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很冷。白秋夜下意识后仰了些微，却没有躲开——女人本体不能够对她造成伤害，她只是不习惯肢体接触。</p><p>　　也是，青年的身体状况称得上病入膏肓，什么时候死去都不意外，她有很多理由可用，不会被任何人怀疑。这位医生从死亡手边抢回了他，自然能够索取代价。即使在她看来这种“病症”有些蹊跷，但在实力尚未恢复的现在，她无法调查，手中也没有筹码。</p><p>　　更重要的是，她怀疑母神的计划中有青年的位置，她的确无法让他就这么死在这里。</p><p>　　白秋夜的喉咙有些干涩，她很少允许他人触碰自己，而主动权不在自己手中的感觉并不美妙。她眼神晦暗的瞥向费奥多尔关节有些变形的手——代价，这位医生会索取怎样的代价？</p><p>　　“说来听听。”稍稍犹豫后，白秋夜出声询问。</p><p>　　费奥多尔被她逗笑了，拍了拍手示意一早等在门外的伊娃进来，月狼瞄到孩子的手上端着托盘，而托盘上的玻璃匣子里有什么东西闪烁着奇异的光。在看清拿东西的同时白秋夜的脊背绷紧了——细小的月光色晶体，以一种奇怪的频率微微振动着，就像是曾经包裹这具身躯的晶棺。</p><p>　　“没事，只是一块普通晶体。手术没有风险，只是睡一觉的时间，醒来之后你不会有任何不良反应，我可以打包票。</p><p>　　“但是，”</p><p>　　费奥多尔竖起一根食指抵在唇边：</p><p>　　“如果你不同意……本人将不得不停止对于夏先生的所有治疗手段，毕竟诊所一个重要的收入来源就是外界的资助，白小姐单方面解除合作关系的话，在我上司那里可不好交代呢。”</p><p>　　夏先生？哦……这人的名字。白秋夜对自己找到的重点感到无奈。这把软刀子已经抵在她的上，她必须开始权衡利弊，或许放弃这个人拿回主动权会更好……？</p><p>　　滋滋的电流声偶尔响起，这间病房安静得像是空无一人，白秋夜垂下眼睑，夏遥旭变化很大，红发纠缠在洁白的病床上，氧气面罩里规律消长的雾气仍昭示着他仍然眷恋着尘世。</p><p>　　咚，咚，咚……</p><p>　　是微弱却清晰的心跳声。</p><p>　　让这个异物扎根在灰质与皮层之下，以换取夏遥旭生命的维系，这笔交易风险很大。谁能保证费奥多尔说了实话？</p><p>　　世界意识给了她最基础的知识和祝福，以理解语言与文明。她能感知到一些特别的东西：克莱尔身上刺出的结晶每时每刻都会带来痛苦，血管、神经、肌肉被挤压，皮肤被刺破，从中长出淡红色的石头……但这块结晶并非如，只是需要短暂的忍耐，她有信心在拿回力量后自主消灭这块晶体。</p><p>　　包裹着她的晶棺从未侵犯她的躯体，她在其中沉睡的原因尚且未知，却能够明确这个行为的目的并非源自恶意。或许是保护、或许是封印，无论如何，她都已经离开了那具透明剔透的棺材。</p><p>　　“用途。”</p><p>　　“监测。”费奥多尔大方地向她介绍玻璃匣子中晶体的作用：“它能让我知道你的生理状态、使用能力时的身体变化……仅此而已：“我没有对你说谎的必要，我们各取所需。”</p><p>　　白秋夜仍然怀疑，她不能贸然承担风险，至少需要一个见证人：“筹码还需增加。”</p><p>　　“请说。”</p><p>　　“你必须回答我的问题，这主要是关于这个世界的，你并非‘本地人’，我要你的知识。”白秋夜示意她稍等，她还未结束：“第二，虚灵月会注视整个手术过程。当然，祂不会干扰，仅仅作为一位见证人旁观。”</p><p>　　费奥多尔答应地很爽快，并未反驳任何事，白秋夜看着她眼下的疲惫，思索片刻后，微微点头，终于应允了医生有些无礼的条件。</p><p>　　费奥多尔此时才从椅子上起身，她绕过白秋夜径直走向上面满是仪表和按键的箱型显示器，几声“咔哒咔哒”的动静过后那股爆鸣一样的电流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平缓的呼吸声与液体在狭窄管道中穿行的声音</p><p>　　“这就是夏先生目前胸腔内的循环环境，一切正常，恢复良好，不用担心。”</p><p>　　“至于您…白小姐，您或许有兴趣在这里多停留一段时间，”医生凑近了她，白秋夜感到有温热的吐息落在颈侧，“我们可以多聊聊那个漂泊的国度和困顿于时间中的历史……您一定感兴趣。</p><p>　　“盖林西斯，的确是个好名字。”</p><p>　　……</p><p>　　白秋夜离开时天色已晚，在云层之上月亮正散发着光芒，微光透过云层，优秀的夜视能力让她看得见面前的路。</p><p>　　在费奥多尔那边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说实话，她感到了疲惫。</p><p>　　这个医生知道的东西很多，比她想象的多，她一定知道一些自己不知道的东西，消息来源不会是本土世界的生物，就目前看来，选择合作十分正确，她省去了不少功夫。</p><p>　　那些试探或探究的讨论也让白秋夜察觉了两件事：</p><p>　　一、她记忆里有许多陌生的画面，它们分布的十分混乱，但可以被整理成连贯的记忆。这大约不是臆想症或记忆修改，而是有谁故意为之，只是原因与目的全都未知。那个“谁”应当是自己的神吧，她仍记得“自我”被“打碎重组”的怪异感觉。</p><p>　　二、这个世界被费奥多尔以及某些“外来生物”称为灾继，似乎是因为天灾末日不断，世界本身还只许进不许出，本土居民又鲜有觉醒魂锚之人，让一些生物心生怨念才起了个坏名。</p><p>　　这么看来，被她修改印记的青年确实是个稀罕玩意。经过确认，夏遥旭就是罕见的空隙化世界环拥有者，拥有打开“门”的资格和钥匙，她只需要找到正确的“门”，就能回到盖西林斯。</p><p>　　白秋夜脚步一顿，瞧见大厅中端着咖啡正坐着的紫眸年轻人，怪异的气息触动了直觉，一股若有似无的视线从其身上传来，却是引诱她转身看向背后的。</p><p>　　对方站起身，目光锁定她，大步走来，低头鞠躬：“谢谢您救了我弟弟。”</p><p>　　白秋夜没有应，她还穿着病服，费奥多尔再怎么规格外也遵守医患保密协议，此人是怎么知道她的身份的？</p><p>　　“报酬相关，您可以随意提出，我们会在能力范围内兑现。”</p><p>　　怪异的视线仍然存在，白秋夜颔首，跟随他的引导来到大厅的一个小房间，桌子上放着一份饭菜，色香味俱全，都让人觉得价值不菲。而恰好，白秋夜从醒来到现在一口饭一杯水都没摄入。</p><p>　　年轻人示意她坐下，随后做了自我介绍：“我的名字是伏熙，代表‘伏龙’，我们想与您谈一笔合作。</p><p>　　“当然，是在您用餐完毕后。”</p><p>　　……</p><p>　　“为了更好的交流，我必须向您分享一些情报：您首次苏醒的地区名为埫丽城，是伏龙的势力范围，同时，发掘并运输封锁您的晶棺的，也是伏龙。由于一场袭击，埫丽城损失了一座车站和周边一部分的地区，现在它们正被一股力量封锁着。”伏熙轻点终端，将一组图片投影至空中：“我想，这大约与您有关。”</p><p>　　图片中，夜色下灯火通明的城市看上去热闹而美丽，颜色各异的晶能灯混杂在一起框定出高楼与道路，那些光线甚至冲淡了矗立在城市边缘的高墙带来的逼仄，仿佛能够向身后无限延长。</p><p>　　但这不对，这里受到了重创，许多人被夺走生命，建筑应当倒塌，能源应当切断，它应当有一处巨大的空洞，焦黑中会有星星点点的白色灯光寻找废墟里的幸存者，而不是这么生机泛滥的模样。</p><p>　　照片被划到下一张，只见一辆列车正完好无损地停在轨道上，但列车站里，包括工作人员，一个人都没有；下一张应当是列车站周边，开张的店铺、摆着食物的小车、路边的地瘫……但唯独没有人的身影，就连鸟兽都没有一只。</p><p>　　伏熙将投影装置搁置在桌子中央：“这是我们从外部拍摄的灾区，但这与进入内部救灾的队员的描述产生了冲突。”</p><p>　　白秋夜抬手示意他不必再说：“月食空洞。这的确是虚灵月的神迹，祂为你们限制了太阳碎片的扩散，遮掩了灾区的模样，至少7个自然日里，灾难的余波不会扩散。”</p><p>　　“感谢您的解答。那么，我就开门见山了。”伏熙再次调出图片，这次是一副人像，黑发黑瞳的青年，这是夏遥旭尚未变化模样的照片：“我希望您可以与我方战斗人员一同进入灾区，剿灭内部的所有敌对者，并回收太阳碎片。”</p><p>　　白秋夜浅饮了一口白茶，等待着他开出的条件。</p><p>　　“在此城周边，我们会无偿向您提供您生存所需的基础设备和情报，任何伏氏设置的点位都可以提供其力所能及的全部帮助，这属于‘神迹’的报酬。请放心，这包括知识的开放，我们不会为您设置信息茧房。</p><p>　　“而在本次委托完成后，我们将提供两份情报，以及一次无条件助力。”</p><p>　　“我可以提前透露一些，”伏熙关闭桌面上的装置，轻描淡写地说道：“其中一份是有关约200多年前，云氏月狼的情报。”</p><p>　　茶杯磕碰在桌面上，伏熙悄悄开启了袖口的窃听装置。</p><p>　　……</p><p>　　5月2日。</p><p>　　“哎呀！不好意思，因为我早就想喊这句了，吓到你没？吓到了？对不起啊少爷。”橙色头发的青年满面笑容，语气里却毫无对“少爷”的尊敬，显然只是在开玩笑。</p><p>　　夏遥旭并不在意，眼前的青年人过去经常这么和他拌嘴，某种意义这属于两人关系好的证明，但现在不合时宜。</p><p>　　昏迷前的事还记得清清楚楚：在列车站爆炸前，绿眸的伊娃就是跟着宋柳城后面去接的列车，那时他穿得全副武装，但发色辨识度很高，爆炸前几秒，他确实看到了宋柳城手中向他飞来一道光芒，之后他在废墟里醒来，没有当场死亡，大概率就是因为宋柳城出手救了他。</p><p>　　“宋柳城，我已见过伏熙，你可以有话直说。”他安静地看着宋柳城，摆出等待下文的模样。</p><p>　　宋柳城扔给他一套衣物，迎着他疑惑的目光说道：“总之，我们先离开这里呗？真正的官方调查组就要来了。”</p><p>　　见夏遥旭没动，他咋了下嘴，从兜里拿出终端划出一个报道凑到他脸前：一张正常的不能再正常的埫丽城的俯瞰照片。但这不可能，他亲自在那片灼热的灾区中行走过。</p><p>　　夏遥旭站起身来，意识到了事情的古怪：“我知道了。”</p><p>　　等夏遥旭换衣服的期间，宋柳城又接了两个电话，他听完之后脸色不太好，一直用眼神催促他赶快收拾，估计是官方调查组迫近了，另外，伏熙让他们先走，他还有事要办。</p><p>　　时间不够，两人没去通知费奥多尔，不过走的时候伊娃看到了他们的身影，这姑娘知道就相当于费奥多尔也知道了。</p><p>　　上了车，扣好安全带，宋柳城这才稍微放松了些，对着后座的夏遥旭说：“有什么想问的没，到了地方可就没机会问了。”</p><p>　　夏遥旭开口：“你还呆在伏龙吗？”</p><p>　　“在，不过我转入后勤部门了。领导人也没有变化，给你的终端里有老板的联系号码。”</p><p>　　“……灾区情况？”</p><p>　　“按照原阳教的计划，那里应该成为一片废墟，太阳的影响会在短时间内逐渐扩大，直到把整个埫丽城烧成废墟，整个埫丽城都会成为献给太阳的祭品。不过，或许是其中出了什么意外，仪式仅摧毁了车站周围地区，现在被一股神秘力量封锁着，不允许外人进入，同时倒映着正常的埫丽车站。”</p><p>　　“损害情况？”</p><p>　　“老板提前疏散了车站和车站周边的居民，但仍有一部分居民被卷入灾难，目前生死不明。”</p><p>　　“伏虺给的任务是什么？”</p><p>　　“杀死祭司。祭司是仪式的核心，她的名字是‘索莉丝’。”</p><p>　　宋柳城话音刚落，夏遥旭的终端上便传来消息提示音，是一份详情文件，上面速写了一幅人像：金色长发、浅红眼眸的少女，头戴晨曦发冠，穿着绣着金丝的黑袍。发送人是伏熙，但绘制这张速写的应该是伏虺，这位少女显然就是目标。</p><p>　　夏遥旭一边观察着速写，一遍平静地问道：“伏虺再怎么没人性，也不会让一个刚动完重要手术的病患执行战斗任务，发生什么事了？非要我去？”</p><p>　　宋柳城捏着终端点击两下，甩来一张新闻截图——“疑似原阳教信徒：[照片]”</p><p>　　而照片上被打码了半张脸的，赫然就是夏遥旭本人。发布者的账号名是：“金羊毛媒体”，城邦间有名的恶劣媒体，偏好胡编乱造，秃鹫和鬣狗都比它们吃的干净。</p><p>　　也就是说，他身处此地的消息被封锁了，明面上仍然处于是失踪状态，这份报道大约是“某些人”放出来的假消息，是为了向伏虺施压，还是为了一个介入调查的借口？无所谓，只要他光明正大的从灾区中走出来，谣言自然有伏氏的公关部处理。</p><p>　　“勉强可以算借口。”夏遥旭翻了个白眼，把他的手推回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