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没过多久,爱毒剧组就齐聚一堂。我高兴地准备给大家介绍新人,却见琉生前辈的表情有些奇妙的游离感,索性退后一步,让开中心的位置,拍了拍手对大家说道:“这是我从外面拉来的前辈!跳舞非常厉害哦!” </p><p>“AMBER二年级源琉生。你们都是QUARTZ的吗?”琉生前辈四下打量着,好像对这个场面不太适应,但周遭清一色的Q班制服大概已经给了他回答。我说:“是哦!我们来拉一个群组吧!” </p><p>琉生前辈认命似的打开手机,和同届的彗星前辈对上视线,好像无声地交流了什么。他抬起头,又问:“只有我一个AMBER,你们不会不舒服吗?” </p><p>啊?有什么不舒服?我迷惑地看过去,而岚同学已经善解人意地说道:“不会哦。前辈可以来是我们剧组的荣幸,而且小鱼也是从A班转过来的。” </p><p>……不好不好!“是因为被Q班包围,让琉生前辈感到不舒服了吗?!”我才意识到这点,赶紧从盘子里抓起一个纸杯蛋糕,“要不要吃小蛋糕?” </p><p>“没事,既然都答应了就……”琉生前辈的话停在半途,“……吃。” </p><p>我就说,小蛋糕是非常泛用的增加好感度的道具。琉生前辈用戴着手套的手接过了蛋糕,而我想起有件事还没有公布,于是又拍了拍手:“啊!对了,琉生前辈是我们的jackace!” </p><p>琉生前辈撕蛋糕纸的动作卡住了。他带着一种不可置信的神色看过来,问:“要我一个AMBER的来做jackace?你们的剧本不简单吧。” </p><p>“……诶嘿嘿。” </p><p>我把视线偏向一边,随后在琉生前辈愈发强烈的视线下举手投降,用在做了坏事被妈妈发现时能挤出的最乖的语气说:“因为很合适啊!剧本的风格本身就有些哥特的倾向,我开始还打算把骑士写成jackace,但写着写着就发现,果然得是丈夫才行!啊顺带一提,我是aljeanne的妻子来着!拜托你了,琉生前辈!” </p><p>琉生前辈的话语很简短,只是有点沉重:“……我没意见。” </p><p>他把那个蛋糕吃了,认真研究起剧本来。这个靠命运与些许(些许?)强求组成的剧组运转得意外顺利。琉生前辈为了编舞,请了整整三天的假,我们轮流去给他带饭,哪怕惹来了几个A班同学奇怪的视线也决不罢休;彗星前辈包揽了服装裁制的工作,进度快得不可思议,甚至还有余力帮助别人:上一次我晚了点到,就看到彗星前辈和其他人围着夜尾同学给她塞零食,而在我写好剧本第三幕最重要的那句台词后,也是彗星前辈亲自做了一个嘶吼表情的示范,连琉生前辈都惊到了。一转眼,剧本的前两幕都已经写好,只差最后一幕的部分词句还要斟酌。于是我把服装和道具的准备安心地交给同学们,独自来到市里取材。说是取材,其实只是闲逛;但去到陌生的地方,可以给大脑带来新鲜感,冒出更多好点子也说不定。 </p><p>玉坂市里的甜品店,我也不是全都逛过,就试出今天最合口味的一家,再带伴手礼回去好了。用这个借口,我十分放纵地尝了不少甜食,塞得几乎要打饱嗝,刚拎了一袋新出炉的麻薯,又朝摊子上的冰激凌看去:那是个带棚顶的流动摊位,只有一个戴鸭舌帽的女孩子系着围裙用蛋筒从机器里把冰激凌接出来,递到客人手里。或许是因为暑热还没有散去,她的生意不错,摊子前排了四五个人,其中就有三个带小孩的妈妈。她们互相聊天的时候,孩子们已经迫不及待地趴到摊子前面,往冰激凌机的方向看去,一边兴奋地叫着,一边在桌台上撑起身体——不知道是谁碰了一下,桌台上摆着的那一打蛋筒全都倒了,零零散散地摔在地上,哪怕没碎,也肯定不能吃了!几个孩子立刻回到母亲身边,这个说你干的,那个说他弄的,没有一个愿意承担责任。摊主回过头来就见到这一幕,脸都白了,用尖利的声音喊道:“谁碰倒的,赔钱!” </p><p>然而我的脸色却比她更糟。观,怎么会是观在这里?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她在打工啊,何况玉坂市离我们所在的市还有一站电车的距离!表情也好,声音也好,都完全不像我认识的观……是我太想她,所以认错人了吗? </p><p>在我前面排队的太太们顿时作鸟兽散,马上就要只留下我和她面对面了。我的手比脑子动得更快,当即扯住其中一个孩子,喊道:“是你碰倒的,我看见了!” </p><p>其实我并不是十分确定自己看准了,但只要他的母亲不想赔钱,就会叫住其他人。人总是要一点脸面的,只要都留下来,也能辩出个对错吧? </p><p>然而,那孩子的妈妈一把扯开我的手,把我朝地上一推,牵着小孩就往人群中去了,另外两对母子也顿时失去了影踪。我从地上爬起来,磕到地面的膝盖还在发痛,正准备去跟其中一个,观却蹲在摊位前捡着蛋筒,用已经平静下来的声音说:“别追了。” </p><p>不对,不应该这样啊。我转过身面向她,格外委屈,分外愤怒地问:“凭什么?” </p><p>“没有用,得不偿失。”观简短地说着,站起身来,越过我重新从摊车内部的空间里拿出一打蛋筒,“我还要继续工作。你能别站在这里了吗?” </p><p>刚刚的闹剧结束之后,就有不知情的新客靠近过来。我退后两步,又退后两步,转到冰激凌机附近去和她说话。观,你遇到了什么困难吗?蛋筒的钱我可以付,当作是我打碎的好了。我还可以叫认识的同学来买冰激凌,或者,我能不能在这里帮你招呼客人,演点独角戏之类的?你知道,我现在是尤尼维尔的学生…… </p><p>“——我知道,不用你反复说。别做多余的事。”她手法熟练地打出一枚甜筒,却比惯例的多转了一圈,就这样递给了第一个客人。无论我再说什么,她都没有回答我;不久之后就有另一个人来到摊车后,是个比我年长的姐姐,她顺手从里侧捞出围裙穿上,和观闲聊起来。虽然没听到他们具体聊的内容,但观的表情放松下来,好像没有那么紧张了。她的同事注意到我一直在这里站着,问观:“是认识的人吗?” </p><p>观摇了摇头。同事姐姐朝我招了招手,爽朗地问:“要吃冰激凌吗?” </p><p>我同样摇了摇头。不,抱歉,我的胃不好,不能吃冷的。 </p><p>再跟下去已经没有意义了。我转身就走,走变成跑,跑变成狂奔。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已经回到了学校里,同一个个穿着制服的同学擦肩而过。 </p><p>不对,我突然想,今天并不是休息日。我能跑出来是因为尤尼维尔的管理没那么严格,有很多自主练习的时间,但一整天在外面打工也是不可能的,所以,观……没有上学吗? </p><p>一想到这里,我不禁打了个哆嗦,立刻往宿舍的方向跑去,给妈妈打了个电话。几个月前,我告诉她我和观吵架了,妈妈说:我相信响可以处理,等你们和好了,要告诉妈妈哦。虽然我没能成功,但妈妈……妈妈总有办法。 </p><p>“妈妈,我今天见到观了。”电话一接通,我就飞快地说,“你知道她现在住在哪里吗?” </p><p>“响,别着急,从头开始说。怎么回事?”妈妈那边传来了脚步声,还有关上门的声音。我深深地吸了两口气,尽量把声音放得匀速而清晰:“她在玉坂市的流动摊车卖冰激凌。观又搬家了吗?我完全没听说……妈妈,你知道她上了哪所高中吗?” </p><p>说到最后,我的话也不自觉地急促起来。妈妈在电话的另一头叹了口气,说:“自从她爸爸妈妈离婚,观又和她妈妈一起搬走之后,我就没有在你们中学以外的地方见过她了。不过……” </p><p>等等。等等。我猛然打断了她的话:“离婚是怎么回事?什么时候,为什么一直都不告诉我?” </p><p>这句话与其说是在对妈妈,不如说是在对观说。我知道观搬家的事,但那是中学二年级的事,难道从那时候起,观就开始对我有所隐瞒了吗?在我问她家里的情况时,她也会说起爸爸和妈妈,还有全家人一起去旅游的事啊? </p><p>“响,”妈妈的声音唤回了我的思绪,“我和你爸爸都认为,你应该从观口中听到这件事。那孩子很有自己的想法,既然她不想让你知道,我们也尊重她。” </p><p>我知道、我知道的。观绝对不想被人同情,这么简单的事,为什么我会不知道?我咬了一下嘴唇,几乎尝到血的腥味。另一个疑惑立刻浮出水面:“那、那观的爸爸,应该有给她生活费吧?” </p><p>“响,我会和你爸爸说这件事,让他找观的爸爸谈谈的。你找妈妈商量,已经把该做的事做完了,剩下的就交给大人,好吗?” </p><p>妈妈的话语轻易地抚平了我的不安。是的,本该是这样的,但我心里的声音说,不能在这里放手。我鼓起勇气,说:“什么时候见面?能让我也一起去吗?我想要亲自和观的爸爸说她的事情,请假也可以,不会影响我的公演……” </p><p>“我知道,我知道响在担心什么。现在我就给你爸爸打电话,让他去约时间,然后告诉你。我们尽量不让观被耽搁太久。响能和妈妈约好,在下次见面之前都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吗?” </p><p>果然是我的妈妈,完全被看穿了……我的肚子叫了一声,迟迟地感觉到饥饿。答应妈妈之后,我挂断电话,一边打开刚买的麻薯,一边拿起了笔。为了随时可以请假,必须得把剧本写完才行。 </p><p>……第三幕也结束了。这已经是一个以爱为标题,却与爱最无关的故事。妻子被情人抛弃之后,一度爱上丈夫,却发现自己终究没有得到真正的关心,于是只能用死来成为自己;丈夫没有足以自傲的才能,于是视妻子为填充幻想的容器,以自己的意志凌驾于她之上,支配她,修剪她,最终死在她的手中;妻子的情人接受过教育之后自视甚高,看不上乡村姑娘,又无法凭一己之力跨越阶级,索性在世家小姐们中周旋,用他所谓的爱污染她们也毁掉自己;养鸟人以为自己只看重利益,却对妻子的情敌倾心,被嫉妒折磨得发狂,惹出了一场祸及自己的闹剧;医生对厨娘有意,却被厨娘拒绝,于是在她最初被冤枉的时候没有为她发声,直到她自知无所依靠,才伸手将她从泥淖中打捞上来,收获最丰盛的愧疚与感激;就连骑士与妹妹之间微妙萌生的情愫,最终或许也会毁于一瓶毒药。或许这不是观的本意,甚至不是我的本意,但既然故事已经从我的笔下流淌出来,那么即使是我也无法阻止。开放性的结局所表现的,不正是我自己的犹疑吗? </p><p>这时候,妈妈的电话终于来了。她带来了一个坏消息:“观爸爸的公司最近经营不善,所以没有办法给观抚养费了。我们准备通告儿相,由那边去介入。” </p><p>“我也要去。”我坚持着说,“拜托了,妈妈,不让我参与的话我没法安心……” </p><p>“响已经做得够多了。”妈妈说,“如果由你出头,可能会遇到一些不好的事。相信爸爸妈妈,好吗?” </p><p>不好的事。难道观的爸爸妈妈会因为我这件事中扮演的角色记恨我,对我做些什么吗?之前去她家拜访的时候,他们明明也很有礼貌,对我也很客气……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的印象是否真实,过了一会儿才回答妈妈:“……好的。” </p><p>也就是说,我现在什么也没法做。所以我开始背起台词,研究起角色,试图将这种焦躁感打碎,应用到一个杀人之后试图脱罪的妻子身上;她和我一样惶恐,一样不安,一样等待着某日将会落下的判决。我的消沉、或者说异常的亢奋引来了同学们的担忧,但既然我已经打算好为观保守秘密,就一律用太入戏的理由搪塞了过去。下一次接到妈妈的电话时,我感到一阵喝下毒药般的轻松。她告诉我,观的妈妈可能患上了某种精神疾病,因此没有办法照顾孩子,反倒要由孩子照顾。儿童相谈所已经把观置于保护之下,并且正在启动亲权停止审判,好让观的妈妈可以得到治疗,观也可以寄养在亲戚家中,继续接受教育。流程会有些长,但现在,我真的不用担心了。事情已经尘埃落定,我只需要专注于公演,把我的角色演好才行。 </p><p>因为我是主角,我是爱甚于毒的aljeanne啊。 </p><p>快要秋季公演的时候,爸爸妈妈提前来探班了。如果不是学校有规定,他们一定会跟进来检查一下我把宿舍收拾得怎么样,有没有按时吃饭睡觉,毕竟从小到大,这还是我第一次独自在外面生活;当然我是有一点心虚的,乱可能是乱了一点吧,但我知道东西都在哪儿,不就行了吗?不过,最让人担心的还是观的情况。刚一在酒店的房间里落座,我就问妈妈,观怎么样了?阿姨那边是怎么回事? </p><p>妈妈补充了更多的细节。雾岛叔叔和阿姨离婚的时候,阿姨保留了夫姓,所以观也没有改姓。但阿姨似乎没有接受离婚的事实,在新家挂上雾岛的门牌,继续自称雾岛太太,和家庭主妇们一同讨论丈夫与孩子的话题;即使已经花光了积蓄,她也没有再次出门去上班。观,这就是你说的“妈妈变得奇怪了”吗?是不是你在向我求救,而我错过了?那时候的我,根本无法理解啊。如果我早点发现你的情况,能不能让你的痛苦减轻一些……事到如今,这样假设已经没有意义了吧。 </p><p>爸爸说:“响,我们通告时用的是匿名电话,不用担心。” </p><p>我在担心的才不是会不会有人对我……不,如果观知道是我提出的,可能真的会生气。她不知道,真是太好了。这样一来,等她重新回到学校,我们或许还能说上话。或者说,不说也可以,我只是想知道她过得不坏,这样就可以了。因为她是我最喜欢的朋友。 </p><p>和爸爸妈妈谈完之后,我放下心,回到尤尼维尔,回到舞台上,化身为黛莱丝·德斯盖鲁。我与情人跳舞,与丈夫跳舞,两度落入爱情的罗网之中;但爱是如此迅疾,又是如此暴烈,像一团缺乏助燃物的火,只掠夺它周遭的一切作为柴薪。死亡已经被我灌入丈夫的喉咙。它是水,是沉默的深潭,在它之中任何事物都是平等的。因此,它也容许我栖身。但究竟是爱超越死亡,还是死亡超越爱,我依旧无法给出答案。因为,爱与被看见等同,而没有任何人的目光曾经注视我。 </p><p>……那么我呢,我看见你了吗,观?我不得而知,但已经到了谢幕的时候。我穿着白裙,同演员们携着手重新回到前台,对着观众深深地鞠躬。台下如雷的掌声终于传进我的耳中。我吸进一口被灯光照得金红的空气,看到坐在第一排的爸爸妈妈。迟来的喜悦终于填满我的心口。 </p><p>卸过妆、换下衣服后,琉生前辈忽然开口说:“我订了餐厅,你们想来的就来。” </p><p>此起彼伏的声音响了起来。“我要去!”“当然去啦!”“前辈请客耶?”“嗯,我也去。”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容,好像短暂地心意相通。我说,等等我就来! </p><p>爸爸妈妈已经带着花等在出口了。妈妈有点担心地看着我的脸,说:“这次的剧本真吓人啊。怎么让你演那样的角色?” </p><p>“哎呀,妈妈,”我笑着摇了摇头,“这不是说我演得好吗!”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