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作者:鸣川 </p><p>评论要求:随意 </p><p> </p><p>老张还是小张的时候,是老槐酒家的跑堂伙计。 </p><p>铺子开在清远镇,坐西朝东,正对街道。门前有一棵足有三人环抱那么粗的大槐树,树下摆着三张八仙桌,铺内摆着四张。来往酒客总是很多,小张一手托着四只酒碗,右肩连着手臂稳着几碟小菜,斟酒、上菜、擦桌,丝毫不见乱,所行之处赞叹声不绝。 </p><p>小张变成老张后,他成了这间酒铺的掌柜,但不再卖酒,而是卖起了面——成了老槐面店。他实在太年迈了,记不清客人们的点单,也没有了“三头六臂”的能力,但好在面店如今只卖一种面,食客也寥寥无几。日子如清汤寡水般将将着过,他好似也根本没想着挣钱,没客便捧着碗茶汤坐在大槐树下虚度光阴,有客就招呼小二去迎,自己则搬动着两条打颤的双腿挪到后厨煮面。你不能指望一个老人还能如年轻人般掌握用料的精准,因此堂上常传来咸了、淡了、少了、多了的埋怨。他充耳不闻,听得多了偶尔还吹鼻子瞪眼回骂几句。反正这是他的店,他为老不尊惯了,现如今只有一个人的面他会打起精神,仔仔细细着做。 </p><p>这会正是辰时一刻,人来了。 </p><p>“劳驾。” </p><p>约莫四十岁的男人走近面店,他生得高大,剑眉星目,不怒自威,腰背挺得板直。一身藏青色捕快服磨得起了毛边,却依然干净整洁。老张闻声头也没抬——这是老熟客了。他先指使小二去奉茶,再搬动着两条竹竿似地腿去后厨煮面。 </p><p>碗底抹半勺猪油,浇一勺底料。细面下锅滚上两回,捞起来冲一碗面汤,最后撒上葱花。热腾腾的阳春面上桌时,老张看见男人正坐在槐树下,被镇口的孩子们三三两两围在中间。胆小的站在他腿边,胆大的踩着板凳攀上他的肩膀,一声一声“燕捕快”喊得极甜,问他讨要金桔饼吃。他大笑,一手托着孩子,一手打开油纸包,一个不落地分过去。 </p><p>燕捕快的腰刀就被随意置在木桌上。老张掀眼瞧过去,剑柄与剑鞘的连接处已经发了锈,显然许久没被人拔出过了。他缓缓闭上眼,泯一口热茶,回忆起二十年前男人那把含章剑出鞘时的嗡鸣声来。 </p><p> </p><p>“好快的剑!” </p><p>雪白的剑刃一闪而过,二十岁的燕不闻踩着枝杈轻轻一点,人已掠去三丈远。不过瞬息,演武场上五只木桩顶部的铜钱齐齐裂成两半。人快,他的剑招更快。剑非凡品,执剑的人更是少年无双。当年名动江湖的少年侠客以一手快剑出名,人们说他是十年不遇的奇才,但对清远镇的人来说,江湖那是遥不可及的概念,他们只知道这位陌生的燕公子要娶走镇里的陈小娘子。 </p><p>陈锦是孤女,甫一出生便没了妈,亲爹在她十一岁时挑扁担走过石板桥,脚一歪落了水,再也没起来,所以她算是整个镇子一起养大的孩子。起初有人不满,什么劳什子剑客、侠客,耍两下花剑能吃起饭么?但他们很快又变了想法。彼时燕不闻将将二十岁,远在京城的年轻皇帝也刚刚上位,一道密旨下去,六扇门里辟出一间偏院,专招那些江湖天才。不锁手脚,只挂名号,为京城办事,自然也领得了官俸。燕家是江湖上有名的大家,燕不闻行三,又是最有能力的一个,燕老爷子便打通了门路,为他留了个位置。 </p><p>燕不闻还未下定决心,清远镇的人先嗅到了消息。得知未来女婿是个官身,大家纷纷说这是门好亲事,镇里庙会时还要邀请他压场子。小张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的他,庙会临时搭建的演武台上,台上少年剑出如风,眸如点漆,台下对着陈小娘又是化不开的柔情。 </p><p>那时谁都以为这是清水镇最热闹的一件婚事,可惜后来没结成。那少年剑客放弃了他的快意江湖,配上了陈旧钝口的捕快刀,从此囿于缓慢而温吞的小镇繁杂琐事里。 </p><p> </p><p> </p><p>一碗阳春面下了肚,燕不闻放下十文钱按在桌上,看着掌心的所剩几个铜板,不自觉叹了口气。捕快的油水并不多,而他又多半花在了吃食上。南街的阳春面,西巷的炸熏鱼,东巷的肉馅饼,除开这些,他最常去的是北街的点心铺。北街的金桔饼甜而不腻,他每日路过便会买一包。但他其实不爱吃蜜饯,所以总是在巡街时分给镇上的孩子们。 </p><p>清远镇是个小镇,一条主街自北向南,四、五条窄巷穿插横亘,其间陈列的民房不过百户。街坊们几乎彼此熟识,一条街巷的五六户人家亲得像能在一口大锅里搅勺子。镇上没有秘密,谁家来了亲戚、谁家腌了咸菜、谁家孩子挨了打,一天就能从街头传到街尾。但当然也不是毫无罅隙,只是跟屁大点的矛盾比起来,他们的爱更长久。所以也从未有过什么大案、悬案。都是些平常琐事,但燕不闻乐得自在。 </p><p>他今年四十又二,做了二十年的捕快。几乎没人还记得他从前的剑又多快——而做清远镇的捕快连刀都不用拔。他每日从街头走到巷尾,穿过各色商铺,与各式各样的人打招呼,谁家丢了半袋面,谁家的男人呼噜太响半夜震醒了街坊,谁家的鸡啄了谁家地里的菜,他一面听,一面逗弄檐上的老橘猫,在这厢义愤填膺着:“那可真是太过分了”、“这养的到底是鸡还是土匪”,又去那厢情理动人:“说的是啊”、“怎么几根小葱也要计较”。 </p><p>傍晚时候天光暗下来,燕不闻巡到了镇子最北端。往远正是赵家的稻田。此时刚割过早禾,地里光秃秃的一片,称不上好看,但橙粉色的斜阳余晖总能让他在此逗留片刻。他走在交错的田埂上吹晚风,忆起很多年前,他和阿锦也在同一片斜阳里奔跑过。他那时一身轻功练得不错,既不想早早跑过她赢得比赛,也不想故意让她,便只快出她两尺距离,看她愠怒时抿着嘴颊边露出的小窝。那时她一身明黄裙衫,半是埋怨半是嗔怒,“慢点,你也不让让我”。话音未落又改了主意,抬起手朝着反方向遥遥一指,光明正大地违反规则,“我改主意了,我们比谁先跑到那儿去!”那时他笑着跑回去,捏着她的脸“坏姑娘,快点才能追上你。” </p><p>现在他慢下来,再也追不上她了。 </p><p> </p><p> </p><p>定亲前七日,燕不闻被派去查一桩劫案。那时他初入京城,呆的却不多。二十多岁的人,走路带风,说话带刺,往往头天亥时领了差事,第二日辰时人已翻完卷宗在城门口了。办完差事也从不逗留,马鞭子一甩就奔下一处。同僚埋怨他太急,显得他们办事多不利索,他笑骂这不正是事实么?何况急才好,只有快贼才来不及跑。 </p><p>接连三天盯着劫案,期间有人递上来一份折子,普通封套,没火漆,封皮标的是县镇,想来是些寻常小案。手上的案子耽误不得,他看也没看随手就压在了卷宗最下面,带了些许自己也没察觉到的轻慢。三日后劫案告破,主犯落网,他才想起这回事来。拆开一看,里面是清远镇里正的笔迹:陈锦前日落水,捞救不及。望速回。 </p><p>他当天就走了。用平生最快的轻功,快到风刮得耳朵生疼。等他走进灵堂,盖着白布的人已经入殓了。棺木被钉死,她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而他连最后一面也没见上。 </p><p>第二天他开始一点点还原陈锦最后一天的行迹。 </p><p>沿着清远镇的主街从南到北,他踏进点心铺,姓张的阿婆说早上姑娘买了半斤金桔饼。她说她的未来郎君长了一脸凶相,恐怕不招孩子喜欢,宴席上定要让他给孩子们多分点蜜饯。他便也买了半斤,一口一个地吃,甜腻的果肉全糊在喉咙里,缓了半炷香才咽下去。 </p><p>他又走进布桩。姓徐的老板捧来一匹藏青色的粗棉布,说午间陈小娘子订了两匹,要给郎君做两套短衣,这个颜色最称他。他便想着陈锦从前挑布的样子,掌心感受着布料的纹理,从前到后摸了三遍,从此常年一身藏青。 </p><p>北街酒肆的秦大娘把他拉到后厨,一面笑一面拭着眼泪。傍晚徐小娘子来缠着她学做面,第一碗粗细不均,第二碗面芯子还是硬的,到第三碗总算是能入了口,却又忘放了盐。“您不懂,”少女哄着脸嗫嚅着说,“但煮面是最简单的,日后我若同他……同我郎君在外浪迹天涯,还能煮完热汤面吃。” </p><p>他听完便离开,沉静的像是一潭死水,却又抱着隐约的希冀。四肢不受控制地摆动,仿佛这么一路走,一路听下去,只要走得慢一点,她就还在前面的石桥上等着他。 </p><p> </p><p> </p><p>老张躺在硬床板上,又在打颤。他的身子愈发不好,近日来夜里总是睡不安稳。窗外刮起一阵大风,裹挟着初秋的凉意带走了大槐树上最后一串槐花,他目无聚焦地看着窗外飘飘然落下的黄白色小花,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他怕是熬不过今夜了。 </p><p>他打碎了床头的水碗,喊醒在门外打地铺的小二,让他去叫北街喊燕捕快。小二心想,掌柜的莫不是糊涂了,此时应是要叫大夫吧?何况平日也不见他与燕捕快有过什么交谈。但在他的反复确定下,还是披上外衣去了。 </p><p>不过一刻钟,高大的男人站在了这间狭小的库房里,空气中面粉与药味交织。老张打了个哆嗦,看了燕不闻一眼,二人视线短暂接触后双双沉默了片刻。他张了张嘴唇,用尽全身力气般挤出两个字。 </p><p>“抱歉。” </p><p>他们上一次交谈是在陈锦的灵堂上,说的也是“抱歉。” </p><p>老槐酒家的跑堂伙计爱喝酒,总在收摊后自酌自饮喝个大痛快。一条板凳摆在大槐树下,桌上放两碟花生,酒一壶接一壶。父亲见了也不说他,贪杯也无妨,不误事就好。那日他从青石板桥上醒来,酒将醒未醒,周遭围着许多人。他的身边摆着一卷草席,交叠处露出明黄色的裙衫,镇上的人告诉他,那天晚上他喝多栽进了河道里,是陈姑娘把他救上来的。而姑娘自己没上来。 </p><p>他戒掉了酒,把父亲的酒家改为面馆,把日子过成了一场缓慢的赎罪。而看看每日来吃面的男人,谁又何尝不是呢。一个忘不掉念想,一个淡不下愧疚,日子过得像两碗尝不出咸味的清汤面。 </p><p>老张的眼皮抖了抖,再没动静了。燕不闻弯下了腰,轻轻阖上了他的眼睛。 </p><p>“慢走。” </p><p>他最后说。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