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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259【缓慢】《木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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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作者:旋转 </p><p>免责mode:求知 </p><p>  </p><p>雨暂时停了,但窗外还是白茫茫的浓雾,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远处的荒山还很固执地露出一点绿色。我把视线转回客厅。这套出租屋的大多数家具都以实木打造,茶几、饭桌、电视柜、乃至阳台上的储物柜全都坦露出板材棕色的纹理。我分辨不出具体的材质,这种天气里我也没有心思想;我比较担心它们会不会在某天长出蘑菇。大概不会吧。听说房东在出租房子前曾住在这里,彼时他们一家想必也是满怀希冀地选了这套雕花家具,绝不允许真菌染指。可惜家具多多少少有些磕碰和掉漆的痕迹,五金件和玻璃板也各有各的灰尘和污渍,放在过时的瓷砖地板上显得可怜兮兮。我安慰自己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家具当然要以实用为先,不像艺术品需要隔绝空气和手指。 </p><p>再说我也做不到后者。在疲惫到反胃的搬迁之前,我曾经认真考虑过如何搬运我的小木雕。几年前我洗干净了一个饼干盒垫上棉絮,随即理解了为什么棉花大受欢迎,而木棉只能种在路边。一寸大小的木雕也足够把棉絮压扁,随重力在饼干盒里发出令人担忧的声响。最后我扯松了几团医用棉球,终于能支撑起那些零碎的木头。如今我已经不知道这个盒子去到了哪里,它大概在一年前的那批物流里。运气好的话,目前还完好无损地躺在未开封的箱子里;运气坏一点的话,可能被虫蛀了;最坏的结果要么是消失不见,要么是变成无序的碎片——对我来说,两种可能都糟糕到无法衡量。 </p><p>它们是我还不会用刻刀时的作品。我买过锯子和替换的锯条,它们要么进了垃圾桶要么还在哪个不知名的角落生锈;我买过一盒三件套刻刀,它们在开椰子的事业中发挥了远超想象的效用。我没能学会这些工具的正确用法,只有切割错题用的笔刀还称得上顺手,于是逐渐顶替了其他工具的位置。 </p><p>从效率上来说,笔刀显然不是正确选项。它的刀尖会断在松木富有韧性的纤维里,于是我知道这又薄又脆的刀锋得当心发力的角度。或许我多虑了,但看它一次只卷起一片薄薄的木屑让我安心。我当时还没戴眼镜,停下来的时候偶尔会担心它某天崩成碎片、扎进我的眼睛。可是如此缓慢的进度中,无论是木头还是刀片都不可能碎掉——光是削圆一个角就能消磨掉一个上午的闲暇时间。我得声明一下,在我的高一教室里,闲暇时间是一个很宽泛的概念。它包括课间,但也可以是一整节英语课。任何一个看见我在课堂上埋头苦干的老师大概都会心生不满,然而源源不断的木屑让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平静。这不同于趴在床上看的小说,不同于暑假午睡后吃的冰棍,也不同于两者相加。折纸风靡我们小学的时候,我也埋头打格子;初中上劳动技术课的时候,我做了一大捧丝网花。全心全意地做手工并不是什么陌生的经历,但是我没法把木屑和钳子掐断的铁丝相比。这到底是什么感觉呢?我稀里糊涂地做下去,以为只要再削一捧就能找到合适的类比对象。后来我才知道类比是很糟糕的论证手段,它除了高中议论文无处可去。 </p><p>其实就是字面意义的消磨时间。我不相信我真的学不会用刻刀,我相信它们会有顺手的一天。我当时不愿意承认,但现在已经不能再遮遮掩掩下去。我想我是在木屑里找到了比数学题更加确切的东西。我的数学太差了。为什么三角函数可以这么变化?为什么立体几何可以如此证明?学习路上一帆风顺的老师似乎不觉得这是问题,他平铺直叙地讲下去,下了课就和同学们出去踢毽子。毽子好啊,无论听不听得懂数学,都能踢上几脚。木头好啊,哪怕踢不好毽子也能削下来一片木屑。 </p><p>我一开始将木屑称作刨花。从我十年前第一次知道木匠的刨花开始,我就向往那细碎柔软的颗粒。但某天我将木屑握在手里的时候,我意识到笔刀削出了更加柔软的碎片,它们已经与刨花相去甚远。制造出刨花的工具大抵能无视年轮与纹理,而我遇上年轮时只能以更加缓慢地速度刮木头。等我刮下无数片深棕的木屑之后,会再次见到相对轻松的白皙纤维。它们构成的木屑会大片一些,也就更硬一些。这很好玩,更难破坏的年轮会被削成柔软的薄片,而顺着纹理撬下的纤维握在手里会有些刺痛。 </p><p>当我这么想的时候,我的兴趣模糊起来。我想要的究竟是最终雕刻出的形状,还是这些通常意义上的边角料呢?我不想比较。如果不喜欢后者的话,这得是多漫长多枯燥的工作啊。我将木屑拢成一团,推到桌子左侧的课本背后,等课本藏不住它们再一把握进手中,丢到教室外的垃圾桶。 </p><p>我想堆积木屑是我木雕事业进入鼎盛时期的标志。我是春季学期第二周、或者第三周开始雕的,也就是语文课在讲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的时候。当时我的手掌还没能适应这区别于写字的劳动,雕上一天便酸痛到停工两三天,自然也就谈不上堆积。也是在那时我才真正意识到笔刀之效率低下。可惜来不及了。椰子水已经腐蚀了刻刀,我不打算再买一套。我想我为这项爱好的投资最好就此打住——直到一两周后我将这个念头抛诸脑后,买了五张2000目砂纸,还差点买了桐油。砂纸在妇女节到货;虽然用笔刀顺着纹理削的表层已经相当光滑,我还是象征性地打磨两下再宣布第一件成品诞生。 </p><p>继而投入到下一块松木条的工作中。每一刀的效率仍然无比低下,木屑没有因为手更有力而变大,每天下午倒掉的木屑变多只是因为削木头的时间变长了。第一件成品让我颇受鼓舞,闲暇时间的定义从英语课延伸开来,原本用于闭目养神的历史课和政治课上我精神抖擞,与松木条鏖战不休。 </p><p>不知道为什么,在我看来如此浓墨重彩的一笔,我几乎没听家里人提过。或许是因为没有人看见我是如何雕刻的。或许他们以为我和延时视频的主人公一样,只要一天、半天就能做好。他们见过我的成品,见过我后来收集的樟树树皮,见过我一边看电视一边摆弄砂纸,但是我会为了逃避打扫卫生的责任而避免在家里削木屑。或许他们认为这是比打游戏更好的娱乐方式。我还从没见过我爸对屏幕之外的娱乐方式说三道四。我过了相当一段时间才知道,纸牌和台球都是不甚光彩的消遣。不过他们到底是怎么想的呢?或许我该问问他们。 </p><p>“你该戴个口罩。”某一天,我的同桌突然说。这句没头没尾的建议不需要解释。他能看见,我当然看得更清楚:那些飞扬在空气里的细小木屑,比粉笔灰更小,比粉笔灰更近。我说我讨厌戴口罩。病毒已经强迫我戴了很多次,无数次;即便口罩已经泛滥成灾,木屑页不能再让我戴一次。原本单手撑在桌上托腮的同桌往后仰了一下,靠在椅背上表示自己要戴上口罩以预防尘肺病。但我从没见他真的因此戴上口罩。天气正在无可救药地回暖,即便有清明的雨水阻拦,也必定会在月底前进入亚热带的漫长夏季。我不相信有谁会在此时心甘情愿地多加一层无纺布。 </p><p>我那时还没开始如痴如狂地看斯蒂芬金。如果我看了,我大概会产生一些天马行空的恐怖幻想:着魔的雕刻,囤积到溢出抽屉的木屑,栖身于刀刃摩擦间的恶魔,或者其他什么吓人的恶灵,让我哪天不再满足于削木头,继而像初中同学爱说的那样,磨刀霍霍向爹娘。不过我当时一本都没看过,连《肖申克的救赎》都没有。我的老师曾在课上和公众号里推荐过两三次,对其中讨论体制的片段大加赞赏。我以为这单纯是来自山东人的不满,直到他一年后辞去工作。我如今常常揣测他为什么辞职。或许他不满于降薪后的工资,或许他和我一样发现这学校并非它所宣称的那样,或许他发现这所南方的高中和他讨厌的山东高中并没有本质区别。 </p><p>或许他只是不想待在那个城市了。我突然想。就像我妈一样,或许他也认为那里不适合任何人生活。学校分配给他的宿舍里不会有雕花的家具,对吗?另一位老师在网课中展示过她的房间。除了她的猫和绿萝之外,一切都是直角。直角的铁皮,直角的木板。这些东西在主人需要离开的时候能马上拆开,塞进纸箱。或许这些陈设一直在暗示他辞职。或许。 </p><p>彼时我对这一切无知无觉。我比较关心明天的阅读题会不会有好玩的文本,以及下一刀能不能让我看见更清晰的轮廓。在清明后不久,我染上了麦粒肿。我爸坚持认为麦粒肿是因为我手机看多了,我懒得和他争辩,愈发狂热地挥舞笔刀,沉浸于松木条永无止境的微小变化,完全忘记思考木屑是否可能是麦粒肿的罪魁祸首,是否是那些细微到无法老实落在桌子上的木屑飘进了眼皮的缝隙,才凝结成了这个结实的肿块。直到第二颗麦粒肿冒出来,我疼得睁不开眼,只能停工。 </p><p>我留了一大捧木屑作为玩具……至少我是这么打算的。问题在于,一直到我痊愈,我都没能开发出任何有趣的玩法。我只是把手指伸进去,像蚯蚓或者蜥蜴一样拱来拱去。在这无聊到无法称为游戏的动作中,因为这样或那样的、我没预料到的原因,木屑以惊人的速度减少。这些原因大概有同学走来走去带起的风,练习册落在桌上的震动,以及我粗心大意挥动的手臂。好在我的麦粒肿比木屑消失得更快。在连绵的小雨消失后不久,麦粒肿的硬块变成了一块松垮的眼皮,垂在内双眼皮的夹层里,显得眼睛愈发狭小无神,老师问我有没有在听讲的频率都变高了。不过,能摆脱麦粒肿的疼痛我还是很开心的。我相信这两次炎症是因为天气太潮湿,空气里有霉菌或者孢子。那么,连同我湿掉的裤子和袜子一起算,雨季罪加一等,木屑无罪释放,我继续削木头。木屑是干燥的。听说这里的云雾和雨水会在冬半年轮流遮挡阳光,或许现在我该重拾木屑大业。 </p><p>  </p><p>END </p>

发布时间:2026/10/31 21:05:57

2026/10/31 Literary Prison 【259】缓慢/无双/网络天使/骑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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