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末莉陷入了无尽的恐慌中，她靠着直觉在人群中东躲西藏，像一条黑水中的鱼，逃窜着身后的危机。</p><p>　　背后追着的青年人没有给她时间整理情况，哪怕她大声喊着“等等”，那青年人只是抬起手，凝聚出数枚火球试图轰出一条路。</p><p>　　她有两次被这人追上，要不是手中权杖擅自动了起来，配合一拥而上的焦黑人群，一棍挡开了他的炎刀，她已身首异处。</p><p>　　第二次却是因为这人自己吐血跪地，虽然他很快站了起来，却依然被焦黑人群围堵不通，无法追击。</p><p>　　末莉亲眼看见他因被人群拥住，炎刀挥舞着，时不时伴随小型爆炸，身上不可避免多了许多烧伤，滋滋声在混乱的脚步声中仍然明显，一张好脸满是灰尘、汗水、血迹以及焦痕。</p><p>　　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未持续多久，她就被手中权杖的一拽拉歪了身子。一柄炎刀擦着她肩膀掠过，切断了一条装饰褶带。</p><p>　　“你有病吧！”末莉惊恐地躲到一众怪物身后，对着咳血的青年人骂道：“我和你无冤无仇，干什么要杀我！”</p><p>　　青年人擦去嘴角的血，他歪了歪头，有些困惑地示意她看看周围：“你在装傻？”</p><p>　　末莉见他停下，终于有时间环顾四周，陌生的场景，以及远处坍塌的废墟，都让她感到无比困惑。还不等惊讶，青年便突然发难，手中炎刀掷出。</p><p>　　权杖带着末莉的双手抬起，两相撞击，发出一声巨响，她被炎刀击飞在地，青年啧了一声，旋身踹开扑上来的怪物，重新具现了一把刀。</p><p>　　他砍下身旁怪物的人头，将一支恢复剂打进脖颈，遗憾地盯着倒地的祭司。</p><p>　　“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末莉开口想骂，却忽然从地面的玻璃碎片中看到了自己的脸：并非平常熟悉的面容，她现在看上去是另一个陌生人，年龄与自己相仿，可骨瘦嶙峋。</p><p>　　眼看青年举刀，她立刻抬起手大喊道：“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不是这个人！”</p><p>　　夏遥旭困惑地看着她，脚步不停，不断清理着已被轰炸零碎的焦黑人形，目标显而易见，是杀了祭司。</p><p>　　那些焦黑人形根本杀不完，它们就像一种现象，清理掉了一群，很快又会从灰烬里站起来。而他已经开始感到疲惫与吃力，身体里不断涌出一波又一波的痛苦，呕血抑制不住，如果继续拖延，他会先失去力气，要么被焦黑人形烧死，要么呛死在血液里。</p><p>　　“我不关心。”他回复道。最后一轮火球轰炸，借着焦黑人形的复活空隙，他直接奔向祭司，刀指脖颈。</p><p>　　然而权杖再一次动了起来，它挡开了炎刀，自己却同样从祭司手中脱离，它自行掀起一阵狂风，火焰被卷入其中，形成了一团金色的小型火龙卷，包裹住了祭司。</p><p>　　当啷！</p><p>　　权杖坠在地上。祭司未在念诵祷词，权杖离手，代表着仪式的中断。那近地的太阳停滞了一瞬，金色的日冕黯淡下来，随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收缩、下坠，但这个过程不够快，虽然可被肉眼观察到萎缩，在它彻底无害前，也会直接坠地，造成大片的冲击和伤害，按照估算，这一片城区都会被摧毁。</p><p>　　太阳的热度越发接近，夏遥旭有心无力，不得不后退避开，可焦黑人形已经重生完毕，大批的黑浪即将涌向他，他没办法再花那么多力气消灭它们一次。</p><p>　　宋柳城不知何时从楼顶下了来，他拽住这位同事的胳膊，分明不是很用力，却让夏遥旭踉跄了两步。</p><p>　　青年压抑着呼吸，炎刀慢慢垂下，最后插入地面几寸。</p><p>　　他立刻察觉到不对劲，扣住夏遥旭的胳膊将自己当成拐杖，拉着他往外围撤离：“你发病了？”</p><p>　　夏遥旭扯了扯，没能离开，迫于压力，他只好点头承认：“病只是不再致死，我用异能太久了……身体，承受的压力太大。”</p><p>　　在登上楼梯前，他用自己的深红色火焰形成了一道围墙，堵住了楼梯口，这导致他情况加重，尽可能低声的咳嗽，黑血从口中流出，已经污染了胸口的一大片布料。</p><p>　　“宋、宋柳城…”夏遥旭的脚尖踢到了一阶台阶，说话时磕巴了一下，伸手拽住他的袖子，另一只手试探性往前探去：“我看不见……”</p><p>　　宋柳城只好半扛着把这人拽上楼梯，瞧他吐血吐辛苦，伸手去摸他的药剂袋，不出意料，空的：“你十分钟打了五支？！”</p><p>　　回应他的只有沉默，宋柳城低头，却发现夏遥旭神情痛苦，血液从嘴角一滴一滴落下，搁浅般呼吸着，对他的话毫无反应，似乎听觉也受到了影响。</p><p>　　脖颈的针孔下方，纤细的血管呈现出黑色，就连左眼也受影响，浑浊地混杂着黑与红。</p><p>　　宋柳城刚要带他离开车站，一串脚步声便从入口传来，他抬头，付闵宗远远地朝他打了个招呼。</p><p>　　付闵宗背着一位女士，宋柳城意识到，这就是他早前要去接取的“特殊晶体”。</p><p>　　“情况同步。”付闵宗言简意赅。</p><p>　　宋柳城指着下方不远处的小龙卷：“祭司在龙卷内，无法靠近。焦黑的怪物杀不死，破坏形体后一段时间就会从灰烬里复活，体温极高，接触或会人体自燃。”</p><p>　　他指向夏遥旭，刚想说明，忽然被闷哼打断。炎刀唐突破碎。夏遥旭侧倒在楼梯上，开始剧烈咳血，似乎还伴随着窒息感与剧烈的疼痛，无力维持具现物已是很严重的表现。</p><p>　　疼痛让他整个人颤抖着蜷缩起来，没有胡乱移动已经是他克制后的结果。</p><p>　　付闵宗掰开他攥紧衣物的手，从药剂包里抽出一只浓缩恢复剂，打进他手臂。效果很显著，肺部的不适减轻，所幸夏遥旭的呛血并不严重。</p><p>　　“去布设仪式。”</p><p>　　付闵宗背上的女士低语般开口——这是她第一次说话，所有人都惊了一下。她简短的话语得到了服从，付闵宗小心放下她，半扶半抱着来到楼梯上。</p><p>　　付闵宗犹疑着询问：“您能做些什么吗？”</p><p>　　白秋夜瞥了他一眼，伸手掀开夏遥旭的额发，手掌盖住他紧闭的双眼，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可青年奇迹般逐渐平静了下来，呼吸虽然急促，却不像先前如搁浅之鱼：“疼痛是主因，我还没办法查明原因，但继续暴露在高元素浓度下，对他有害。”</p><p>　　“去吧。四个节点，朝向无所谓，但上面每一个符文都不能错。”</p><p>　　付闵宗点点头，和宋柳城快速完成了情报共享与工作分配，他们快速走向节点位置，拿出早就抽取完成的白秋夜的血液开始绘写图案与符文。</p><p>　　白秋夜并未继续关注，她的状态本就不好，被抽空的力气还未恢复多少，又被抽去许多血液，身体正呼喊着休息。她低头看向放松了许多的青年，尽力维持着“掌心摇篮曲”的稳定。</p><p>　　这是一个十分实用的民间术式，最初是被一位人类母亲创造出来的录音术式，后来被云游至这个村镇的月狼转换成了一枚象形符文，后又经过了优化，已经简化为一种可由精神释放的简易术式。需要养育子嗣的智慧生命几乎全都会使用它来哄幼崽入睡。</p><p>　　她此刻创建了一个空白的梦境，因为先前夏遥旭抗拒睡眠的经历，她强制了梦境不因任何因素改变，这只会是一段无梦的睡眠，要熬过这诡异的疼痛已经足够。</p><p>　　这份虚弱不受欢迎，换做以往，她完全可以将这个术式设置成自动运行，自己去布置仪式阵，快速解决后再回来重新评估夏遥旭的状态。可惜现在她既不能走动，也不能放开手。保持亲密接触有时会是一种折磨，幸好，她不怎么排斥这个年轻人。</p><p>　　宋柳城和付闵宗的动作很快。焦黑人形已经全部重生完毕，但因为失去了指挥意识，大部分都在漫无目的地游荡，只有在接近它们的时候才会出现反应，持续追逐目标。面对单一个体，哪怕这两人都不是战斗专精的异能者，也不会有生命危险。</p><p>　　仪式阵被迅速布置完成，该轮到白秋夜出手了。</p><p>　　她终止“掌心摇篮曲”的下一刻，夏遥旭便痛哼着睁开了眼，迷离的红眸对上白秋夜的金眼，他花了两秒模糊地认知到了周围的环境，主动退缩离开了那只冰凉的手掌，血沫堆积，黑血仍然不断地涌上喉咙，不受控地从他的鼻子和嘴角流出。</p><p>　　白秋夜把付闵宗带来的浓缩恢复剂放在他手边，站起来时摇晃了一下，还是站稳了，一步一步朝着仪式阵内走去。</p><p>　　“离开。”她朝宋柳城与付闵宗说道，在他们退出仪式阵的时刻，指甲划破了食指，撕开了衣服的领口，在胸口用血液绘出了一轮新月，清冷的声音平静而充满威严地念诵道：</p><p>　　“夜与星空的母亲啊，您是否看到我的祈祷？（月狼祷言）”</p><p>　　“以您子嗣的身份，我在此请求一份神迹，（月狼祷言）”</p><p>　　“将那不属于此世的灵魂驱出本应锈化的躯体，（月狼祷言）”</p><p>　　“将那不属于此身的灵魂招回本应存在的躯体，（月狼祷言）”</p><p>　　“您需睁眼，您已倾听，您应获得供奉，您请取走此地的任何所需。”</p><p>　　在三双眼睛注视下，仪式阵缓慢亮起，周边的环境却越发黯淡，仿佛夜空降临，唯独那轮小太阳不受影响，仍然散发着耀眼的光芒和恐怖的热量，只是，它几乎没有照亮任何东西。</p><p>　　光芒仿佛被夜空吃掉，众人眼中，除了白秋夜无风飘动的银发外，没有任何东西能比得过此刻的光辉。</p><p>　　静谧中，白秋夜胸口的血绘新月消散。</p><p>　　火龙卷仿佛快照般停滞在某个瞬间，随后便像一层纸膜，被一双看不见的大手撕裂，露出内里骨瘦嶙峋的祭司。</p><p>　　迎着末莉惊恐至极的瞪视，白秋夜面无表情地抬起手，收拢五指，虚握住了什么般，有力而轻松地向后扯动。</p><p>　　祭司在这瞬间神情变得空洞，瘫软的身体重重倒在地上。而手握灵魂的人只是维持着淡漠的神情，转身看向了她来时的路——那里坐着另一具空洞的躯壳。</p><p>　　她像是丢出一枚极轻的飞镖，片刻后，轮椅上的人忽然抽搐了起来，灵魂归位，末莉因惊恐跌落，却没有任何人理会她。</p><p>　　白秋夜已将注意力从她身上挪开。她摊开手掌，四指轻抬，掉落在地的祭司权杖便被银丝缠绕起来，飘落在她手掌。随后，用同样的手法，她将一个骨瘦嶙峋的灵魂抽了出来。</p><p>　　此时祭司的灵魂只剩了三分之一，另外三分之二早在荒野上被月眼吞噬。可惜现阶段她无法从部分灵魂中提取记忆，否则她只需那三分之一就可以获得想要的情报，也不必大费周章自己过来收拾残局，顺着灵魂间的联系放一道诅咒便可以击碎这剩下部分。</p><p>　　“神志，就不需要了吧。”白秋夜不准备把它放回躯壳。</p><p>　　在祭司痛苦凄惨的尖啸中，她将手深入那虚幻的光团，轻而易举地揉了揉，那尖啸便戛然而止。而祭司倒地的身躯也在这瞬间被碾碎了头骨，缓缓化为灰烬。</p><p>　　“您想要什么？（月狼祷言）”白秋夜仰头发问。</p><p>　　这句提问似乎同时也准许了什么，血绘的仪式阵飘起、收缩，连同那黯淡的夜空也一起围拢在她身边，可在等待后，天上的月亮什么都没有取走。</p><p>　　只见月光包裹住下坠的小太阳，不仅将它压缩地更小，还收去了任何金色的光焰，一枚太阳，此刻竟像一盏精致的小夜灯般悬在她面前。</p><p>　　白秋夜伸手接过这份馈赠，略有犹豫，才低头顺从：“我明白了。”</p><p>　　于是，仪式阵与夜空进一步缩小，重新升入天空，消失在了云层深处:祂安静地离开，一如祂安静地降临。</p><p>　　仪式的效果消失，白秋夜支撑不住，向后倾倒，付闵宗颇有先见之明地等在了近处，在她摔至地面前接住了她。</p><p>　　焦黑人形先是被一扫而空，又迅速从空气中重生，无声尖叫着冲向手握祭司灵魂的白秋夜。</p><p>　　付闵宗架起她，迅速脱离灾区的同时，朝着楼梯上方的背起夏遥旭的宋柳城喊道：“撤！”</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