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增刚又一次在睡梦中惊醒。</p><p>他长叹一声，艰难地从枕头下方摸出手机，用自己疲惫的脸解开面部识别锁。刺眼的白光从小小的玻璃屏幕里射出来，照得他眯起眼睛。</p><p>四点三十二，这是一个有些尴尬的时间。周遭的一切很明显还没醒，黑暗似乎放大了环境音，此时就连机械表的走动声都响得让人心烦。他关上手机，直直地盯着天花板，放空大脑。为了工作，增刚住在公司旁边的便宜公寓里，公寓有些老，治安和卫生都不太好，有点什么动静都听得一清二楚，尤其是深夜的时候。比如现在，窗外野猫撕打的动静清晰可闻。</p><p>比时间更尴尬的是他的状态。增刚感觉自己躺得很别扭，脖子被扶手硌得发疼，长时间的蜷缩让他仅仅想换个姿势全身的骨头就会哀嚎起来——他终于意识到身下的不是单人床，而是沙发。他在沙发上睡着了，没换衣服，没洗澡，甚至没脱鞋。</p><p>生活节奏被打乱，仅剩的休息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他突然失去了收拾自己的心情，也失去了睡意，于是干脆只是这么躺着，在一片黑暗里凝视着房间的某个角落。</p><p>但总这么和沙发拼命实在是有些难受，于是增刚坐起身，站在窗边点起根烟。透过窗户向外看去，万寿菊装点着街道的每一处，像海洋似的簇拥着路灯。万寿菊是橙色的，烟头的火光也是橙色的，它们都在黑暗里闪烁着，在某几个瞬间，增刚以为自己看到了黑夜里的火光。</p><p>在墨西哥，人们觉得万寿菊能引导逝去的亲人回家，于是亡灵节期间这些橙红色的花铺天盖地地增殖，人们在花中歌舞，祈祷着亲人能与自己再次团聚。</p><p>但不是墨西哥的人呢？增刚想起了他的父亲。父亲死在公海上，他的尸体被太平洋的海浪吞噬，随着那艘船沉入海底，被细菌分解，被螃蟹啃食。更何况，父亲是土生土长的日本人，按照日本的传统，他们应该在八月十五日过盂兰盆节，大家穿着和服跳盂兰盆舞，在佛龛里放给逝者骑的茄子马和黄瓜马，然后放河灯。</p><p>他不想过亡灵节，也过不成盂兰盆节，在这墨多斯，甚至没法祭奠父亲——他买不起坟地，母亲只能将父亲的照片与衣物摆放在他们贫民区的家里，单独清理出来一小块骨灰盒大小的空间，权当是父亲的衣冠冢。如果他能再往上爬两步，升职加薪，说不定就能有机会将母亲接到中城区来，再买一块公共墓地，把烧成灰的父亲遗物葬进去…但现在问题就是他没钱。</p><p>一切的问题都出在钱和权上，没钱没权的人想干什么都只能停留在“想”这一步。这样的日子还要再持续多久？公司为了利益最大化，将两个人的工作量全部堆在他身上，令他每天都忙得脚打后脑勺，与此同时为了跟领导搞好关系，他还得每天第一个到，给总经理打扫办公室，再为他带一杯咖啡——当然了，咖啡钱不报销。但无论他再怎么讨好上司，升职的大饼画了一天又一天，每次都轮不上他，回回都是您还需要再努力。他明白，外来的难民哪怕穿上笔挺的西装也照样不会变成能和有钱人平起平坐的存在，他们天生就是当零件的命，但他仍然抱有一丝希望，期盼着只要能抓住机会，他总有出人头地的一天…只是这一天不知道何时来临。</p><p>每每想到这里，他就有些想吃东西，也不是饿，就是嘴里必须要塞点什么，焦虑感才不会从喉咙中泛上来。但现在吃的话他肯定又要控制不住地开始暴食，然后撑得胃部胀痛，最后不得不再把消化了一半的食糜都吐出去。只剩下三四个小时就要上班了，他不想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厕所里和马桶做伴。</p><p>所以他只是吸烟。今晚…准确来说应该是昨晚，他在下班的时候遇到了一个诡异的占卜摊子，那里面似乎是全自动的机器，甚至没个活人在，只有一个水晶球，还有一座披着黑纱的骷髅。他在里面抽了张卡，掉出来的塔罗牌背面朝上，他毫不犹豫地捡起牌，只看到上面有一位魔术师，图案正对着他。</p><p>这是创造的意象。占卜的结果显示他已找到自己的舞台，演出即将开始，虽然他完全不知道这出剧会在何时何地上演，他也不是信神秘学的人，但不知为何，本能告诉他，答案很快就会揭晓。</p><p>在增刚胡思乱想的这段时间里，东方正泛出一丝蒙蒙的亮，若有若无的窸窸窣窣声从居住区的角落里传出来，支撑着中城区运转的人们即将从睡梦中苏醒，投入无穷无尽的工作之中，而增刚，他也刚好抽完手里的那支烟。呼出最后一口烟气之后，即将奔赴职场的职员将闪烁着橙红色光芒的烟头按灭在挂着万寿菊的窗边。</p><p><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