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宋柳城对丢下夏遥旭的行为毫无歉意。</p><p> 首先他打不过夏遥旭，其次他打不过那一群黑炭人。</p><p> 但这种摸鱼行为实在过于明目张胆，即使是他这等不要脸皮的人也良心难安。</p><p> 所以他爬上了外墙，砸碎了一扇落地窗进入了车站高处，迅速又熟练地架起了便携式晶体汲取器和它的附属器械：几个小型能量储罐、一台能量压缩机、一台能量注入器、一串空白储能晶体……</p><p> 简单的组装后，宋柳城按下了启动键。</p><p> 嗡——</p><p> 机械发出厚重的噪音，但在大火中毫不起眼，正常运行后，那噪音甚至变小了些。</p><p> 汲取器抽取着空气中的元素能量，传输至储能罐后通过能量压缩机进行提纯，随后由能量注入器填充空白储能晶体……一串储能晶体标准数为10个，以这一套装置的效率，全部填充完毕大约只需要五分钟。</p><p> 宋柳城抹了把额上的汗，探出掩体观察了一下月台上的战场，又算了算距离，发现恰好在他的异能范围边缘，于是搓了搓手，悄无声息地将夏遥旭身上的增幅效果延长了一份。</p><p> 抗火、防爆还有啥…对了，还有精神力增强。</p><p> 宋柳城安抚了良心，打开终端录像了这一切，随后长舒一口气，心安理得地摸起鱼来。</p><p> ……</p><p> 夏遥旭对宋柳城把活都丢给自己一个的行为并无怨念。首先他事后必会报复回来，一时的抱怨无济于事，其次他其实一路都觉得如芒在背。</p><p> 宋柳城完全没有提起关于他这三年的失踪，在知晓了三年前夏遥旭的诊断报告后，是个人都知道他为什么非要前往出现晶霾的墨珏城。</p><p> 他听说过一种习性，某些动物会在死亡将要到来时离开族群或亲近的人，去一个谁都不认识的地方，安静地趴下，直到他们停止呼吸。</p><p> 夏遥旭不敢赌宋柳城没有生气，可他一切如常的态度像是飘满面粉的封闭房间，一点就炸。</p><p> 此外，宋柳城确实并不专精战斗，他是后场角色，活动范围多在城内，处理的也多是不需要武力的交涉和事件调查……让他和一群碰到就死的怪物打拖延战属实有些强人所难了。</p><p> 如果一切如常便是他的态度，夏遥旭会在第一颗火星燃起之前安静地待着房间的角落，无视空中落满的粉尘。</p><p> 这比他想得要舒适，遮起眼睛、捂住耳朵，也许很快会有第二个时机……</p><p> 炎刀挥舞，他几乎被淹没在焦黑的浪潮里——不知何时，这里的焦黑人形已经多如牛毛，几乎填满了整个站台空间。</p><p> 夏遥旭每次挥砍都能斩下两个人的头颅，却会在第三人的肩膀上卡住。他松开手，仍由炎刀被带走，一团火焰聚集在手心，他侧身，火焰猛烈爆发，不仅击碎了背后扑上来的焦黑人形，还一举击穿了人群，开出一条弥漫着火星的路。</p><p> 有了一定的空间，他踹开背后飞扑上来的焦黑人形，踏着狭小的路跃上高柱，崭新的炎刀被甩入柱身，夏遥旭单手吊住刀柄，调动起身边所有的火元素，凝聚出了一片内部爆裂的压缩火球。</p><p> 随着他单手下压，所有火球如雨落入漆黑的浪潮，在瞬间爆炸，掀飞了大片聚集起来的怪物。</p><p> 他咳嗽两声，勉强压住了体内冒头的不适感，忽然被光亮闪了一下：宋柳城用异能写出了一个大大的数字10，这也是他除增幅外能够做的另一件小事。</p><p> 倒计时已然启动，夏遥旭摸了摸腰间刚刚得到补充的恢复剂，默默计算着时间。</p><p> 他观察着下方规模明显减少了的浪潮，再次调动起逸散的火元素，准备凝聚第二波轰炸。</p><p> 有什么东西飞速冲来，夏遥旭只来得及形成一层粗糙单薄的护盾——</p><p> 咚！</p><p> 哪怕已做出了防御，他还是被击中了，正中头颅，像一只鸟摔下树枝，重重地砸在地上。</p><p> 眼前既是漆黑、也是血红一片，夏遥旭动弹不得，剧痛是其次，首当其冲的是眩晕感和不受控感。</p><p> 恶心感太强烈了，他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总算呕出一口血，这才终于稳定好意识。</p><p> 夏遥旭摇晃又布满重影的视野里，躺着一根棍子，它看上去是那个祭司的法杖……那就是。</p><p> 而那个祭司……现在正满面惊慌地，宛如无知少女般手足无措，好像刚刚被命中脑袋搞不清现状的人是她，令人火大。</p><p> 好想骂人。夏遥旭从昏迷都边缘爬起来，摸出一支恢复剂打入脖颈。</p><p> 他感觉得到，自己脸上蹭了灰、脊背和右腿很疼、肺部刺痛呼吸不畅、可能轻微脑震荡……但这一切都得留到尘埃落定之后，他必须先抹掉额头流下的血、忘掉身上的伤，把这十分钟的倒计时熬过去。</p><p> 红眸望向自动飞回祭司手中的法杖，夏遥旭深深吸了一口气，盯上此处最光亮的地方。</p><p> 谁也没有说不能从把祭司拉下祭坛开始吧？</p><p> ……</p><p> 好似石子砸入湖泊，爆炸在响起，冲天的火光照亮了地面，也点燃了两人的眼眸。</p><p> “末莉”抬手，阴沉的云层顺应她亮起金红色的光，她将手臂下压，金色的火雨便自云中降下，祭司高扬地声音自腹中发出，她说：“异神的子嗣！”</p><p> 火雨砸入地面，白秋夜轻盈地避开爆炸，神情沉着，抬手在身前轻叩，银色的光芒便自发形成符文，一层光芒构成的护盾包裹了她。</p><p> 在她停留的地方，接连不断的爆炸掀翻了地面，飞扬的尘土将白发人的身影遮掩。</p><p> 轰炸持续不过数秒，铲起的土壤却足有半米，土石掉落的咔喀声中，白秋夜无情感的面容再次出现，一点点尘土、一点点划伤，以及几滴血液，这就是祭司用“天火”对她造成的伤害。</p><p> 白秋夜扬起手，身前的符文破碎后重组，不成型的护盾碎片随着她的动作将尖端对准了祭司，几乎是随意的一指，碎片们便齐齐朝着祭司飞去。</p><p> 索莉丝身后的火焰立刻聚拢，祭司向后一步被裹入内部，形成了一团旋涡，将碎片全部挡开。</p><p> 祭司狠狠瞪视着面前旋转的火墙，双手拢在胸前，纯净的金火不断聚集、膨胀，温度不断攀升，形体却仍是掌心大小，最后，一枚微型太阳被她捧在了手中。</p><p> 火墙完成了使命，四散开来。高举双手，祭司将微型太阳送过头顶，她崇敬地瞧着它升入天空，在纯净无云的夜空中越发耀眼……太阳会烧却一切灾厄，它的坠落是为了焚尽黑暗，它的升起是为了开辟道路！</p><p> 然而祭司困惑了一瞬：今晚当是阴天，星空怎会如此清晰？</p><p> 刹那的思索中，她狂热的双目终于聚焦于面前——</p><p> 正如她升起了太阳那般，那银色的异教徒，升起了月亮。</p><p> 弯镰般的新月在她背后，洁净的月光照耀着她的银发，未全的部分则闪烁着绚丽的星空，以此为中心，一片晴朗的夜空逸散开，布满美丽的星点，却只是为了衬托那轮新月和那个异教徒。</p><p> 白秋夜站在原地，优雅而淡然，身前的符文已经消失不见，金色的眸子确切地锁定着她，祭司几乎从中看出了一丝疑惑。</p><p> 她在下个瞬间明白了这份嘲弄从何而来，毕竟，这份“衬托”中，也包含了她全力唤回的“太阳”。</p><p> 在这时，祭司的狂热退去了几分，随后便是潮水般漫上脊背的悚然：那新月颤动着、挣扎着，缓慢却不可阻挡地，“睁开了眼”。</p><p> 啪！</p><p> 微型太阳破灭，轻易地仿佛月光戳碎一个梦。祭司动弹不得，与恩赐的灼热敬意不同，冰冷而不讲道理的疯狂正逐渐开始污染她的灵魂，遍布地面的火簇仍在燃烧，却开始从炎心变质。</p><p> 原本的金或红褪了色，皆成为了惨白，同样失了色彩的，还有祭司眼中的一切。</p><p> 她被太阳赐福，灵魂将“永远灼热”，然而此时此刻，面对那新月之眼，她感到自己的灵魂“即将熄灭”。</p><p> 那苍白的人影用她金色的眼目送着，悬浮于她身后的月眼同样注视着：炭木将要燃烧殆尽，最终只会剩下苍白的灰烬。</p><p> 脚下不再有坚实的土地，永远满溢身体的温暖飞速离去，祭司不甘地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伸出手，可不要说是火星，就连一片灰烬都未能落在她的手中。</p><p> 祭司的灵魂化灰死去，被其占据的身躯脱力倒下，没了威胁，晴夜不在有存在于此的理由。</p><p> —……———……</p><p> 神明的低声细语模糊不清，干扰仿佛水面涟漪，震碎了大量信息，只剩下了晨雾般的情绪。</p><p> 白秋夜皱了皱眉，只好专心致志于几个词语尤其清晰：杂质、玻璃偶、相似者。</p><p> 她对干扰暂时无能为力，需要进一步恢复身体，才能承受更多注视与压力。</p><p> 切入现实时仿佛破出水面，正常的五感重新运转，视觉、声音、气味、感知又一次清晰起来。</p><p> 白秋夜在夜色退去时感受到祂的注视，背后的月眼跟随着她闭上眸子，星空中无数不可显现的眼睛也一同收回了视线。</p><p> 祂留恋着子嗣的身影，无奈于离去，只好模糊地传来零碎的低语，嘱咐她勿受委屈。</p><p> 月星与夜完全离开，阴云再次显露，她回到了无光的夜晚，面前有一具无魂的尸体和一片狼藉的大地。</p><p> 角马踱步的声音缓慢接近了，它接受了月神的赐福，漆黑的皮毛光滑亮丽，鬃毛变为了银色，骨角、四蹄如玉，散发着微弱的白荧光芒，它并未失去尖牙，也不必以本能存活于世，它能够知晓更多世间之事了。</p><p> 角马绕行到她身边，以脖颈充当支撑，帮助白秋夜坐下歇息。</p><p> 召月仪式耗费了她太多体力，险些连她呼吸的力气都要抽走。此刻，白秋夜就像溺水的人，不得不将力气集中在呼吸上以免自己窒息。</p><p> 角马温暖了她那因灵魂缺损而越发冰冷的身体，夜风也仍存着白日的热度。白秋夜不会在夏天冻死在荒野上。</p><p> 足足十分钟后，她才脱离危险期，有了点说话的力气。角马喷出鼻息，蹭着她的手臂，瞧着身边光滑的皮毛和指间那月银的骨角，白秋夜微微侧过头颅，轻声说道：“等你知道得够多，再给自己起个名字吧。”</p><p> 踩踏草地的声音引起了角马的注意，它凶狠地瞪着一个方向，骨角亮起，显然是在积蓄力量，但白秋夜动了动手指，搓过几寸皮毛，这一点触碰阻止了它立刻发起攻击，于是，来者在默许下继续向前。</p><p> 陌生的面容，但那人身上带着伏氏的标志，足够一个对话的机会。</p><p> “您好，我是付闵宗，伏虺与伏熙先生的助理。”</p><p> 他弯腰递出一件设备，在完全展示给白秋夜的状态下，按下了呼叫键，设备很快被接通了，伏虺的声音从中传出：“想必战斗已经结束了吧，女士。”</p><p> 白秋夜不应声，伏虺便自顾自说了下去：“您面前的人的确是我的助理，他会带您前往城内歇息，随后我会支付一些报酬给您，您辛苦了。”</p><p> 付闵宗与那金色眸子对视片刻，在授意下代替她回复道：“女士说她已知晓。”</p><p> “好，接下来的事你安排就好。”</p><p> “明白。”</p><p> 挂断通话，付闵宗半跪在地伸出一只手：“如果您不介意，接下来就由我带您前往广丽城内。但是按照法律，您的晶兽将被管制在一处城区驿站，不可以进入城内。当然，那处驿站是在伏氏名下，而我只会帮您登记，它仍然属于您。”</p><p> 白秋夜摩挲着角马漆黑的皮毛，片刻后才颔首同意。付闵宗示意远处的载具靠近，她无力行走，被付闵宗小心抱起，谨慎地放入载具内。</p><p> 角马脖颈上挂上了一枚标志牌，嘶鸣一声，踢踏蹄子，跟在车队侧方，眸子紧紧盯着白发的身影。</p><p> “我们时间不多，路程稍有颠簸，为了安全考虑，请您系上安全带。”</p><p> 引擎低声轰鸣，白秋夜默许付闵宗为她系上安全带。神明的低语让她头脑沉痛，不得不倚靠在座位上，然而却在此刻感知到了一股视线，金眸在一瞬锁定了来源——</p><p> 载具的后视镜上，她的影子扭曲了一瞬，短发的脑袋正中出现了一张虚幻的嘴，两簇黑火充当了它的眼，它在影子里靠近她，在她手心悄然落下笔触：</p><p> 「背芒的影子在此发出邀请，不夜的永夜城静候您的到来，愿滴落千年的珠泪指引万魂沉入暗谭。」</p><p> 古怪的措词，读起来叫人觉得迷惑，不知其意，但这显然是一份邀请函。且不论寄送人如何精准将它递入白秋夜手中，它当然也没有想过被邀请方拒绝的可能。</p><p> 那番谜语在显现数秒后边化为了一枚材质诡异的指环，自动圈在了白秋夜的中指上。无论如何变换角度，始终能在它的表面看到一片漆黑的黯淡虚空，款式并不复杂，上下对称环绕戒环的浪形线条、等距嵌入的黑曜石，仅此而已。</p><p> 主钻的位置则由一枚中心刻入了复杂符号的蓝水晶代替。</p><p> 白秋夜动了动手指，发现若是触碰到周围的黑曜石，那番文字便会再次显现到空气中，但触碰蓝宝石却毫无反应。观察他人的反应，这番文字大约只有她自己能看到。</p><p> 她尝试摘下戒指，却只能轻微挪动戒指的位置，无法彻底从中指上拿下。</p><p> ……也罢。白秋夜不在意地转着戒指。自己身上戴的“东西”，也不止这一两个，等到身体恢复一些，她会一个个寻找并解决。</p><p> 循着路灯连成的线，她最终能看到一座闪闪发光的城市，实行宵禁的区域一片漆黑，而黑块的中央则是一轮太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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