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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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海浪退去。 </p><p>男人站在沙滩上,孑然一身。 </p><p>他沿着海床不断行走。脚掌陷入沙中,在身后留下一串孤单的印记。 </p><p>海水没有将他带走。 </p><p>他依旧徒劳地走着。 </p><p>海离他愈发遥远,就像是他被海抛弃了似的。 </p><p>视野里已经没有半点海的影子。 </p><p>他犹豫了。他停下脚步,眺望远处,视线中只有一望无际的土地。 </p><p>或许现在还不是时候。 </p><p>他转过身,看到一片漆黑的墙壁。 </p><p> </p><p>由良沉默着从地上爬起,一点一点地挪到墙边,让自己缓缓靠在墙上。 </p><p>“哈哈哈……”他失声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 </p><p>你……醒了?仿佛许久没有听见过的声音从由良的脑中响起。 </p><p>你找回记忆了……?幽灵紧张地问。 </p><p>是啊,我找回记忆了,我不是什么警察,而是个给公司卖命的狗杂种,最后还被公司当成实验品玩死。 </p><p>……是吗……所以你是给公司卖命的…… </p><p>给公司卖命,再被公司抛弃,挺符合我的。 </p><p>……你为什么会被公司抛弃? </p><p>由良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披萨盒上。我不想继续,我累了,但我失败了,由良答道。 </p><p>也许你也不是个彻头彻尾的坏人,幽灵说。 </p><p>不是彻头彻尾的,杀了几百人的坏人吗?由良自嘲道。 </p><p>……至少你有试着停下,所以是什么事让你想停手的?幽灵问。 </p><p>是这个房间的主人。我以前觉得杀谁都无所谓,是这个人让我第一次有了不想杀谁的念头。 </p><p>那他现在在哪里? </p><p>她解脱了,不用被困在这间屋子里,她自由了,说到这里,由良觉得有些释怀。 </p><p>这间房子里的一切肯定是被公司的那些杂种给搬空,就连夜鹰的躯体也被他们回收,但夜鹰已经不在那里,她不用被这个让她难过的世界困住了。 </p><p>你想听我的过去吗,由良主动问幽灵。 </p><p>我们俩是同甘共苦的伙伴,想,幽灵答道。 </p><p>别说这么恶心的话。 </p><p>由良靠在墙边,一点点向幽灵讲述起自己的身世。他讲了很久,很平静,甚至都有点不像是在讲述自己,而是在介绍一位陌生人。由良还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心情去面对这份记忆。高兴?愤怒?痛苦?悲伤?释怀?这些感情同时交融在他心里,混合成一片灰色,让他无法看清自己的真实情感。 </p><p>他讲着,幽灵听着。时间在这间房子里流逝,看不出任何变化。 </p><p>他将自己的过去重新讲述,再一次体验自己的过去。伴随着过去被复述,纠缠在一起的情感变得清晰。翻腾着的情绪浪潮逐渐平复,对过去的愤恨、懊悔、悲痛被一点点地抚平。这些情感都属于他自己,也都已经是过去式。 </p><p>将一切讲述完,由良的内心一片平静。他坦然地接受了过去,正如同诺拉、夜鹰、无眠还有其他人坦然地接受了自己那般。 </p><p>你经历了这么多啊……也怪不得诺拉和罗曼洛夫不希望你找回记忆……大多都没什么好回忆……幽灵也有些不知该说什么好。 </p><p>但不管好坏,这都是我的过去,由良说。 </p><p>好歹你把记忆找回来了,我现在还是一点头绪都没,幽灵自嘲道。 </p><p>要不你也放弃吧,由良开玩笑道。 </p><p>……不行,我们约好了要把记忆找回来。 </p><p>是啊,由良长舒一口气。明知道找回记忆后不会有什么改变,但他还是同意了幽灵的想法。 </p><p>他觉得心里一直悬着的感觉消失了。这段记忆填上了他内心的空缺,让他有种踏实的感觉。空无一物的房间此刻并不显得空旷。 </p><p>喂,由良对着幽灵喊道,我以前杀了那么多人……我应该算是个罪大恶极的人吧? </p><p>……我不知道,幽灵犹豫地说,在你的世界里,那是你唯一的出路,你不得不那么做……但是……那些也都是人命…… </p><p>我明白你的意思,由良打断幽灵的话。 </p><p>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幽灵疑惑地问。 </p><p>你很好猜。 </p><p>由良缓缓起身。久坐与趴姿让他有些头晕,他靠在墙上呼出一口气。气流扰动了房间中的粉尘。他捡起那个披萨盒,将它拿在手中。 </p><p>我想先去跟老朋友叙个旧,由良对着幽灵说。他走向通道,即将离开这间屋子。他回头看向这里,或许他再也不会来这里了。房间里的那些机械设备和它们的主人仿佛依然存在。 </p><p>你见过海吗? </p><p>你的心里有蓝色的海吗? </p><p>由良回想起这句话,回想起夜鹰冰冷却炽热的眼神。 </p><p>我没见过,也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颜色,但我现在也想看看蓝色的海,这一次,由良给出了不同的答案。 </p><p>“再见。”由良对着昔日的友人道别。 </p><p> </p><p>回到酒吧地面,罗曼洛夫还站在吧台后,他身前的烟灰缸里落满了灰。听见由良的脚步声,罗曼洛夫扭过头看向由良的方向。 </p><p>“你想起来了?”罗曼洛夫问。 </p><p>由良走到吧台前坐下,将披萨盒放到身旁的圆凳上,“好久不见。”他说。 </p><p>罗曼洛夫的眼中带着疲惫,他的肩膀耷拉下来,“这么说,你想起来了。感觉如何?”他问道。 </p><p>“想起来一切后,觉得要是没想起来也挺好的。”由良用开玩笑的语气说。 </p><p>“你的语气听起来倒是没那么糟。” </p><p>“是啊,没那么糟。”由良将手肘支在吧台上。 </p><p>罗曼洛夫问:“那你打算做什么?去复仇?”他脸上的皱纹因疲倦而拧成一团。 </p><p>“不,”由良极快地答道,“我不会这么做。” </p><p>“你变了。如果是以前那个你,你绝对会说‘我会让他们血债血偿’。”罗曼洛夫打趣道,他额头上的皱纹变得舒展。 </p><p>“不不,我什么都不会说,我会直接把他们都剁碎。”由良笑着说。 </p><p>“哈哈哈哈,是你会做的事!”罗曼洛夫被他逗笑了,胡子一颤一颤的。“你真的变了啊……”罗曼洛夫感慨道。 </p><p>“我现在也没想好我之后要做什么,但我想……”由良将披萨盒放到桌上。 </p><p>“这是?” </p><p>“这个盒子装过夜鹰最后一刻前吃的披萨。” </p><p>“她真的吃了……披萨?”罗曼洛夫的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p><p>“这是她的愿望。我答应她的。” </p><p>“那她喜欢吗?” </p><p>“她应该是喜欢的。”由良的眼神有些落寞,“我在想,也许做点能让别人开心的事也不错。而且,如果我一直失忆,那岂不是很对不起瓦伦丁?我不能逃。” </p><p>再一次听到瓦伦丁的名字,罗曼洛夫的眼中满是惆怅。“是啊,你还欠她的。”他说。 </p><p>“我会慢慢还。你呢,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p><p>罗曼洛夫迷茫地答道:“我?不知道,也许和楼下那个小伙子一样再找个活干。” </p><p>“为什么不继续把这个酒吧开下去?”由良问。 </p><p>罗曼洛夫的眼中变得更加迷茫了,“……开下去?还有必要吗?”他反问道。 </p><p>“不试试怎么知道?瓦伦丁虽然已经不在了,但她所代表的精神不应该就这么没了,也许你也能当别人眼里的瓦伦丁。”由良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准备离开。 </p><p>罗曼洛夫问:“你要去哪儿?” </p><p>由良愉快地说:“有个人吐了我一身,现在我要去找她算账。” </p><p>“不喝一杯再走吗?” </p><p>“等你把酒吧开起来了,我再来喝。” </p><p> </p><p>再次回到街上,天依然是黑的。 </p><p>城市的光污染将星光掩埋。 </p><p>由良呼吸着奥斯特格勒的废气。扫视四周,街边上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他的手中正举着一块白色塑料板。板子正对着由良,上面写着“生日快乐”。 </p><p>由良走到他面前,就如同看见一位老熟人。流浪汉对由良露出了充满喜悦的笑容,那双蓝色的眼睛也闪烁着喜悦的光芒。 </p><p>流浪汉咧嘴笑了起来,“谢谢!”他沙哑的嗓音令由良感到熟悉。 </p><p>“谢谢?”由良疑惑地问。 </p><p>流浪汉没有回答,他向由良伸出手,做出握手的动作。他的手掌指尖的部分略微发白,指关节皮肤的褶皱叠在一起。 </p><p>他要干嘛?幽灵不解地问。 </p><p>不需要思索,由良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粗糙、结实有力。流浪汉热情地握着由良的手,“谢谢!”他再次说道。 </p><p>由良没能完全理解他想表达的意义,但能感觉到对方从手心中流过来的欣喜与温暖。 </p><p>“你该回家了。”流浪汉对由良说道。 </p><p>“家?”由良问。他下意识地思考起自己的家究竟在哪里。他看着流浪汉那双蓝色的眼睛,想起了另一个人。 </p><p>由良的表情变了,他松开手,向对方说道:“谢谢。” </p><p>他快步走着。身后的流浪汉依旧注视着他,直到消失在视野之中。由良不知道自己是否还会不会遇见他,但由良现在想的只有一件事——他想回去,想尽快回去。心中的情感在膨胀,驱使他加快步伐。他有话想说,一句欠了许久的话要说。 </p><p>厚实的靴子在街上发出声响,外套的防水纤维摩擦发出沙沙声。他从快步变成小跑,从小跑变成奔跑。 </p><p>他几乎是摔进事务所的大门里。 </p><p>岚和月已经回去。 </p><p>由良喘着气爬上楼梯。 </p><p>诺拉正蜷缩着坐在沙发上,脸深深地埋在怀中,头发披在肩与背上。月光洒在她的身上,让她蒙上了易碎的气息。 </p><p>脚步声吸引了她的目光。她扭过头,看见由良,这个她此时最想见又最不想见的人。 </p><p>“……你……”她瞪大了双眼,“……你回来……了……?” </p><p>由良慢慢地走到她身前,平复气息。 </p><p>“我回来了。”他说。 </p><p>诺拉那下垂的眼角因这句话而上扬起来,但仅仅是一瞬,她的眼神又黯淡下去。“……你把以前的事都想起来了……?” </p><p>“嗯,想起来了。” </p><p>诺拉把头埋进怀中,用着几乎无法听见的声音说:“那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p><p>由良向着诺拉的位置走近一步,“我有话要对你说。”他平和地说。 </p><p>“我……?”诺拉仰起头看向由良,那双蓝色的眼睛映出了他的身影。 </p><p>“对不起。”由良注视着诺拉的双眼说,“瓦伦丁的事,对不起。” </p><p>诺拉的嘴颤抖着,双眼瞪大。房间内久久地寂静,有些冷。 </p><p>“你……你为什么要这么说……?”诺拉颤抖着问道。 </p><p>“我必须这么……” </p><p>“你!你……”诺拉打断了由良的话,她低下头,身子颤抖着,“你为什么要这么说?!”她猛地推倒由良。由良摔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她压在他的腿上,攥住他的衣领,声嘶力竭地质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p><p>“对不起。” </p><p>湿热的液体落在了由良的脸上。诺拉的眼中浸满了泪水,水珠被月光照得透亮。“你这样说……你这样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落在由良嘴角,“你这样说……我还怎么恨你……”她抽泣着,慢慢垂下头,挺直的腰也无力地弯下,任由自己的头落在这个害死了自己前辈的人的胸膛上。 </p><p>“我、我一直很恨你……是你……是你害死了前辈……我知道,我知道啊!你也是受害者……可就算这样,我也想恨你……可是为什么……就是恨不起来?!别跟我说什么对不起……你这样让我怎么恨你啊?!” </p><p>由良将手放在了诺拉的头上,轻轻地抚摸起来,另一只手将她拥入怀中,就像曾经诺拉安抚崩溃痛哭的自己那样。两人的心贴在一起,心率逐渐同步。一切都无法重来,现在他能做的只有道歉与赎罪。“……对不起。”他说道。 </p><p>诺拉再也无法克制住自己的情感。她放声大哭起来,那哭声包含了所有的委屈与痛苦。泪水浸透他的衣服,也流入了他的内心,充满苦味。 </p><p>紧攥着衣领的手松开了,她不再哭了。诺拉缓缓站起身,后退几步。她擦干自己眼泪,沙哑地说:“我不会原谅你,我会继续恨你,但你也是我的员工,明白吗?” </p><p>由良站起身来,注视着诺拉说:“我明白。另外,我还有一句话要对你说。” </p><p>“谢谢。”他说道,“谢谢你救了我,给了我一个归宿。” </p><p>诺拉的双眼又一次湿润起来,她的嘴张开又合上。也许是话语不能表达出她的心情,她一声不发地走到由良身前,轻轻地将头靠在他的肩上。“闭嘴,不许说,你是我的仇人,不许跟我说谢谢。”她嘟囔道。 </p><p>金色的发丝掠过他的面颊,柑橘的味道萦绕在鼻间。 </p><p>“那你会原谅我吗?”由良问。 </p><p>诺拉轻轻抬起手搂住了他,“不会,到死都不会原谅你。”她说。 </p><p>“明白了。”由良也轻轻地抱住了诺拉。 </p><p>诺拉又抱得更紧了些,让自己贴得更近。“今晚……要去上面睡吗?老是睡沙发肯定不舒服……”诺拉邀请道,“而且……我房间里有会发光的小恐龙,要看看吗?” </p><p>“好啊。”由良接受了。 </p><p>诺拉松开了双手,她的脸上挂着由良从未见过的笑容。她半眯着双眼,抿着嘴微笑着,那双浸着未干的泪水的眼睛就像过去描述中的海一样美丽。“那我在楼上等你。”诺拉说完,迈着雀跃又慌乱的步伐上了楼。 </p><p>刚刚表现得不错,老兄,幽灵夸赞道。 </p><p>还让你评价起来了,由良呛道。 </p><p>别让人家等着啊,快上去呀,幽灵催促道。 </p><p>知道了知道了,由良无奈地摇头。他在催促下收拾好沙发上被弄乱的被子枕头,捧着它们踏上了楼梯。夜晚还很长,但今晚不会太冷。 </p><p> </p><p>“唉!怎么今天事儿这么多!”德尔菲娜没好气地抱怨道。要不是因为这里是咖啡厅,她真想把脚搁在桌上伸个懒腰。 </p><p>“实验材料的运送护卫和重要科研项目的保护,还有监听潜在破坏分子的通讯……最近这些事变得越来越多了。”坐在德尔菲娜对面的雨果难得没有反驳德尔菲娜的话。 </p><p>德尔菲娜略显做作地摸着巴特贴着愈合凝胶的面颊,“把我的大宝贝巴特都给伤到了。”她埋怨道。 </p><p>“我……没事……”巴特躲开德尔菲娜的手,结巴地说。 </p><p>德尔菲娜笑着开玩笑道:“你能有啥事?你可是我们这里最结实的家伙,不拿坦克炮给你两下都没法在你身上留个擦伤吧。” </p><p>“公司正在测试重火力义体,你这么感兴趣可以去当靶子体验一下。”雨果喝了一口咖啡说。 </p><p>“你这四眼矮子想干什么?!”德尔菲娜扭过头愤愤道。 </p><p>雨果冷冷地说:“你是不是忘了我们有不少同伴因为被筛掉后被迫成为测试品了?” </p><p>“我就是开个玩笑……”德尔菲娜顿时没了气焰,“唉……我们这群人绝对会下地狱……” </p><p>“不,该下地狱的是我,你们是无辜的。”在一旁听着两人拌嘴的沃尔夫冈插话道。 </p><p>咖啡厅里放着轻快的电子乐,不像传统的咖啡厅放那些老掉牙的古典乐,也不像酒吧那样充满不适应的奢华气息,但这家咖啡店又会像酒吧一样营业到很晚。这也是他们愿意将这里定为新的碰头地点的原因。 </p><p>现在这里只剩下他们这桌客人。花和诺艾尔这两名服务员都回去了,只剩无眠一人。她正戴着有线耳机,靠在吧台后的整备台上看手机。 </p><p>“你又在自说自话什么东西呢?”德尔菲娜撇着嘴说,“你不过就是比我们大点,比我们更能打点,装什么大姐!我们手上都沾着血,谁也逃不掉。” </p><p>“德尔菲娜说的没错,我们是一起的。”雨果附和道。 </p><p>“所以说你可少说点这种话吧。”德尔菲娜埋怨道。 </p><p>沃尔夫冈的神情有些复杂。她意识到眼前的这些人早就不是训练营里那些需要自己照顾的小孩们。 </p><p>她自嘲式地轻笑道:“没想到还有一天会被德尔菲娜教训。” </p><p>“看来德尔菲娜终于长脑子了。”雨果讽刺道。 </p><p>德尔菲娜立刻瞪起眼回嘴道:“你这混球说什么玩意呢?!” </p><p>“我在夸你。” </p><p>“你这要是在夸我那我也算在夸你!” </p><p>果然还是一群小孩,沃尔夫冈心想。 </p><p>“不好意思,我们这边马上要打烊了。”无眠充满礼貌的声音从吧台的位置传来,“实在不好意思。” </p><p>“好——我们马上——”德尔菲娜一口喝完桌上已经放凉了的咖啡。 </p><p>“我去结账。” </p><p>沃尔夫冈借着结账的借口走到无眠面前,不知不觉中,她开始习惯于找这个神秘的女人谈一些无法与身边的人交谈的事。 </p><p>“你们来这儿的频率都高到跟我的员工一样了。”无眠打趣道,她已经摘下了耳机。 </p><p>“多给你们贡献点收入不是挺好的?”沃尔夫冈反问道。 </p><p>无眠笑着埋怨道:“说得像你们真的多点了几杯咖啡一样。” </p><p>“那我多给你点小费。”沃尔夫冈从外套的内口袋里拿出钱夹,抽出两张被折叠过的崭新纸币。 </p><p>无眠笑着把钱推回到沃尔夫冈面前,说:“用不着,比起小费文化这种糟粕我还是更喜欢一分钱一分货,不做溢价不做情绪付费,你们喜欢来我的店就够了。” </p><p>这两张纸币再次被沃尔夫冈推到无眠身前,她说:“那就当我向你打听个事。” </p><p>“那你得先说说是什么事。”无眠挑起眉毛说。 </p><p>沃尔夫冈思索了一会儿,开口道:“我今天遇到诺艾尔了。她边上跟着个男的,红头发,看起来有点阴郁,那是她男人吗?巴特还挺喜欢她的。” </p><p>无眠眯起眼瞧着沃尔夫冈,“我不怎么干涉员工的私生活。”她说。 </p><p>“好吧,我对那个男的挺有兴趣。”沃尔夫冈解释道。 </p><p>“这位小姐,如果你是来问城外那些非法军火的走私,或者一些不安定成分的动向,我可以酌情告诉你。但是有些事,最好不要深究。”无眠的语气有些冰冷,“我知道你想做什么,可你承受得住代价吗?” </p><p>“你根本不知道我经历过什么,怎么知道我承不承受得住?” </p><p>无眠丝毫没有被沃尔夫冈瘆人的目光吓住,她平静地说:“让我猜猜,出身贫苦,为了生存不得不自相残杀、背信弃义,让自己变得冷血,拼尽一切,甚至牺牲珍视的家人才终于穿上这身笔挺的衣服,现在为了守护自己身边的人愿意牺牲一切,是这样吗?” </p><p>这番话令沃尔夫冈一时语塞,一股不适感从心底升起,就好像自己在这个女人面前如同赤裸全身被看个精光。 </p><p>“你的表情告诉我我说得没错。”无眠用胜利者的口吻说道。 </p><p>“……确实如此,”沃尔夫冈苦笑道,“但那又怎么样?最大的代价不过就是生命,还有什么更残酷的?” </p><p>无眠叹了口气,用同情的目光看着沃尔夫冈。她柔和地说:“死从来都不是最残酷的,而是你再也无法看到自己关心的人,以及他们会因为你的离去而痛苦。” </p><p>或许是因为德尔菲娜他们已经出去了,又或许是因为已是深夜,咖啡厅里显得有些清冷。无眠的这番话令沃尔夫冈的眼神黯淡。“在你面前我是真的一点隐私都没有。”沃尔夫冈自嘲道。 </p><p>“就算如此你也要做吗?”无眠注视着她的眼睛问。 </p><p>没有任何迟疑,沃尔夫冈说:“要。” </p><p> </p><p>………… </p><p>现在外面的通讯还是老样子,想给你发个消息都麻烦得要死。极速邮递服务又贵得要死,不过还好,我现在有钱了,请得起。这封信应该只要两天就能送到你手里。 </p><p>不知道爷爷奶奶现在还好吗?他们可全都得靠你来照顾了。 </p><p>爷爷他每天吃的药我又寄了点过去。记得嘱托奶奶把药收在爷爷看不到的地方,免得他又给收拾到不知道哪儿去。 </p><p>奶奶也是,别老让她买食物,那冰箱里冻着的东西都超过一年了,全都给冻坏了。现在已经不会饿肚子,该享福就享福。还有他们睡的那张床,你看着要不把席梦思给换个新的,换个乳胶的或者记忆棉的也行,他们老了腰不好。 </p><p>他们俩都老了,我不在身边,只能麻烦你多看着点了。记得告诉他们我现在过得很好,用不了多久就能赚大钱,让他们开心点。 </p><p>爸妈就不用太操心他们了,他们俩能照顾好自己,但我也给他们寄了点专门治腰痛的敷药,还有老妈的糖尿病的特效药。大城市里现在已经有能治糖尿病的特效药了! </p><p>我在邮递里塞了点钱,你看着家里还缺什么你就买啥,剩下的钱就当是给你的辛苦费吧。你记得把钱都存起来,也到了该攒钱成家的岁数了。城里人都不爱生孩结婚,都太累了,但老了或者病了总归身边需要有人照顾你说是不? </p><p>年底说好的回来看你们可能是不行了,现在这边项目忙,突然有了重大进展,所有人都在加班加点,实在没空。没事,等这个项目忙完了我就请个长假回来陪你们。 </p><p>别担心我,我过得还行,有房住,是个公寓,就是不宽敞,和老家那种房子差太多了。吃的东西嘛……习惯习惯就好,没有明火,都是电磁加热,有时候忙起来了就弄点压缩能量块或者预制菜热一下。唉,不得不说,城里还是不一样。一个大楼里大家都挤在一块,但是谁都低着头不看对方,没一点邻里关系,待久了总觉得寂寞,可能这就是更好的环境和收入的代价? </p><p>还记得我们村子里的电脑房不?我这边把公司里换下来的报废硬件全买下来了,便宜得很!到时候我带着大家把电脑房重新翻新一下,小孩们就有好的电脑可以娱乐学习了。而且你知道不?城里现在还出了不少新东西,比电脑厉害多了!头上戴个眼镜就能实时联网看各种东西,跟以前那些特工片里的装备一样!以后我也整一个给你们开开眼! </p><p>我家里的事就多拜托你了。你是我唯一可以指望的人。我真的欠你太多。其他的就不多说了,你也照顾好身体。 </p><p>最后,邮费我已经付了,不用担心。 </p><p>………… </p><p> </p><p>眼前的天花板对由良而言有些陌生。 </p><p>胸膛传来的异样触感,他扭过头,看见一抹金发。 </p><p>对方正酣睡着,手掌抚在自己身上。 </p><p>阳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她的背上,让房间里有了一丝暖意。这或许是他曾经想都不敢想的景象。 </p><p>这景象真漂亮啊,幽灵的声音突然从由良脑中响起。 </p><p>……你吓我一跳,由良回话道。 </p><p>怎么?有诺拉就不要兄弟了?幽灵开玩笑道。 </p><p>我想甩也甩不掉你。 </p><p>哈,那可不,幽灵笑了起来,说起来……你有梦到什么吗? </p><p>有,是封信的内容,由良答道。 </p><p>……我也梦到了,那个梦,还有再之前的……那两个小孩子打闹的,应该都是我的过去吧……幽灵有些消沉地说,这些梦和我们之前碰到奇怪的气体时的感觉完全不一样,这些梦……缥缈虚幻,真的像梦一样。 </p><p>我想是的,但怎么感觉你不太开心,由良问。 </p><p>……很难说清楚,虽然这些应该都是我的记忆碎片,但我对这些记忆产生不了什么联系,就没有任何实感……我不知道我的爷爷奶奶、父母,不知道他们的模样和声音,也不记得我的童年……没有这些,这段记忆对我来说除了能让我伤感以外什么用也没有。 </p><p>但那也是你的记忆。怂恿我找记忆的时候你那么来劲,你自己的记忆出现了你反而怕了?由良说。 </p><p>……我不是怕……我……好吧就是有点怕。 </p><p>由良轻轻地挪开诺拉的手,不愿惊醒她。他又顺便将床头倒下的小恐龙摆正。 </p><p>“唔……臭东西……”还在酣睡的诺拉说着梦话,又将由良的被子搂到自己怀里。 </p><p>地板还有些凉。由良换上衣服,洗漱完,下了楼。怕也没用,你迟早得面对,他对幽灵回道。 </p><p>唉,我明白…… </p><p>走到一楼,岚、月和花刚好进门。 </p><p>一见到由良,花就惊喜地说:“噢?!由良哥回来啦?!诶……你的眼神变了嘛……” </p><p>“诶……诺拉呢……?”岚有些紧张地问。 </p><p>“她在楼上睡得跟死了一样。”由良半开玩笑道。 </p><p>“哈哈哈哈,诺拉姐确实是这样的人!”花笑着说。 </p><p>“你怎么知道?”月双手抱怀看着由良,“你们俩又和好了?” </p><p>由良说:“那家伙说死都不会原谅我。” </p><p>花嬉笑道:“啧啧啧,好暧昧的话,是恋爱的臭味!” </p><p>“真恶心……”月皱着眉头嫌弃道。 </p><p>“哎呀……不也挺好的!”岚愉快地说。 </p><p>“嘿嘿,本来想着今天来看看诺拉姐,现在不用啦!那我去无眠姐那里打工啦!”花笑嘻嘻地说,“由良哥,你可要好好珍惜诺拉姐噢,人家可是很在意你的。” </p><p>“都什么跟什么?”由良又问,“你们晚上有空吗?一起去无眠的咖啡厅里吃晚饭吧。” </p><p>“我本来就在咖啡厅里啦!”花说。 </p><p>“我和姐姐都没事……怎么突然要去那里吃饭?”月不解地问。 </p><p>“突发奇想吧。”由良说。 </p><p>“那就约好了晚上在咖啡厅见!”花一边道别,一边朝着咖啡厅的方向走去。 </p><p>见到花离开,由良走进车库,拉起卷帘门,向岚和月说:“你们忙吧,我出去买食材。”他把摩托车从车库中推出,发动起来。 </p><p> </p><p>商场刚刚开始营业。长期租用车位的过夜车却像沙丁鱼罐头一样堆满了露天停车场。 </p><p>由良略过商场中那些根本不会有人去购买的服装和电子产品店铺,直奔超市。他推出一辆手推车,在面粉类货架上扫视。右后方的万向轮有些锈,每次转弯都会发出引人注目的声响。 </p><p>你这是打算做什么吃的?幽灵疑惑地问。 </p><p>由良拎起一袋面粉放入推车中。披萨……还有别的随便弄点,由良答道。 </p><p>披萨?你以前不是给那个……那个叫夜鹰的人做过吗?你做披萨这是要……? </p><p>嗯,就当是纪念她一下。拿好面粉,由良又从边上的货架中找了瓶橄榄油。无眠的咖啡厅的后厨里肯定有食用油,但他还是想自己买一瓶。 </p><p>你这算是啥,葬礼?还是纪念会……?缅怀会? </p><p>什么也不是,就是个普通的一起吃饭,由良回道。手推车嘎吱嘎吱地被他推到了蔬果肉类区。 </p><p>这可一点都不普通,哎呀……你这家伙小心思也不少啊,幽灵说道。 </p><p>得了吧,由良从冷柜里挑了两块合成牛肉。 </p><p>不过,你觉得你做这些事,夜鹰她看得见吗?幽灵突然问。 </p><p>我做这件事也不是为了做给她看,不过……由良回想起夜鹰的表情定格在解脱的笑容的那一刻,她应该能看到吧。 </p><p>由良又拿齐芝士和番茄,便推着车走向结账区。 </p><p>“嗯?”由良看着眼前的景象不由得疑惑起来。 </p><p>原本的结账区被重新整改,收银台全都被撤走,换成了数十个无人收银机。现场见不到任何收银员,只有一个挂着工作证的员工在这里巡逻。 </p><p>对方一眼便察觉到了由良的迷茫。 </p><p>“您好,请我有什么我可以帮您的吗?”对方快步走到由良身旁询问道。 </p><p>“以前的那些收银台和收银员去哪儿了?” </p><p>“本商场为了降本增效,已经迭代了以前的收银模式。”员工客气地解释道,“如果您不会用,我可以教您。” </p><p>由良走近收银台,观察眼前的机器说:“不用,我会。” </p><p>员工眼里闪过一丝怀疑,但又立刻被他职业性的假笑盖住。“那好,您请。”员工恭敬地摆了个“请”的手势。 </p><p>以前的那些收银员,就这么被商场给辞了?幽灵惊讶地问。 </p><p>他都说了是降本增效,那只能是开了吧。由良将合成肉放在扫描称重一体台上称重,显示器上自动跳出了商品名称、价格与重量。没用一会儿,由良就自己完成了结账。 </p><p>别说,这机器还真挺方便,幽灵感慨道。 </p><p>效率变高了,但失业的人变多了,而且这个机器,它并不收现金,没有手机或者面部自动付款的人连钱都付不了,由良回应幽灵,将食材放入刚刚在结账中加购的购物袋里。 </p><p>唉……这科技进步的结果如果是把人淘汰掉,那进步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p><p>没什么意义,由良拎着购物袋离开了。 </p><p> </p><p>由良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将摩托车开到了无眠的咖啡厅前。 </p><p>咖啡厅还处于没开业的状态。由良倒是没在乎这些,他直接推开了挂着“打烊”牌子的门。 </p><p>“不好意思我们还没开始营……啧,怎么是你?刚跟诺拉和好,又吵架被赶出来了?”无眠正在整理吧台后的咖啡罐,她一见到由良,就没好气地呛道。 </p><p>花从厕所里出来了,她手里拎着水桶,另一只手里握着脱过水的拖把,“哎呀!由良哥咋这么快就过来了,不是说要晚上才来吗?”她惊讶地问。 </p><p>“准备工序很麻烦。”由良拎着手里的袋子往咖啡厅内走去。 </p><p>“停一停,你们当着我的面商量什么呢?”无眠停下手中的活,从吧台后擦着手走出来,“怎么感觉你们两个背着我把我安排得明明白白?”她脸上挂着瘆人的微笑,仔细地打量着由良。 </p><p>“我今天想借你餐厅一用。”由良说。 </p><p>“给钱。”无眠干脆地答道。 </p><p>见由良无动于衷,无眠脸上的表情变得难看起来,“你是不是觉得你能免费借用我的餐厅?”她咬牙说道。 </p><p>“我想让大家来这里聚餐,桑丘、诺艾尔,全都来。”由良解释道。 </p><p>“这可不足以当你要让我亏损一天营业额的理由。” </p><p>“我找回自己的记忆了。”由良说。 </p><p>无眠来了兴趣:“继续说。” </p><p>“想听的话,我在吃饭的时候说。” </p><p>“你谈条件的水平越来越好了啊,那行,”无眠对花吩咐道,“今天不营业了,你去联系诺艾尔、桑丘、岚她们。” </p><p>“我早就联系好啦。” </p><p>“你们几个果然早就把我安排好了是吧?” </p><p>“我知道无眠姐肯定不会拒绝的嘛。”花笑眯眯地说。 </p><p>“唉,你可真精。”无眠叹了口气,“所以,你晚上都要做什么?” </p><p>由良从袋子里取出面粉说:“披萨。” </p><p>无眠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惊讶,她用略带调侃的语气说:“披萨?你还会做这么复杂的东西?哎呀,对你有点刮目相看了。” </p><p>“治好失忆还顺便治好了我的厨艺。”由良也开玩笑道。 </p><p>“你能不能顺便治一治诺拉?”无眠接过话,“那厨房就交给你了,噢对了,做披萨的时候记得叫我一声。” </p><p>“你还要偷学?” </p><p>“用我的厨房还说什么偷学?我这是向厉害的人取经。”无眠微笑着说。 </p><p>“得了吧。”说完,由良拎着食材走向厨房。 </p><p> </p><p>看起来你的手倒是一点都没生疏啊,幽灵感叹道。 </p><p>照着感觉走就行,由良一边回复幽灵,一边揉和手中的面团。 </p><p>“难道你以前是个厨子?”在一旁的无眠问道。 </p><p>“想过,但是没成功。”由良说,“家里人没让。” </p><p>“倒是不意外,厨师,除非能做到某个餐厅、某个酒店的总厨,不然都熬不出头,还会被各种速冻食品、即热食物、能量零食取代。”无眠瞄了一眼由良的表情,又说道,“不过,家里人应该不是觉得厨师没前途才不让你去学的吧?他们就是单纯不想让你去,觉得你会脱离他们的控制。” </p><p>“没错。”由良一边说着,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下。 </p><p>无眠耸了耸肩,“我的家人做的事倒也差不多,虽然我还是跑了。”她说。 </p><p>“会聚在这里的,都是已经没了家的人吧?”由良问。 </p><p>无眠愣了一下,随后说道:“还真是。”说完,她便大笑起来。 </p><p>笑完后,无眠平静地对由良说:“由良,对不起。” </p><p>“怎么了?” </p><p>“为我以前、以后对你做的事道个歉,我不是什么好人。”无眠意味深长地说。 </p><p>由良扭头看向无眠,他问:“以前和以后都说了,那现在呢?” </p><p>“现在?好好享受现在的快乐。”无眠捧起一团面团,“我照着你的步骤做的,怎么样?” </p><p>“学得真快,你要是去做厨师肯定是个高档餐厅的主厨。”由良夸赞道。 </p><p>“那不至于,我可带不动学徒,更没兴趣成天对他们吼‘你做的菜跟坨屎一样!’”无眠做了个鬼脸说道。 </p><p>“这感觉有点熟悉。”由良笑道。 </p><p>“你还真被这么吼过啊?”无眠的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厉害厉害。” </p><p>“现在想想那些老师最多也就骂两句,做不出别的什么事,也就那样了。”由良感慨道,“好了,面团只要控温让它发酵,等到晚餐前再取出来就行。”由良将自己手里的面团放到铁盘上,盖好保鲜膜,送进冰箱中。 </p><p>无眠也跟着由良将面团放入冰箱。她洗去手上的面粉,说:“晚上还有别的菜吗?主厨。” </p><p>“我不是什么主厨。”由良也洗净了手上的面粉。 </p><p>“今天,你是这个厨房的主人。” </p><p>“还有点牛肉可以用,我没准备别的菜。”由良说。 </p><p>“……你认真的?”无眠皱起眉毛问。 </p><p>由良回了个肯定的表情。 </p><p>“好吧好吧,那我来当代理主厨,给我打下手。”无眠轻轻将由良推开,自己站在料理台前开始准备起来。 </p><p>由良看着她准备各种厨具,问:“你上次不是一个人就能应付,这会儿需要我来帮忙吗?” </p><p>“一个人准备聚会很麻烦的,你给我准备食材就行。” </p><p>“好的主厨。” </p><p>无眠白了由良一眼,没好气地训道:“快去把牛肉切丁!” </p><p>“是主厨。” </p><p>案板上的合成牛肉被切成肉丁。不清楚是怎么合成出来的血水正从切面中渗出,在板上留下和血迹一样的印迹。 </p><p>我看你还挺享受的,幽灵说。 </p><p>享受什么?由良回问道。 </p><p>现在的日子,我看你切个肉就差哼歌了,幽灵打趣道。 </p><p>能这么悠闲地做菜,对我来说挺难得的,由良回应道。 </p><p>而且还不是为了自己一个人吃? </p><p>也许吧,由良瞥了一眼自己左后方的无眠。他以前唯一一次主动为别人做饭就只有为夜鹰做披萨那次,可现在,为别人做饭几乎成了自己生活中的一部分。 </p><p>身后传来了无眠的声音:“牛肉切好了不?切好了给我。” </p><p>“给。” </p><p>他切实地感受到了,感受到自己不再是孤单一人。 </p><p> </p><p>晚上,所有人都来了。 </p><p>咖啡厅里的桌子被摆在一起,上面铺着防水桌布。 </p><p>“弄这么丰盛?这不得把无眠给累死啊?”诺拉一边埋怨,一边往嘴里塞炖牛肉。 </p><p>无眠拿起一块玛格丽特披萨,仔细地端详着说:“我没怎么干活,这可都是由良做的。” </p><p>“没想到你的手艺也这么好。”诺艾尔对由良有些刮目相看了。 </p><p>“我只做了两份披萨,剩下的全是无眠做的。”由良澄清道。 </p><p>“我夸你你都要拆我台?真不给面子。”无眠笑道,“不过由良的手艺确实不错,我都想让他来我厨房里了。” </p><p>诺拉急忙抢过话:“这家伙可是我的员工,你不许抢。” </p><p>“无眠怎么见一个人就想收一个人。”月小口地咬着薯条,“花也在你那里从早忙到晚,都见不到几面。” </p><p>“怎么感觉我被抱怨了?”无眠露出无辜的表情说。 </p><p>“要不是无眠姐给我工作还帮我垫了装植入体的钱,我可就没救,只能死翘翘啦。”花轻描淡写地开玩笑道。 </p><p>岚轻轻地拍了拍花的脑袋,柔和地责怪道:“什么死不死的,你现在活得好好的。” </p><p>桑丘将一块披萨卷边塞进口中,模糊不清地说:“是啊,像花这么美丽可爱的小姐就应该好好享受人生!” </p><p>无眠轻声笑了起来。在场的所有人脸上都挂着轻松愉快的表情。食物的香味,暖和的空气,明亮的灯光,这一切都这么得美好,好到有些不现实,好到由良一瞬间以为自己的过去只是一场梦。 </p><p>干涸的嘴唇张开想说些什么,又迟疑地合上。由良的双眼扫过在桌的各位,他不知道该怎么开这个口。他突然怕了,好像自己只要一开口,眼前的景象就会瞬间破碎。 </p><p>由良垂下目光,直直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一瞬间,他的手上沾满了鲜血,桌上的食物变成了同伴的头颅。每个人的双眼都被挖出,留下两个血淋淋的窟窿,蛆虫从中爬出。离他最近的盘子上,盛放着沾满鲜血,拥有金色头发的头颅。黑窟窿正对着自己,看不见一丝蓝色。 </p><p>正对面坐着另一个自己,一个被鲜血染红的自己。 </p><p>“你有资格吗?”另一个自己问。他咧开嘴,无数的内脏与断骨从口中落下,喉咙中发出诡异的笑声。 </p><p>桌上的头颅也躁动起来,鲜血喷涌、骸骨摩擦。它们一同嘲笑着由良。 </p><p>下一秒,正对面的头颅变成了诺拉的。那已经没有舌头、声带的喉咙中传出鲜血翻腾的声音:“都是你害的……是你杀了我们……你必须偿命!” </p><p>而面前的盘子上,端正地摆着自己的头。血泪从黑黢黢的眼窝中流出,狰狞地笑着。 </p><p>由良的胃搅成一团,无法忍耐的剧痛从体内传来,一只手钻破他的腹腔。剧痛让由良几乎忘记呼吸,汗珠从额头渗出。那只手还在向外伸长,有些熟悉,像黑刀的。 </p><p>鲜血淋淋的手伸长到由良面前,张开手掌,上面放着一个残缺的耳朵。由良那缺失的耳朵处传来灼烧般的痛。 </p><p>由良感觉自己要吐了。 </p><p>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左手。由良顺着那只手向上望去,一双海一样蓝的眼睛映入眼帘。那双眼睛中透露出关切。 </p><p>诺拉张嘴,用口型问“咋啦?” </p><p>由良摇了摇头。他再次看向四周,刚刚的景象消失了,但心脏依然在剧烈跳动着。 </p><p>诺拉明显不满意他的回答。她拽住由良的手,将他拉起身。“我跟他出去透透气。”撂下这么一句,诺拉便强硬地拉着由良到了门外。 </p><p>晚风吹去了令人窒息的血腥味。“你刚刚怎么了?”诺拉问。 </p><p>由良眼神闪躲,轻声回道:“没怎么……” </p><p>“看着我。”诺拉有些强硬地命令道。 </p><p>由良不情愿地看向诺拉。他看着那双海一样的,仿佛能看穿一切的双眼。下一瞬间,变成了流着鲜血的黑洞。 </p><p>“……唔?!”由良捂着嘴,一阵反胃。他感觉自己要吐了。 </p><p>诺拉没说话,静静地等由良缓过劲来。 </p><p>胃中的不适消退,他难堪地直起身,看见诺拉依然在等着他开口。 </p><p>他缓缓开口道:“我刚刚看见你们都死了,因为我死的……” </p><p>“那只是个幻觉。”诺拉说。 </p><p>“我知道……可是……那也许会成真。我的身份会害了你们所有人。最好的选择就是我离开这……” </p><p>没等由良把话说完,他只感觉自己的左脸火辣辣得疼。诺拉重重地扇了由良一巴掌。 </p><p>“冷静点!你这话说得像什么样?!你还是由良吗?”诺拉愤怒地质问道。 </p><p>“可是我们这些人怎么可能对抗得了……” </p><p>诺拉重重地抱住由良,双手紧紧地搂住他的脖子。“我们也许对抗不了,但我们得一起面对。与其担惊受怕地活着,不如坦诚地迎接死亡。” </p><p>由良还记得自己被黑刀俘获后所经历的那些非人的实验,被切割、被穿刺、被灼烧、被冰冻,地狱也不过如此。他并不怕再经历一次这些,他怕的是眼前的这些人要经历这些。 </p><p>“死亡并不是最可怕的。”由良说。 </p><p>“我明白,”诺拉又将由良搂得更紧了些,“最可怕的是又一次失去你。” </p><p>“……”由良的心停跳了一拍,他伸出手,也搂住了诺拉,“……说得像你得到过我一样。” </p><p>“哼,你又忘了你是我的员工了?”诺拉看着由良,气鼓鼓地说。 </p><p>“你不发工资。” </p><p>诺拉踮起脚,在刚刚扇了由良巴掌的位置轻轻地亲了一口。“满意了吧?!”她噘着嘴说,脸微微泛红。 </p><p>“有点少。” </p><p>“你别得寸进尺!” </p><p>这时,大门被推开。无眠绝望地看着面前的两个人抱在一起。 </p><p>“我面前怎么有两个发情期的哺乳动物?诺拉不是拉由良出去透气了吗?人呢?……我说你们两个眼神拉丝得都能做芝士了赶紧给我把手松开!”无眠大喊道。 </p><p>“你来干什么?”由良问。 </p><p>“怎么?还怪我坏了你们的好事?大家只是担心你俩的情况,就让我来看看情况。唉,早知道我会看到这种毁天灭地的景象我就不来了。”无眠脸上那扭曲的表情就像是吃了诺拉做的料理一样。 </p><p>“什么话嘛……怎么就毁天灭地了。”诺拉的脸红还没完全褪去,“我是看这个呆瓜心情不好就拉他出来训一顿!”诺拉噘着嘴说到“呆瓜”二字时,余光瞥向由良。 </p><p>“得了得了……你俩没啥事就行……要唧唧我我就赶紧!先回去了。”无眠没好气地瞪着他俩,转头就拉开门回到咖啡厅内,嘴里还念着“不知羞耻”之类的话。 </p><p>两人再次独处。他们面面相觑。 </p><p>诺拉意识到自己刚刚做的那些行为,脸变得更红了。她扭过头,嘟囔道:“……我们也进去吧……?” </p><p>“等一下。”由良叫住了她。 </p><p>诺拉疑惑地看向由良,问:“怎么了?” </p><p>“谢谢。”由良说道。 </p><p>诺拉抿起嘴,又鼓着脸,最后红着脸喊道:“……你这家伙,变得也太多了!我都怀疑是不是有人把你身体抢走了!” </p><p>“这样也挺好的……”她又极小声地补充了一句。 </p><p>“我先进去了!哼!”诺拉跟无眠一样,撂下话后就进了咖啡厅。 </p><p>诺拉那家伙可真关心你啊,真的,我都没注意到你不对劲,她立刻就感觉到了。唉……真好啊,有这么个关心你的人,幽灵用着羡慕的语气说。 </p><p>由良伸手轻抚自己被诺拉扇过、还留着唇瓣触感的脸颊。他望着眼前这扇被上过蜡的木门回应道,我欠她的东西太多了。 </p><p>不……我欠太多人太多东西了……由良又补充道。他想,他很想逃避。这是最轻松的选择。但他做不到,他不想每天都会在夜晚中惊醒,梦见自己欠下的血债。他想起夜鹰,想起她的选择,也许她在无数个日夜中,也会回想起由良杀了她的家人的事,也会想起在地下室那永不见天日的日子。可她原谅了由良,原谅了那些侵犯过她、切割她肉体的人,她直面自己的人生,直面死亡,获得了解脱。现在回想起来,由良对她,可能还有一丝的羡慕。 </p><p>曾几何时,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就这样了。是从自己的父母将皮带鞭打在自己的背上开始?还是从公司的人把自己从满是黑帮尸体的仓库里捞走?他忘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人的性命在他眼里变得和街边的塑料袋一样。 </p><p>可如今,他有了愿意为他生气的人,有了愿意将他当作人的人。这一丝丝的温暖照进了他被冰雪覆盖的内心。如果逃走了,这些温暖便会消失不见。自己再次被冰雪覆盖,成为行尸走肉。 </p><p>是啊,为了这种安心,他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p><p>由良推开了门。 </p><p>面前的景色一片热闹。花笑嘻嘻地从月的盘子里抢走披萨;桑丘正在给岚倒无糖汽水;无眠和诺艾尔正在分同一片披萨。 </p><p>“哟,你又干什么呢花那么长时间?还剩最后一片披萨,再不吃我就吃了!”诺拉热情地对由良喊道。 </p><p>由良苦笑着摇了摇头,走回自己的座位,边说:“你要吃就吃。” </p><p>听到由良的谦让,她满心欢喜地将盘子里最后一块披萨夺了过去。番茄酱挂在她的嘴角。 </p><p>由良环顾众人,他已经下定决心,开口道:“我有件事要告诉你们。我想起我以前的事了。” </p><p>在场的人,除了诺拉和无眠,都露出惊诧的表情。 </p><p>没等他们发问,由良就继续接着说:“我想跟你们说清楚我的过去,不过我的过去并不光彩……” </p><p>“没事老兄,过去是过去,人是活在现在和未来的生物。”桑丘大方地说道。 </p><p>花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月和岚,她笑着说:“哎呀,由良哥告诉我们就行啦,别紧张嘛,大家都是好孩子。” </p><p>由良已经做好了大家对自己表现出或紧张或恐惧的准备,但他们每个人都显得格外镇定,甚至是毫不介意。感激的心情从心里升起。他不自然地扭了扭脖子,像是在缓解这种从未有过的害羞之情。 </p><p>他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讲述自己的一切。 </p><p>………… </p><p>讲完一切,由良感觉喉咙有些干燥。他伸手想拿水杯,发现杯子已经空了。 </p><p>薯条已经放冷,软趴趴地躺在盘子里。 </p><p>众人表情复杂。他们正缓慢地消化着由良所讲的事,每个人脸上都挂着许多问题。 </p><p>“我的义眼还是孪蛇的……”诺艾尔喃喃自语道,“而且他们还负责了城里绝大部分的遗体运输业务……”想到这里,诺艾尔捂住了口,强忍住胃中不适。 </p><p>“哎呀……我脑袋里的植入体好像也是他们的,会不会哪天不然就‘砰’地爆炸了!”花开玩笑道。 </p><p>月的脸上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但她也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一旁的岚已经小声地哭了起来:“夜鹰小姐好可怜……幸好……幸好最后遇到了你……” </p><p>无眠显得很平静,仿佛早已预感到了由良的身份。 </p><p>“老兄……我有个问题,”桑丘表情凝重地问,“你给公司卖命的时候,有没有……接触过,或者了解……类似于绑架之类的事?” </p><p>“……不,我不清楚,那个黑刀多半会了解这些,但他太危险了,接近他会没命的。”由良答道。 </p><p>桑丘神情低落下来,失落地说:“可恶……总之谢了……这也是个方向……” </p><p>一圈下来,大家陷入了沉默。 </p><p>“你们会怕我,会厌恶我都很正常。我的身份……很危险,跟我牵扯太多不是什么好事,”由良说道,“而且黑刀已经知道我还活着了,我会一个人去处理他,不会让他对你们下手。” </p><p>“喂,你这家伙怎么又自说自话要一个人去做事了。”身旁传来了诺拉不满的声音。 </p><p>她伸出食指,连续戳在由良的肩膀上,“有什么事大家一起想办法懂不懂?”她幽怨地盯着由良说道。 </p><p>“诺拉说得对,老兄你忘了是你自己告诉我有需要时就要找人帮忙吗?”桑丘语气昂扬地说。 </p><p>“那个人不一样。他不是什么大家手牵手互相帮助说点漂亮话就能搞定的人。”由良自己都没发现自己提到他的时候,语气不自觉地加重起来,“要是落在他手里,你们会后悔活着。” </p><p>“那……那又怎么样!”岚大喊起来,她紧攥着手,皮革手套发出吱吱声,“反正你也已经被他认出来了……我们现在就算逃也没用,他肯定不会放过我们,而且……”她瞥向身旁的花和月,“我也不想再逃了!” </p><p>“嘿嘿,岚已经变得这么勇敢啦。”花握住岚的一只手,“算我一个!虽然我好像帮不了什么忙就是啦。” </p><p>“我就知道……也算上我。”月一副无奈的表情,轻轻握住了岚的手。 </p><p>“社区里的爷爷奶奶们都因为你的到来而开心,我没有理由不帮你。”诺艾尔恶狠狠地说道,“孪蛇的这些产品研发得到的数据……都是从……我真想把我的眼睛扣下来……” </p><p>“我不会掺和这件事。”无眠说。 </p><p>“为什么啊?”诺拉追问道。 </p><p>“就像由良说的,他很危险。我还想继续经营这个小咖啡厅,抱歉,扫你们兴了。”无眠说着,边起身,“我去抽根烟。”在众人的目光下,她走进了后厨。 </p><p>气氛顿时冷了下来。 </p><p>“啊呀,没想到无眠姐居然会拒绝,真稀奇,要我偷偷去看看情况吗?”花问。 </p><p>“不用,她做的决定肯定都有她的考虑。”由良盯着眼前的空盘说,“不过我们也猜不透她在想什么。” </p><p>“要不……我们今天就到这里吧……?”岚小心翼翼地提议道。 </p><p>“嗯,我还回诊所一趟。”诺艾尔看了看时间,说。 </p><p>“虽然我也想继续……但我还约了别人,一会儿要去走一趟,既然准备散了的话……”桑丘也尴尬地说,“但老兄,你能想起以前的事,我真替你高兴!” </p><p>见这场聚会已经走向结束,由良说:“那就散了吧。我留下收拾东西,你们先走。” </p><p>“我也要帮忙!”诺拉说。 </p><p>由良望着诺拉那充满期待的眼神,说:“不用,你送岚她们几个回去吧。” </p><p>“好吧……” </p><p>目送他们离开后,由良开始收拾桌子。 </p><p>怎么感觉无眠她不太对劲?幽灵疑惑地问道。 </p><p>……我也觉得,由良一边回应,一边用打湿了的百洁布擦去桌上的披萨屑,大部分都是诺拉弄的。 </p><p>不过没想到大伙完全不在意你的真实身份啊,甚至都没被你给吓到。 </p><p>他们都是一群不简单的人,还完全不怕那个黑刀。由良把百洁布拧干,挂在水桶沿上,将水桶提进卫生间。 </p><p>换成我,我肯定要被黑刀给吓尿了。 </p><p>桌上只剩下摞在一起的餐具,由良捧着它们走进后厨,也是无眠刚刚进去的地方。 </p><p>后厨里传来一股烟味,让由良皱起眉头。无眠正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 </p><p>“在后厨里抽烟?是厨师该做的吗?”由良将餐具放到水池中,问。 </p><p>无眠扭过头看向他,她对由良的到来毫不意外。“反正今天不营业,也只有你看见。他们都回去了?”无眠用食指敲掉烟灰,让烟灰落入灶台的缝隙中。 </p><p>“回去了。”由良拧开水龙头,开始清洗餐具。 </p><p>听完,无眠沉默了一会儿。她抽了口烟,呼出烟雾,疲惫地说:“抱歉,让你们扫兴了。” </p><p>“大家都有事,本来也要散了。”由良用洗洁精和温水冲去盘子上的油污。 </p><p>“我问你,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无眠问。 </p><p>“过得很痛苦的人。”由良不假思索地答道。 </p><p>“为什么?” </p><p>“你见得太多,又善良,很难不痛苦。” </p><p>“……呵……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如果帮助一个人,就必须伤害另一个人,你会怎么做?”无眠问,她手中的烟几乎要烧到手指。 </p><p>“我这一生中没怎么帮过别人。我不清楚帮人是什么感觉,但我很清楚后悔是什么感觉。”由良说,“做个不后悔的决定就行。” </p><p>“哈哈哈,说了跟他妈的没说一样。”无眠将烟头碾在桌上。 </p><p>“是跟没说一样。”由良擦干餐具,将它们摆在台上,“我回去了。” </p><p>无眠靠在墙上,歪着脑袋注视着由良,“……再见。”她说。 </p><p>目送由良离开,她又厌恶地、自嘲地点了一根烟。 </p><p>如果让诺艾尔看到自己抽烟,肯定又要被指责了,她心想。 </p><p> </p><p> </p><p> </p><p> </p><p> </p><p> </p>

发布时间:2026/04/30 00:28:46

2026/04/30 灵魂漫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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