,只转着眼珠去看伯爵。伯爵咳嗽一声。阿列克谢非常不喜欢这个走向,他打算将这个当做默认。
“那么,我就——”他说,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海拉和科妮同时做了个鬼脸。最小的男孩很高兴似的说:“涅薇!你差点错过了!”阿列克谢对这个名字感到些许耳熟。
“咳,涅薇,”伯爵说,“这是今年请的裁缝,众星祭想要什么样的衣服,来选一下吧。”
除非受到邀请,否则即便是主顾之一,也不要擅自抬头打量。阿列克谢转身鞠了个躬,视野里只看到对方黑色的长袍下摆和鞋子。……看起来也很眼熟。不对,根本就是眼熟得过分。
片刻停顿。然后:“赫兰,带他来我的书房。”涅薇——涅维——乌德洛涅维说。黑色的袍子和鞋子离去,阿列克谢重新站直时,面前是一个笑眯眯的红发女仆。
“图朗先生,”她说,做了个“请”的手势,“这边走。”
乌德洛涅维跑出伯爵府大门。她斜着穿过屋前的花园,看也不看自己的脚步溅起了多少花瓣和草叶,直奔边缘的那道陡坡。她丝毫没有减速。踏完最后一步,她全力向前跳起。
下方相邻的是黑斯廷斯将军府。乌德洛涅维捏着两只药瓶,一只在落地前一刻砸碎——这是失重药水;另一瓶在再次跳起的滞空时间里一饮而尽——这是短效隐身药。非法入侵?不,她当然不是来做这个的;但总而言之,没人看见会比较方便。时间已经很紧急,再对他们一一解释,百分百会来不及。
失重药水的效果只持续一分钟,她踩着这时间的尾巴跳上书房的窗台。一边祈祷屋主手边不要正好有什么武器,她一边从打开的窗口滑进去。那人浅得发亮的蓝眼睛几乎是立刻转了过来,乌德洛涅维赶紧吞下口中的隐身药解药。
“不——不要喝。”她气喘吁吁地说,轮廓渐渐从空气中浮现。然后她的目光落到他手上,他握着一只精致小巧的药瓶。
空的。
“哦不。”乌德洛涅维说。方才连跑带跳的力气全都失去了,她一下子跪坐在地上。两只狼犬早就听见了她的动静,只是因为认出了气味才没有吠叫示警;现在看到她逐渐显形的样子,它们都新奇地凑了上来。奈芙还在相对谨慎地嗅着她的头发和脸颊,福科则已经把鼻子拱进了她的手臂下,催促她抚摸自己的脑袋。她熟练而顺手地挠了挠它的下巴,因为知道将要发生什么而移开目光。
“我非常抱歉。”她说。
一阵轻巧的闷响。准确来说,是衣料落在地上的声音。乌德洛涅维扭回头,两只狼犬已经转移了目标,一边疯狂地摇着尾巴,一边用冰凉的鼻子在主人身上戳来戳去。至于它们的主人诺亚·黑斯廷斯将军?尽管满脸难以置信,他也不得不伸手抓住衬衫,以防它滑落下去。他正站在自己的衣物中间——以一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身体。
“减龄药剂,”乌德洛涅维歉意地解释道,“有客人定制的,昨天刚抽空做出来——总之,我的女仆以为是与平时一样的提神药,所以混在一起送过来了。真的非常抱歉。您感觉……”还好吗?她把这几个字咽下去,又说:“我会立刻为您配置解药的。请不用担心,只要喝下去就能恢复了。”
……要是他还愿意喝她做的药剂的话。
诺亚·黑斯廷斯被自己的两只宠物戳得东倒西歪。他严厉地对它们打着“停止”的手势,但或许是因为幼童的手掌无法做出足够清晰的动作,又或许只是因为他现在的样子太没有威慑力,它们并没有什么要收敛的样子。乌德洛涅维已经撑着膝盖重新站起来了,在几步远的地方绞着手指,显然不确定是不是应该帮忙。诺亚一边努力推开过分热情的福科以免它舔得自己一身口水,一边瞪了她一眼。
“……抱歉。”乌德洛涅维说,然后反应过来,“哦,您是说……”她清清嗓子,“福科,奈芙,停!坐下!”
两只狗恋恋不舍地离开,就算坐着尾巴也在摇个不停,地毯被扫得簌簌作响。被它们围在中间的诺亚不快地紧抿着嘴,可惜这表情在一张稚嫩的脸孔上只能显出可爱。要是他足够冷静,或许会庆幸目睹这一切的女孩有着对此不会做出任何反应的个性;她只是微微俯下身,和大多数情况下一样面无表情地问他:“黑斯廷斯先生,要是您不介意的话,我这就帮您叫一下女仆?”
诺亚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曾花费很长时间才适应——眼睛,声音,还有不得不更多地依赖他人帮助才能维持正常的生活。再让佣人看见他现在这副——这副——连从自己的衣服堆里顺利走出来都很困难的样子?绝对不行!他抬头与乌德洛涅维对视,发出嘶哑难辨的声音:
“解药——快!”
“我也希望。”乌德洛涅维喃喃地说。她叹了口气。“但是缺少一份关键的原料,望岩草。仅剩的库存被我全部用在减龄剂里了,非常奇妙的药草,会在不同的提取方式下发挥截然相反的两种作用……抱歉,我扯远了。”她又叹了口气,“总之,必须要去现买才行。要是您不愿意留在这里的话……我也不推荐伯爵府,恐怕要请您和我一起去一趟商店街。”
意思是他还要以这副模样出门?
乌德洛涅维没有看懂他的质疑,又或者只是决定无视。“要给您找一套衣服才行,”她说,“我假设您府上没有尺寸合适的?您介意我用缩小咒吗?”
在现在这种能有衣服穿就不错了的情况下?他想不出为什么要介意。也许他更需要介意的是本应除了半吊子的药剂知识外一无所长的伯爵小小姐竟然还会魔法这件事?
一无所长的伯爵小小姐再次无视了他暗含威胁的目光。她站直身子,看向他的书桌。
“在那之前,”她说,“能借用一下您的纸笔吗?”
*
诺亚皱着眉头,费劲地从衬衫上拆下抽绳,然后用它们充当腰带,将原本的上衣像长袍一样固定在身上。乌德洛涅维俯身站在他书桌边,用羽毛笔在信纸上写了些什么,然后捧起来轻轻将墨水吹干。她三两下将纸折成一只带翅膀的东西——不完全像鸟、也不是蝴蝶,硬要说的话,倒是像白色的蝙蝠——然后轻巧地向窗外一抛。那东西无声地展开翅膀飞远,她回过头。
“好了,请您带路吧。”她说。
他们一起走到书房门口。现在的诺亚够不到门把手,所以是乌德洛涅维将门打开一道窄缝,两个人同时凑上去谨慎地向外看。走廊里没有佣人的身影,他们从门缝挤出去。
诺亚跑在前面,没有鞋袜可穿的幼小脚掌在冰凉的地面上踏出啪嗒啪嗒的足音。好在他的卧室离书房不远,而且铺满了柔软的地毯。他指指那扇门,两个浅色的脑袋一起贴上门板,仔细地分辨里面有没有佣人的动静。确认安全后,同样是由乌德洛涅维开门,然后两人一起闪身进去。诺亚直奔自己的衣柜,然后再次意识到凭现在的自己根本没法打开。他气呼呼地停下来,等着乌德洛涅维上前。
进入并非亲眷的成年男性的卧室,乌德洛涅维面无表情地想,还接触对方的衣柜。今天的事情要是从哪里泄露出去,她一定会用永久粘合剂熬一锅粥,让所有知道的人喝下去,确保他们没法再开口。
挑选衣服又很是费了一番功夫。诺亚的嗓子并没有因为减龄剂而治好,他没法简单地通过说一句“左边那件”或者“上面那个”来指挥乌德洛涅维;而当他想通过触碰的方式来表示方向时,女孩又差点蹦到衣柜里去。转回来时,她的表情非常可怕。
“别那么做——请您。”她说。
诺亚抬起两只手表示安抚。乌德洛涅维又往后缩了一下。
“抱歉。”她僵硬地说,“……衣服可以了吗?”
气氛实在让人难以继续挑选,再说,诺亚对于一次临时的出行也没有那么讲究。他点了点头。
乌德洛涅维将衣服放到床上,轻声念起咒语。大小差不多后,她递给他一只药瓶。
“失重药水,”她说,“我在楼下等您。”
她打开瓶盖,洒了一点在自己的鞋子上,然后从窗边纸片一样飘了下去。
几分钟后,诺亚也从窗边飘落下去。对于原本的他来说,这点高度根本不需要借助任何药水;但必须承认,原本的他也没有过轻飘飘地下坠这样奇妙的体验。他甚至在草地上又跳了一下,只是为了看看自己能弹起来多高。就是这个时候,他从余光里看见乌德洛涅维正牵着一匹纯黑毛色的马,站在马厩边仰头看着他。他希望自己没有脸红,更希望失重药水能立刻失效。
好在乌德洛涅维什么也没说;也好在失重药水没有真的失效。诺亚无需更多帮助,借着药效独自登上了马背,可看乌德洛涅维的动作,她显然也打算上同一匹马。难道她准备让他坐在前面吗?诺亚不容置疑地朝她摇头,但对女孩没有一点作用。
“让您自己骑一匹马的话,我们会在半路被警察拦下来的。”她轻描淡写地说,并同样轻描淡写地翻身上马,稳稳坐在他身后。“时间宝贵,我们快一点吧。”
*
黑马一路飞奔,速度远比诺亚的预计要快。又一个新发现,他想,明明听说这孩子什么运动都不擅长。
时间已经过了人流来往最稠密的高峰期,鱼跃桥上人并不多。什么运动都不擅长的乌德洛涅维熟练地控制着马匹穿行在人群之间,几乎一次也没有过减速。直到商店街近在眼前,她才猛然勒住缰绳。“里面人太多了,只能步行,”她说,翻身跳下马背,又对诺亚伸出手:“黑斯廷斯先生?”
“……”
沉默好一会儿后,诺亚叹了口气,对她轻轻摇了摇头。并不是拒绝的意思,只是马背实在太高,站在地上的乌德洛涅维就算踮着脚也够不到他。他调整重心,以负伤落马时最不容易加重伤势的姿势向下倒——是的,如果你有在马上作战的打算,就得连这个一起练——然后在半途被接住。乌德洛涅维显然没有足够的力气,她踉踉跄跄地后退了好几步,诺亚又反过来抓住她;到最后也不知道是谁在扶谁,总之两个人都终于站稳。
高大的黑马在下城区太过显眼,再加上没有大人看护的小孩,他们已经吸引了许多目光。乌德洛涅维抓住缰绳,低声说了句“这边”,便径直走向药剂铺的方向。再一次,诺亚发现她的速度远超自己的预计,他一路小跑也只能勉强跟上。商店街人来人往,下城区又没什么秩序井然可言,他不断被其他行人阻挡,眼前看得最多的就是不同的腿。过了一会儿他才意识到实际上是不断重复的几双腿——几个人,在有意阻挡。
“哟,小子,之前没在附近见过你嘛,”一个声音从上方传来,“是哪家的小少爷迷路了?”
诺亚抬起头,脸色前所未有地难看。他对下城区并不熟悉,但这些人的意图很好理解,无非是想从看似弱小的人身上榨点油水。要是这些人知道他是谁,要是原本的他——
“嗯,怎么不说话?难不成是个小哑巴?”另一个人低下身子来打量他,“哎,好没礼貌的小孩,难道不知道要好好回答别人的——”
“有什么问题吗,先生们?”
乌德洛涅维的声音说。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折返了回来,牵着马站在几步远的地方,脸上是一贯的面无表情。但这对周围的几个男人却仿佛很有威慑,他们的包围立刻散开了一些,第一个说话的人也赶忙换了副圆滑的口吻。
“原来是药剂铺的小老板,哈哈,”他干笑着说,“这位是?”
“是我弟弟。”乌德洛涅维平静地说。她的目光落到诺亚身上,抬起一只手:“诺亚,快点过来。”
现在明显不是计较的时候。诺亚无声地咋舌,低着头跑过去,像普通的姐弟一样握住对方的手。乌德洛涅维将他拉到自己身后。
“药剂铺今天不开门,有事改天再来。”她说。从内容到语气都非常普通的一句话罢了,但是男人们脸上的笑容却一副快要挂不住的样子。为首那人显然还想说些什么,但乌德洛涅维已经转身离开了。她没有松手,诺亚也就继续牵着,他回头看了看留在原地的几个人,又抬头疑问地看向女孩。
“没什么,”乌德洛涅维平淡地说,“只是短期内不会再让他们进店的意思。到了。”
*
他们面前是一栋又窄又高的木头房子,鲜艳的屋顶上挂着花花绿绿的旗帜。乌德洛涅维带着诺亚绕到背后,一个红发的青年正蹲在墙边,听见动静后一下子跳了起来。
“米洛?”乌德洛涅维的语气难得带上一丝惊讶,“太好了,你来得真快。东西都齐了?”
“时间太紧,勉强凑够了。”被称作米洛的青年说,他一边从包裹里取出一袋苔藓似的植物递给女孩,一边狐疑地打量着诺亚。“这是?”
“很贵的客人。”乌德洛涅维说,“你去店里等我一下。”
我?诺亚正要疑问,就听见米洛应了声好,然后转过弯往店铺另一边走去。等他走到看不见的角度,乌德洛涅维才伸出一只手,掌心对着地面做了个抓握的动作。一扇活板门随之浮现,她将另一只手中的袋子交给诺亚,俯身拉开活板门。
“我很快下来。”她说。
就算缩小了年龄,爬一小段木梯对诺亚来说也不会有什么难度。乌德洛涅维目送着他敏捷地滑下去,然后关好活板门,重新将其隐藏。她回到店铺前门,米洛正蹲在门口——对了,他不喜欢待在室内。信纸折成的蝙蝠还在他面前的半空中飞舞,因为魔力快要耗尽而歪歪倒倒,他等得无聊,时不时会伸手戳上一下。乌德洛涅维擦过他身边走进店里,从柜台下面的抽屉里数出望岩草的报酬。
“一,二,三——咦?是不是有点多?”
“嗯。那是额外的。”乌德洛涅维说,“下次临时有什么需要的话,也要拜托你。”
米洛脸上顿时浮现出感动的表情。
“当然——老板!不管要什么我都一定准时送到!你真是好人啊老板!”
他看起来几乎要冲上去给对方一个拥抱。乌德洛涅维谨慎地后退了两步。
“好了,还有惯例的订单内容呢。别忘了望岩草还要一份这么多。”她提醒他,“月底交货的时候见。”
米洛离开了,心情很好地弹跳着脚步,口中哼着歌。乌德洛涅维从里面重新锁上店门,走向楼梯下方的升降梯。
*
配置减龄药剂的解药一般需要三四个小时。熟练的药剂师与排布合理、种类齐全的制药设备能将时间缩短一两刻,要是提前准备了其中需要的几种半成品,还能再省去三十到四十分钟。就算这样,乌德洛涅维将药液送进最后一道萃取流程时,天也已经快黑了。
无事可做的诺亚在第一个小时里被塞了一本《药剂制作之初》,但内容实在看得他昏昏欲睡,于是之后他一直在来回踱步。半个小时前乌德洛涅维问他需不需要吃点什么,他拒绝了,现在他很担心自己的肚子会发出不成体统的咕咕叫。
他又向制药室内看了一眼——因为他没有衣服可换,乌德洛涅维不许他越过门槛。她还站在制药台前,似乎在切着什么。注意到他的目光,她停下动作,瞥了一眼桌上的计时钟。
“还有六分钟。”她告诉他。
诺亚点了点头。他盯着自己的手掌,握拳、张开,有些心不在焉。
终于,乌德洛涅维拧动仪器上的一个龙头,用一只新药瓶接住了流淌而出的药液。她走过来,把东西递给诺亚。药液是一种偏蓝的青绿色,散发着类似无花果未成熟时的涩味。诺亚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又看向女孩。
“是减龄剂的解药,”她确认道,“不会有错。”
诺亚这才点了点头。乌德洛涅维又指了一下升降梯。
“我先上去,然后解除缩小咒。您准备好以后,直接从活板门出去就可以。”
诺亚有点困惑地歪了一下头。乌德洛涅维没有看见,她已经走上升降梯了。
*
首先要把减龄药剂的半成品做出来。订好的交货期还有两天,只要米洛那边的原料能跟上,时间倒也来得及。明天再写张便笺去通知他具体时间……乌德洛涅维一边想一边在笔记本上做着记录,至于店里的常规上架商品——本来应该下午做好的,现在只能熬夜了。加速药剂……各属性的抗性药剂……属性蘸取药剂?这个最近销量好像不太高,放在最后吧,来不及的话就省掉……剩下的还有什么来着?
她站在柜台后面,思维涣散,两眼发直,连面前站了个人都视而不见。诺亚抬起手挥了两下,她才终于回神。
“……黑斯廷斯先生?”她的表情紧张起来,“您怎么……难道有什么不良反应吗?”
诺亚摇摇头。他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怀表指了指。乌德洛涅维转而露出疑惑的表情。
“时间?……妨碍到您的安排了吗?”
诺亚还是摇头。他叹了口气,伸手拿过纸笔。
天色太晚了,他写,你和我一起回去。
“哦,”乌德洛涅维说,显然松了一口气,“哦。不用了,谢谢。我还要在店里做点准备,再说,这样就起不到隐藏您行踪的作用了……”
诺亚微微眯起眼睛。他上下扫视,仿佛是在丈量乌德洛涅维……还有柜台。然后他伸出手。乌德洛涅维被轻轻松松地举起来,平移到柜台之外。
她的表情一片空白。诺亚拍拍她的背,推她往外走。她顺着走了几步才又开口。
“……这难道是报复吗?您简直是——真没想到您竟然这样——小肚鸡肠,睚眦必报……”
诺亚像是一个字也没听见。等他们绕到店后,他又作势要把她抱上马。
“我自己可以!”乌德洛涅维窘迫地抗议,“再说,您上马的时候我也没有——”
她抓着马鞍,但不知道是因为疲惫还是被情绪所影响,并没能像下午一样成功翻上去,还是被诺亚托了一把。抗议的声音就这样中断,乌德洛涅维紧闭着嘴,脸颊憋得红通通的。诺亚好心地装作没有注意到。
他坐到乌德洛涅维身后,抓住缰绳一抖。黑马已经非常熟悉他的指令,嘶鸣一声,便奔向回家的方向。
这个夜晚很晴朗。云少,风也不猛烈;尽管灯已经亮起来很久,天空却仍然透着宁静的深蓝色。艾默里安·沃森德今天不是特别有学习的心情,比起记载着咒语的魔法书,他更乐意选一本文笔诙谐、剧情轻快的小说,在故事里悠闲地打发掉上半夜的时间。于是他这么做了,从小屋的木桌上拿起《波德莱的冒险》——这还是他不记得什么时候从姐姐的书架上拿来的,再带上能应对大部分情况的铲子,推开门走出去。
墓园的泥土地被夏季的阳光照耀了一整天,在日落后经过了几个小时的冷却,现在正散发着恰到好处的温度。艾默里安找了个合适的角落坐下,翻开书页;《波德莱的冒险》讲的是一对兄妹的故事,他们的父母在一次意外中去世,本该成为他们监护人的叔叔却对遗产虎视眈眈,两个孩子被迫展开了一连串惊心动魄的冒险与逃亡。文笔诙谐倒是不错,但剧情离轻快差得实在有点远;并且,受限于主角的年纪,故事的情节常常以一种让人哭笑不得的方式强行进展。勉强读了几章后,艾默里安很快失去了兴致。
恐怕这本书的目标读者不是自己这个年龄的人,而是姐姐工作中会遇上的孩子们吧。他如此断定,思考着要不要将书放回小屋;就在这个时候,几座墓碑远的地方突兀地传来一个声音。
“你是个笨蛋还是怎么的?”
没听过的嗓音,而且大概率是活人——那些会自己从墓地里冒出来的种族九成九都没有这么清晰的发声能力。艾默里安眨眨眼睛,咧开嘴露出一个短暂的笑容,然后不出声地将书本合上。他站起身,将书轻轻放在手边的墓碑顶上,随后稍稍移动视线,便找到了那声音的主人:一个蹲在墓碑前的人影,衣服是难以辨清的深色,头发却浅到能反射星光。喔。没有同伴,所以是在和谁说话呢?
教会的公墓不收门票,因而,理论上来说,不管有多性情古怪的人在多不同寻常的时间跑来做多难以理解的事,只要没有对在此处安眠的——“人们”——造成什么损害,身为掘墓人的艾默里安就不会有干涉的立场。
但是没关系,反正他也没想干涉嘛。
他将靠在墓碑旁的铲子拎在手中,向人影走去。神奇地,整个过程里,他都没有发出哪怕最细微的一点声音。离人影只剩几步远时,艾默里安听见了第二句话:“怎么,难道你真的不明白吗?”
嗯,的确一点也不明白。他这么想着,在人影身后站定,伸头一看。
这个没见过的女孩正蹲在一块歪歪扭扭的墓碑前自言自语。即便光线不佳,艾默里安也看得出她身上的袍子是以相当优质的布料缝制的,而且下摆非常整洁,显然没淌过浑浊的水,没走过泥泞的地。
这样的衣服在下城区可不常见,至少也得是哪个有钱人家的小姐吧?怎么也不像是能和埋在那种快要烂掉的墓碑下的人有关联的样子。嗯,难不成是梦游症?梦游的人会说这么清晰的梦话吗?
疑似梦游的女孩再次清晰地开口了。“我猜你是出土的第一天就被冻晕了,”她说,语气很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架势,“不然实在没法解释你为什么要这样长。太阳是从东边出来的,但是你的叶子——直往西北边伸——你左右不分吗?”
艾默里安终于看清楚也听明白了,这人说话的对象是从墓碑旁的泥土里钻出来的那株草。他既认不出那棵草有什么特别,也不觉得它长得有哪里不对——好吧,看着是有点身材单薄、弱不禁风的样子,但墓地里的植物不都是如此吗?
艾默里安抱起手臂,看着女孩伸出手。尽管嘴上说得不怎么留情,她的动作却相当轻柔:手掌虚握着,将那株草的叶子向与现在相反的方向梳理,一遍连着一遍,好像这样真的能产生什么立竿见影的效果似的。一边这么做,她还一边念叨着:“是这边,记清楚了吗?能更多晒到阳光的地方。要往这边长。等你再长好一点,我就可以把你采下来了。”
嗯——那恐怕不行。艾默里安心情不错地想,因为我要铲掉的嘛。
*
从这以后,隔三岔五,艾默里安就会在半夜见到女孩跑来墓地,检查那株草的生长状况。关于叶片生长方向的教导结束后,她转而激励对方将根伸得更远点,“别像个胆小鬼似的不敢踏出家门”;几天后,她又批评它“在转化毒素时太过懒散”,所以才总是被虫子盯上。艾默里安在天色还亮时去那座墓碑旁边看过,一点也不觉得那株草除了正常的生长外有什么变化——如果他正在看的确实是那一棵的话。而那女孩呢,她能够在一片昏暗里准确找到同一株的植物,却一次,哪怕一次也没有意识到自己身后还站着一个人。真是神奇。
之后有了阴雨连绵的两个星期。潮湿的土地并不令艾默里安喜爱,但会让翻开与填平泥土变得更加容易。于是他抓紧每天晚上雨停的间隙,将墓园大部分地面都修整了一遍。不管那个女孩还是那株草都被他忘到了脑后,这也是很自然的事。因而,当阴云终于散尽,女孩和许久未见的晴朗夜晚一起回到墓园时,她在被洗净扶正的墓碑旁找到的,就只有一片平整却空无一物的土地。
“咦?”她站在那里,发出不可置信的声音:“咦?”
艾默里安稍稍感到一点抱歉——也就一点点,毕竟他又不是故意的。话说回来,她也差不多该发现了。
但她不像是发现了的样子。艾默里安看着女孩蹲下去,伸手摸了摸那块泥土,然后重新站起来,再次:
“……咦?”
到底是在“咦”什么啊?
就像听见了他所想的问题一样,女孩说:
“可是,往生花又不会自己长腿跑掉?”
“但是会被拔走。”艾默里安说。
女孩转过身看着他,脸上带着全然的、毫无伪装的震惊。
她又说:“咦?”
*
后来,乌德洛涅维开始从墓园采购几种药剂原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