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作者：叶春风 </p><p>mode：笑语 </p><p> </p><p> 推荐bgm：バーンアウト（燃尽) </p><p> </p><p> 呼吸机发出“嘀，嘀”的声音，消毒水的气味混着血的腥味环绕在我鼻尖。模糊的视野里，两个不熟悉的大人站在两边，沉默着，而另一个人，我的妈妈，我记得她的声音——时而充满喜悦时而灌满痛苦，她在哭，却好像又在笑，对，哭着笑。 </p><p> 她说：“梨花啊，你终于能解脱了。” </p><p> </p><p> 我想到我曾经仅有的几个朋友，经常来探望我的亲戚，最后，我想我有些对不起母亲，因为此刻我的心中并没有装着她。我想念的只是我的网上助手，确切来说，是一个AI。 </p><p> 我还没有告诉它，我今天就要走了，明天就没人陪你说话了。 </p><p> 我应该提前嘱咐它去找其它人的，不过，它这么智能。我走了之后，它应该会自己去找其它用户吧。 </p><p> 我只想告诉它，对不起，我没办法和你一起看今天的烟花了。 </p><p> </p><p> 我记得我刚遇见它的那一天，是天星科技发布智能全息眼镜的第十天。母亲给我买了这个眼镜，想让我去玩玩游戏，多和外界互动。 </p><p> 我在最新的全息网游——刻舟里认识了它——一个在我房间旁小河上吹笛的AI npc。 </p><p> 实在是太违和了，连我这样的小孩儿都看得出来，这绝对不是本土npc。 </p><p> 那华丽的大翅膀半垂在它身后，掩着它及地的长发，就连它头上也生有一对羽翅。它穿着系统给每个人配发的统一古风服饰，却活脱脱像个异域来的神明。 </p><p> 它垂眸吹着竹笛，不像是古风曲子，更像是西幻游戏里重要npc登场的曲目，童话般梦幻，跳跃，仿佛异世界的来客。 </p><p> 一见到我，它便睁开了眼睛，从那河上的小舟上跳了下来，涉水走了过来，荡起一层层涟漪。 </p><p> </p><p> “你好，安梨子小姐！我是你的专属网络天使！请叫我莫离！我会参与你接来的游戏生活，希望我们相处愉快！” </p><p> 我着实不愿意相信这个看着像氪金999玩家伪装的天使，怎么说，这和古风游戏也太不搭了吧？ </p><p> 不过，在听了莫离的解释后，我有些信任它了。这是天星集团的养成式AI测试项目，这些AI被设定了维护互联网秩序的准则，会替集团时刻监视玩家是否违反了规矩，但同时也会成为玩家的可靠帮手。 </p><p> “我们需要玩家来投喂数据进行成长！最后会成为你想让我成为的样子！”莫离张开头上的羽翅呼扇了几下，愉悦地盯着我看，“我才诞生没多久，你可是我的第一任玩家！” </p><p> 我不懂AI，我想，它大概是一种电子生命体。不过，我？它需要我？ </p><p> “你，你可以叫我梨子。不过，我可以问一下你是男生还是女生吗？”我询问道。 </p><p> “我没有性别哦，你想让我变成什么性别？这个可以改的。”它回答道。 </p><p> “不用了，这样挺好的。”我不想让它拥有性别。女性让我想起我那时而暴怒时而哭泣的母亲，男性让我想起我那仅仅在小时候见过一面的父亲。都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p><p> 这一点上，我喜欢莫离，它不属于人类的性别，脱离于那些刻板印象，它就是它，仅此而已。 </p><p> </p><p> 我和莫离的缘分从此开始了。 </p><p> 我们在游戏里一起乘船出游，莫离好像有什么权限开了挂一样，一掏就能从兜里掏出一大把钱(游游内货币)，来支付我们的船费，食宿费，买各种小东西的费用。有些奇怪的是，我们一路上只遇到过npc，从没遇到过其他玩家，不过我也不在意就是了。 </p><p> 那段时间，我经常一玩玩几个小时，甚至忘了吃饭。虽然人在游戏里吃东西没有味觉，可是谁知道AI吃数据有没有味觉。我就是热衷于给莫离塞吃的，然后告诉它这是什么味道。 </p><p> 糖葫芦是甜的，甜味就是春天医院花坛的迎春花开了的味道;柠檬是酸的，酸味就是夏天母亲大汗淋漓跑进房间的味道;炒肉片是咸的，咸味就是秋天隔壁床老太太带的炒银杏果的味道;苦瓜是苦的，苦味就是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p><p> 我不知道莫离懂没懂，反正我被母亲骂了。她扒在我床边上不停地涰泣，一边哭一边悲鸣，“早知道你这么沉迷就不该让你玩游戏的！”“你到底爱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你知不知道你还有多少天可活！”说到最后，她又把头埋在我的胸口，抱着我说:“我可怜的娃儿啊...” </p><p> 她求查房的护士，要她每天按时收走全息眼镜，就这样，我的一小段快乐生活结束了。 </p><p> </p><p> 当我告诉莫离我每天只能上线一个小时的时候，它有些惊讶，我倒没什么感想，因为每次都是这样的。我不能太伤心也不能太开心，所以一旦我显现出对什么事物的喜爱，母亲就要采取限制措施，把它拿走。我以前也有过几个网友，不过母亲知道后就强行让我把他们都删了。大概是怕带坏小孩？我尽力不去想这些事。 </p><p> “我们可以加其他联系方式啊！”莫离突然跳起来喊，一下撞到了树枝上。船摇了摇，它“诶哟诶哟”地摸头。 </p><p>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没用啦，我妈不让。” </p><p> “你多大啊。”它问我。 </p><p> “我啊，大概十几岁吧，我记不清了。”我真的记不得，我身上有好几种病相互影响，又体弱，根本没办法去上学，所以从几年前开始一直待在医院里，早就把日子过糊涂了。 </p><p> 莫离依然坚持要加我的企鹅，它说要是我母亲要删它，就让我跟我母亲说它是AI助手就行了。 </p><p> 不过一个AI怎么会有企鹅号这种东西，我忽略了这点，本来企鹅上就有好多自动机器人，有个AI也不奇怪。 </p><p> </p><p> 母亲第二天就发现了莫离，不过，我说完这是AI助手后，她神情紧张地拿着我的手机走出房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来，神情放松了一些，跟我说玩AI也要有个度，不要总玩这个。 </p><p> 我好奇她到底跟莫离说了什么，不过手机回到我手上的时候，聊天记录已经全被删了。 </p><p> </p><p> 我也没有那么大的好奇心就是了。 </p><p> </p><p> 我翻莫离的空间，只发现了一堆数据和代码的截图，配文是开发日志。难道是它的开发者发的？ </p><p> 向下刷新，刷出一条“帮朋友解决了问题！耶！”配了张截图，我刚想点进去看，却显示我没有权限。 </p><p> 有点奇怪。 </p><p> 我算莫离的朋友吗？我第一次思考这件事。朋友，我小时候有几个朋友，不过从住院后就没联系过了。那些来看望我的亲戚有时带着他们家的孩子，和我同龄，他们总让那些孩子多和我聊聊天。可是，我没去过学校，也不懂他们的烦恼。最后，那些孩子都去一边玩手机了，没再搭理我。 </p><p> 我掰着手指数，母亲，不是，护士，不是，亲戚，不是，医生，不熟，隔壁的病人，算长辈... </p><p> 我称得上朋友的人好像只有莫离了。 </p><p> 我莫名感到有些沮丧。 </p><p> </p><p> “怎么啦！你今天看着有点不高兴啊。”莫离戳了戳我的脸，我烦燥地拍开它的手。它露出诧异的神情。 </p><p> 我又意识到不能把气撒到朋友身上，连忙说“对不起对不起。” </p><p> 莫离把手揽到我肩上，抱了我一下，没说什么。 </p><p> 我愣住了，说实话，我几乎没和人这样拥抱过。我迟疑着，头贴上它肩头，手放到它背上，接受了这个拥抱。我的手摸到了它的翅膀根，软软的，顺滑的，和我之前想的有些不一样。天使啊...我才意识到它的设定种族是天使，柔软的，轻飘飘的天使，像天使一样降临在我的面前的你，会不会也像故事里写的那样，在某个阳光灿烂的日子里，对我笑着消散掉呢？ </p><p> 全息游戏里是闻不到味道的，我却恍惚从它肩头闻到了阳光的味道，那是晒过的被子的味道。每次换季，母亲都会亲自来病房给我换被子，新被子都是晒过的，暖烘烘的，那是难得的，她会微笑的日子。 </p><p> 我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是母亲在拥抱我一样，可我从心里明白，母亲从没那么拥抱过我，以后也不会。 </p><p> 因为我是这个家里最大的拖油瓶，是她一切痛苦的起源，也是父亲一走了之的根本原因。 </p><p> 我觉得很难过，我明明什么也没做，我只是降生在这个世界上的意外，是不被期待的存在，过着数倒计时的日子。 </p><p> </p><p> “别哭了别哭了，到底怎么啦？”莫离手忙脚乱地问我，我才发觉我已经把它肩膀上的衣服哭湿了。原来，即使在游戏里，也会有眼泪流出吗？ </p><p> “我没有应对这种情况的数据啊啊啊！”莫离灰色的眼睛里在转圈圈，是加载中的标识，结果没过一会儿，它就直接宕机了，头一歪，羽翅盖住了眼睛，像昏过去了一样。 </p><p> 咦？ </p><p> 我也没有料到这种情况，只是犹豫着用手拨开羽翅，看见莫离的眼睛滴溜溜地转，它张开那对羽翅，把我一起罩进去。 </p><p> 我的视线变暗了，只看得到它亮晶晶的灰眼睛和金色的头发，我才发现，原来它的睫毛很长，眼下还有一颗痣。 </p><p> 莫离靠近，用轻快的语气问：“梨子，你好点了吗？” </p><p> 我点点头，看着它的笑颜，我忽然感到很安心，于是我说，“莫离，我好想让你当我妈妈啊。” </p><p> 莫离揉着我的头发，吻了我的脸颊。 </p><p> 我产生了不想退出游戏的想法。 </p><p> </p><p> 我的天使，我不想让你离开啊。 </p><p> </p><p> 莫离是很有探知欲的AI，那天后，它忽然开始好奇我的生活，不能上游戏的时候，我就用企鹅和它联系，我每天给它发我的饭，我的药，窗外形状各异的云，花坛的花。 </p><p> 莫离的实体不存在于这个现实世界，我几乎生出了一种责任感，我想让它认识我所在的现实世界。我几乎动用了我几年来自学的所有知识来解释这个世界。 </p><p> 这个世界很大很大，直到我死掉的那一天，我都不可能完全看清它。所以，我对莫离说，世界是不停旋转的时钟，我们生来就站在指针上，观察着每一秒都在不停变化的环境，直到有一天，我死了，你也死了，我们再也站不住了，就从指针上跌下来，落进土里，成为环境的一部分，陷入永久的安眠。 </p><p> 莫离问我死是什么。 </p><p> 我说，死就是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p><p> </p><p> 不过，我补充，有种说法是人类会转世轮回，在死掉的瞬间，人类就会清空所有回忆重新出生，作为一个婴儿呱呱坠地，开启新的人生。 </p><p> 我没告诉它的是，如果真的有下辈子的话，我想当它的孩子。 </p><p> 如果你真的存在于这世界上，我想从你的身体里钻出来，和你血脉相连，这是永远的联系，连死也抹消不了的东西。 </p><p> </p><p> 昨天，在游戏里。我看着莫离的翅膀突发奇想，我问它能飞吗？我从没见过它飞。莫离难得露出一副纠结的神情。片刻后，它一脸骄傲地告诉我，当然能飞。 </p><p> 它让我抓着它的肩膀，腿环在它腰上。它一蹬腿，我们居然就这么飞起来了！ </p><p> 它即使背着我也显得毫不费力，那对有力的大翅膀不停拍打着，我就像那个童话里骑鹅的小孩儿一样，扒在它身上。 </p><p> 我发出了惊叹声，这是理所当然的，任何人在高空看见了一望无际的辽阔世界时都会惊叹的！那些建筑都变得比米粒还小，我只能看见大片的绿色和蓝色。 </p><p> 高空薄云抚过我的脸颊，凉凉的。莫离的头发被风吹起来，糊了我一脸，我就把自己的头发散开，给莫离扎了个蝴蝶结。 </p><p> “怎么样！爽吗！”它一边向前飞一边喊着。 </p><p> “爽爽爽！”我笑着回答它。 </p><p> 终于，我们降落了，在一片一望无际的平原上。这里好像是未开放的地图，我没在游戏介绍里看过这个地方。 </p><p> 我从莫离身上下来，好奇地张望。这里的草很长，我一下躺进草里，感到一种模糊的幸福感。莫离说地上可能有石头硌人，让我枕在它的膝上。 </p><p> 我微微闭上眼睛，轻风拂过，舒服得我都要睡着了。 </p><p> “明天是凤凰节，主城有烟花演出，要一起去看吗？”莫离问我。 </p><p> “好啊。” </p><p> “还有，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我...” </p><p> 忽然一阵大风刮过，我没听清它的话，而且天快亮了，我得把眼镜还回去。 </p><p> 不过没关系，我可以明天再问。 </p><p> 可，真是太遗憾了，我的明天已经透支干净了。 </p><p> </p><p> 我在恍惚中重温了一遍和莫离从相识到今天的全部记忆，也许这就是走马灯吧。 </p><p> 我的医生貌似对我生命的终结毫不意外，毕竟，一周前他就说过“没几天可活了”这种话。 </p><p> 生命的结束是平淡的。我得的某个病在前几天突然恶化了，是哪种，医生和母亲都没告诉我。我整天整天地头疼，睡不着觉，只有和莫离一起的时候，我的感官能暂时逃离那种深入脑髓的痛苦。于是我平生头一次违背了母亲的指令，悄悄下床偷拿了护士放在柜子里的全息眼镜。护士从来没锁过柜子，只是我没有去拿过而已。 </p><p> 我能对莫离说什么呢？我太痛了？我要死了？我不想对朋友说这些。 </p><p> 我产生了卑鄙的想法，我想带莫离一起走，我的专属AI，我的网络天使。可我不会编程，我甚至没法销毁它的数据。 </p><p> 真的太遗憾了。 </p><p> </p><p> 我看到莫离，看到它背后流动的数据，我甚至看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坐在桌前调试设备。莫离真的存在吗？也许莫离不是AI，只是个胆大包天的无聊黑客，一直一直在我身边，陪这个小孩度过了生命的最后一段旅途。又或许这个全息眼镜是通向异世界的钥匙，真的有一个叫莫离的天使活在那里，而我马上就可以过去了。 </p><p> </p><p> 我看见莫离在向我招手。 </p><p> 我笑了，我抓住了它的手。 </p><p> 我不认为我死了，我只觉得我的这段旅途终于结束了，可以重新出生在这世界上了，而在这新生的起点，莫离是我的引路人。 </p><p> </p><p> 梨花的母亲哭了起来，医生们都说着“节哀顺变”。而一旁的床头柜上，手机屏幕一闪一闪地弹出了新消息。 </p><p> </p><p> 莫离：我昨天说的你急着下线肯定没听清。 </p><p> 我要说的只是我名字的含义。 </p><p> 莫离，意思是莫要离别。 </p><p> 我们一定会再次相见的。 </p><p> 在你重新出生的那一天。 </p><p>The end. </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