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黑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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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沃尔夫冈回到了荒野上的那个“家”。 </p><p>由铁丝网、混凝土、血腥味搭成的“家”。 </p><p>沃尔夫冈穿着皮鞋踩在黄土地上,她不悦地看着这个训练营。每次回到这里,她身上所有的伤疤都在作疼。 </p><p>营地四周都立着哨塔,塔上的卫兵手里拿着自动武器,还安放着重机枪。重机枪的枪口对准的是训练营。 </p><p>巴特正在大门口等她,那庞大的身子几乎比一旁的人员通道还宽。 </p><p>“筛选……做好了……”巴特痛苦地说。 </p><p>“辛苦了。”沃尔夫冈捏了捏巴特的手,让他能轻松些,“抱歉让你做这些。” </p><p>“没、没事……总要有人去做……” </p><p>沃尔夫冈没有说话,她又捏了捏巴特的手。 </p><p>“进去吧。” </p><p>电驱的金属栅栏门在识别到她的生物信息后自动打开。她撇了一眼一旁的数控重机枪。现在的自己,能随时黑掉它的系统,但这样毫无意义,只凭自己的力量和这个地位所拥有的权力是做不到什么事的,她心想。 </p><p>穿过栅栏门,又要走过一条被栅栏围住的狭长通道,再通过一道门,才能进入训练营内部。这里完全按照监狱的标准建造,比监狱大得多,而且还有一套更高效的尸体处理系统。 </p><p>被筛选过的孩子们排成两排,站在操场上。沃尔夫冈站定在他们面前。 </p><p>烈日无情地烤着操场上的每个人。这些孩子平均只有八岁,他们没有鞋穿,脚趾沾着沙土与血迹,衣服都破损了。他们都注视着自己,眼神中不是恐惧就是空洞,这都不应该出现在孩子的眼睛里。 </p><p>自己曾经也是这样的人,沃尔夫冈心想。 </p><p>此刻一切寂静得让人恶心。她要做她最不愿做的事了。 </p><p>沃尔夫冈站在一个孩子面前。他营养不良,手指上的指甲掉了几片,左腿膝盖有明显的永久性损伤。“你,出来。”沃尔夫冈用白狼的口吻命令道。 </p><p>她又站在另一个孩子面前。这个女孩瞎了左眼,右眼也视力衰弱,胸口有一道横穿胸膛的疤痕,右脚脚踝肿起,像是骨折导致的。“你,出来。”白狼命令道。 </p><p>一个女孩被叫了出来,又一个女孩被叫了出来,一个女孩……又一个男孩…… </p><p>白狼选出了八名孩子。 </p><p>原本的队伍被分成了两队,左右各一队,面对面,都是八个人。 </p><p>一把手枪被交到小孩的手中。 </p><p>“握住它,然后对准你对面的人。”白狼说。 </p><p>小孩照做了。那把枪对准了白狼挑出来的那位膝盖损伤的小孩。他的手在抖。 </p><p>“开枪。”白狼命令道。 </p><p>膝盖受损的小孩的眼里浸满了泪水。“不……不要,求你了,求求你……”他哀声求道。 </p><p>“开枪,不然你和他的位置互换。”白狼再次命令道。 </p><p>枪响了。扣下扳机的那个小孩哭了出来。 </p><p>白狼收走他手中的枪,交到了下一个小孩手里。 </p><p>天空中回荡着八声枪响。 </p><p>“你们可以回营房了,解散。”白狼命令道。 </p><p>孩子们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却依然执行着白狼的命令。 </p><p>他们回去后,“我去趟军械室。”白狼对一旁的巴特说。 </p><p>她快步冲进军械室,锁上门,不断用拳头砸向金属储物柜,直到她的关节处满是血迹,直到储物柜被砸出一个个凹痕。 </p><p>眼泪浸满了她的眼眶,对自己的厌恶让她不住地干呕。她的手上沾满了血,孩子们的血。她跪在地上,头抵在储物柜上,掏出枪,那把刚刚开火八次的枪。硝烟还残留在枪口。 </p><p>处决式射击最能锻炼士兵们的服从性和对杀人的耐受性,这统统都是屁话。这纯粹是黑刀的变态娱乐。 </p><p>她真希望其中会有一个孩子能将枪口对准她,而不是对准其他孩子。 </p><p>这是不可能的。她自己也没有做到。沃尔夫冈至今也无法忘记黑刀握着她的手,将枪口对准面前的同伴时的情景。她也没有勇气向大人开枪。 </p><p>她被“驯服”了。 </p><p>从军械室出来时,沃尔夫冈又变回了白狼的模样。 </p><p>巴特正在门口等她,脸上满是忧虑。他瞥见白狼手关节上的破皮,不安地问:“没事吧……?里面很吵……” </p><p>“没事。”白狼说。 </p><p>操场上,地上的血迹已经被完全清理干净,只留下一地黄色沙土,连一丝血腥味都没有。那八个孩子的痕迹被清除了。 </p><p>“孩子们的后续训练安排好了吗?”白狼问。 </p><p>巴特断断续续地说:“好……好了。” </p><p>“那就继续。” </p><p>“……好。” </p><p>这八名孩子又被迫经历了全装匍匐穿越重机枪火力网、模拟水下屏息测试、持械对抗。一切结束后,只剩下两名孩子。 </p><p>她站在这两名孩子面前,孩子们遍体鳞伤,身上沾满尘土与血迹,双眼中只剩下麻木。“做得很好,你们通过测试了。从今往后,你们将成为公司的资产,直到死亡或者被解约。回去吧。” </p><p>两名孩子无言地走向营房。白狼注视着他们直到消失在视线中。 </p><p>“回去吧。” </p><p>白狼厌恶地低下头,快步离开了她“诞生”的地方。 </p><p>回到车里,她坐进驾驶位,将自己的半电子脑接入车辆的操作系统。巴特坐在副驾,副驾的位子被他占得满满当当。 </p><p>外面天色开始变暗,夕阳耀眼得让人感到罪恶。 </p><p>驶上公路后,车辆被切换成自动行驶模式,自己则疲惫地靠在座椅上,双手抱在胸前。 </p><p>“巴特……”白狼叹了口气,“我迟早要为自己做的事付出代价。” </p><p>巴特扭过头看向白狼,同情地说:“你……你只是……做公司的任务……” </p><p>沃尔夫冈自嘲似的笑了声,“……谢谢。”她无奈地说。 </p><p>这些小孩,都是被她推上死路的,她想。 </p><p>自己为了活命成为替公司卖命的杂种让公司能够存续并壮大,而公司的存在,又会诞生出无数个像自己这样走投无路不顾死活也要向公司卖命的小孩,这样的循环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只要自己能再向上爬……再向上,拿到更多的权力,一定能改善孩子们……这些孩子们就不用……那个在街上受冻挨饿的小女孩也不会…… </p><p>车辆的突然晃动打断了沃尔夫冈的思绪。情绪带来的波动让她意外重新接管了车辆操作系统。重新调整好设定后,她松了口气。 </p><p>她望向窗外。外面一片荒芜,无比广阔,却没有半点自由。 </p><p>巴特已经睡着了。他不习惯做这种事,这里没有人习惯,只是他更不习惯一些。 </p><p>沃尔夫冈把外套脱下,罩在他身上,张开的衣服堪堪遮住他的身体。 </p><p>车内飘着很淡的木屑的味道,沃尔夫冈不清楚是巴特身上的,还是车里本来就有的。木屋、伙伴、纯粹、阳光、这种味道让她很安心。 </p><p>回到市区,车被停在第一大道的街边临时停车位上。巴特还在发出轻呼。沃尔夫冈直接下了车。晚风有些刺骨,白色衬衫没有半点挡风的作用,就算这样,她也不愿意踏入眼前这栋有恒温中央空调的公寓楼。 </p><p>电梯里正放着孪蛇生命新产品的广告——一种可以在睡前根据激素水平释放安眠药物的植入体。也许是时候给自己装一个这玩意了,沃尔夫冈心想。 </p><p>抵达楼层,沃尔夫冈站在门前,摁响门铃里面传来门被解锁的声音。推开一个门缝,黑刀正站在门口,脸上挂着瘆人的笑容。 </p><p>沃尔夫冈忍住心里的不适,用着白狼的语气说道:“训练营的筛选结束了,留下两个。” </p><p>“两个?”黑刀好奇地重复道。“进来坐坐。”他拉开门,又说道。 </p><p>白狼跟在黑刀的身后进入屋内,这里的布局没有任何变化,只有上次看到的黑刀桌上的东西不见了。 </p><p>“两个?”黑刀坐在沙发上,跷起腿,做了个“请坐”的手势,又问了一次。 </p><p>白狼坐下答道:“是的,两个。” </p><p>“二,是个有趣的数字。”黑刀礼貌地说,“但一更好。跟我说说,那些小孩经历了什么。” </p><p>“所有的测试项目。”白狼说。 </p><p>“没有给他们套上麻袋,用高压水枪射他们?” </p><p>“没有。” </p><p>“没有切断他们的手指,再用可修复生物胶水黏上?” </p><p>“没有。” </p><p>“没有用枪管捅他们下体?” </p><p>“我只按照测试项目进行,如果需要的话,你可以把这些加到项目里。” </p><p>“啊——对,你说得对,要走流程,流程很重要,你做得好,做得很好,你遵守了流程。”黑刀满意地称赞道。他又向前探出身子,对白狼说:“但如果是我,我会小小的违规一下,让二变成一,因为,一,更好。” </p><p>“我不明白。” </p><p>“不,不用你明白,这只是我对美好的一点点小执着。你做得很好,是一条好狗,公司和我都喜欢的好狗。” </p><p>“谢谢夸奖。”白狼的双眼直直地射向黑刀,“这是我最近得到的一个情报,你或许会感兴趣。”她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p><p>“这是什么?” </p><p>“你感兴趣的东西。” </p><p>黑刀用手指捻起照片,上面印着由良的脸,并且在空白处写着一行字。 </p><p>黑刀眯起眼,惊喜地说:“没想到你也有可爱的一面。” </p><p>“小小的违规。” </p><p>白狼站起身,转头离开,她能感觉到黑刀那阴暗的视线一直黏在她的身上。 </p><p>关上房门前,她听到里面传来了黑刀的笑声。 </p><p>这个房间、这条铺着丝绒地毯的走廊、这间放着香薰的电梯,这一切都让沃尔夫冈感到厌恶。 </p><p>回到大堂,她看见两个安保机器人正挡在巴特面前。圆筒形机器人只到巴特的腰部,就像两个水桶。巴特手里小心地拎着沃尔夫冈的外套,不让衣袖落到机器人的顶部。 </p><p>请未收到邀请的客人离开这里——请未收到邀请的客人离开这里—— </p><p>机器人的扬声器里传来这样的声音。 </p><p>“我……我在等……等人……”巴特对着机器人辩解道。 </p><p>但这些安保机器人没有任何的应答程序,它们依旧不断地重复刚刚的话。 </p><p>沃尔夫冈走到巴特面前,两个安保机器人识别到沃尔夫冈是这栋楼的长期客人,自动让开了道。 </p><p>“衣、衣服……外面,冷……”巴特将外套递到沃尔夫冈面前。 </p><p>她接过外套,又看了眼巴特那担忧的表情。“谢谢。”柔和的声音让巴特的表情舒缓下来。 </p><p>“巴特,我们走。”她穿上外套,又说。 </p><p>回到街上,两人坐进车里,巴特坐上来的时候车身重重地向右倾斜了一下。又是那股淡淡的木屑味。车里还残留着暖气的余温。 </p><p>自动驾驶系统在城市道路里也依然有效,只是偶尔应对横穿马路的路人时的急刹会让巴特的脑袋磕到窗户上。 </p><p>沃尔夫冈看着窗外不断向后掠过的高楼,靓丽的灯光把这些楼染得像过时的圣诞拐杖。街上的行人穿着体面,干净的衣服、整洁的头发、容光焕发的神态,就像黑刀一样。 </p><p>为了维持这种繁华的景象,到底要付出多少人命,沃尔夫冈不由得想,就为了这些……垃圾。 </p><p>轿车停在无眠的店门口。这里确实已经成了他们的“安全屋”。刚一进门,沃尔夫冈就听到德尔菲娜和雨果在拌嘴—— </p><p>“你这四眼笨蛋下手能不能轻点!嘶……我看你就是故意的吧!” </p><p>“是你自己小脑功能失调控制不住手臂乱动,我建议你去治治。” </p><p>雨果正在给德尔菲娜缝合手臂上的伤口。不管德尔菲娜叫得有多响,她都很老实地配合雨果的动作。 </p><p>“你受伤了?”沃尔夫冈皱起眉头问。 </p><p>德尔菲娜被沃尔夫冈吓得一哆嗦,雨果手上的针头在德尔菲娜的手臂上轻轻地划了一道,她反而完全没在意。“搞袭击的那帮狗东西用上爆炸物了,被破片划的,没啥大事。” </p><p>雨果边冷静地缝着线,边说:“是我的错,情报里没有收集到袭击者有爆炸物的信息,现场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幸好某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人运气比较好,要是进了胸腔或者脑袋,你就没机会在这里骂我。” </p><p>“你怎么还承认起是自己的错了啊!”德尔菲娜反倒不开心了起来。 </p><p>“因为这就是我的过失。缝好了,影响行动吗?” </p><p>德尔菲娜简单地转动手臂试了试。“还行,不影响……”雨果那一本正经的态度让她浑身不自在,又发不出脾气。 </p><p>处理好伤口,德尔菲娜往里挪了挪,给巴特腾出位子。沃尔夫冈坐在雨果旁边,按照每人的习惯点好了食物。今天的服务员是花。沃尔夫冈特地叮嘱她千万别做那套动作。 </p><p>“训练营的筛选结束了,留下两个。”沃尔夫冈开门见山道。 </p><p>“他们能活下去吗?”德尔菲娜靠在椅背上,盯着眼前的水杯问。 </p><p>“他们两个,不是干这个的料。”沃尔夫冈说。 </p><p>德尔菲娜啐了一口,举起没伤的那只手喊道:“花妹妹!来杯劲大的!” </p><p>“你还伤着。”雨果提醒道。 </p><p>“我乐意。” </p><p>不一会儿,花就端着无眠调的酒来了。德尔菲娜拿过酒杯,一口闷完。酒精在喉咙与胃中灼烧,她的表情看起来并不舒服。 </p><p>“哎呀……一口气喝那么多,遇到不开心的事了?”花好奇地问。 </p><p>“如果只是因为不开心就喝酒,我早就酒精中毒死掉了。”德尔菲娜望着空了的酒杯说,“只有空虚的时候,酒才有用。” </p><p>“花妹妹,你喜欢喝酒吗?”德尔菲娜问。 </p><p>“我嘛……不知道,应该不喜欢吧?酒苦苦的,我喜欢甜甜的。”花笑着答道。 </p><p>“我也喜欢。”德尔菲娜笑了笑,把空酒杯交给花。 </p><p>端着四人份食物的无眠和花擦肩而过。她将食物摆好,礼貌地说:“我要借走你们的老大,一会儿就还回来。” </p><p>沃尔夫冈心领神会,跟着无眠来到吧台旁。 </p><p>无眠快速扫过四周,谨慎地问:“照片给了吗?” </p><p>“给了。上钩了。” </p><p>“无关人员……” </p><p>无眠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该来了。” </p><p>咖啡厅的门传来转动声,岚和月一脸茫然地出现在门口。 </p><p>“抱歉这么晚还把你们喊来,想吃零食或者夜宵的话随便说,然后要修的饮料机在储物间里,进去就能看到。”无眠过去接待道。 </p><p>“修个机器需要这么急吗……?还要把姐姐也喊来……”月睡眼惺忪,手里拎着工具箱,疑惑地问。身后的岚正和花高兴地打招呼。 </p><p>无眠搓着双手,充满歉意地解释道:“哈哈哈,明天就要用了嘛,想着岚能升级一下内置的程序什么的,拜托啦!” </p><p>“没事没事,能帮上无眠的忙就行!”岚有些兴奋地说,她的脸有点红。 </p><p>目送岚和月到储物间后,无眠疲惫地靠在吧台上,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p><p>“不喝点甜的吗?”沃尔夫冈问。 </p><p>“哼……甜味可没法填补虚无。”无眠盯着沃尔夫冈的眼睛说。 </p><p>“后悔帮我了?”沃尔夫冈自嘲式地笑着问。 </p><p>“不,我只是越来越讨厌我自己了。”无眠把手伸向口袋里的烟盒,最后拿起了空酒杯。 </p><p>沃尔夫冈拿起酒瓶,给无眠倒上酒,说:“我也很讨厌我自己。” </p><p>咖啡厅里悠闲轻快的音乐让无眠烦躁。她叹了口气,把酒杯搁在吧台上。“快去做你该做的事吧。” </p><p>沃尔夫冈拿起那杯酒,喝完了。 </p><p>“我会的。” </p><p> </p><p>由良走到窗边撩开帘布,观察着街上的动向。 </p><p>现在已是凌晨,昏暗的街上没有一点动静,只有卡在马路牙上的塑料袋徒劳地随风晃荡,成为街景的一部分。 </p><p>这一行为已经持续了半个月之久,这段时间里,由良完全没有好好睡过觉。 </p><p>诺拉说他神经兮兮像个傻子。 </p><p>无眠中午一通电话把诺拉叫去城外给大叔接送物资,岚和月要去咖啡厅修机器,事务所里只剩下由良一人。 </p><p>茶几上放着斧子,还有一包吃得只剩最后一块的巧克力夹心饼干。这段时间里由良也没怎么好好吃过饭,他觉得做饭太花时间,太危险。 </p><p>由良坐回到沙发,疲劳感顿时涌上身体。 </p><p>喂,这么晚了,你赶紧睡会儿吧?幽灵担心地建议道。 </p><p>这里就我一个人,由良紧盯着斧子,同时检查了一遍挂在腰间的手枪。诺拉给他的自动手枪。 </p><p>都那么多天了,休息一下能出什么事? </p><p>不,现在我的身体每个汗毛、每根神经都充满了不适,肯定有什么事要发生。 </p><p>偌大的事务所冷得像个冰窖。只能听到街上晚风的呼啸声。 </p><p>他感觉注定的时刻就要来临。 </p><p>一个不属于事务所成员的脚步声在楼上响起。那个声音的主人,自信且愉悦。 </p><p>楼、楼上有人?!幽灵惊叫起来。 </p><p>由良知道他来了。 </p><p>他单手举起枪,对准了楼梯。 </p><p>高档皮鞋、笔直的西装裤、熨过的米黄色外套、令人厌恶的笑脸,那正是黑刀。 </p><p>“你来了。”由良冷淡地欢迎道。 </p><p>“我来了!”黑刀欣喜地回应道。 </p><p>没等黑刀说出下一句,由良便扣下扳机。子弹没有碰到黑刀,在他身后两侧留下了弹孔。 </p><p>“这么心急?我今天可不是来打架的。”黑刀拿出一瓶香槟酒说。 </p><p>“看来你挺喜欢夜鹰留给你的玩具。”由良又开了一枪。 </p><p>这枚子弹也同样在黑刀身后留下两个弹孔。 </p><p>“你想起来了?!”黑刀的喜悦展现在那激动的四肢上,“她的作品都是杰作,是传世经典,留在身边使用才是对她的尊重。”他一边说,一边大步走向由良。 </p><p>“尊重?你还是这么会开玩笑。”由良接连向黑刀开枪,直到弹匣打空。 </p><p>子弹没有作用。黑刀走到由良左侧的沙发前,摆好酒瓶,“你还是这么热情。”在由良的注视下坐到沙发上。 </p><p>黑刀看向由良握着斧子的手,笑着说:“你知道这个斧子伤不了我。我今天没打算来跟你厮杀,只是叙叙旧。老实说,我都不知道你还活着,你怎么做到的?” </p><p>“我也不知道,我以为我死了。可能只是运气好,给了我个复仇的机会。” </p><p>“说不定又是那个夜鹰留给你的什么奇特小帮助。 </p><p>“她死了。” </p><p>“谁说死人就不能做事的?我们公司可是特别喜欢死人,死人越多越好,当然,活人更好。” </p><p>由良想起自己身上的这些植入体,还有遭受过的折磨。 </p><p>“别拿那种眼神看我嘛,你也知道的,公司绝不会放过任何一点可以榨取的利益。我只是按规矩办事。” </p><p>“我也只是按我的规矩办事。我们之间没什么好叙旧的。” </p><p>“那就随便聊聊天嘛。怎么说?这么快就和别的女人搞在一起了?她怎么样?用起来爽吗?” </p><p>“再提到她一下,你就会变成尸体。” </p><p>黑刀笑眯眯地注视着由良冷酷的双眼,说:“看来你还挺喜欢她。那再换个话题,聊聊我自己。我现在可是忙死了。暴乱分子一波接一波,跟能自然生长的野草一样,手下又都是些个废物和傻子。” </p><p>“所以,我需要你。”黑刀凑向由良,“你回来,你和你的小女友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们继续做最佳搭档。” </p><p>“那我要是不?”由良的语气不像是在询问。 </p><p>黑刀遗憾地叹了口气,“我会先从她……”他指了指楼上,“开始下手,然后是你认识的每一个人,最后是这个小区里的所有居民,镇暴机动队很乐意接点大单子。一周后的这个时间,好好考虑?你知道我会在哪里等你。” </p><p>黑刀站起身,对由良伸出手。由良没有握住。黑刀笑了笑,走下了楼梯。“对了,我真没想到你会找一个这么邋遢的!”黑刀在临走前说道。接着是大门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p><p>一片寂静。 </p><p>由良呼出一口气,放松身体。 </p><p>是、是那个人……我还以为他会来杀了我们……幽灵颤颤巍巍地说。 </p><p>我还以为见不到天亮了,由良退出打空了的弹匣,给手枪换上新的弹匣。 </p><p>那你打算怎么办?就一周……带着大家逃命?逃到别的地方去?幽灵问。 </p><p>带着整个小区的人,让他们丢下所有东西和一辈子的生活记忆?不可能。一周后,我会去找他,把事情了结。也许是有了一个明确的日期,由良的心情反而放松了下来。 </p><p>你觉得……你能干掉他吗? </p><p>难说。但我会让他别对其他人出手,他真正想要的只有我,由良回应道。 </p><p>你怎么知道……? </p><p>由良拾起地上的弹壳,将它们一个个收在桌上。我跟他还有一场决斗没有比完。我到底会不会回去,他无所谓,他只想分出胜负,我也想。 </p><p>怎么感觉你还挺能理解黑刀的,幽灵说。 </p><p>由良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我和他相处得太久了,他回应道。 </p><p>弹壳都被收集起来,但墙上的弹孔和被子弹破坏的扶手让由良发了愁。 </p><p>楼下又一次传来门被打开的声音。是用钥匙打开的。 </p><p>两个急促的脚步声接连响起。月握着手枪上了楼,岚紧跟其后。看到由良和茶几上的弹壳与酒瓶,月警惕地问:“报警器响了,有人来过?” </p><p>“嗯。” </p><p>月缓缓将枪对准由良,问:“是谁?”岚想要阻止月的动作,但被月挡在身后。 </p><p>“黑刀,那个曾经杀了我一次的人。”由良看着月说,“他来聊了些事,要我回公司,不然就对你们下手。” </p><p>“你的答复呢?”月把枪握得更紧了些。 </p><p>“他给了我一周去考虑。我不会回公司,也不会牵连你们。我要去和他做个了断。”由良看着窗外说。 </p><p>“可……他……他很危险吧?”岚胆怯地问。 </p><p>“不用担心我的死活,他要的是我,你们不会有事。” </p><p>月放下枪,走到由良面前,“得了得了,你再说这种我一个人去解决的话我都要听吐了。你是不是忘了我们已经答应过会帮你?公司狗的话不值得信,跟他谈条件还不如指望下雨打雷把他劈死。” </p><p>“你……” </p><p>“要谢就谢姐姐和花。” </p><p>在月的身后一直担忧地看着由良的岚说:“你绝对不会死的!大家会想办法帮你!” </p><p>我……我只能在口头上支持你了,幽灵无奈地说。 </p><p>“我得什么时候才能还完欠你们的人情?”由良开玩笑说。 </p><p> </p><p>“白狼,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又把你叫回来吧?”黑刀坐在沙发上,意味深长地看着白狼。 </p><p>“我不明白。”白狼看着黑刀的眼睛答道。一小时前,她还将狙击枪的枪口对准了事务所里的黑刀。但由良与黑刀并没有像她所期望的那样打起来。 </p><p>“你总算让我觉得有点意思了。”黑刀笑着说,“在背地里调查我,给我前搭档的照片,你是不是觉得我会死在那间屋子里?” </p><p>“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p><p>“再装傻就不可爱了。你这次做得不错,这才是我带出来的好狗。”黑刀夸奖道,“但是,你没成功,失败者就要接受失败的代价。”  </p><p>“过来。”黑刀的语气就像温柔的恋人。 </p><p>白狼淡定地走到黑刀面前。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p><p>“你怕吗?”黑刀问。 </p><p>她不知道黑刀会想出什么法子来取乐,“我准备好了。”她冷静地说。 </p><p>黑刀哼了一声,走向衣柜,拿出无线电熨斗,又去厨房拿了把剁骨刀。他把东西都放在桌上,对白狼命令道:“跪下,把袖子卷起来,手臂放桌子上。” </p><p>白狼照做了。 </p><p>黑刀摸着白狼的头,问:“紧张吗?怕的话,可以求我。” </p><p>白狼仰起头看向黑刀,不屑地笑了笑,意思很明确。 </p><p>黑刀也回以笑容。下一瞬间,细线划过白狼的右臂。 </p><p>一点血珠从切割处渗出,血珠变成血流。整个小臂缓缓从白狼的手臂上掉落。整洁的切割面能清晰地看见脂肪、肌肉与骨骼。 </p><p>痛感迟一步到来,但剧烈。钻心的痛让白狼的视线发白。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血落在地上的声响。 </p><p>“真安静,得来点音乐。”黑刀拿起加热好的熨斗,直接按到了断面上。断面发出滋滋声,被加热至沸腾的鲜血喷溅出来。房间里飘起蛋白质糊化的臭味。 </p><p>白狼依然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p><p>血被止住。 </p><p>“不错,不错,我好像有点知道我为什么会选你了。”黑刀大笑着抚摸白狼的头,“但是还没结束呢,你做错的可不止一件事,惩罚,自然也不止一次。来,把另一只手也放上来,听话。” </p><p>右臂的剧痛还未褪去,白狼又将自己的左臂放在了桌上。 </p><p>“其实我也挺喜欢做菜的,”黑刀缓缓拿起了剁骨刀,“切肉、备菜、烹饪,都是很享受的事,享受料理,享受自己支配私人时间,这是极少数人才配体验的东西。” </p><p>冰冷的刀刃在白狼的左臂上划过,从手腕慢慢向上,一点点划到肘部关节。“不过我的厨艺很烂,烂到家了,惨不忍睹。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嘛,我又没学过,又没机会练手,连切个肉丝都费劲。你愿意再贡献一个胳膊让我来练练手吗?”黑刀温柔地问。 </p><p>“我很高兴自己能派上用场。”白狼说。她的声音有些虚弱。 </p><p>“哈哈哈哈,谢谢你!”黑刀大笑着挥下剁骨刀。 </p><p>刀刃卡在了骨头里。 </p><p>“哎呀……你看,我就说我水平很烂啊,一下都砍不断。”说着,黑刀又连续砍了数下,才将白狼的左臂砍断。碎骨、肌肉碎块、血管混在一起,像滩摇摇欲坠的红色泥巴。 </p><p>“看来我还得多练练。”黑刀坐回到沙发上,愉快地说,“下次,记得不能失败哦。这两条胳膊,反正也接不回去了,给我留个纪念如何? </p><p>白狼没有去看自己的双手,而是盯着黑刀的双眼说:“您想要的话就拿走。” </p><p>“爽快!我会用你的手好好磨练厨艺,你可以回去了。” </p><p>白狼摇晃着站起身,脸里已经没了血色,但依旧保持着平静,“是,谢谢您的教导。”她向黑刀道过谢,走出了房门。 </p><p>她是用自己的下巴按电梯的。 </p><p>鲜血融入红丝绒地毯。两个袖管空荡荡地晃着,鲜血还在从左臂流出。她感觉体温在下降,意识摇摇欲坠。 </p><p>“我他妈的不能死在这里,那三个小崽子还等着我去照顾……”她有气无力地自言自语道。她飞快地思索该如何处理现状,去医院?走完该死的流程自己血都流干了。去公司?该怎么解释自己的伤?她想起了巴特当时处理的伤口和那个黑皮肤的小姑娘。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坚持到那里…… </p><p>现在没有别的选择,不能也得能。她的意识因血液的流失开始朦胧。她甚至无法用手扇自己的脸来让自己保持清醒。 </p><p>周围的路人投来鄙夷和厌恶的目光,没有人上前询问她是否需要帮助。 </p><p>她现在还必须是白狼,只有白狼才能忍受甜蜜的死亡的诱惑。她回忆着自己自记事以来所遭遇的所有痛苦,没有家、没有食物、吃过最多的东西是拳头、喝过最多的东西是流进嘴里的血。即便如此,她也没有拥抱死亡,还有人需要她来保护。 </p><p>她喜欢看德尔菲娜和雨果拌嘴,喜欢看巴特一个人玩着小玩偶。 </p><p>“你?!别睡!!醒醒!!” </p><p>是那个小姑娘的声音。 </p><p>她能感觉到有人在晃她。她睁着眼,什么也看不见。 </p><p>“叫……无眠来……”说完,沃尔夫冈的意识陷入了黑暗。 </p><p>雪地、灰烬、啼哭……残破的橡胶鞋底裹着被冻得发紫的脚。女孩蜷缩在倒塌的房梁下瑟瑟发抖。 </p><p>黄沙、血迹、哀嚎……烈日炙烤着挂满干涸血液的肌肤。带着笑脸的男人给了女孩痛苦、食物和住所。 </p><p>活下去,为了那个无助的、瑟瑟发抖的女孩,活下去…… </p><p>“呃——?!” </p><p>沃尔夫冈惊醒过来,守在一旁的巴特立马凑到了她身旁。“你……你、你醒了……”他脸上的愁眉因见到沃尔夫冈的苏醒而舒展开来。 </p><p>她问:“我睡了多久?”她感觉自己很渴。 </p><p>“……两天。我、我去……叫医生……”巴特侧过身从病房出去了。 </p><p>“两天……已经两天了……”沃尔夫冈说着便要起身。她下意识地用手支撑身体,却撑了个空,径直从病床上摔下来。 </p><p>听到病房内的声响,巴特和诺艾尔急忙跑了过来。巴特小心地扶起沃尔夫冈。她看向自己的双臂——一对树脂做成的便宜假肢。 </p><p>诺艾尔注意到了沃尔夫冈的视线,她轻声解释道:“这些假肢本来都是准备给老人们的……适应一段时间也能做最基本的抓取动作。无眠已经去准备义体了,还要过两天才能到……” </p><p>沃尔夫冈回以微笑:“谢谢……”她的脸色很差。 </p><p>“为、什么……会……这样?”巴特扶着沃尔夫冈想让她坐到椅子上。 </p><p>“不用担心,没什么事。不用扶我,我要去找无眠。”沃尔夫冈扭动身体从巴特手里挣开。他也不敢用力按住沃尔夫冈。 </p><p>诺艾尔拦在沃尔夫冈面前,严肃地警告道:“你现在身体还很虚!差点就失血过多死了!你得静养补充体力才……” </p><p>“小妹妹……”沃尔夫冈打断了诺艾尔的话,“谢谢你救了我的命,我会永远记着,钱我会加倍付给你,请不要拦我。” </p><p>“这不是钱的问题……” </p><p>沃尔夫冈对她露出疲惫但坚定的眼神,说:“这是关于人命的问题,我没时间休息。” </p><p>诺艾尔让步了,她退到一旁,无奈地喃喃道:“人命换人命……就没别的方法吗……” </p><p>“没别的办法。我们这种人唯一能上赌桌的筹码就是命。”沃尔夫冈自嘲道。她移步到门口,却发现自己无法控制假肢去拧开门把。 </p><p>是巴特替她打开的门。 </p><p>沃尔夫冈走在街上,她看着自己双臂上正自然摆动的假肢。她感觉很怪异,仿佛自己的手臂还在,她还能感受到失去双臂时的剧痛,还能感受到每一根神经在牵动肌肉、骨骼。她能感受到幻痛。 </p><p>树脂做成的手指在微微抖动。老旧的电信号接收器识别出了沃尔夫冈断肢处的控制信号。只需要再练习一下,控制假肢就会像控制自己身上的手一样轻松,沃尔夫冈这么安慰自己。 </p><p>来到咖啡厅门前,她已经能让手腕动起来了。 </p><p>一进门,无眠就注意到了她。店里没有别人。无眠快步走到沃尔夫冈面前,对着她的脸就是重重一拳。沃尔夫冈踉跄倒地,鼻腔里流出鲜血。 </p><p>无眠注视着身下的沃尔夫冈狼狈地用假肢爬动,“这拳是你应得的。”她冷酷地说道。 </p><p>“……是,我应得的……” </p><p>沃尔夫冈摔倒了数次,最后是硬贴着墙用腿往上顶才让自己站起来。无眠一次也没有帮她。 </p><p>“两天后自己去诺艾尔的诊所把义体换上。老式军用型号,结实耐用。你要是想换成公司里的更好的型号,随便你。”无眠说。 </p><p>“……谢谢。” </p><p>“我不要你谢我,我要解决办法。你以为你能干掉他,结果没有,现在问题闹大了。几个傻子要开开心心手拉手一起去对付他。”无眠向沃尔夫冈走近,几乎贴在她脸上,“我们说好了不牵扯别人。” </p><p>“他们打算怎么做?” </p><p>“五天后,在黑刀家里杀了他。”  </p><p>“他们肯定有计划,我会让他们的计划顺利执行。” </p><p>“你最好能做到。”无眠警告道,“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p><p>“我明白。” </p><p>无眠还想再说点什么,最后无奈地说:“……自己去休息室换身衣服,别穿个病号服在这儿晃悠。” </p><p>穿衣服的过程简直是受刑。可以转动手腕,却不能用手指完成捏、抓的动作。上衣像是抹了润滑油一样滑溜。沃尔夫冈不得不用牙咬着衣服去固定住,才让手臂塞进袖子里。 </p><p>穿完上衣,还要穿裤子。一个比一个难。她在休息室里跟衣服搏斗了将近一小时,最终卡在了系纽扣这一步。系上衣服、裤子的纽扣,这时成了她这辈子最难的挑战。 </p><p>无眠拉开休息室的门。她脸上的冷酷和愤怒已经褪去。 </p><p>“这么慢,要我分你一条胳膊吗?”她讥讽道,一边给沃尔夫冈系上纽扣。 </p><p>“一条也不够。”沃尔夫冈说。 </p><p>“得寸进尺。把这个贴上,消肿。”说着,无眠就“啪”地把敷药贴在沃尔夫冈挨了一拳的位置。 </p><p>“……谢谢。” </p><p>无眠叹了口气,整理好沃尔夫冈的衣服,“你家人在外面等着。” </p><p>德尔菲娜和雨果难得没有吵架。沃尔夫冈一出现,他们俩就凑了上来。 </p><p>“你还好吧?”两人异口同声道。 </p><p>沃尔夫冈用温柔的语气说:“没事。我还活着。让你们担心了。” </p><p>“什么叫还活着所以没事?”德尔菲娜的声音有些大,“你差点死了!死了!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了?” </p><p>“一点失误而已,别在意。” </p><p>德尔菲娜被沃尔夫冈那敷衍的解释惹得更急了,她紧攥着手质问:“我不信!我就没见过有谁能把你伤得这么重。是不是黑刀干的?!” </p><p>“德尔菲娜没说错,你在做很危险的事。”雨果附和道。 </p><p>“不用管我,这是命令。”沃尔夫冈冷淡地答道。 </p><p>“我这是在关心你!为什么……”德尔菲娜不甘地追问。 </p><p>雨果拉住德尔菲娜的手,“……别问了,这是命令。” </p><p>德尔菲娜愤怒地瞪向雨果,“你什么意思?老大就该被那个贱人折磨?!” </p><p>“好了,要吵出去吵,我还要做生意。”无眠挤到三人中间说。 </p><p>“还有她,”德尔菲娜指着无眠说,“为什么你一醒过来就去找她?你们是不是背地里在搞什么事?” </p><p>无眠向后退了一步摆手辩解道:“我和她确实有些生意上的来往,但她的手可不关我的事。她自己呼呼睡了两天耽误我单子我还没找她算账。” </p><p>“德尔菲娜,别追问了。”雨果又一次劝道。 </p><p>“可……”德尔菲娜还不死心。 </p><p>雨果用力捏住德尔菲娜的手,双眼注视着她。 </p><p>“……算了……反正你是老大,我管不了你!”德尔菲娜泄了气,甩手说道。 </p><p>沃尔夫冈看着还在闹别扭的德尔菲娜,又看向一旁的雨果。让沃尔夫冈更加坚信自己所做的是正确的。 </p><p>“你们饿了吗?我饿了。”沃尔夫冈边说边看向无眠。 </p><p>无眠回了她一个“受不了”的表情。 </p><p> </p><p>由良已经很久没有回到这栋楼了。 </p><p>这里的记忆对他来说都是灰色与肮脏的。只有上一段人生的最后一段时光让他看到到了一丝色彩。 </p><p>今晚,他要给自己、给过去的友人报仇。 </p><p>老兄,我们现在离开还来得及,幽灵说。 </p><p>来不及了,由良回应道。 </p><p>他踏上公寓楼的台阶,走进大堂。前台已经不是由良曾经认识的那个前台,但装潢没有任何变化,就如同他曾经效力的系统——人只是随时可以替换的耗材。 </p><p>由良径直穿过大厅。几台筒形机器人被摆在柜台后面,处于待机状态。 </p><p>电梯间里飘着香薰的气味。墙上正放着他的前东家的植入体广告。由良嗤笑道:“不知道又是做了多少人体实验才造出来的玩意。” </p><p>你也被他们…… </p><p>由良拿出别在腰上的左轮。那把左轮已经被修好,还做了额外的改装,比原来更结实。弹巢里装着不同颜色的子弹,随时准备击发。 </p><p>这也算是我给他们卖命的代价和惩罚,由良回应道。他将左轮收好,瞥了眼右手提着的那瓶黑刀来找他那天带来的香槟,他要把这瓶酒还回去。 </p><p>电梯到达。由良走在走廊上。红毯的脚感很熟悉,就像踩在金钱上一样。两侧的房门紧闭着。由良永远都不会知道这里面都住着什么人,他也从来没见过有人从房门里出来过。但他猜住在这里的人,手上肯定都不会太干净,毕竟他的手就很不干净。 </p><p>那扇门就在眼前。他曾在这里生活过。由良站在门口,房门内置的生物信息认证系统识别出他的身份。在电子合成出的问候下,门锁自动解开了。 </p><p>由良愣住一瞬。 </p><p>那人在等着你……幽灵胆颤地说。 </p><p>由良没有想到自己的生物信息还留在这个房子里。不过也好,他想,这样就不用按门铃再等那个人给他开门。 </p><p>我知道,由良回应道。他推开门,走进自己曾经的家。 </p><p>房间里的布置几乎和以前一样。由良不知道是黑刀故意而为之,还是他真的对这些家具和布局很满意。黑刀穿着米黄色的西装,坐在沙发上,一副等候多时的样子。 </p><p>“我想你也差不多该来了,由良。”他对由良展示出笑脸。 </p><p>“你没叫我‘黑刀’。”由良走到黑刀对面的沙发前,把黑刀给他的香槟摆在桌上。 </p><p>黑刀瞥了眼香槟,继续笑着说:“难道你现在的身份不是‘由良’吗?” </p><p>“没错。我还以为你会把这里装修一下。” </p><p>“我还是很喜欢怀旧的,特别是怀念些美好的事物。” </p><p>“喝点?”由良把视线投向香槟。 </p><p>“这么主动?也好。”黑刀伸出手操控分子线,拿来两个酒杯。正当他准备继续用自己的分子线打开酒塞,由良制止了黑刀的动作。 </p><p>由良拿出别着的斧子,斜着切开瓶口,在酒瓶上留下一个极度光滑的切面。他把斧子放在桌上,拿起酒瓶,给两个酒杯倒上酒。酒液冒着气泡,一个个接连爆开,又不断从底部冒出气泡。 </p><p>由良将酒杯拿在手里,注视着杯中的气泡,问:“你拿着夜鹰的心脏去换了什么奖励?” </p><p>黑刀喝了一口酒,说:“就在这杯子里。公司需要垄断,还要应对其他城市的威胁,任何不确定因素都要被清除,这事儿你我再清楚不过。夜鹰的事,我也很可惜。我还挺喜欢她。” </p><p>“于是你们就继续恬不知耻地用她的遗产。” </p><p>“她是公司宝贵的资产,留下的遗产更是。她留下的那些机器,极大地推进了公司的研发进展。” </p><p>“那些机器……”由良想起了夜鹰坐在机器椅上的景象,“公司也在研究这些?” </p><p>黑刀笑着举起酒杯,透过酒杯看向由良:“具体内容不能告诉你这个外人。但我可以告诉你,你也有幸体验了一下。” </p><p>由良一怔,“……我?” </p><p>你……?幽灵也一副惊讶的语气。 </p><p>黑刀晃着酒杯解释道:“就算是尸体也有不少价值。我更好奇你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你还是第一个能从实验里活下来的人。你要是愿意回公司,公司肯定会出大价钱买下你,要什么有什么。不过,你现在对这些肯定也没什么兴趣吧?” </p><p>“不如这样,”黑刀挑起眉毛说,“你回来继续当你的杀手,公司就当你的新朋友们不存在。” </p><p>由良喝了口酒,平静地问:“公司当不存在?你的话能代表公司?” </p><p>“嗯……”黑刀歪头答道,“如果是安全部门的事,我觉得我的意思就是公司的意思。” </p><p>听到黑刀的说法,由良忍不住嗤笑起来。“一个齿轮还能代表机器?是不是被虚假的权力蒙住眼睛了?” </p><p>“这话就不对了。”黑刀晃着手指说,“精密的齿轮可没那么好替换。越是精密的部件就越难生产,你想想公司为了培养你,用了多少条人命?虽然一个废材不值钱,但一个精英可能需要消耗几百个废材,甚至就算这样都不一定能培养出来。” </p><p>由良看向窗外,正对着一样的公寓楼。“你觉得你不可替代?”他问。 </p><p>“至少我对你而言肯定是不可替代的。我和你相处的时间可比你家人还多,我算不算得上你的好兄弟?”黑刀操控分子线捆住酒瓶,给自己满上。 </p><p>“你不配和我的弟妹相提并论。不过,从讨人厌这点来说,你确实不可替代。” </p><p>“哈哈哈哈,我就当你在夸我。你对我而言,可是相当得不可替代。毕竟你和我是从同一个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只有你懂我,也只有我懂你!”黑刀举着酒杯激动地说,“别骗自己,你骨子里就是个杀人狂!你忘了你杀人时的笑脸了?!你手里沾着多少血?!还想过正常人生活?别做梦了!继续给公司卖命才是你的出路!” </p><p>由良低下头,自嘲似的笑着说:“你说得对,我手上沾满了血。我肯定是过不上正常人的生活。” </p><p>“所以,回来吧,我们两个继续做……” </p><p>“但是,”由良摇着头说,“我受够当一个畜牲了。我是人类。我过不上正常人的生活,但我可以赎罪,寻求宽恕,重新开始。” </p><p>由良的脑海中闪过自己人生中产生过交集的人们的面容。他们是黑刀口中的废材。但他们每一个人都承载着一段独一无二的经历与人生。他们教会了由良许多他不曾理解过的智慧。在这些人面前,由良觉得自己更像是个废材。 </p><p>由良喝完杯子中的酒,将它放在桌上,“我不否认。但我已经学会从别的更有意义的事情中获得快乐了。所以……杀人取乐这种事,我可以给你开个特例。” </p><p>黑刀用他那双瘆人的眼睛盯着由良。良久,黑刀咯咯地笑起来。 </p><p>他……他怎么了?幽灵的声音十分紧张。 </p><p>由良平静地等着黑刀笑完。 </p><p>黑刀一副可惜的表情说:“哎呀……看你这意思是要拒绝我的邀请了。” </p><p>由良没有说话,他的眼神已经做出了回答。 </p><p>黑刀领会了由良的表情,他耸肩道:“可惜啊……你怎么就变成人这种高高在上的东西了?” </p><p>“该做个了结了。”由良向他的老熟人说。 </p><p>“我同意。”黑刀毫不犹豫地答道。 </p><p>屋子里一片死寂。两人无言地注视对方。呼吸时胸膛的起伏、鼻腔的舒张,一丝一毫的举动全都清楚无比。 </p><p>就在这一刻,由良一脚踹向桌沿,将矮桌推向黑刀。对方轻盈地转身抬腿,扭到沙发后躲过攻击。由良顺势左手拿起因摩擦力影响而没有一起被推动的斧子,同时用右手将酒瓶扔向黑刀。 </p><p>酒瓶离黑刀只剩一个身位时,分子线瞬间将酒瓶切碎,里面的酒液淋在黑刀身上。房间里顿时充斥着酒精味。 </p><p>“你把我衣服弄脏了。”黑刀抱怨道。 </p><p>由良右手拔出左轮对准黑刀,“我帮你清理干净。”说完,他扣动扳机。枪口中射出的并不是普通子弹,而是由月制作的装满镁粒的龙息子弹。即便是分子线也无法切碎这些火球。剧烈燃烧的镁粒在酒精的扩散下迅速点燃黑刀的外套。黑刀毫不犹豫地脱下外套,把它甩向由良。被点燃的外套遮挡住由良的视线,他立刻向后退去。下一秒,整件衣服连带着沙发都被分子线切成了个粉碎。 </p><p>“真会耍小聪明。”黑刀夸奖道。没了外套,藏在他身上的分子线控制设备展现在由良眼前。 </p><p>“怎么还在用夜鹰做的那套设备?”由良讽刺道。 </p><p>“没办法,她的技术太好,没有优化空间。”黑刀从容地拍掉身上的灰,“倒是你,又弄出点新花样。” </p><p>由良打开弹巢查看子弹,还剩四颗子弹。“这就是多交朋友的好处。”说完,由良甩动左轮,让弹巢在惯性作用下归位。 </p><p>“这回是你先开的枪。”黑刀不满地说道。他迅速拔出快拔枪套中的全自动手枪对准由良。由良没有犹豫,立刻举枪威胁同时将身位压低到近乎贴在地上跑向黑刀。黑刀跑向左侧躲开枪线同时扣下扳机。数颗子弹擦着由良的发丝打在他身后的墙壁上。由良借着向前的冲力把矮桌掀向黑刀。矮桌挡住两人的视野。由良向右侧匍匐,举枪对着矮桌连射两枪;同时黑刀也在还击,但他猜错由良的位置,子弹全都打在由良上一秒的位置,而黑刀的手枪却被由良的大口径制式子弹打飞。由良趁势起身,猛地挥动斧子劈开矮桌。黑刀已经撤到安全距离。 </p><p>“好险。你这子弹威力可真大。”黑刀甩了甩被震得发麻的右手。 </p><p>“专门为你多装了药。”由良又举枪对黑刀开了一枪。 </p><p>这颗子弹被分子线轻易地切碎,碎片全都嵌在黑刀身后的墙上。“你那把枪里还剩多少子弹呢?” </p><p>由良用脚拨弄地上的桌子残骸,冷冷地说:“够用了。” </p><p>“我看悬。”黑刀说完便操控分子线向由良发起攻击。 </p><p>由良没有后退而是直接跑向黑刀。分子线擦过由良,划破了他的皮肤。黑刀此时要收回分子线为时已晚。由良冲到黑刀怀中,膝盖重重地顶在黑刀腹部。这一下让他的意识在一瞬间恍惚,无法呼吸。由良挥动斧子,每一下都直冲着黑刀的脑袋。黑刀艰难地连续闪躲,同时重新操控分子线让它从由良的身后攻击。 </p><p>对黑刀的恶劣性格的熟悉让由良感知到了危险。他立刻停止攻击蹲下闪躲并拉开距离。分子线在他刚刚所在的位置交叉。只要慢了一点,由良就会被切成碎块。 </p><p>“可惜,就差一点。”黑刀失望地说。 </p><p>由良感觉左手臂有些凉。视线望去,自己的上臂正流着鲜血。分子线深深地削去了一块肉,露出下面植入的碳纤维网和肌肉纤维,差点切断肌腱。剧痛逐渐蔓延开,疼痛让他的左手使不上力。 </p><p>“要不是你送我的这些植入体垫了一下,我的左手现在已经废了。”由良忍着痛说。 </p><p>黑刀行了个礼,“那你可要好好谢谢我。”他愉快地答道。 </p><p>“我会的。”由良缓缓举起枪。疼痛与疲惫让枪口微微晃动。 </p><p>“你这把枪里还剩几颗子弹?我猜就一颗。不够的话我再给你点?”黑刀讥讽道。 </p><p>由良冷笑道:“……完全够用。”说完,他便扣下扳机。 </p><p>黑刀操控分子线准备切断这颗子弹。但在分子线接触到它前,子弹毫无预兆地炸裂开。弹头爆裂成无数个细小的金属块飞向黑刀。即便是分子线也无法拦截它们。 </p><p>整个场面发生在一瞬,无数的金属块便嵌入了黑刀的躯干中。翻滚的金属块会在他的体内造成无数个空腔效应,撕裂他的脏器。浅色的衣服上开始渗出血迹。这颗由月和岚联合制作的子弹切实地造成了伤害。 </p><p>“把近炸引信小型化到子弹上的编程子弹,喜欢吗?为你准备的。”由良将左轮枪重新别在腰上,把左手上的斧子换到右手。 </p><p>黑刀虚弱地苦笑道:“……太热情了。你完全可以一上来就开枪。” </p><p>由良猜测黑刀此时已经受了致命伤。“不让你大意怎么确保命中?”由良说。 </p><p>“呵……确实……”说完,黑刀强忍着痛向由良伸出左手。由良箭步向前,挥动斧子,径直砍下了他左臂。 </p><p>“我不会中同样的招数。”由良甩去斧子上的血迹,冷酷地说。 </p><p>黑刀左臂鲜血直流,血液的流失让他脸色发青,身体不住地颤抖。“哎呀……被发现了……”黑刀打趣道。 </p><p>“结果已定,告诉我你想怎么死,我尽量满足。” </p><p>黑刀已经无力站立,他虚弱地跪在地上,喘着气说:“我要是死了,你就再也不会知道发生在你身上的那些事了。”他的眼眶深深地凹陷进去,像脱水的干尸。 </p><p>“我不关心。”由良说。 </p><p>“……你真的变了。” </p><p>“选个死法吧。”由良再次问道。 </p><p>“我选……你死!”黑刀用尽全力举起右手对准由良的脑袋。 </p><p>一声枪响。 </p><p>窗对面的公寓里,诺拉拉动枪栓,退出冒着青烟的步枪弹壳。 </p><p>只见黑刀的右手被反器材狙击步枪的高速子弹撕成两段。 </p><p>光学瞄具的准心对准了黑刀的脑袋。诺拉做好了下一次开火的准备。 </p><p>黑刀望向被子弹撕碎的手臂,又看向窗外。他无力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那个家伙终于做了一件有趣的事!动手吧!”黑刀张开残缺的双臂,迎接死亡。 </p><p>由良摇了摇头,随后将斧子深深地嵌入黑刀的胸膛。 </p><p>“这一下是为了夜鹰。”由良注视着黑刀的双眼说。 </p><p>拔出斧头,黑刀颓然倒地。他的表情永远停留在笑的那一刻。 </p><p>由良望着黑刀的尸体,深深地叹了口气。或许是可悲,或许是无奈,但这是无可避免的结果。他和他的过去道别了。 </p><p>他……死了……?幽灵仿佛还没回过神来。 </p><p>死了,由良回应道。 </p><p>我,我们……我们还得处理尸体……幽灵有些不适地说。 </p><p>此时,房门被打开了。 </p><p>沃尔夫冈正站在门口。 </p><p>由良立刻摆出警戒的姿势,他隐约觉得这个人很眼熟。 </p><p>“我会处理他,你们不用担心。”沃尔夫冈说。 </p><p>“你是谁?” </p><p>“和你一样的人。” </p><p>“我凭什么信你?” </p><p>沃尔夫冈冷淡地说:“我也有要保护的人。” </p><p>短暂地迟疑后,由良收起斧子。他对着窗外做出手势,示意诺拉撤退,随后走向门口。他一句话也没对沃尔夫冈说,侧身从她身旁走了过去。 </p><p>这人……我记得……是不是和诺艾尔去墓地时见过……?幽灵思索道。 </p><p>不记得,她没有杀意,暂且可以相信她,由良回应道。 </p><p> </p><p>沃尔夫冈见由良已经离开,她走到黑刀的尸体旁,注视着他残破的模样。 </p><p>“这回轮到你被断手了。”沃尔夫冈用戏谑的口吻说。 </p><p>她蹲下身,将他的双眼合上,“你是个好老师,但我不会感谢你。” </p><p>沃尔夫冈擦去沾到手上的血迹。液压杆和电机伺服驱动器在仿生皮下隐隐作响。她换了新的义体,现在已经能熟练使用。 </p><p>血液还在不断从伤口中流出。房间里充斥着血腥味。沃尔夫冈需要尽快处理完尸体。 </p><p>这个夜晚对沃尔夫冈来说,十分漫长。 </p><p> </p><p>由良离开公寓时没有遭到任何拦截。前台完全无视了他身上的伤口,用着恭敬的语气向他道别。 </p><p>诺拉已经坐在摩托车上,停在街边等他。 </p><p>那把从无眠那里借来的反器材狙击步枪正收纳在黑钢色的手提盒里。 </p><p>“都结束了。”由良对诺拉说。 </p><p>“上车吧,我带你去治疗。”诺拉冷静地说。 </p><p>他们之间没有表现出任何喜悦,也没有露出半点松懈的表情,仿佛这一切都发生得在平常不过。 </p><p>由良接过头盔,坐到后座。 </p><p>其实究竟会不会就这么结束,由良也不清楚,但他觉得这至少是给曾经的自己画上一个句号。 </p><p>“谢谢。”由良对诺拉说。 </p><p>诺拉嘟囔了一句模糊不清的话,一边发动引擎。由良没听清。 </p><p>风声与引擎声在路上回响。 </p><p> </p><p> </p><p> </p><p> </p><p> </p><p> </p>

发布时间:2026/04/30 00:29:09

2026/04/30 灵魂漫游 科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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