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作者：江橼 </p><p>评论：随意 </p><p> </p><p>“钱，你能给多少钱？” </p><p>“一万。” </p><p>“太少了。” </p><p>“一万五，不能再多了。”电话另一头粗重的男声色厉内荏道，“价格已经很高了，你要知道，你只是我们雇来演戏的。要不是看在你刚刑满释放，有那股气在身上，我为什么不花两百雇个群演？” </p><p>方强握手机的手微微收紧，将一直低垂的目光从满是灰尘的水泥地和破胶鞋上挪开，扫过空荡的屋子和陈旧的木窗，最后落回到放在膝盖上的另一只手。 </p><p>一万五，不少了。 </p><p>足够买二十三瓶药呢。 </p><p>口袋里只剩三百，确实不应该再要求更多。 </p><p>再说了，这只是演戏啊。 </p><p>就在电话对面以为这长久的沉默是无声拒绝，正要挂断时，方强淡淡回复，“行。” </p><p>男人松了一口气，“明天上午九点半到十点半，老太太都会带孩子下楼玩，我会给孩子穿蓝白色棒球服外套，戴同色系棒球帽。”就在说话的同时，方强手机震动，收到了银行短信，是男人答应的两千定金到账了。 </p><p>“说好的演戏，你只要演好中间段就行，把孩子送到崖山景区背面的村子里，我表弟会接孩子的。” </p><p>“好。” </p><p>说完，对方果断挂机。方强盯着破碎屏幕上的银行余额沉默了很久。他真的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多钱了。 </p><p>“要不去试试当个群演？”也不知道群演是不是也要无犯罪记录证明才能干。出狱后，方强不是没有找过活计，但有保障的工作进不去，没保障的进去了也没能拿到钱。三百块，已经是他的全部资产。 </p><p>连半瓶药都买不起，啧。 </p><p>“先干这一单积攒点儿经验，现在也有钱了，可以去一趟实地找人问问。”一天两百啊，群演这工资已经很棒了！ </p><p>嘀咕着，方强从床上起身，拖出床底的大挎包，清点内容物。“棉柔抽纸、尿不湿、消毒酒精、一次性纸杯、保温杯……再拿两件换洗衣物吧。”他打开歪歪扭扭的柜门，取出两条干净、散发着太阳味道的儿童外裤，还有一件上衣，找了个干净塑料袋包起来，装进背包。 </p><p>“差不多了。”他将包放在床边唯一的凳子上，人又坐回去，打开手机APP查半夜最便宜的大巴车，最好是能明天六点左右到市区的，这样走到雇主提供的小区，正好九点多一点儿。 </p><p>选完午夜大巴的车票，他还逛起娱乐APP，研究去横店最便宜的交通方式以及群演入职门槛。 </p><p>“原来演员证办和不办都可以……嗯，还是提前跟剧组说明情况的好，别之后耽误人家上映……不说话不露脸的背景板，可以试试。”他没有忽略软文中偶尔出现的收入不稳定的提醒，相反，他还挺喜欢这种日结半日结模式。起码不欠工资不是。 </p><p>感觉研究差不多了，方强定好闹钟放下手机，和衣而眠。再醒来，便清水抹一把脸，三两口啃完一个馒头，背上包拿起手电筒往汽车站走去。 </p><p>市区远比县城安静得多，方强以前很害怕这种安静，总觉得这种安静是按秒收费的。但他现在很喜欢，走在路上放空大脑，只要不出声就不会有人注意到自己，让他生出世界仍旧接纳自己的错觉。 </p><p>但这种安静仅限于六点半以前的街道，从这会儿开始，便是鸡飞狗跳的早高峰了。 </p><p>方强走得很快，抵达雇主所说小区的时候，还差两分九点。他蹲在树荫角落，等待混进小区的时机。 </p><p>临近九点半，小区里热闹起来，溜孩子的老人和家长陆续带孩子出门，独自生活的老人也带上马扎和水杯齐聚一堂；这会儿是小区保安最放松的时刻，没有早晚高峰的繁忙，也没有饭点外卖的叨扰，他们背着手把巡逻当遛弯，路过花鸟亭还停下看两眼牌局。 </p><p>方强跟在一群买菜回来的老头老太身后成功混进小区。沿着外环道路走，在小区护栏墙边装上了本次戏目的主演——穿蓝白棒球服戴同色系棒球帽的小孩儿。 </p><p>小孩儿长得很乖，一头乱发压在帽子下面，也不跟旁边的小孩儿玩，也不去楼前的游乐场，就自己坐在护栏边，晃着腿数叶子。 </p><p>方强没有动，就这样看着对方。 </p><p>“叔叔，你找我？”还是小孩儿忍不住先开口，毕竟这脏兮兮的大叔盯着自己很久了。 </p><p>“你爸爸让我送你去崖山表叔家。”方强实话实说。虽然雇主是要求假装人贩子把孩子拐走，目的是让对孩子不上心的奶奶长长记性，其实孩子根本没丢，只是送去老家过个周末。 </p><p>但方强不喜欢骗小孩儿。 </p><p>小孩儿思考了一下，从护栏边跳下来，稳稳落地。“好的叔叔。你能借我手机给妈妈打个电话吗？” </p><p>“不行。”他摇头拒绝，可还是将手机解锁递给小孩儿，“你只能给好朋友打个电话。”雇主明确说过不让小孩儿联系家里人，要把所有亲朋都蒙在鼓里。 </p><p>“那我给茶茶打个电话！”小孩儿接过手机甜甜道谢，然后抱着手机躲到墙角，跟朋友小声密谋，“茶茶阿姨好！我是茶茶的好朋友洛洛，钱洛洛啊~阿姨，能帮我跟茶茶说下午不能一起玩了，我爸爸找了个陌生叔叔要送我去崖山找我表叔玩。嗯……我不知道是哪个表叔，等我到了再给你打电话啊……茶茶要来找我玩吗？”小孩儿转身，问方强，“叔叔，我好朋友想去崖山找我玩，可以吗？” </p><p>方强仔细回忆了一下雇主的要求，确认没有提到过拒绝小孩儿朋友到访的条款，于是点头认可。 </p><p>洛洛眼睛一亮，小跳两下“阿姨，叔叔同意了！嗯，到了我会给你打电话的！换号码？哦对，这是座机，不是手机。”洛洛赶忙示意方强帮忙记电话，“1376……嗯，记好了。” </p><p>随后洛洛又跟茶茶腻乎两句，这才挂断电话。确定删除通话记录，并将新号码存下来后，这才把手机还给方强。 </p><p>“幼儿园老师说过，借陌生人手机打电话后，一定要删除通话记录。” </p><p>“老师说得对。”方强一味赞同。收起手机后，伸手，自然而然的抱起小孩儿，原路离开小区。 </p><p>忙着各自事情的小区住户并没有察觉异常，待方强带着洛洛离开许久，甚至是公交车抵达长途汽车站时，都没有人意识到他们丢了一个孩子。 </p><p>“诶哟，老姐姐，你怎么还在这儿呢？” </p><p>“是啊，这都快十一点了，没回去做饭？” </p><p>“说起来，洛洛今儿没跟着出来？以往十点半就该来叫人了……” </p><p>“啧，洛洛那个死丫头片子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真不让人省心，跟她那个早死的妈一样！钱洛洛！死哪儿去了！快滚出来！要是赶不上给爷们做饭，看老娘不扒了你的皮！” </p><p>汽车站候车厅，正吃大肉包呢，洛洛突然打了两个喷嚏，鼻涕糊了一脸。 </p><p>方强动作自然地抽出卫生纸，擦干净小孩儿的脸，又顺手试了试后脖子的温度，不冷不热正好。“喝点儿水，要是热了就摘了帽子。” </p><p>洛洛乖乖喝水，但是拒绝着摘掉帽子。啃完包子后，又瞪着俩圆溜溜大眼睛，奶声奶气讨要手机。 </p><p>“我能跟茶茶打电话吗？叔叔你都不跟我玩，我好无聊。” </p><p>方强差点儿绷不住笑了，才多大孩子就知道无聊了？他把手机给小孩儿，示意老实坐着玩，自己则继续吃饭。 </p><p>三块钱的菜包子呢，这比外面卖的贵一块五！！ </p><p>也没吃出好吃嘞！ </p><p>洛洛见好就收，接过手机拨通电话，心情很好的坐在凳子上晃腿玩。“阿姨好，我找茶茶！” </p><p>“茶茶，我跟你讲哦，我现在在汽车站了，还有二十分钟就上车出发了。幼儿园老师说，公共场所不能大声说话，所以上车后我就不跟你讲电话喽，等我下车再找你……” </p><p>方强看着小孩儿，忽然觉得好像所有孩子都是这样的，小小的脑袋瓜里不知道为什么能装下那么多东西，说那么多话。从童话书为什么是书讲到上天跟麻雀肩并肩，特别有意思。 </p><p>他也没仔细听小孩儿都说了什么，只是在检票员喊到排队的时候，告诉小孩儿该跟朋友短暂说拜拜了。 </p><p>洛洛很快就挂短电话，然后将手机还给方强。 </p><p>方强牵着小孩儿的手，经过检票口上车。 </p><p>下午一点半，方强给小孩儿盖了外套，将对方的脑袋垫在自己腿上，也沉沉睡去。 </p><p>“其实我老家不在崖山。”洛洛抱着手机，小声说，“我也没有表叔。” </p><p>“我还小，可我不是傻孩子。新妈妈要生弟弟了，爸爸和奶奶都讨厌我……如果一定要卖掉我，那我能不能跟着陌生叔叔走？” </p><p>“警察阿姨，你能找到我的对吗？” </p><p>“能不能不要把我还给爸爸奶奶，让我跟叔叔走？” </p><p>“洛洛？” </p><p>听到动静的方强睁开眼，发现小孩儿不知道什么时候睡醒，摸走了口袋里的手机，正在小声打电话。 </p><p>被抓包小孩儿尴尬一笑，然后语气欢快的跟好朋友茶茶道别，然后把手机还给了方强。 </p><p>“叔叔，还有多久下车啊？”小孩儿晃着自己的小短腿，乖巧坐在椅子上，“我有个人生大事想解决。” </p><p>这话声音不小，前面开车的司机噗嗤笑出声，“还有两个小时就到了，我在路边一停，大哥带孩子下去解决一下人生大事？” </p><p>密闭车厢内传来阵阵笑声，方强自己也没忍住，接受了司机的好意。但洛洛小朋友非常有原则，表示自己绝对不会随地大……随地解决人生大事，能坚持到站。 </p><p>司机和其他乘客劝了又劝，最后决定认可小孩儿的体面。 </p><p>两个小时后，洛洛第一个冲下车，钻进洗手间，临走还不忘抱着方强包里的棉柔抽纸。 </p><p>但很不幸，洛洛还是要走了一条裤子和一个尿不湿。 </p><p>方强问汽车站的人要了个黑色垃圾袋，把简单洗了洗拧干不滴水的脏裤子装好，将低着头的小孩儿拽出洗手间。 </p><p>“要不，给茶茶打个电话？” </p><p>洛洛本想拒绝，但想了想还是点头，拿着手机又走到角落，跟好朋友好一阵腻乎。大概过了两三分钟，洛洛主动挂断电话，走回到方强身边。 </p><p>小孩儿主动牵起方强的手，另一只小手紧紧攥着手机，“叔叔，我们走吧。” </p><p>方强还笑，这小孩儿脸皮也忒薄了，不就是尿裤子么，哪个小时候没干过？都跟好朋友聊半天了还挂挂着。 </p><p>左右自己拿着手机也不干啥，小孩儿每几个小时就要忍不住跟好朋友煲电话粥，干脆就不要回来了。 </p><p>此时外面已经天色昏暗，方强算计着上山的时间，这次没有心疼钱，买了一个夹心牛奶面包和一盒纯牛奶，打好保温杯的热水，出门正准备低价拼车，这边开过来一辆老桑塔纳，问他们去哪儿。 </p><p>“老哥，上哪儿啊？” </p><p>“崖山后山……”方强念完地址，“师傅顺路？” </p><p>司机是名硬朗的中年人，看起来倒是比方强年轻一些，“顺大半的路，那后山村离我家不远，送你们过去50块钱。” </p><p>“再便宜点儿吧师傅。” </p><p>“45……哎行行行，看你一大爷们带孩子出远门不容易，40不能再少了！” </p><p>“谢谢师傅。” </p><p>“谢谢叔叔！” </p><p>洛洛比方强嘴甜，欢快爬上车，坐在后座晃脚脚，还不忘给自己系安全带。 </p><p>师傅出发后不久，洛洛怀中的手机突兀响起，洛洛看着屏幕上熟悉的电话眼神暗淡，抬手还给方强。 </p><p>方强接起，对面是雇主。 </p><p>“到哪儿了？” </p><p>“路上，还有十几分钟进山路。” </p><p>“行，快点儿，这都几点了。” </p><p>雇主语气轻松，也没提付尾款的事儿，干脆利落挂掉电话。方强看着骤然暗下的手机屏幕，忽然开口，“洛洛，你喜欢表叔吗？” </p><p>洛洛一愣，原本晃动的腿骤然停止，小手猛地攥紧裤缝。“我……不喜欢表叔。不喜欢老家。我喜欢妈妈。” </p><p>“我最喜欢爸爸妈妈了！”那一瞬，方强好似听到了遥远过去的回声。 </p><p>“好，那咱就不去找表叔了。”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对正在开车的师傅说，“不好意思啊师傅，我们不去崖山了，这附近找个宾馆吧。再给您加20，您看……” </p><p>“哈哈哈哈哈。”司机不由笑出声，他车速放缓，声音也柔和起来，“本也没打算送你们上山。”他从磨得发光的黑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本本，“警察。” </p><p>“洛洛小朋友你好啊，我是茶茶叔叔。” </p><p>“茶茶叔叔好！”洛洛甜甜笑着，盖过方强的讶然。好吧，他其实早有预料，本也没打算老老实实把孩子带上山，就算没有雇主那通电话，他一会儿也会以天色太晚为由，让司机改道的。 </p><p>本应该明天早上抵达派出所的，提前到晚上八点，也不是不行。 </p><p>早早准备好的人马在后山村抓了一伙儿，在市区抓了三个，这些人与洛洛和方强再见面已经是一周以后。 </p><p>此时方强换下那永远蒙着尘土的脏衣服，还换了一个小黄鸭造型的双肩包，手里牵着洛洛的小手。 </p><p>洛洛换上一件漂亮的粉色蛋糕裙，头发经过打理扎起朝天啾，一蹦一跳地跟着。 </p><p>“方哥来啦，不是九点上班，今儿怎么这么早？” </p><p>“哎哟，看我这脑子，今天是领养手续办下来的日子！恭喜恭喜！” </p><p>“咱洛洛要改名喽~想好叫啥了么？” </p><p>“阿姨好！洛洛想好了！洛洛大名要叫方知暖！小名叫暖暖！” </p><p>“是不是很好听！我跟着希希姐姐取的哦！” </p><p>“希希姐姐和妈妈在天上，肯定会喜欢我的！” </p><p>“哦哟小小嘴~谁不喜欢你哟！” </p><p>方强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对，我们都喜欢你，暖暖宝贝。” </p><p>“哦耶！我最喜欢爸爸妈妈了！”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