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作者: 阿修 </p><p>免责mode:随意 </p><p> </p><p>“正好今年吴画初中毕业,我们世博会看看吧,她长这么大还没离开过陈水,正好去一趟上海”,吴妈夹了一筷子炒鸡丁放到女儿碗里。 </p><p>“去什么去,马上就要升高中了,高中学费多贵啊。” </p><p>“吴画不都考上了一中吗,又不是长雅那样的民办高中,就一个学费能要多少钱。” </p><p>“你就是一天天待在家里不上班,头发长见识短。人家县里最好的高中不想办法捞钱?我看同事老冯儿子考上一中,现在学杂费、课本费,还有,还有就是各种杂七杂八的地方都要收费,把老冯弄得抽烟都只抽黄芙蓉王了。还有给班主任送礼也得要钱吧。” </p><p>吴画没有插入父母的对话,只是埋头处理着炒子鸡,鸡肉有点柴,还总要理出骨头,没去指出学杂费就是学费加杂费,老爸的话犯了语义重复的语病。 </p><p>“但是女儿这么大了还没离开过县城,难得暑假一家子出去旅游一次嘛。”吴妈又望向女儿,“你也说一句啊,一直埋头吃饭一句话没有,你不想出去看看啊,别的孩子都是求着父母带他们出去玩,去见见世面,怎么你都快高中了还只是看小说看动画片,能不能长大点啊?” </p><p>吴画终于处理完了鸡肉,敷衍了一句“嗯我都行”,又舀了一勺老干妈拌在饭里。 </p><p>“你这孩子怎么老吃这种没营养的东西啊,我是听说吃了子鸡能够长高,才天天专门跑去菜市场买子鸡、学着做的,你怎么就是…”,吴妈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故意大声地叹了口气。 </p><p>“好啦,我认识了一个退休的老师,他找了其他几个退休老师办了个补习班,专门暑假给初中升高中的学生补习高中的数学化学,我给吴画报了名,每天上午去就行了,下午你就在家里监督她复习,让她练会字,一个女生字那么丑怎么像话。出去玩的话,这个补习班只有一个半月,剩下半个月你再看看就是陈水周边哪里玩一下吧。”老吴宣布完自己决定又扒了两口饭,没有听到回应似乎不太满意,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嗯?” </p><p>吴画也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给了回答,也结束了这场对话。至于出去玩,吴画其实并不怎么感冒,妈妈的意思当然是带着出去见见世面,但是吴画并不觉得出去旅游一次就是见了市面。就算见到月光,但那束月光也不属于自己。吴画小时候电视上播放过一个叫做“变形记”的电视节目,城里的叛逆孩子和大山的朴素孩子互换,让城里孩子意识到自己原本生活的幸福,改过自新,让大山孩子见到大城市的繁华,树立走出大山的目标,最后两组家庭相拥而泣迎来大团圆结局。小朋友总喜欢把自己幻想成电视里面的角色,想象自己在当时的处境下会怎么做,但如果作为大山孩子,陈水县还过得去,至少不像节目里那样走的泥巴路、住的红砖房;但作为城市陈水自然更算不上。陈水就是这么一个高不成低不就的小县城,电视节目组不会选中他他们,观众不会对他们感兴趣,时代也好像将他们遗忘,在几百年前留辫子时代,陈水靠盐矿繁荣了好一阵,但是随着盐矿慢慢枯竭,陈水不复往日的热闹,只留下一口口深邃的盐井,和井里墨汁一般不再流动的陈水。 </p><p> </p><p> </p><p> </p><p>翌日,是老吴带着吴画来到补习班的,据老吴的说法他亲自送吴画去上第一堂课,能显得自己很重视,也让老师对吴画更上心,甚至为了这种重视,他们提前了一个小时就来到了老师公寓门口。老吴敲响了房门,但是好一会都无人应答。 </p><p>“爸,现在才七点多,不会太早了老师还没起来吧?”吴画为了表示对睡眠不足地抗议,特意打了一个夸张的哈欠。 </p><p>“人家老师和你一样贪睡呢,哪个睡早床的人能干大事的,好多成功的企业家都只睡四五个小时?”老吴转述着他那不知从哪里看到的成功学,继续敲着门。 </p><p>老吴的打脸来得很快,走出来的是一个睡眼惺忪的长发青年,看上去刚满20岁,穿着宽大的当作睡衣的纯色T恤,露出纤细明显的锁骨。 </p><p>老吴显然没想到走出来的是一个青年,一瞬间甚至以为自己找错了地点,但是一边他看到房间内的确已经摆好的课桌和黑板,一边是和自己印象里教师子女形象完全不搭的长发男生,老吴努力想再找什么证据来肯定自己找错了地方,他不太喜欢不符合标签的东西。 </p><p>老吴发愣的时候,还是男生先开了口,“你们是来补习的吧,但是现在才七点多欸...你们,要不下楼吃个早餐或者散会步,我再补会觉?” </p><p>老吴有点错愕,几天前还是自己单位一个小领导向他推荐了这位退休的苏老师,问老吴要不要送吴画去苏老师那儿补习,他为了送领导人情都没和苏老师见面,只听说他是一中优秀的退休老师,便答应了下来。老吴不是个反应慢的人,但是看到这个不比吴画大多少的男生,一时间不知道从何问起。 </p><p>还是男生先开了口,“本来是我爸和我妈来给你们补习数学和化学的,但是我妈昨天带孙子,哦是我大哥的孩子,摔了一跤住进了医院。我爸本来想请其他老师来代课的,但是最后没找到。”青年挠了挠头,“所以我爸让我来救火咯。” </p><p>得到回答后,老吴终于接上了话,“你母亲摔得不严重吧,要不要我们也过去看望一下?” </p><p>青年听出了言外之意,“摔得倒是不严重,不过毕竟年纪大了,估计这次暑假没法补课了。所以化学全部让我来补,高一的化学我大致还记得一些。如果我爸要去医院实在脱不开身时,数学可能也要我来教。我爸应该是把这个情况和每个学生家长都说了的,你们没收到吗?” </p><p>老吴是靠自己领导才知道苏老师补习班的,但想起那位前天晚上喝的烂醉然后昨天一天没来上班在家醒酒的领导,老吴就知道原委了,只能尴尬地说“可能传达上出现了点小问题吧,哈哈。那麻烦老师还是多关照下我们家吴画了。” </p><p>这时候成熟的补课老师肯定会热情地表态一番,顺便问问孩子的成绩。但是眼前的青年只是轻轻嗯一声当作表态,让老吴有点尴尬,只得自己先介绍起来,“我们家丫头中考成绩还挺不错的,满分120的数学考了一百多分,百分制的化学也有七十多分。”这时候老道的补课老师会象征性夸夸吴画,然后再贬一句“女生高中以后学理科吃力点,所以你不能骄傲,这次补习也要认真学习,”再夸一句家长“初三暑假是个重要的分水岭,你能这个暑假送孩子来补习,认识层面上已经拉开很多家长,赢在起跑线了”云云,这样一踩一捧家长自然高兴,方便开始接下来的话题。但是看眼前的青年还是没接话,对话没有按照剧本发展老吴有点不开心了,便自己开口,“但是女生毕竟笨一点,我怕高中她跟不上进度,就送来提前预习一下。” </p><p>但是青年听到这只是嘴角微微一扬,似是冷笑,又似是嘲弄,这让老吴更加不舒服。老吴知道自己的话有失偏颇,但是这么多年大家都是这么走流程的,贬低自己孩子,说女生学不会理科,说男生爱玩沉不下心,然后让老师多多督促,至于女生到底学数理化会不会比男生慢、男生是不是更爱玩不重要,只是有这么一套家长和老师迅速破冰顺便打压下孩子的模板,它破冰的意义就远远大于事实如何。 </p><p>自己想出的话题这个青年都不接,老吴便想着奉承一下拉近距离,“那苏老师—我可以这么叫你吧哈哈—苏老师你作为教师子女成绩肯定也很好吧,大学学的也是数学化学相关的专业吗,说不定还能提前教下吴画呢哈哈?” </p><p>“我大一的确学的材料化学,但是到了大二就自己换了专业,现在学的宗教人文学,还组了支摇滚乐队,怎么你要我教你女儿念经还是弹贝斯?” </p><p>老吴现在的笑容像一张木雕的面具,牢牢焊在脸上,取不下来,也让他半天说不出话,只是尴尬地笑着。 </p><p>一阵聊天,青年的睡意已经被褪去大半,再次问道,“离上课还有一个小时,别的学生也还没来,你们是下楼吃个早餐,还是散会步?” </p><p>“我们已经吃过早餐了,那我还是不打扰了,吴画你进去预习下吧,你们同龄人还好交流一点,我就不打扰了。”说完轻轻鞠了鞠腰,推了推吴画把她送进房内,自己按电梯逃离了这里。 </p><p> </p><p>“你父亲真勤快啊,这么早就过来了,我昨天应该三点多才睡,现在才睡4个小时。”长发青年拿了一袋牛奶连着塑料包装一起扔入沸水中加热,又从冰箱里拿出了一块三明治,放进微波炉,盯着里面旋转的三明治头问道。 </p><p>“但是当着女儿的面说别人爸爸不太好吧?” </p><p>长发青年回过头,微笑望着吴画,两人对视了十几秒最后都憋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p><p>“他睡得早醒得早,估计是人老了睡眠少了,并且不管我和我妈睡得晚不晚,他都会自己起来就叫醒我们起来。还总是宣扬他那套早睡早起的养生观。” </p><p>“都差不多,就像他们很少挑食一样。我爸妈也对我转专业去读宗教学很生气,他们甚至以为我要去当和尚或者穆斯林,发了好大的脾气。” </p><p>“对,我就觉得很好奇,感觉宗教学和摇滚完全不相干。” </p><p>“哪里不相干了,周星驰的那首“少林功夫好”不算吗?” </p><p>吴画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p><p>“不过你把我学的宗教也当成一门人文学、或者哲学就好了,摇滚乐就是纯个人爱好了,不过音乐里头也有自己的哲学。” </p><p>“难怪这两个话题会有联系。” </p><p>“我从小就喜欢音乐啦,小时候我提出后,我爸也的确送我去学了两年的吉他,但是当我表态想当音乐生时候,他们就把我的吉他没收了,后来中学时候为这事吵了几次,他们就直接把吉他砸了。” </p><p>“很难过听到这些。” </p><p>“怎么还突然翻译腔了。”他吐槽道。“不过大学时候,在一名学姐的影响下,我重新拾起了音乐。” </p><p> </p><p>吴画和小苏老师谈话间,其他三名来补课的学生也陆陆续续到齐了,先来的是一个叫做李凯的精瘦男生,他说他特别爱打篮球,说高中之后肯定会加入篮球队,告诉吴画可以大课间时候来看他打球。之后另外两名女生程璐和高桢林也到了,她们是一起来的,看起来早就认识。随着学生慢慢到齐,苏檀逸停下了和吴画的聊天,让他们同龄人自己聊。八点钟正式上课,教室里本来摆了六张桌子,但是现在只来四名学生,苏檀逸挠了挠头,低声说了句“这下难办了”,但只有离得最近的吴画听到。然后开把头发简单地盘了上去,介绍自己叫苏檀逸,便开始上课。 </p><p>下课后,程璐几个人刚离开苏檀逸家,高桢林就迫不及待讨论起这个意料之外的年轻老师。“那个老师好帅啊,我一开始还以为教师子女也是那种留着平头带着眼睛,尖嘴,嘴边上的胡子还没剃干净那种呢。”“你说的那种是理科战神吧。”程璐吐槽。 </p><p>“顶多是穿着polo衫,把衣摆扎进皮带里,还把一长串钥匙挂在皮带上的那种吧。”吴画开玩笑说到。 </p><p>“喂喂你们俩这刻板印象怎么回事啊。”程璐无力地说。 </p><p>高桢林继续幻想着,“你们说苏老师那一头长发,会不会是美术生,或者音乐生啊。” </p><p>吴画想接“他是有一个摇滚乐队哦,他还是贝斯手,他最喜欢的乐队是涅槃乐队。”,但是一种突然涌起的情绪将这些话堵在嘴里说不出来,这些苏老师的信息,算是他的小秘密吗,自己需要替他保密吗,就算对苏老师来说不是秘密,那只有吴画知道这些事情,对她来说也应该是珍藏起来不去分享的秘密。 </p><p>但是李凯却插话了,“我进来时候苏老师的确在和吴画谈音乐吧,他不会真的是玩乐队的吧?” </p><p>“吴画你知道吗?”高桢林和程璐一起转头看着吴画。让吴画只能尴尬地承认。 </p><p>“苏老师那个黑眼圈,好像昨天睡的很晚,不会真的是昨天在酒吧驻唱吧。”程璐突发奇想地猜到。“如果是酒吧的话,陈水应该只有一家会请驻唱歌手的酒吧,东站路的白日焰火酒吧,要不我们晚上去那里看看吧?” </p><p>吴画和李凯都微微一愣,“酒吧?我们几个未成年吗?” </p><p>“放心我有办法带你们进去的。”程璐信誓旦旦地保证,“这样吧,酒吧也是九点钟驻唱歌手才会来,我们七点钟在旁边的蓝宝石电玩城汇合,我先请你们在电玩城玩到九点钟,然后我们去酒吧看一眼,就看十分钟我们就走。” </p><p>吴画对电玩城或者酒吧都不感兴趣,加上在那难免染的一身烟味,被老吴闻到了肯定会很麻烦的,但是万一苏老师真的在那里驻唱呢,吴画并不想他们真见到了苏老师自己却错过这段经历,于是答应了下来。吴画李凯各自回家后,程璐和高桢林还要继续走一段路程,高桢林说:“其实没必要这样,我只是犯花痴。” </p><p>“我也只是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嘛。并且我也想邀吴画和李凯一起玩,说不定新学期还能分到一个班呢。并且请他们去电玩城这点消费对我来说没什么。衣锦不还乡如同锦衣夜行嘛。” </p><p>“语文不及格的程大小姐还说起古文来了。” </p><p>“说的好像我哪科及格了一样。” </p><p>高桢林轻轻笑着,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在最后一个拐角和程璐分手回了自己的家。 </p><p> </p><p> </p><p>吃完晚饭,吴画披了件衬衫就出了门,到了楼下她就把衬衫脱了放在楼下自己自行车的后座位上夹着,这样就算T恤上染了烟味,回来时候把衬衫穿上,能很大程度盖住。 </p><p>七点钟准时到了去找程璐和高桢林在电玩城碰面,程璐已经取出一大篮子游戏币,在进门处等他们。 </p><p>几个人在娃娃机前鏖战了好久,后来李凯邀他们三人去玩篮球机,但是三个女生只有程璐准头稍好,之后程璐带着吴画几人去打街机拳皇,但都不是程璐的对手,无一例外被一串三。李凯邀请去玩篮球机,吴画有点干,说去买几瓶饮料,程璐本想自己去买,但是吴画坚持,便也让步让吴画去买了。 </p><p>吴画买了四瓶饮料来前台结账,收银的小哥带着口罩,低着头一声不吭扫着条形码,然后伸出手比了个16的手势。 </p><p>吴画看出了什么,揶揄道:“帅哥,你这样一句话不说的服务态度很不好嗳。” </p><p>收银员瓮声瓮气说:“16元。” </p><p>吴画又盯着好一会,说:“帅哥你来这里打暑假工吗,有没有女朋友啊,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一个嘛,说句话啊。” </p><p>苏檀逸被她整的没办法,只好开口道,“行了是我,我在这里打工。刚刚程璐来取币我就认出她来了,应该说她经常来这里玩,所以我补习的时候认出了她。不过她每次取币都是用的会员卡在自助机上取币,从来没花现金,所以没和我打过交道。你别告诉他们啊,他们知道了大概会很麻烦的。”得到程璐答应后,苏檀逸又说,“本来我九点左右就能下班了,没想到下班前见到了你。” </p><p>“你下班了是去直接回一中吗,还是还有兼职啊?” </p><p>“你问这个干什么?” </p><p>吴画说,“如果你等会是去酒吧驻唱,那大概率还会遇到我们,程璐就是来看你是不是在酒吧驻唱才邀我们来这儿玩的。” </p><p>苏檀逸扶着额头,有点脱力。 </p><p>吴画接着问,“你是很缺钱吗,怎么感觉你在接好几个兼职啊?” </p><p>苏檀逸敷衍了一句“是吧”。吴画对这个回答不是很满意,“你如果不说那我等下直接带着他们去酒吧找你了。” </p><p>“行吧行吧,你帮我拖住他们,我下次告诉你。” </p><p>吴画继续敲诈道,“那你欠了我大人情哦。” </p><p>“好好好知道了,所以你怎么拖住?” </p><p>“你是贝斯手吧,是主唱吗?不是?那就好办。你们是酒吧老板找了四个人临时来组一支乐队打工的是吧,除了你水平都不够?那我就和程璐他们说你是吉他手或者鼓手,然后你把贝斯随便交给酒吧哪个朋友,不是说贝斯手在台上是气氛组吗,我不是很懂你们摇滚,但是你真不去弹应该不会被人发现吧。” </p><p>苏檀逸有点无语,“首先,贝斯手在台上不是隐身的,玩梗归玩梗,你不要污名化我们好不好。虽然我觉得以白日焰火的客人群体,没有贝斯的确挺不出来,加上我们被老板安排只能弹一些流行歌,有些甚至是传统民谣,的确不怎么需要贝斯。” </p><p>“那不就行了,稍微放下一点作为专业音乐人的原则,退一步海阔天空啦。” </p><p>“不不,最难实现的其实是第二点。我在酒吧除了临时乐队其他三个人,我还一个能搭上话的都不认识….”苏檀逸想了想,改口道,“也许有一个。” </p><p>“那就好,我还以为你这么孤僻在上班的地方一个靠得住的人都没有”,但是吴画看着苏檀逸那直勾勾盯着自己的眼睛,“等等,我?” </p><p> </p><p>九点钟,程璐说该去白日焰火了,吴画心里不断祈祷着“别进去别进去”,程璐那“有办法进去”实际行不通。但是当他她看到程璐光明正大地从正门走进酒吧,门卫刚开始拦了一下,但是看到程璐后保安脸上立刻堆起维持礼貌的尴尬的笑,还夹杂着一丝讨好,就放行了,吴画觉得彻底绝望。高桢林向李凯和吴画解释,这家白日焰火和蓝宝石,程璐爸爸都有股份,甚至白日焰火这个名字都是程璐起的,这是程璐最近喜欢上的一部电影。 </p><p>酒吧的灯光压的很低,射灯无规律的晃动着,空气里弥漫着厚重的烟味,三个女生闻到气味都皱起了眉头。吴画说,“这个味道我实在有点头晕,我去外面透透气等你们吧,苏老师说他是吉他手加主唱,肯定站c位的,如果苏老师真在这里你们要告诉我啊。”说完便离开了三人。 </p><p>吴画照着之前苏檀逸说的,来到了员工更衣室前,苏檀逸已经在门口等她了。吴画进入更衣室换上了苏檀逸放在里面演出用的宽大T恤和裤子,还好之前为了防止烟味吴画出门时候穿了外套,所以里面的T恤很修身,再套上苏檀逸的宽大T恤看不出她的身形骨架,裤腿往上高高卷了几圈,戴上鸭舌帽和苏檀逸给的新口罩,一套oversize的打扮。苏檀逸把贝斯架在她身上,对眼前的替身很满意,教了几个弹贝斯时候装模作样的指法,对吴画说道,“我和乐队其他人说过了,有个朋友会来顶替我几分钟,酒吧经理也不会管我们的事情,所以你别担心。我们酒吧乐队也不会一直演奏,一般两三首就会停下来休息几分钟,我也和他们三人说了,弹两首,大概十分钟就停一下,这时候程璐他们应该也会打算离开了,这时候你就来后台,我顶替你,你出门就好了。就像你说的,我们酒吧的客人们应该听不出来贝斯手在台上偷懒。所以你放心装装样子就行了,加油加油。” </p><p>“加油你个头啊,你欠了我一个大人情。”吴画恶狠狠骂道,即使戴着口罩,苏檀逸也知道底下的表情很不好看。 </p><p>“好啦好啦,这个人情我会还的。”说完把吴画推向了台前。 </p><p>…… </p><p>计划一切顺利,程璐他们果然在听了两首歌的乐队休息时间离开,吴画也撤回更衣室之后,光速换回原来的打扮,面对前面嬉皮笑脸的苏檀逸,吴画跑过去踢了他小腿,也快速离开酒吧,刚好赶上程璐他们。 </p><p>“怎么样,是苏老师吗。”吴画故意反问,她开口说话才发现自己刚刚跑步后声音还有点喘,但是好在程璐他们没在意。 </p><p>“不是呢,主唱是一个油腻的小胖子,没意思。对了,李凯刚刚说那个弹贝斯的小姐姐很帅弹得很棒,还想认识她呢。” </p><p>吴画打了个喷嚏,只感觉自己身上一阵恶寒。 </p><p> </p><p>第二天的课是数学,由退休老苏上的,因为是苏檀逸先入为主,所以课堂上四人还叫他“苏老师”,但平时聊天时,苏老师只指苏檀逸,而自己被叫老苏,或者干脆叫老登。 </p><p> </p><p>第三天是化学课,吴画提前了半小时来到苏老师家里。 </p><p>苏檀逸知道她的来对自己刨根问底了,无奈地说,“行你想知道些什么?” </p><p>“那就从最简单的说起吧,你为什么这么缺钱啊?我了解的你至少打三份工了。我暑假班的补课费是1600元,我们四个人,如果老苏分你一半的话,这个暑假你就能赚3000多块钱。” </p><p>“的确是这样,但是从我转专业开始,我爸就把我生活费停了的。所以我都是自己买贝斯,买效果器、琴桥这些配件,组乐队,自己写歌寄给音乐公司,也是不小的开销。 </p><p>“对了,我其实有个梦想,去中国人最多的地方住上一年半载,再去人最少的地方同样呆上那么长的时间。前者我已经算完成了,我曾经休学一年去香港打工。但是后者还在攒钱中。” </p><p>“你这让我想到了《变形记》,不是卡夫卡的变形记,是湖南卫视的一档节目,也是同时展示交换繁华地区和贫穷地区的两个人 ….” </p><p>“那个我也看过哦,但那毕竟只互换一两周,只能算把原来的生活撕开一道口子,让一点别的东西进来。但那毕竟不算自己的体验。” </p><p>“我妈也打算最近带我出去旅游,但是我想的也是走马观花出去逛一圈没有意义。话说,中国人最少的地方是哪里啊?” </p><p>“应该是西藏吧。我之前查过,是西藏市山南市。” </p><p>“你去这两个地方是为了写歌吗?“ </p><p>”可以这么说吧,我去只是为了找内心的答案,和我看宗教、学哲学一样的。写歌只是表达自己内心的方式,记录自己的探索过程和内容。毕竟如果我真能靠音乐稳定赚钱,肯定要比做家教顿号打零工赚钱开心啦。” </p><p>“话说你在酒吧,演奏的只是一些流行歌,或者传播度比较高的歌吧,比如我都知道500miles和斯卡布罗集市,这都不是你喜欢的吧?” </p><p>“没有啊,都是我喜欢的歌。我虽然相对来说喜欢金属,但是又不会贬低别的音乐,没有那种因为自己圈子小,所以觉得高贵站在歧视链顶端的感觉。” </p><p>“那我能听一听你们乐队的歌吗?” </p><p>“那你今天来白日焰火,我来做主唱?” </p><p>“别吧,我进不去,上次去是跟着程璐,她是白日焰火和蓝宝石电玩城老板的女儿,程大小姐。” </p><p>“原来我整个晚上都在她的两家店打工啊。”苏檀逸开玩笑说,“可恶的有钱人,只用花一点钱就能买下别人一整个夜晚。” </p><p>“喂喂你这句话很奇怪嗳。” </p><p>“抱歉抱歉,我的意思是美好的晚上是灵感爆发的时候,本来应该用来创作,用来享受的。”苏檀逸为刚才的口误感到尴尬,正好这时候已经快到八点,门外响起了敲门声,其他学生也陆续到了,苏檀逸起身开门,准备开始今天的课程。 </p><p> </p><p>今天晚餐时候,吴妈又做了一只鸡,因为上次炒仔鸡反响平平,她这次换了清蒸的方式,但吴画吃起来还是觉的太咸。 </p><p>“操,家里啤酒喝完了,等会还要出门买。”吴爸打开冰箱没看到啤酒,回到饭桌前生气地说。 </p><p>“旁边的商店没有啤酒吧,今天一晚上不喝能怎样?”吴妈抱怨。 </p><p>“我在外头上了一天班买点酒怎么了,我自己赚的钱就买点酒都要被啰嗦。”吴爸没好气地说,“等会我自己骑摩托车去东站路买。” </p><p>东站路?吴画心里一咯噔,说到,“爸我帮你去买吧。” </p><p>“哦女儿今天怎么这么懂事了?”老吴惊异道。 </p><p>为了不让老爸起疑心,吴画说,“爸爸我帮你买酒,你给我点钱我去买点德克士炸鸡怎么样。” </p><p>“我就知道你有小算盘,好吧好吧。”老吴笑吟吟说。 </p><p>“这里有鸡肉你不吃,去吃那种垃圾食品。”这下轮到吴妈生气了。 </p><p>吴画有点后悔自己选的理由忘记照顾妈妈情绪了,但是为了真实,还是说“炸鸡也是鸡,都是为了吃了长高的。” </p><p>“那种张了几个翅膀几个腿的激素鸡和我买的土鸡能一样吗?” </p><p>“哎呀都说了激素鸡是谣言,哪有鸡能长那么多腿的。” </p><p>“你就是不信,唉。” </p><p>“好啦好啦。”吴画赶紧吃完米饭,找他爸要了两百块钱,便骑上自行车往白日焰火跑去。 </p><p>门卫一开始拦住了她,但是吴画说她是程璐朋友,加上保安的确对她有印象,便也没阻拦。 </p><p>这是吴画第一次看到苏檀逸在舞台上的一面,酒吧的灯光依然昏暗,他脸上清晰的五官被光影分割,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他站在那静静演奏,仿佛站在一旁观察着所有人,也观察着自己。 </p><p>一首“radio gaga”弹完,苏檀逸扫到了下方的吴画,双目对视,吴画有点尴尬,忘了今天苏檀逸答应自己只要来就给她演奏自己写的歌,转身准备走,却被苏檀逸轻轻摇头拦了下来,苏檀逸和主唱轻轻说了几句,于是主唱把c位让给了苏檀逸。 </p><p> </p><p>WHAT'S UP 不安材いっぱい </p><p>(究竟怎么了,有如此多理由焦虑) </p><p>生きる意味つまらんか? 生きる意味つまらんか? </p><p>(这就是无聊存活着的意义吗) </p><p>HEYHEY! 人間賛歌 愛逃げ 人間不安か? </p><p>(嘿,嘿!人类的赞歌。当爱逝去时人们会担心吗?) </p><p>文明病んで不安定 / 未来は救われんホワイトハウス / 全世界にWARNING!! </p><p>(人类的文明病变成脆弱 / 未来将会得到拯救,白宫 / 对全世界发出警告!!!) </p><p>人間SU×××!! 嗚呼 人間…人間FU×××!! </p><p>(人类 SU×××!!啊,人类… 人类 FU×××!!) </p><p> </p><p>此后,日子似乎并未有太多的波澜,四人还是正常的上着课,苏檀逸白天给他们补课,晚上依然打着两份工。期间吴画展现出对贝斯的兴趣,但是苏檀逸说除非交学费,不然不会免费教吴画,不过也许是为了表示上次的谢意,他还是先后送了吴画陶笛和克林姆巴琴。 </p><p>在暑假结束前,苏檀逸也开心地对吴画说,自己先后收到了两家音乐公司的邀请,有一份是自己投出去的北京一家音乐公司,另一份是陈水附近一家音乐公司,苏檀逸自己没向他们投过作品,是老苏擅自投出去的苏檀逸觉得不靠谱,不过为了表示对父亲开始理解自己的感谢,他还是准备去一下然后婉拒,然后去北京那家公司。同时他还剪去了自己的长头发,他说自己留长发更多的是去气自己的父亲表达叛逆,但是既然老苏让步了,自己也许该让步,最后在家呆的这几天就让老苏看得稍微顺眼一点。 </p><p> </p><p>此后升上了高中,程璐和高桢林果然和吴画分到了一个班,吴画说太巧了,他们高中二十二个班,排除两个留给年级前一百名的特色班,他们分到一个班的概率是四百分之一。但是高桢林解释道,程璐是她爸爸花超能力送来一中的,当时程璐就说了希望和高桢林一个班,所以概率实际只有二十分之一。李凯没有分到一起,但是他经常非常刻意地假装偶遇吴画,吴画也知道他的心思,“你是不是喜欢弹贝斯的帅姐姐类型的,我感觉你人挺好的我下次给你留意哦,可惜我和金属乐队女孩风格完全不同呢。”李凯只能尴尬的挠挠头,减少这种刻意偶遇的频率。唯独苏檀逸,一直没有了他的消息。 </p><p>到了高三,和一个年轻的数学老师搞好关系后,吴画才问认不认识一个姓苏的退休数学老师,“你说的应该是苏杰老师吧,对对,有两个儿子的那个。我认识,我刚工作时候他还是我师傅呢,对我、对学生都超级严格的。他小儿子?你问这个干什么?唉,他小儿子挺帅一小伙子,但是大学时候组了乐队,甚至还被学习勒令休学一年。苏老师对他操碎了心。我也作为年轻人,比他小儿子大不了几岁,其实是觉得年轻人有自己爱好没什么,也许苏老师太严格了。但是我也不觉得他玩音乐能够养活自己,毕竟能靠这个吃饭的少之又少。最后好像苏老师把他带到了那种戒网瘾学校,但是现在年轻人毕竟抗压能力太差了,在一次安排他打扫卫生间的时候,他把84消毒液和洁厕灵混在一起,把自己关在厕所里,自杀了,唉。苏老师当时去找网瘾学校闹,但是毕竟当时他签署了免责协议,尸检也的确没查出外伤等被虐待的痕迹,所以那所学校只是简单陪了点钱。后来苏老师也搬出了陈水,去给他大儿子带孙子去了。” </p><p> </p><p>吴画那天的听课状态达到一种诡异的专注,台上老师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声调变换,在她耳中都无比清晰无比空灵,但苏檀逸的脸却像一张未洗的胶卷一般,在他脑内闪回,最后慢慢清晰,暑假那么一个鲜活的人,收到音乐公司邀请满心欢喜的青年,在戒网瘾学校被虐待的身影,在冷冰冰的解刨台上凌乱的碎肉,最终在晚餐时,她咽下吴妈炒的齁咸的肉,再也受不了去厕所大吐特吐,试图将这些回忆全部吐出来。 </p><p>高三毕业的暑假,吴画第一次对家长说想离开陈水一个人去西藏旅行。父母自然不放心女儿一人跑那么远,便由吴妈同行。所幸吴妈受不了高原反应,在宾馆里躺了几天。 </p><p>清晨吴画便已出发,坐着大巴来到一处不出名的山峰,山间的雾气像是纯白流动的实体,轻柔的包裹着一切,等到太阳初升又骤然不见,化作湿漉漉的露水沾在草原上。吴画躺在草地上,这里被称为离天最近的地方,并不只是因为海拔,也因为太干净的空气让天也这样澄澈透亮。“如果是你你会在这里得出什么样的答案呢。”吴画觉得自己的灵魂、意识慢慢离开自己,带走自己身体里一些杂质,又慢慢回归,带来新的重量。天上的飞鸟来回盘旋,云卷云舒,最终红色染红的天际,吴画起身,重新感受自己的身体,草原的夜晚来的很快,就像潮水跟着她,吴画走出一步,潮水便扑来吞没她的脚印,什么都没留下,但她还是必须赶快向前,她有自己的答案要去寻找。 </p><p> </p><p> </p><p> </p>
唉我喜欢这篇。作者把握文字节奏的能力很高超,叙述平稳克制却并不平淡,读者的情绪一直顺着文字流淌。看开头简直想大叫作者你在文里添加了什么看得我好累,中段随着主体徐徐展开,反而忘记了开头那种压抑和紧迫感,有点像在看一部覆盖柔和明亮的滤镜的青春动画,每个人都如此可爱而充满希望,直到简短的死讯砸下来洞穿表象、结束一切。这时才意识到前述的一些矛盾不是为了铺垫成长的和解,而是为了奠定一个合理又荒诞的死亡,回过头去看苏檀逸最后的行动竟是剪了短发想给父亲留个好印象,刺痛的悲伤于是从这里漫延开来。作者对生活细节的描摹真的非常细致,非常厉害,我将学习w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