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作者:【十三招】吹吃 </p><p> </p><p>评论:随意 </p><p>注:本文为游戏《杀死公主》的同人。 </p><p> </p><p> </p><p> </p><p> </p><p>第一幕 英雄与公主 </p><p> </p><p>有一位英雄,他正走在森林间的小路上,路的尽头有一间木屋,木屋的地下室里有位公主。 </p><p> </p><p>他必须杀死这位公主,让这世界免受毁灭的威胁。 </p><p> </p><p>不过事情有些不一样,这是个平静且无所求的广阔世界,它无所谓自身的存在,也就无所谓毁灭,毕竟到头来,一切的一切都会走向终结。也许正因如此,我的声音淡薄悠远,无意指引和误导。 </p><p> </p><p>这位古怪的英雄正如这古怪的世界,他身形高大却佝偻,浑身黑羽,有着奇长无比,满是斑点,光秃秃的四肢,身后的两对大翅膀好似能遮蔽所有天光。而其面貌,一对耳羽耸立,长喙也覆满绒毛,似鸟非鸟,散发幽光的双眼古井无波。 </p><p> </p><p>比起那位不知名,也不知相貌的公主,这位隐没于黑暗中的英雄难道不更像是要去毁灭世界的吗?也许的确如此,他不发一言地顺着小径前行,如漆黑的气体般往高处飘升,他推开了木屋的门,没入其中。 </p><p> </p><p>木屋里没有人,没有摆设,没有半点生活的气息,也没有任何值得在意的事与物。当他走动时,灰尘随之飞舞,沾上羽毛,或是往任何空处钻去,它们全都不约而同地涌向另一扇虚掩着的木门。英雄没有迟疑,他走进地下室,循着一节节腐败潮湿的木质阶梯,不知是随心而动,还是跟着空中微尘。 </p><p> </p><p>如果地下室里真有一位公主,她早该注意到他的动静,毕竟他脚掌宽大,也没有悄悄行动,可直到英雄亲自面见这位公主,她依旧未说出半句话。 </p><p> </p><p>她就静静地跪坐在月光之中,宛如一副画,不过是未完成的画作,线条凌乱,苍白且仓促,纯洁得如此不真切。她和所有故事里的公主一样,有对足以摄人心魄的澄澈双眼,有着高贵血统带来的傲慢,有着一头秀发,洁白的肌肤暴露在外,只着一身破旧的裙子,头顶暗淡的王冠,美丽动人。 </p><p> </p><p>粗大锁链正束缚着她的一条纤纤细手,肌肤被钢铁磨损割伤,她对此表现得毫不在乎,正如她毫不在乎到来的英雄,只凝望着地下室唯一的窗口。 </p><p> </p><p>这古怪的公主正如这古怪的世界,她似乎在享受孤独与寂静,她是已经习惯了如此窘境?还是说她其实活在脑海中的汪洋? </p><p> </p><p>英雄一步步靠近,也许他就要完成自己的使命,用一人的牺牲换取伟大的功绩。他缓缓走动,所有黑暗也随之移动,他的双眼正直勾勾地盯着沉默的公主,仍不知其中到底有何思绪。 </p><p> </p><p>最后他做出了一个难以理解的决定,英雄坐了下来,就坐在公主旁边的角落,脑袋紧贴着另一个未派上用场的镣铐,他就那样缩在角落里,收起翅膀与所有黑暗,顺着公主的视线望向铁栏杆外,任凭月光笼罩自己。 </p><p> </p><p>那里到底有什么呢?只不过是微弱的反光,砖石和几根铁柱。我猜,也许偶尔角度适合时,公主便能一瞥屋外的天空,瞧见一块缀满亮点的黑色碎布。 </p><p> </p><p>英雄和公主就这么奇特地共处了一会,他们有时视线会交汇,却彼此忽视,有时公主会偷偷瞧上两眼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不动声色,有时英雄会迷迷糊糊地眨眼睛,强装清醒。 </p><p> </p><p>最终会有人打破这个局面的,至少是他们两人中的一个。 </p><p> </p><p>令我意想不到,打破僵局的居然是公主。她的声音清冷,充满智慧,如此问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p><p> </p><p>“嗯?”他看起来还以为现场还有别人在说话呢,愣愣地回答,“让我想想。” </p><p> </p><p>他的声音坚定且爽朗,话语间带着一种暗藏的激情,难不成这只庞大的怪物真是一位英雄? </p><p> </p><p>英雄思考了一会儿,双眼尴尬地眯着,耳羽上下跳动,最终没能想出一个好回答。 </p><p> </p><p>他诚实地回答:“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才好。” </p><p> </p><p>“可你从外面来。” </p><p> </p><p>“我没有留心细看,只是匆匆赶路。” </p><p> </p><p>“你急着做什么?” </p><p> </p><p>“我忘了,我本应该记得。可有些时候不就是这样吗?你一直想着那件事,可到了要做事的时候,却想不起半点细节。” </p><p> </p><p>公主笑了,她从没想过会见到这么愚笨的英雄。她放松了些,挪了挪位置,仔细打量着那个正用爪子挠头的大家伙。 </p><p> </p><p>他比划着爪子,努力回答:“只是很多很多的树,一条不起眼的小路,路的终点有栋小木屋。” </p><p>他放弃得很快,坦诚回答:“其实我也从未注意世界的样貌。” </p><p>他忽然恍然大悟,遂说道:“我想起来了,我是为了拯救整个世界而来。” </p><p> </p><p>“为了拯救一个你从未驻足观望的世界?” </p><p> </p><p>英雄沉默了,尽管公主的话语中并没有嘲笑和讽刺。 </p><p> </p><p>“你觉得外面的世界会是怎么样?”他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困惑,眼中也都是迷茫。 </p><p> </p><p>“你问我?”公主把散乱的发丝拂过脑后,语气有些不坚定,但是充满勇气,“我想,那片森林里有橡树、枫树、桦树和松树,到处是藤蔓、荨麻、车前草和狗尾草。潮湿的泥地里长满苔藓与地衣,等到天气好转,会有野花开放,比如金银花与紫地丁。鸟儿们编织窝巢,在枝条间歌唱,兔子和老鼠在地上打洞,躲避天敌,说不定会有熊出没。” </p><p> </p><p>英雄认真地听着,似乎是第一次认识到森林里居然会有这么多事物存在。 </p><p> </p><p>“我想,那条小路会通向一条大路,而大路又汇聚于大道上,大道两旁是村庄和城镇,在大道的尽头,会有一座繁华的城市。城市里面有更多四通八达的道路,到处都是人,而每条铺着石砖的整齐通道终点都会有一座城堡,城堡里会有一位或者很多位公主。” </p><p> </p><p>他评价道:“听起来你很熟悉外面的世界。” </p><p> </p><p>“我只是知道森林里有些什么,知道那些名字。”公主没有掩盖语气中的失意,她把头搭在膝盖上,歪着头和英雄对视,“就好比数字,没有比数字更虚伪的了。它们看似准确,可如果你没有真正见到能代表那些数字的具体事物,就没法真正理解它们。” </p><p> </p><p>比起数字,她的话对于英雄来说更难以理解,至少一就是一。他试图转移话题:“你的城堡在哪?” </p><p> </p><p>公主转过头,用曲线优美的下巴点了点地面,半开玩笑地说道:“这就是我的城堡,尊贵的客人,希望您不要介意。” </p><p> </p><p>英雄四处环视,绝对没有比这更不像城堡的城堡了,唯有腐败气味,湿冷空气与永恒孤寂,连老鼠都逃得远远。 </p><p> </p><p>“所以你从出生起就被困在这里吗?” </p><p> </p><p>“难说,说不定我诞生以前就呆在这儿呢。” </p><p> </p><p>“我们还是继续聊外面的世界吧。” </p><p> </p><p>“好提议。” </p><p> </p><p>英雄和公主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他们进行着无休止、荒唐、异想天开的猜测,将常识与幻想混淆在一起。可说到底,在这样古怪的世界,常识真的会与幻想有很大区别吗? </p><p> </p><p>公主的话语和想法总是如数字般排列齐整,却无法真正理解,难以激起想象,而英雄的话语和想法纷杂混乱,难以统一,总是有更多的角度和偏重。他们的讨论最终陷入沉默,没有结论。 </p><p> </p><p>至少过了一段不短的时间,这次打破僵局的是英雄,他说:“我们应该出去亲眼看看外面的世界,这样就知道谁说对,谁说错了。” </p><p> </p><p>公主拉了拉锁链,无声地表达了意见。 </p><p> </p><p>“你说你在这里待了很久。”英雄说,“那玩意可能已经生锈腐朽。” </p><p> </p><p>“我没看到一点铁锈。” </p><p> </p><p>“试试看才知道。” </p><p> </p><p>锁链断了,比想象中的还要简单,两人几乎只是轻轻一拽,看似粗重的链条便崩解破碎,不过镣铐仍留在公主的手臂上。 </p><p> </p><p>公主有些呼吸急促,脸上因期待涌现出一抹粉红,她从未想过脱困会如此简单。她看着身旁的英雄,第一次在他面前表露出担忧:“如果外面比我们想象的任何情形都要糟糕,那该怎么办?” </p><p> </p><p>他这次开口没有思索很久,只是一句简单回应:“那你就毁灭这个世界吧。” </p><p> </p><p>第二幕 指南针 </p><p> </p><p>真是任性的英雄和公主,居然把如此重要的事情当成玩笑,居然脚步轻快地走上阶梯,居然对这间木屋说尽了坏话,居然毫无负担地走出了那栋木屋,居然就这么漫步在林间小路上,居然就这样让世界走向毁灭的终局。 </p><p> </p><p>庞大漆黑的英雄双眼闪着光亮,耳羽立起,开始细细观察起来,常常自言自语。公主则辨认着他们途径的每一样熟悉又陌生的事物——橡树、枫树、桦树和松树,藤蔓、荨麻、车前草和狗尾草,苔藓与地衣,金银花与紫地丁,以及更多的树和杂草。至于所有的鸟儿与小动物,想必早已躲进巢穴,正沉入安眠,所以才尚未出现。 </p><p> </p><p>不过她迟早有机会能看到的,或许还会收到主动邀请,毕竟她是个公主,而公主会吸引所有渺小软弱的动物。 </p><p> </p><p>他们将所见所闻都与想象与猜测对比,像是在进行某种辨识游戏,有时英雄获胜,有时公主占优。 </p><p> </p><p>两人路途最首先遇到的难关便是徒步旅行的劳累,英雄和公主都没想过原来光着脚走上好几公里居然会这么累,他们一起躺倒在草地里,喘着粗气,欣赏深沉的夜空。 </p><p> </p><p>星光熠熠,圆月皎洁,一白一黑两个身影靠得很近,英雄长相古怪,可他的羽毛、绒毛、翅膀和随之而来的阴影都相当温暖,触感柔软,让人不自觉想要抚摸。 </p><p> </p><p>公主想说些适合这种场面,浪漫或是有深度的话,可还未当她说出口,一阵咕咕的渴求叫声便从身体里传出,简直大如惊雷。 </p><p> </p><p>她羞红了脸,先不说这样的行为有违身份,在此之前,她从未感受到饥饿和其所带来的疼痛,这是一种全新的体验。如果她没有就此起身,用寻找食物的借口离开的话,公主就会发现英雄脸上的绒毛里也散发着不同寻常的热量,看见他的双爪纠缠在一起,耳羽几乎是贴着脑袋两侧。 </p><p> </p><p>他们在同一时间开始向这个古怪的世界索取满足与满足的渴望。 </p><p> </p><p>英雄支起身子,看向公主离开的方向,她在暗淡的光亮中迈着轻盈步伐,提起没剩多少的裙摆,像是在跳舞。他也想像那样起舞,可他的动作笨拙而僵硬,跳起舞来一定难以入目。他只好在想象中舞动翩翩,舞伴自然是那位公主。 </p><p> </p><p>他脑海里的声音说,也许是我在说,在这常识与幻想所混淆的土地,一棵在远方观望的柳树被舞步所感染,将树干挺直,密密麻麻的枝条化作指挥家的手。它唤醒铜管牵牛花、长短笛竹、鼓丘、琴键石、每一片宽大,希望歌唱的绿叶……在那些无人在意的角落,有一整支交响乐团、一整个合唱团、无数舞者和它们的舞伴。 </p><p> </p><p>此时正演奏着一首舒缓的古典乐曲。 </p><p> </p><p>这场不可思议的舞会里有众多与他面貌相似,却截然不同的英雄。当他们与自己的公主一同起舞时,一位比他还要壮硕巨大几分的敌手突然出现,发出恐怖的咆哮声。 </p><p> </p><p>“有熊!真的有熊出没!” </p><p> </p><p>公主激动兴奋的喊叫声吓了他一跳,回过神时前者已经拉起后者粗糙的爪子,在如同覆盖着一层乳白色帘幕的夜间林地里狂奔。他们离开了那条孤独狭窄的小路,在树木与树木间穿梭,在真切的世界里穿行,在铺满枯黄枝叶的大地上寻找出路。 </p><p> </p><p>他们在往哪走?是往一个由星座所指明,永远正确的方向前进?还是迷了路,原地打转?又或者其实他们根本就没有离开那间木屋,一切全都是美好的迷梦? </p><p> </p><p>巨熊紧追不舍,这次英雄没有经过激烈的内心斗争,立刻就意识到正是挺身而出的时刻。他松开公主牵引的细手,转身面对威胁,张开两对翅膀,化身为最古老且幽邃的黑暗,扑向巨熊。两者在枯枝败叶间扭打翻滚,英雄用参差不齐的尖牙撕咬着巨熊,而巨熊也用利爪割开英雄的皮肉,羽毛四散纷飞,空气弥漫着血腥。 </p><p> </p><p>疼痛昭示了一切。英雄奋力挣扎着将爪子刺进巨熊的眼睛,却使其更加狂怒,爆发出无可阻挡的狂怒,反过来将他压制。巨熊咬住他的肩膀,鼻息间喷吐着气状的死亡,呛得他难以呼吸,粘稠的唾液与鲜血混合,淌过英雄的胸口,将羽绒打湿。 </p><p> </p><p>他发出痛苦、悲戚,孤注一掷的尖啸,似鸟非鸟。 </p><p> </p><p>我就要死了,他想,死在一头熊嘴里,会有比我更可笑的英雄吗? </p><p> </p><p>英雄看见一道白色的身影从不知何处而来,动作迅速而干练,那道身影挥舞着手臂上的某样东西,并不完整,有着尖锐的断茬。一道寒光闪过,已然猛地击中巨熊的头颅,发出头骨碎裂,血肉混杂的骇人响声。 </p><p> </p><p>英雄看呆了,因为那正是公主,她挥舞着束缚自己的镣铐,乘巨熊尚未反应过来,一下接着一下,继续用尽全身力气敲击着。 </p><p> </p><p>她大喊道:“别光看着!” </p><p> </p><p>他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立马用长喙深深刺入野兽的喉咙。直到巨熊死透,不再垂死挣扎,英雄才狼狈地起身,因疼痛往后跌倒,正巧与失力坐下的公主紧挨着落入腐败与潮湿之中,并不舒服,却在彼此的气息与温度中变得能够忍受。 </p><p> </p><p>英雄伸展翅膀,盖住自己与身旁的公主,双眼在黑暗中散发着柔光。 </p><p> </p><p>他称赞道:“你看起来像是个果敢的战士。” </p><p>他感谢道:“谢谢,你救了我一命。” </p><p>他好奇地问道:“你是个预言家吗?” </p><p> </p><p>公主不知是该生气,还是该笑,只好用问题回答问题:“为什么这么想?” </p><p> </p><p>“你所说的一切都成真了。” </p><p> </p><p>“我想那是因为我们之前还在那条小路上。”公主摸了摸英雄被血染红,湿漉漉的肩膀,“疼吗?” </p><p> </p><p>英雄点了点头,只觉得愈发困倦,他小声呢喃:“之后会怎样?” </p><p> </p><p>公主怎么会知道呢?她的人生像是草草写就,宛若某位作家偶然灵感下的一条便签,除了空洞的祈求,她还能怎么回答呢?在英雄逐渐昏沉,那两抹独特的光芒黯淡消失之前,她凑到他的低垂的耳羽旁,轻声说道:“如果我们面前再无道路,道路便无处不在,跟着我吧,我知道哪有城市,而城市里会有我们的城堡。” </p><p> </p><p>英雄发出低微的呼声,公主蜷缩在他的羽翼与阴影当中,她撕下所剩不多的裙摆,小心翼翼地擦干净血迹,替英雄包扎伤口,尽可能地止住血。公主从未做过这样的事情,所以有时英雄会因伤口被触及而抽搐,幸好没有醒来。 </p><p> </p><p>公主问自己,她为什么要怎么做呢?她本可以弃他于不顾,毕竟这位英雄来时就从未说明过缘由。 </p><p> </p><p>她回答自己,如果独自一人上路,就无人能和我互相分享所见所闻的一切,还有那些从未有过的心情和感想,那些话,说不完的话。 </p><p> </p><p>她把脸贴在英雄满是蓬松羽绒的胸前,直到耳朵触及皮肤,听到微弱的心跳声。 </p><p> </p><p>不要死。这就是公主心中所想,直到她也滑入梦境,就只重复着这句话。 </p><p> </p><p>第二天如约而至,两人在一团混乱与浑身酸痛中醒来,又渴又饿。他们一瘸一拐地上路,幸好森林里有树莓和一些酸涩的野果能够果腹,路途上也有涓涓细流使他们免于口渴,洗净脏污,尽可能保持英雄与公主的原貌,而不是变为野蛮的丛林野怪和野人。 </p><p> </p><p>他们兴高采烈地接受新事物,为一些细枝末节的不同争执不休,偶尔大笑出声,惊走飞鸟,让兔子与老鼠不敢离开巢穴。 </p><p> </p><p>公主走在前方,英雄紧紧跟随,拖拽着大团大团的黑暗与尾羽,任其摇曳不休。他们到底要去哪?此处没有大路,大道和任何方向,唯有树与树组成的屏障。 </p><p> </p><p>至少我知道他们没有迷失在无边无际的绿色当中,在广袤树林的尽头是一座高山,几乎捅穿了天空。两人踏上坚实的岩地,前路变得蜿蜒崎岖,异常危险。 </p><p> </p><p>英雄和公主都做了些准备,英雄折下大小适合的枝条,充当登山杖,又收集了些食物藏在羽毛里。而公主将英雄身上掉落的羽毛收集起来,用粘稠的树脂粘在裙子上。公主开了个玩笑,说如果英雄继续掉毛,她迟早能做出一件羽绒披肩来。 </p><p> </p><p>他们攀登着,沿着险峻的岩壁移动,被岩石磨破皮肤,跌倒在砾石间,重新站起,互相扶持。无论这座山有多么高不可及,顶峰都不会移动或消失,一直就在头顶与眼前,真实存在的目的地叫英雄和公主都心情激动。 </p><p> </p><p>险道、荒地、崖壁、越来越高,越来越高,即将触及尖顶。英雄与公主第一次见到了雪,他们呼出白雾,白云萦绕四周,在这无垠的白色之地,她是位白色的公主,唯有裙摆上点缀着黑色,英雄的颜色。 </p><p> </p><p>在阴影遍生之地的英雄看起来极为高大,可到了此处,英雄便如一点无法抹除的脏污,无比渺小且格格不入。 </p><p> </p><p>雪总是有种奇特的魔力,和它初次见面的生者都会感受到纯粹的喜悦。比如现在,英雄不知为何心情激动起来,像个孩童一样在雪地里翻滚,扑扇翅膀。就连公主都放下了矜持,抛洒起未冻结与凝固,飞絮般的雪,即使手指被冻得通红。 </p><p> </p><p>不过不要忘记,和雪一同存在的是无时无刻刺入身体的寒冷。英雄突然伸长脑袋和耳羽,像猫头鹰般钻出雪地,因为一个奇怪的声音,铿锵却粘稠,他回想起来,那是人类的咳嗽声。 </p><p> </p><p>他看向公主,关切地问道:“你病了?” </p><p> </p><p>“只是冷。” </p><p> </p><p>“靠近些吧,我不冷。” </p><p> </p><p>的确如此,他是英雄,而英雄无惧寒冷与酷热。公主在颤抖,依旧美丽动人,也许正是那美丽掩盖了疾病所带来的变化,也许她自走上雪地之前就患上疾病,只是连她自己也尚未察觉,毕竟此前公主从未经受过病痛的折磨。 </p><p> </p><p>一开始,公主倚靠着英雄,很快英雄开始扶着公主前进,可没过多久,公主只能被拖着移动,最后英雄只能抱着她,在无穷无尽的寒风中艰难地挪动脚步。她在英雄怀中颤抖,手指紧紧攥住那些宛若黑暗本身的羽毛,不断咳嗽,再没力气和英雄说话,泪水在体内凝固,连恐惧都被瞬间冻结成冰。 </p><p> </p><p>他为什么要在乎她的死活呢?其实英雄早就想起自己是为了杀死公主而来,如果他是因为软弱和心生怜悯,此时这正是个大好时机。能够毁灭世界的公主即将死去,并且与他无关,这应该是个完美的结束,可他为什么还是不能接受呢? </p><p> </p><p>英雄只觉得脑海里有千万个声音,数不清的自己在争吵,他知道那些声音尽管混乱纷杂,支离破碎,但都只传达出一个意思。 </p><p> </p><p>英雄将额头贴紧公主的额头。 </p><p> </p><p>他担忧低语:“不要死。” </p><p>他咬牙抗争:“不要死。” </p><p>他如此哀求:“不要死。” </p><p> </p><p>有光,他讶异地抬头,温暖柔和的日光透过云层,聚光灯般斜照在英雄和公主的身上,他们已到达了只容两人站立的山顶。他向山的另一面远眺,从未像现在这样迫切见到那座拥挤嘈杂的城市,可在云层遮盖下,他只看到更多的树,一道悬崖和难以跨越的深渊。 </p><p> </p><p>英雄低下头,因为公主正用冻得发紫的手指轻戳他的胸口,嘴巴微张。他把耳羽凑近,听见她虚弱却充满勇气的声音:“你有翅膀,飞吧,带我离开这里。” </p><p> </p><p>“我……从来没有飞过,因为我曾经只需要走一条小路。” </p><p> </p><p>“试试看才知道。”公主用英雄曾鼓励过自己的话鼓励他,“鸟儿们只需一对翅膀就能翱翔天际,而你有两对翅膀,我想,那一定能轻松托举起两个生命。” </p><p> </p><p>英雄沉默且坚定地点了点头,所有的声音,想法都在这时刻统一,他从未像这样高度集中,心无杂念。英雄深吸一口冷气,奋力向悬崖一跃。 </p><p> </p><p>他们在坠落,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化作无法辨认的混杂色彩。英雄张开那两对足以遮蔽所有天光的漆黑羽翼,双臂紧紧环保住公主,生怕她从手中滑落,飘飞的羽毛被刺骨寒风裹挟而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p><p> </p><p>英雄的身体忽然抽搐了一下,肩头的伤口不合时宜地裂开,他未吭一声,只是继续用尽全身力气挥动翅膀。 </p><p> </p><p>不知从何开始,我猜,大概是在英雄真正克服了恐惧,心怀展翅高飞的信念之后。 </p><p> </p><p>世界不再旋转,所有形体缓慢地回归原状,混杂在一起的颜料逐渐分离,重新为万物填色,展露出一副精致、概括了诸多内容、丰富多彩的绝美画作,填满大地这张粗狂的画布。英雄和公主都不禁发出感叹,于万尺高空,满心陶醉。 </p><p> </p><p>他们俯瞰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看见连接小路的大路,看到大路汇集而成的大道,眼见那座繁华的城市就在大道尽头。 </p><p> </p><p>英雄如同一道流过纸张的墨迹,将天空一分为二,仔细观察,会发现那黑色的身影里携带着一缕纯白,那是公主的颜色。 </p><p> </p><p>黑色的痕迹渐渐消退,英雄飞行时看起来十分可靠且英勇,可他的第一次落地不怎么雅观,请原谅他的冒失和没有经验。 </p><p> </p><p>公主就原谅了他,因为当他们一起跌进灌木丛中时,英雄用全身护住了她的身体。他们狼狈地站起身,一个心怀希望,一个脸色逐渐红润。 </p><p> </p><p>他们迈着有些飘飘然的步伐,携手共进。 </p><p> </p><p>第三幕 世界的终结 </p><p> </p><p>到处都是人,英雄与公主在拥挤的人群失去方向,被各种色彩艳丽的东西迷花了眼,他们的话语不再像之前那样能在空气里回响,相距多远都能听见。如今他们如果不紧靠彼此,就只能听到无意义的嗡鸣。 </p><p> </p><p>好在英雄与公主都十分不同,前者吓到了带着孩子的母亲和母亲怀里的孩子,后者吸引着所有眼睛依旧明亮和眼睛不再明亮的男男女女,所以当他们走在肮脏拥挤的道路上时,众人便纷纷退开。 </p><p> </p><p>事情会怎样发展?他们会被守卫抓起来关进大牢吗?成为流落街头,奇异的乞丐?还是说已经有人开始觊觎英雄的力量和公主的美丽?不如让我们往好的方向尽情发挥想象,有人帮助了他们,那人你也许很熟悉,她是个女裁缝。 </p><p> </p><p>她喜好帮助他人,多才多艺又好善乐施,在这座城市里受人尊敬,德高望重,是个对社会多有贡献的人。 </p><p> </p><p>女裁缝在城市中心广场找到了他们,英雄和公主迎着冬日暖阳,闭着眼睛缓步在草地间的小径上,有时踩在细沙与碎石里,走在路上,有时踩在草地和泥土中,脱离道路,无论走向何方,都迈着相同幅度的脚步。 </p><p> </p><p>同时他们还在对方耳旁低声细语,你肯定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 </p><p> </p><p>女裁缝问道:“你们有什么计划吗?” </p><p> </p><p>英雄警觉地盯着她,耳羽竖起,而公主如此说道:“我们决定搭起自己的城堡。” </p><p> </p><p>“在这里?” </p><p> </p><p>“是的,在这里。”英雄点点头,“也不是,因为我们不会停留。”英雄摇摇头,“不止一座城堡。”英雄肯定地回答。 </p><p> </p><p>“好吧,但我觉得你们得先找个地方住下来,请跟我来吧。” </p><p> </p><p>他们暂时住进了女裁缝的家里,是一个小房间,绝对不是地下室。房间里有张大床,有壁炉和桌椅,明亮的日光从窗口照进,把屋里晒得暖烘烘。 </p><p> </p><p>这是他们的第一座城堡。 </p><p> </p><p>一开始英雄和公主经常离开这个房间,因为这座城市很有多他们需要亲眼验证的事物,起先是各种建筑,紧接着是各种各样的职业,后来又变成了各式各样的人、物什、事件、谜题与想法。他们有时一起外出,有时分别出发,不过每次分头行动都因为期待对方反应的急切变得非常短暂。 </p><p> </p><p>接着英雄和公主开始体验真正的生活,一下就变得忙碌。英雄身材高大,能够飞行,受许多雇主青睐,他运送信件、搬运重物、守卫城门……总有劳累却充实的工作找上。他交了朋友,生平第一次受邀前去一个地方,不是因为责任使然,只是为了去度过一段欢乐且无意义的时光。可惜表现欠佳,半杯酒下肚就已烂醉如泥,瘫坐在桌子上时就像一坨毛茸茸的乌黑云彩。 </p><p> </p><p>他发现这座城市里有很多很多的英雄。 </p><p> </p><p>公主美丽且智慧,说出的话似乎能够替人点明方向,受许多人欢迎。她和贵妇说话,和女孩说话,和流浪汉说话,和带着孩子的母亲和母亲怀里的孩子说话,抚慰她们慌张失措的灵魂。除此之外,她还和女裁缝学了缝制和修补衣物的技艺,以及更多能够帮助他人的方法,这下再没人敢说公主对社会没有贡献了。 </p><p> </p><p>她同样发现这座城市有很多很多的公主。 </p><p> </p><p>当然生活不总是像这般一帆风顺,英雄有时会被惹怒和犯错,与人拳脚相向,弄得鼻青脸肿;公主有时也会与人争吵与结怨,吐出抱怨和脏言秽语;有时甚至连两人都大吵一架,弄得场面难以收拾。 </p><p> </p><p>不过到头来,他们都发现那些事情与他们曾经经历的事情相比不值一提,更何况他们确实相爱,拥有彼此的心,便总能和好如初。 </p><p> </p><p>一段留下了诸多美好与羞愧的日子过去,英雄与公主准备好离开了。在离开之前,他们举办了一场舞会,就在宽阔的城市中心广场。他们请来一支真正的交响乐团,一个合唱团,无数欣然前来的舞者和他们舞伴。 </p><p> </p><p>此时正演奏着一支欢快的舞曲。 </p><p> </p><p>到处都是英雄,到处也都是公主。 </p><p> </p><p>我们的英雄和公主没有充当整个舞会的主角,他们在属于自己的小角落跟着音乐跳舞,英雄花了很多时间练习,如何扭动身体,踏出脚步,旋转和挥手。公主相当满意,这毋庸置疑,因为英雄的舞蹈老师就是她。 </p><p> </p><p>他们已经见识过了很多事物和人,同时也认识到一件事情——纵使这个城市有数不清的公主,英雄也只在乎面前的公主,纵使这个城市有数不清的英雄,公主也只想要身旁的英雄。 </p><p> </p><p>他说:“我爱你。” </p><p> </p><p>她说:“我也爱你。” </p><p> </p><p>我就站在他们几步之外,只活在他们的脚步声与呼吸声之间,作为一位无形且不信任何神灵的神父。我如此祝福:英雄与公主既然已互道爱意,并且无人反驳与抗议,那么我就在此宣布,你们结婚了。 </p><p> </p><p>他们有没有听到呢?这无关紧要,继续舞蹈吧,直至明日到来。 </p><p> </p><p>离开之前英雄和公主同女裁缝告别,这个好心的女人泪眼婆娑,她是真心喜爱这对奇怪的伴侣,所以她的祝福也无比真诚。 </p><p> </p><p>他们离开了城市,再一次走向未知。 </p><p> </p><p>时间就这么不紧不慢的过去,极为漫长,我想我没能跟上他们,只能跟随脚步,从中想象两人的经历。 </p><p> </p><p>我走在一条林间的小路上,小路的尽头是一间木屋。 </p><p> </p><p>请不要误会我回到了最初的地方,因为此处是个明亮,树木稀疏的森林,而那栋木屋相当壮观,简直可以说得上是一座城堡,并且不用看就知道没有地下室。 </p><p> </p><p>我推开木屋的门,门厅里挂着一件漆黑的羽绒披肩,途径厨房,起居室里摆满了东西,木质地板上铺着地毯,墙上挂着巨兽头颅标本、兽皮和奇异的纪念品。空气里弥漫着生活的气息,一切都干净整洁,就像主人才刚刚出门。 </p><p> </p><p>我注意到了桌子上有把刀,一时紧张起来,随后才发现那不过是把裁纸刀,旁边摆着许多书信和一些仍是草稿的画作。草稿当中有两个身影,互相对视,自然且快乐地笑着。 </p><p> </p><p>我想,是时候结束这个故事了。 </p><p> </p><p>从此,英雄与公主过上了永远幸福快乐…… </p><p> </p><p>好吧,也许我不该这么说,因为总有人从未经历过幸福,有人总会说永远不要说永远,有人总觉得那样的生活更像一种永不停止的诅咒与折磨。 </p><p> </p><p>所以最后公主还是毁灭了世界,并非那种眨眼就发生,恐怖又无法理解的毁灭。 </p><p> </p><p>她的方法如同一点点折去数千亿朵替人做出决断之花的花瓣,轻轻吹散数百亿根蒲公英,又等待所有纷飞的种子落地,一句又一句在爱人耳旁,充满暖意且消解所有不悦的无止尽的低语。 </p><p> </p><p>其跨度之长,正巧与世界毁灭自身的时间所匹配,这并非故意而为,我如是说。 </p><p> </p><p>那一天终会到来,在最后的最后,这个古怪世界的万籁因爱意俱寂,被柔和地拂去,不留半点尘埃。 </p><p> </p><p>他们仍相爱。 </p><p> </p><p> </p><p> </p><p> </p><p>End </p><p> </p><p> </p><p>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