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医生在吗?”</p><p> 宋柳城向玻璃门后的大厅探了探头,眼睛一瞟便收回,看向面色不善的绿眸小女孩。</p><p> “……”伊娃没有回答,而是看着他,又看看身后的玻璃门。</p><p> 经过一番心里建设后宋柳城还是推开了那扇毛玻璃门,这时他能看到门后大厅的全貌了。</p><p> 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像是普通医院的样子。空气中飘着消毒水和浅淡的木质气味,他抽抽鼻子,看向了从进入地下设施起就一言不发的女孩。</p><p> “女士不在这里,”伊娃小声道,她眼睛匆匆扫过昏暗的厅室,“你要找她,我带你去。”</p><p> 宋柳城点点头,顺从的由绿眼睛的孩子拉过袖口,向着走廊的另一头继续深入。</p><p> 谢天谢地有人带路,这破地方简直是个迷宫,而他是个没记得带上线团的倒霉蛋。</p><p>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们走过一扇一扇制式统一的门,伊娃的步伐就愈加轻快,鞋底踏地的响声伴随着偶尔会有的仪器运作声回荡在走廊中,宋柳城默默计算着步数,25,33,97……他没能继续数下去,转角过后是又一个熟悉的转角,连接一段相似的走廊,在几乎不曾变化的景色里,时间和数字很快会失去意义。</p><p> 就在宋柳城走的几乎麻木时,伊娃停下了。</p><p> 女孩示意他站到一边,自己则轻轻拧动门把手——</p><p> “女士,有人找您。”</p><p> 少女清亮的音色撞进了这间沉默的屋子,宋柳城听到一阵令人牙酸的结构碰撞声,随即目睹了半透明三方晶系组成的一对镰足退入门后死角,愕然间他将头缓缓抬起,与一双灰眼睛对上了视线。</p><p> “别来无恙,宋先生。”</p><p> 女人同上次见面比起来脸色差了些许,她挥挥手示意伊娃过去,然后从桌上抽出一份盖了红戳的文件。</p><p> “如果是问夏先生的状况的话,尽管需要继续服用肾上腺皮质激素类药物,他再过三天就能彻底脱离呼吸机和维稳针剂……</p><p> “另外,虽然我不觉得你会闲到有空探病,但至少不该空着手过来,宋。”</p><p> 宋柳城被费奥多尔盯的不自在,仿佛女性正用眼神责问着他。年轻的职员不知道她要的“礼物”该是什么,颇为无措地抓了抓头发,犹豫一下,还是将彼此拜访的目的和盘托出:“抱歉……伏先生让我接夏遥旭离开诊所。鉴于接下来可能会有中央城的人来,如果他被带走,我们将无法保证他的人身安全以及……”</p><p> 宋柳城闭嘴了,他注意到女人渐渐蹙起的眉头,年轻人有些尴尬的立在办公桌与房门之间那段走道上,他的确不清楚这样的诉求到底有什么不合理的地方,于是他递给费奥多尔一个小心翼翼且富含疑惑的眼神,希望这位就职于集团开发部的医生能够理解。</p><p> “伏虺的意思是…希望我能为你们放行,”医生用圆珠笔敲敲桌面,把宋柳城的思绪拉回一些:“我并不反对你们将夏遥旭转移,但我同样需要考量莫尔科什的抗压能力,</p><p> “如果伏虺能保证政府和‘北边’不会借此联手来找麻烦,我当然乐于为同僚分忧。”</p><p> 她这时没在看宋柳城了,直往职员右侧腰包的地方盯,那双灰眼睛眯起,在顶灯的照射下泛出些光色,接下来费奥多尔十指交叠撑在桌面,她问话的声音和走廊空气一样的温度:</p><p> “你还要听到什么时候去?”</p><p> 腰包传来处一阵轻微的电流声,接下来是纸页的窸窣。</p><p> 宋柳城愣了愣,有些崩溃说道:“老板,你监听我!?”</p><p> “别说的这么难听,出这个主意的可是小熙。”带着电流声,不算清晰的声音从腰包里传出,名叫伏虺的男人正靠在沙发上倒垂着脑袋睡眼惺忪,他似乎永远都睡不醒,总是哑着声音说话。</p><p> 宋柳城只庆幸自己一路上规规矩矩的,没说什么怪话。</p><p> “别来无恙啊,女士。”伏虺笑吟吟地在那头说话,语气语调有点贱有点装,“这确实不太礼貌,所以这次超额的资金申请我不也给你过了么。我甚至还没问你为什么要向夏家小孩收取手术费的事儿呢。”</p><p> 费奥多尔沉默地望着腰包,好似透过那黑色布料看到了一双不带笑意的紫色眸子。这人总有自己的方式拿着情报,手术费这事儿她还只是做了个账单,那夏家小孩也根本没醒,她连说都没说过,就被伏虺拆穿了计划。</p><p> 空气一下沉重起来,宋柳城站得挺拔,直勾勾盯着天花板,心想工资会不会完蛋。</p><p> 伏虺顿了数秒,叫人怀疑他是不是忽然睡着了:“嗯…这事稍后再细谈。第一,关于政府和‘北边’,我确实可以保证他们不会来找你麻烦。</p><p> 唉…女士,你知道我的,我什么时候让你吃过亏呢?”</p><p> 费奥多尔换了个姿势,圆珠笔又开始敲击桌面,一些记忆浮出海面,于是她点头认同:“小孩长大就不乐意吃亏了。”</p><p> “您那不是吃亏,您那是贪。”伏虺笑呵呵地怼她。</p><p> “第二,夏遥旭的债权要给我三分之二。”伏虺紧接着说道:“女士,你恐怕必须答应。那些超额的资源申请和私人小实验我都可以睁只眼闭只眼,但这次你过分了些,他还不起你那添油加醋的账单,而我需要他帮我做事……”</p><p> 费奥多尔浅笑一声,在她显出疲惫的面孔下看不出来一点温度:“呵,只是换了个人牵着拴狗的绳子,你还是那么会感动自己。”</p><p> “……更不要说,他还是我弟弟。”那边的声音微微上扬,愉快之意却带了点刺:“至少三分之一的账单,他有能力还清,而不是给人卖了还要帮人数钱。”</p><p> “去准备一下药剂。”她对伊娃说道,再次转向那黑色的腰包:“还有事吗?大金主?”</p><p> “没啦!”伏虺扬起的尾音徒然遥远,很快又恢复正常:“下次我会换个礼貌的方式与你洽谈的,女士,比如那些项目,或者另外一些比较‘超前’的计划。”</p><p> 一阵杂音后,腰包里再无动静。</p><p> 而伊娃已经带着准备好的药剂回来,又凑去费奥多尔耳边说了什么。</p><p> 只见这位女士慢慢站起,灰眸看了宋柳城一眼:“你还在这干什么?本诊所不提供住宿服务。”</p><p> “我三天后再来!”宋柳城立刻转身,带着还没缓下来的心脏走人。</p><p> ……</p><p> 白秋夜从短暂昏迷中醒来,她先看到了不认识的天花板,灯没亮,窗帘也拉着遮光。</p><p> 种族给她的强健身体让她不至于因腹部的重伤威胁性命,却也逃不了残疾和病痛,如果不是克莱尔,她或许必须要向神明祈祷赐福才能活过感染和并发症,在这种无法完整绘制仪式、准备祭品的情况下,大概率还是逃不了一个半身不遂。</p><p> 腰腹的痛感已经减去一点,掀开被子,闻到一股药味,她不由得皱了皱鼻子。原本的白袍已经被脱掉,她身上穿的是一套简单的衣裤,尺寸不适,宽松了些,半个肩膀都在外面。</p><p> 她把被子盖好,细细听了听——树叶在响,但不像被风刮过;草叶被踩过的声音,四只脚,不一样的重量,接着有人说话:</p><p> “您来的真快,我才把无线电发出去没多久。”</p><p> “人在这里面?”</p><p> “是的。”</p><p> 对话简短,没什么信息。白秋夜下意识想装睡,想了想,最后把脸偏过去看着门。</p><p> 克莱尔首先推门进来,身上已经脱下了猎户装备,一身布衣宽松简朴。看到她醒过来十分惊讶,转念一想,这姑娘是异能者,他们恢复的快,于是便问道:“你已经醒了?躺好,医生来了。”</p><p> 身后跟着的“医生”越过老猎人,掀开她身上的被子衣服,又解开绷带,一对灰眸打量了伤口一会儿,便放下手中的箱子。</p><p> 白秋夜顺从地任她摆弄观察,看着这人打开取出一支注射器,颠倒着看了看里面的液体,然后掀起被子的一角就要按她的手,威胁性的吼声从她喉中传出,这让医生停了下来。</p><p> 克莱尔带着惊奇看过来,白秋夜安静地注视了她几秒,金眸里的情绪变了三变,叫人疑惑心慌,却又很快将视线移开,望向窗户。</p><p> 费奥多尔得到默许,将药剂打入皮肤,一边收拾东西,头也不回地说道:“她得到我的诊所去,这里条件不够。”</p><p> “那拜托您了医生。”</p><p> “嗯。”</p><p> ……</p><p> 漆黑的夜幕上,一轮满月高悬,白秋夜行走在这片黑夜中,水波似的纹路随着她的脚步向外震荡。</p><p> 月光垂落,虚幻的丝线般缠住白秋夜的手腕,她闭目感受,感知在空间的边缘处“看”到了一条由灰暗光点构成了星河,但宣使引导的目标并非星河,而是近在咫尺的一枚光点。</p><p> 她略微疑惑了一秒,如此灰暗的信仰,不值得宣使特地给她提醒……除非这不是浅信徒。</p><p> 是他啊。白秋夜恍然,记忆接连浮现,她略微思考后,用感知轻柔地接触那枚星点,一幅画面从黑暗中荡漾显露。</p><p> 只见青年躺在病床上,身边是各种医疗仪器,呼吸平缓、心跳稳定,只是与记忆中的样子有了差别:泛红的长发与一些人类不该拥有的鳞片。</p><p> 画面很清晰,灰暗信仰者距离她很近,很快,她明确了地点:金发灰眸的医生在画面的一角出现。</p><p> 感知抽离,黑暗层层叠叠将逐渐模糊的画面遮蔽。白秋夜抽离自己的意识,身体后倒——坠落感会让她醒来。</p><p> 掀开被褥坐起身子,疼痛只让她顿了一秒。伤口基本愈合,她将腰腹的绷带拆下,摸了摸留下的一道小疤痕:很快它也会消失不见。白秋夜赤脚走向房门之外。</p><p> 在梦镜之外的地方寻找一个浅信徒很难,在距离够近的情况下却又很简单,她很快就在一扇门后看到了昏睡的青年。</p><p> 白秋夜将手附于青年的额头,一点白光在她手心逸散,而缓缓抬起的同时,一枚残缺的新月印记从青年的额头凝聚出现。</p><p> 母神借身降下的恩赐哪怕再薄弱,也会残留一些影响在被恩赐者的意识里,恩赐的力量消耗的越彻底,印记之月越残缺,没有其他人的干涉,不久后就会自然消失。而新月印记是残留最薄弱的印记,它甚至不是完成的新月,代表这人几乎将恩赐消耗完毕,可见他当时已经大半身子进了墓地,又被恩赐与那位医生抢了回来。</p><p> 她曲指轻敲,那印记便碎成光点汇聚于她的指尖,白秋夜以光为墨,迅速描绘了两句符文。完成之后,她再次敲碎符文,混入自身的一点能量,将其凝聚为一枚新的印记,新月内部多出了一轮下弦月,从现在起,残留印记被修改为祝福——她在其中录入了一份仪式图和一道通用空间术式,他醒来就能自如应用。</p><p> “请不要对我的患者乱动手脚,白小姐。”声音从后方传来,白秋夜转身,毫不意外地看到了灰眸的医生。</p><p> “你在一分钟前就到了门外,现在才来阻止我?”白秋夜漠然回应道。</p><p> 早在第一次见到这位医生的时候,她就看出来这个人有点与众不同。就像一缸红金鱼里混进来一只金鳞的。倒也并没有多明显,只是会有一股违和感。迟钝的人可能一无所觉,敏锐的人没法想太深,但她毕竟在这个“异常”的医院工作,白秋夜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个医生有问题。</p><p> 一分钟前,她光着脚在走廊里寻找这个房间,并没有刻意压制声音,只要听力正常,几乎都能发现有人在走动,而费奥多尔没有任何反应,反而等到她完成了印记的修改后才出声阻止,很显然这一句阻止也只是做做样子,她并不在意这个患者怎么样。</p><p> 白秋夜记得青年的身体情况,扭头用手指勾开青年的病服,果然在心口处看到了一点未愈合的痕迹。触摸着仔细感知,确实能感受到心脏的跳动已经快要恢复正常情况,不再是记忆里犹如风中烛火的虚弱。</p><p> “相信了?”费奥多尔抱臂,微微歪头。</p><p> “我信不信对你没有影响。”白秋夜将衣服扣回去,抚平褶皱。接下来的质问却忽然停了停,改了口:“有什么事,你原本应该是朝我病房走的。”</p><p> “不愧是月狼,哪怕力量尽无,仍然保留着如此强大的生命力和身体素质,穿腹伤,一天就能下床走动。”费奥多尔笑得亲切。她长得好看,看上去相当无害,美中不足的就是那股显于面相的疲惫,叫人怀疑她随时会倒下。</p><p> 白秋夜没说话。她不知道费奥多尔是从哪知道自己的种族名字,追问这个问题会暴露她对现在这个世界完全陌生的事实,当然也可以诚实相待,不过……她真正转过身来,微微抬起下巴,等待费奥多尔提出要求。</p><p> “白小姐应该知道,这位先生欠了我很多钱,”医生笑着拉开陪床的椅子坐下,态度亲切的像是在闲聊。</p><p> “而如果说您能提供一些微不足道的帮助,我会很乐意削减一部分债务,”</p><p> 女人身体前倾,将手覆盖在她额头上,撩过额前的白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