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文:舞舞纸 </p><p> </p><p>MODE:随意 </p><p> </p><p>--- </p><p> </p><p>那年暑假,新闻里没有任何有关新型流感的报道,我也没有发热和咳嗽的症状,只是突然有那么一天,我发现我已经好几天没尝到食物的味道了。 </p><p>妈妈做的饭没有味道,我最喜欢的外食没有味道,食物只有温度和口感,连蜡的味道都没有。整个世界变得好像一张有颜色的白纸,我看得到它的轮廓,但没有办法对它产生实感。 </p><p>我去医院看过,医生没有检查出任何问题。我不想让妈妈担心,装作已经恢复的样子,开心大口地一顿又一顿地吃着一点味道都没有的饭。 </p><p>回到学校后,我不用考虑妈妈的心情,连继续吃饭的必要都没有了。 </p><p>吞咽没有味道的食物只是在虐待我的食道,我很快在超市找到了科学配比的营养果冻,把一日三餐全部换成了它。 </p><p>就这样,我食之无味的生活按部就班地延续着,不与人一起吃饭,也无法用饭犒劳自己,我觉得我的双脚愈发飘离地面,就快飘到能把头伸进绳套的高度了,只是我没力气,只能继续那样飘着。 </p><p>有一天,我飘到了一张A4大小的打印海报前,它贴在社区告示板的角落,抬头用蜡笔大大地写着“欢迎来家里吃饭”。 </p><p>我应该已经对吃饭失去了兴趣,却被这张海报正中的卡通咖喱吸引了。几张向上吐着舌头的俏皮笑脸围绕在咖喱饭的周围,一副其乐融融的样子,插画下方用圆体写着一句话:“在这个没有味道的世界里,一起寻找妈妈的味道。” </p><p>怎么看都只是一家小餐馆的广告。 </p><p>告示板前人来人往,除了我并没什么人驻足。 </p><p>没有人注意到这张广告的特别之处,只有我注意到它,那是因为这张广告有“味道”。 </p><p>这是我失去嗅觉后,第一次闻到“味道”。 </p><p>我在这张海报上闻到了香甜的味道,是鸡蛋、牛奶和砂糖的混合物,过了好久我才想起这种食物的名字好像叫“蛋糕”。 </p><p>我从告示板上摘下那张海报,凑近鼻子,使劲地闻。果然,在广告的中间画那盘咖喱的地方,闻到了蛋糕的香味。我用指甲刮下一点深褐色的颜料,舔了一点进嘴里,我不是那么爱吃甜食的人,但那是,久违的食物的味道。 </p><p>在我的舌头舔到味道的那一瞬,我的双脚落地了。我用它们在地上奔跑,跑着跑着发现我不认路,才停下脚步,打开地图软件搜索广告上的地址。 </p><p>路线很快显示在了地图上,同时出现的还有这家店的评分。评分“2.1”,在五分制评分,最低分两分的系统里,这确实算不上正常的分数。评价里尽是“不如速食”“服务敷衍”“老板不想接客”之类的抱怨,打了5分的评论也不是没有,但这些评论不约而同地在咖喱饭的照片下写了“松饼好吃”之类的留言,令人不禁怀疑他们是不是刷单刷错了地方。 </p><p>当我找到那家餐馆时,天已经黑了。 </p><p>准确说这里并不是什么家庭餐馆,只是一栋独栋住宅,住宅门上挂着一个指向门铃按钮的箭头,房门紧紧闭着,门前放着一张写着海报同款的“欢迎来家里吃饭”的地毯,除此之外我感觉不到任何欢迎客人的气氛。 </p><p>姑且是在营业时间结束前赶到了,我做了一番心理准备,我按响了门铃。 </p><p>房门过了好一会才开。房里传来了一股浓郁的蛋糕香味。“哐”的一声,门板被门链链住,门后的是一个不修边幅的男人,只能看见一只眼睛,露出的半张脸上看不见半点服务业者该有的可掬笑容。 </p><p>如果这是一家普通餐馆,我现在肯定转身走人。 </p><p>“我听说这里能吃饭。”我递出那张广告。 </p><p>门后的人从直勾勾地盯着我,变成了直勾勾地盯着海报上的咖喱,比起迎接客人的服务生,他更像是那种看场子的打手。 </p><p>然后,他开口了,那是与招待客人八竿子打不着,沙哑阴沉僵硬疏离甚至充满敌意的声音。 </p><p>“今天锅里煮着什么,闻得到吗?” </p><p>我一愣,我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p><p>“家里应该有煮东西的味道吧,什么味道?” </p><p>他又问了一遍。 </p><p>我看向传单上的咖喱饭,咖喱应该是一种气味很浓郁的食物吧,如果在家里煮咖喱,在门口闻到咖喱味也很正常。 </p><p>但我觉得我不能回答咖喱,因为我没有闻到咖喱的味道,贸然回答“咖喱”肯定是不对的。 </p><p>“你是说,‘煮’吗?”保险起见,我重新确认了问题。 </p><p>他迟疑了片刻,脸上第一次露出笑容,那是有些许欣喜又有些癫狂的笑容。 </p><p>“不是煮的也行,什么味道。” </p><p>“蛋糕。” </p><p>我说。 </p><p> </p><p> </p><p>大叔敞开了大门,把我带到了饭厅。原来这里不是小餐馆,只是一栋独栋住宅。饭厅里没有服务生也没有收银员,大叔将我安置在位置上,就跑去厨房做饭去了。 </p><p>屋子里的蛋糕气味更加香甜,这已经不像是自然的蛋糕香气了,好像面包店常用的那种放在店门口喷洒以吸引顾客的蛋糕味化学香氛。这里又不是面包房或者烘焙屋,为什么要在房子里用蛋糕香氛呢? </p><p>就在我想着这种没头没脑的问题时,大叔将一盘咖喱饭送到了我的桌上。大叔身上的蛋糕味更重,简直像是气味的源头,我不禁怀疑大叔今天早上是不是在饭厅打翻了装香氛的瓶子,让这股香气一直残留到了晚上。 </p><p>我拿起勺子,吃了一口大叔拿来的咖喱饭,我第一次吃到蛋糕味的咖喱饭。那个口感真的非常奇怪,我知道我塞进嘴里的是热乎的、粘稠的、颗粒分明的米饭,包裹在饭粒上的咖喱香料也刺激着我的喉咙,这应该是一盘辣味的咖喱饭才对,但它的味道实际上是甜的,有一种像在吃融化的辣椒冰淇淋盖饭一样的微妙的食感。大脑判断和实际感知的错位让我有点恶心,但不可思议的是,这盘奇怪的盖饭让我感受到了久违的饱腹感。 </p><p>“给个分吧,不用传网上。” </p><p>看场子的大叔给我倒了一杯水,乐呵呵地询问感想。 </p><p>我不知道是该诚实地回答“好恶心”,还是该诚实地回答“有点甜”,最后,在那凶恶的笑容前,我还是很诚实地回答了“很特别,像冰淇淋盖饭”,然后回以微笑,一口一口地把米饭塞进嘴里。 </p><p>大叔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玻璃小瓶,在我面前晃了晃,见我不为所动,他颇为满意。然后又拿出了一副长辈的样子,语重心长地叫我不能浪费粮食。 </p><p>“这里的每一餐饭,都很宝贵。尤其是有味道的饭,要珍惜。” </p><p>我同意粮食不能浪费,也同意有味道的饭非常宝贵,但我不理解,他们为什么要把宝贵的粮食和应当珍惜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做成这么难以下咽的模样。 </p><p>“我们在没有味道的世界里,寻找妈妈的味道。”他说。 </p><p>我嘴里塞着辣冰淇淋味的咖喱,心想如果这是他妈妈做饭的味道,那还挺可怜的。 </p><p>“我们在没有味道的世界里。”他重复了一遍,“在没有味道的世界里。” </p><p>在没有味道的世界里。 </p><p>对啊!在没有味道的世界里! </p><p>我嗖地站了起来,为什么我能在没有味道的世界里闻到冰淇淋和蛋糕的味道? </p><p>“我们在寻找妈妈,我们伪装成人类的模样,等到长大,就去寻找我们的兄弟姐妹,然后一起去寻找妈妈。” </p><p>他将我按回椅子上,他捏着我肩膀的双手力气出奇的大,根本不是我这种靠营养液维持的身体能够反抗的。 </p><p>“我们是残缺者,我们没有办法自立,我们必须回到妈妈的肚子里,但我们一个人找不到妈妈,必须找到兄弟姐妹们一起去找。” </p><p>他念词的语调越来越快,双眼好像要喷出火来,我被按在椅子上,无法逃脱。不,是无法逃脱吗?我并不想逃脱,我觉得他在试图告诉我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我什么会失去嗅觉和味觉?我为什么又会在这里尝到咖喱的味道?我到底是谁?我还活着吗?我将来要去哪里?可以取回我的味觉,回到正常的生活,重新尝到妈妈做的饭的味道吗? </p><p>“残缺是指味觉吗?这还有办法治吗?”虽然这个话题好像已经过去了,但这还是我最关心个话题。 </p><p>“治?这不用治,衰老是没法治的,发育也是没法治的,我们是长大了,所以变得和小时候不一样了。我们不是完美者,我们找到完美的兄弟姐妹,否则我们无法连结在一起。” </p><p>我觉得他在说另一国的语言,但我还是努力从他的话里抽出了几个可能有用的词。 </p><p>“完美者又是什么?是有味觉的人吗?是普通人吗?找到了又要怎么办?连结又是什么?” </p><p>我不理解,普通人明明到处都是,为什么要寻找?找到了连结?但听到连结我可悲的脑袋里只能浮现出一些低俗的画面。 </p><p>“完美者不是人类!完美者是我们的同胞,是我们的兄弟姐妹,他们伪装成人类的模样,完美地模仿,人类把我们当成人类婴儿抚养,直到我们长大、发育、残缺,但完美者长大,仍是完美者,仍是完美的人类,除了我们,谁都不能从人类中发现他们。” </p><p>我大概听懂了,他的意思是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伪人,能完美伪装成人类,叫完美者,然后有另一种伪人,不能完美伪装所以叫残缺者?这样看来我这样的就是残缺者,但我根本没有我是某种非人类伪装的记忆,我有妈妈,我出生就是人,我绝不可能是伪人,除了我成年后莫名其妙消失的味觉和嗅觉,我没有一项和他说的对得上的。 </p><p>“我们发现完美者,我们能从完美者上闻到味道。只有我们能闻得到完美者的味道,妈妈的味道。” </p><p>他指向了我刚才吃的冰淇淋咖喱。他的意思是那是只有伪人才能闻到的伪人味道吗?不不不,他还说了这是妈妈的味道,一定是他妈妈做饭的味道和伪人一样,所以我能闻到,我至少恰好能闻到他妈妈饭的味道,仅此而已。 </p><p>“我们与完美者连结。我们找到同胞,找到兄弟姐妹,让他们知道,我们是谁。然后我们一起,去找妈妈。一起去找妈妈。” </p><p>他的手按上我的头,我又从他的手上闻到了冰淇淋蛋糕的味道。他是完美者?但他不是说他是残缺者吗?他到底是什么?不,我并不是很想搞懂这个问题。他的话出现矛盾是好的,说明他只是在胡说八道,既然是胡说八道,那我只是一个误创精神病人住宅的正常人类。 </p><p>“把兄弟姐妹从人类的外壳里拯救出来,然后,去找妈妈。” </p><p>他的手从我的脸上按下来,即将按进我的眼眶。我连忙挥手打掉,却没有打到手的触感,反而是他的手,被我的手打到的瞬间,“噗”的一声,被我打飞了。 </p><p>他不是人!他是伪人?他是死人?他是丧尸? </p><p>“残缺者将完美者从人类的外壳里拯救出来,然后,连结,一起去找妈妈。” </p><p>他被我打烂的手腕并未流血,他手伤的断面不像是肉,反而像是海绵一样蓬松,一圈海绵围着一根腐烂的木棍,其中还夹杂着鲜红的胶水的颜色。 </p><p>他是布偶?他是木偶?他是伪人!他是……他是蛋糕! </p><p>是的!他手的断面怎么看都是蛋糕!海绵蛋糕围绕着一根酥脆的饼干棒,中间渗着果酱,外面包着奶油! </p><p>草莓还是树莓果酱的酸甜味、饼干棒的麦香从他伤口的断面传来,刺激着我失去味觉后就没有好好消化过食物的胃——今天的冰淇淋咖喱不算的话。 </p><p>我乘胜追击,把他的头从脖子上掰了下来,他全身都是蛋糕做的,脖子也很好拆卸。他的头掉在地上,我手掰过的地方,露出一片片的白巧克力。 </p><p>我咽了口口水,这怎么看都比冰淇淋咖喱盖饭好吃多了。 </p><p>我将蛋糕塞进嘴里。先吃的是头,因为他的话、他的眼神太可怕了,先把头吃掉,就不用听那些可怕的话了。然后是脚,如果他逃跑去找他们兄弟姐妹或者妈妈就糟糕了。再是手,我还是很怕他用手指戳我眼睛。最后是躯干,他的躯干里是密密麻麻的酱香肉馅,可惜,要是早点知道,启动甜咸永动机的话,我就不用一口气塞那么多甜腻的蛋糕了。 </p><p>我一口甜一口咸,一口甜一口咸。 </p><p>最后一口是咸的,是肉味。 </p><p>空气中甜腻的味道都被我吃掉了,只留下了铁锈味,和咖喱味。 </p><p>蛋糕人的衣物耷拉在地上,它们的支撑已经被吃光了,我抖了抖那件大衣,本是想找找有没有没吃掉的碎屑,却把一只玻璃小瓶抖了出来。 </p><p>“NH……4?” </p><p>我高中学过化学,那是氨的意思,是一种刺激性极强的气体,老师曾在实验课上让我们闻过这玩意,一个男生当场大叫:“大便的味道!” </p><p>我已经能闻到铁锈味了,如果能闻到氨的气味,是不是说明我的嗅觉恢复了呢? </p><p>我打开那个小瓶,凑到我的鼻下。 </p><p>“大便的味道!” </p><p>我不禁喊道。 </p><p>我丢掉瓶子,用手背抹了抹鼻子。手背上残留着蛋糕的气味,我舔了口手背,好甜,不得不说,蛋糕人虽然可怕,但是好吃。 </p><p>我饱餐了一顿,从来没觉得那么饱过。虽然这很地狱,我还是对着蛋糕人的衣物说了句:“多谢款待啦。” </p><p>我打开独栋住宅的门,外面已经天蒙蒙亮了。 </p><p>我闻到了泥土的气味、青草的气味、阳光的气味、风的气味、树木的气味…… </p><p>我从来不知道,重新拥有嗅觉的感觉这么好,如果味觉也恢复了,我就能回家,吃妈妈做的饭。 </p><p>我尽量避人耳目,毕竟我击杀并吃掉了一个蛋糕人,在人来我一定像个沾满了奶油和果酱的疯子。 </p><p>我回到我租的房子里,失去嗅觉的时候,为了不让自己因为闻不到的臭味被同学排挤,我都会在屋子和身上喷洒除臭喷雾,所以家里没有什么臭味。 </p><p>我把衣服打包扎进垃圾袋,把自己从头到脚冲了个干净。 </p><p>我重新闻到了我喜欢的洗发水、沐浴露的味道,为了这个味道我可花了不少钱,能再闻到它真的太好了。 </p><p>我擦干头发和身体,躺倒床上,想把昨天通宵暴食的睡眠给补回来。 </p><p>我钻进被窝,被被窝紧紧抱着,我喜欢蒙头睡觉,那样暖和。 </p><p>半梦半醒之间,我在被窝里闻到了蛋糕的味道。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