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p><p>刘老三的茶摊支在离洛阳定鼎门十八里远的官道上，是以一年四季几乎都不缺客。 </p><p> </p><p>人气旺，对做生意的店家来讲，自是好事。可人多是非自然也多，迎来送往保不齐哪里出了岔子——这里多说了一句，或者那里少说一句，毫厘之差而已，项上人头就不保了。 </p><p> </p><p>自然，意欲在城前这最后一截官道上支摊设店的并不止刘老三一个。卖酒的，卖酱肉的，卖包子的，乃至留客宿娼的，做什么生意的都有。世道颇乱，即便风停了，池中的浪也还要再漾上好一阵才停息，何况这风从没有停。在官道旁做生意是没人管的，做什么生意也是没人管的，做生意又出了什么岔子，自是也没人管的。于是，形形色色的摊子支了又倒，一直留到现在的，也只剩刘老三的茶摊。 </p><p> </p><p>刘老三的茶摊在这儿支了有十来年。若是闲时二两黄汤下肚，保不齐他也得吹上些“那姓杨的问鼎天下之前，我就在这儿做起生意来了！”之类的诨话，与那位九五至尊论论先来后到。可刘老三的茶摊之所以能在这儿支上十来年，就是因为他向来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又不该说。故而，他从未叫这种得意忘形的狂言传出灶膛去，也只躲在自己家里喝酒。 </p><p> </p><p>自然，刘老三的茶摊上是没有酒的。而刘老三的茶摊上没什么茶，就成了一桩怪事。 </p><p> </p><p>天子脚下舟车牛马从未停歇，天下奇珍皆汇聚于东都，将南方的茶叶运至此处本不是难事，城中的老爷们也一时间以之为奇。可惜老爷们自不肯纡尊降贵跑到城外官道上喝一碗粗茶，北方的挑夫镖师喝不惯这“苦叶子水”，南方的游商散户又嫌这茶叶“一股子陈味”——总之，刘老三的茶摊在茶上的生意不怎么样。 </p><p> </p><p>让他这摊子能支上十来年的，还得是别处来的进项：南来北往的旅客走过路过都能讨口水喝，若是秋冬天寒之时，只消两三个铜板的炭火钱，就能得一碗热水暖暖身子。这规矩倒是让些没钱的力夫得了好处，费些口舌便能捧着水碗坐在茶摊的凉棚底下谈天说地，总是要一直赖到一日里最难挨的时候过去，才起身上路。 </p><p> </p><p>刘老三那跟来帮工的侄子刚开始常因此气得吹胡子瞪眼，恨不得将他们连人带货都扔回官道上去。刘老三倒是不恼，笑盈盈一团和气地按下了侄子，还往往和那些卖力气的粗人侃到一块去。刘家侄子初时不懂，直到他亲眼见到三教九流的人来来往往，茶摊的账本上多了几笔莫名其妙的进项，再面对那些行脚力夫的时候，面色才和煦下来。 </p><p> </p><p>刘老三的侄子在茶摊上已做满了一年，对端茶倒水、迎来送往之事也渐渐熟稔，刘老三也自然而然地动起了将这铺面传给子侄的念头。他已经四十余岁，这么风餐露宿地做不了太久。他的侄子还年轻力壮，只消他再盯个两三年，他的侄子不说能对摊子上的一应事项得心应手，至少也能应付得过来。等到他四十五的时候，或许便能把铺面传下去，回到城墙下的小院里颐养天年了。 </p><p> </p><p>他当然也知道，这世道一直如此，乱糟糟的，此刻想的事在将来做不得数。或许明日就有贼寇从官道上路过，顷刻就推倒了刘老三的茶摊；又或许明日路过的是官军，那刘老三不但保不住茶摊，自己和侄儿恐怕也都要被征去充军。茶摊支了十来年是之前的事，谁又能说得准之后的事呢？但知道这些不过是大道理，明日也总要有个奔头啊！左右外头细雨蒙蒙，路上没几个行人，茶摊也冷清。侄儿在炭火小炉边头一点一点地瞌睡着，刘老三自也是能在白日里做些黄粱梦。 </p><p> </p><p>可惜，这梦他也并没能做多久。刘老三才刚算到若给侄儿提亲，李家四姑娘的聘礼该预备多少才能松松李老汉那铁桶一般的嘴，便难得有个客人冒雨行路，又挑了帘子进了铺面。刘老三直起身来，眯着眼睛看。天光阴阴的，饶是刘老三见多识广，目光毒辣，才进来的客人落在他眼里也只是个黑影。刘老三细细分辨，也只看出此人身量不高，戴着斗笠，腰挎一把护身用的横刀。以孤身走南闯北的游侠儿来说，这打扮算不得稀奇，只是那横刀若不是充门面的样子货，可就算不得便宜了。 </p><p> </p><p>刘老三不通武艺，但行脚路过的客人当中精通此道的可不少。一来二去，茶摊老板自也能对常见的兵刃种类品评一二。他刚欲开口招呼，那客人却先说了话： </p><p> </p><p>“店家，可有热茶？”他摘了斗笠，略掸了掸斗篷上的水，问。 </p><p> </p><p>这一下才算把刘老三的侄子从周公面前喊了回来，叫他原地一激灵，手里的蒲扇又欲盖弥彰地卖起力气，给炭火扇风。刘老三并不理会偶然一犯懒的年轻人——他现在看清了，那客人行动间带起了斗篷，压在下面的领口是用一整块锦缎裁出来的。这恐怕是个囊中有物的主儿。 </p><p> </p><p>“郎君，我听你口音，似是打南方来的。”刘老三斟酌着说，“咱这儿的茶可比不了老家那边，煎到碗里也多少有些陈下来的土腥气，吃着腌臜。若郎君只是暖暖身子，不若花三枚大钱要一碗热汤，就着干粮吃了歇歇脚吧。” </p><p> </p><p>来者听了这话，倒笑了两声：“你这老丈好生奇怪，送上门的生意怎么不做？” </p><p> </p><p>刘老三听得这人说话音调略高，面庞也白净，便认出这是个年轻人：“小郎君，我这做生意的，总不能在懂行的人面前砸自家招牌啊。” </p><p> </p><p>“行脚客店，大多是一锤子买卖，哪有什么招牌可言？尔等若不宰我一笔，我便谢天谢地了。” </p><p> </p><p>“这南来北往的，一传十，十传百。若是坏了名声，我岂不就断了营生？” </p><p> </p><p>“你这店家当真爱惜羽毛，又如何沦落到城郊里来开店？” </p><p> </p><p>“毕竟是天子脚下。我这小本生意，入不得大人物的眼罢了。” </p><p> </p><p>那锦衣人不置可否，只哼了一声：“便看着上些茶与果碟来吧。店家，我还有事要问你。” </p><p> </p><p>说罢，他便解了斗篷下的褡裢，从中摸出一把碎银来，足有二三两。来帮工的侄儿瞧得眼都直了，全然不懂这几句对话中到底有什么机锋。只见刘老三把脸笑成了一朵花，将碎银拢了，又将侄儿揪来，躲到后堂去使他煎茶。 </p><p> </p><p>“拿快烂了的那些茶来，胡乱煎了端上去便是。”他压低声音，如此这般叮嘱侄儿，“别的都在其次，只要快！” </p><p> </p><p>侄儿倒不依了，咕哝着絮叨：“此时又怎地不说自家的茶吃着腌臜了？那郎君使了那许多钱……” </p><p> </p><p>“这实心的夯货！”刘老三怒急攻心，猛地照着侄儿的头顶一拍，“那郎君岂是来吃茶的？吃一杯茶如何使得了那许多银子？” </p><p> </p><p>说罢，刘老三转回身去，自捡了四五样干果，拼在小碟里，两手捧着端去了前面：“不知小郎君此来洛阳，倒是为了何事？” </p><p> </p><p>那小郎君似是也不恼，且很是愿意和掌柜的聊聊：“本是为了访亲，可我一路打听着来了此地，却寻不着人了。店家，你说奇不奇怪？” </p><p> </p><p>“怪也不怪。”刘老三苦笑一声，“郎君寻不着人自说不上寻常，可与时下坊间流传的各种‘怪事’相比起来，却也算不得稀奇。” </p><p> </p><p>锦衣人一挑眉，看也不看刘老三端来的果子：“哦？店家可是说那行尸的传言？” </p><p> </p><p>“郎君打南面一路羁旅至此，恐怕对这‘传言’是真是假已心中有数。”刘老三叹息着摇摇头，“我听闻，若人死前有遗恨未了，便有怨气吊住最后一魂一魄，叫死人化为行尸。去岁天子征兵讨高句丽无功而返，今年又抽十万壮丁修筑大兴城城郭。又有杨玄感兵变广征民夫，大军围攻洛阳。虽有天子仓皇回援救东都于水火，此时杨玄感兵败伏诛也才仅过了月余。我这茶摊即便侥幸还能兜兜转转、支回此地，乡野间也已十室九空。折了如此多条人命，哪个又能顺顺当当地在这乱世中瞑目呢？如此一来，郎君恐也在途中见过行尸吧。” </p><p> </p><p>听了这话，锦衣郎君倒也不急着探问自己的事，反而兴致勃勃：“听店家如此言之凿凿，想必你定是见过了的。” </p><p> </p><p>“说不得正经见过。毕竟……嗳，谁死前未了的遗恨能是回这摊子上吃一杯茶呢？”刘老三自嘲地笑了笑，“且不提这些没影的事了。郎君此来是访的什么亲？” </p><p> </p><p>“本是来访我族中长兄。他去岁随军北上了来，不日便回信说使了钱，在东都混了个校尉的小官当当，没有去高句丽，叫我们放心。我们与他写信，他再没回过，于是我便受了长嫂所托来访他，一路打听，军中却说从没有过这个人。”锦衣人不紧不慢地从褡裢里抽出一张画轴，对着刘老三展开了来，“此人姓云，名川，自号腾龙——在我们那小地方胡诌着玩的，他在东都不敢这么说也未可知。” </p><p> </p><p>刘老三一看，画轴上正是以白绢为底绘出的一幅人像。这云川看着约莫而立之年，是个满脸横肉的吊梢眼，颇有些匪气，与眼前这白面郎君可看不出什么血缘。刘老三自忖已对人脸练出了过目不忘之能，却着实想不起自己何时曾见过这样一个人。自然，满脸横肉的他见过，吊梢眼他也见过，颇有匪气乃至真的便是绿林好汉的人他也见过，可要把此三者叠在一起，刘老三就着实没见过。 </p><p> </p><p>“客官所询之事，小老儿不敢打诓语：此人看着倒是眼生，应是没来吃过茶。”刘老三谨慎地说，“不过，此地毕竟是郊外，不是什么好去处。我观小郎君出手阔绰，想来郎君的族兄也是同样的。如此，不若在城中酒肆青楼等寻欢作乐的去处寻访一番，或许就有人见过了。” </p><p> </p><p>这话本挑不出什么理，刘老三自觉不过是指了条可能的明路，那小郎君却反而没什么好气地将画轴卷将起来：“我哪知道那破落户儿得意了哪家酒肆，又背着嫂子看上了什么不三不四的姑娘！” </p><p> </p><p>听闻此言，刘老三霎时有了些明悟。他也清楚少说多看的道理，便只在客人将卷轴收回褡裢里时偷笑两声，又多说些对得起碎银子的话来找补：“既如此，小郎君可知族兄大约靠什么营生？既说在军中使了钱，也该有些进项来维持。” </p><p> </p><p>锦衣客闻言思忖半晌，刚欲作答，茶摊外便传来一阵喧闹。刘老三抬眼去看，却见新来者竟只一人。这人呼喝叹息着什么听不懂的蕃话，一人便造出仿佛四五人的响动。等站定后，又在棚子底下除了遮雨的斗笠，竟是个胡人黄毛丫头，叫刘老三骇了一跳。 </p><p> </p><p>此地毕竟是东都洛阳，天子脚下。四方往来的胡人商队不少见，能弹琴唱曲儿、跳胡旋舞的胡姬也不少见。刘老三自忖也算不得没见识的乡野村夫，不至于看见高鼻深目、样貌与中原人有异的胡人便要大呼小叫一番。可如此这般独个儿跑出来的、似不过二八年华的胡人少女？怕不是哪家的逃奴吧！ </p><p> </p><p>如此作想后，刘老三刚要呵斥，却见那胡人少女面上毫无“逃奴”应有的仓惶唯诺之色，反若久居高位一般，以略带口音的官话文绉绉地泰然下令：“店家，可有酒菜？随意上些，本姑娘吃了好行路。” </p><p> </p><p>刘老三又是一懵：“姑娘，我这里是茶摊，没有那许多物事。” </p><p> </p><p>那姑娘听得此话，又一叉腰，怒道：“若是如此，又何以在道旁开店！空叫人欢喜一场！” </p><p> </p><p>帮工的侄儿端着茶水从堂下出来，见此情景，夹着尾巴轻手利脚地往锦衣客人的桌上布了陶壶陶碗。这让后来的姑娘也随着他看去，见了桌上后又大怒，指着那一盘干果：“老汉！你说你家没有酒菜，那又是何物！” </p><p> </p><p>“不过些许茶点，可顶不得饱啊。”刘老三摆着手，心中暗怨侄子没眼力见。可饶是他见多识广，此刻也想不透那姑娘又为何发怒。 </p><p> </p><p>“忽鹿麻又怎地顶不得饱？便给本姑娘上一盘来！又短不了你的银钱！”那姑娘气冲冲地兀自寻了个条凳坐下，“茶水也要！一并煎一壶来！” </p><p> </p><p>刘老三茫然地低头看了看果盘，却见当中确拼着几只波斯枣，蕃话里叫做“忽鹿麻”。这枣子是前日里西域来的粟特胡商连同数种干果一起抵在了此地，刘老三才认得了。据那胡商说，此物多出现在达官显贵的盘碟之中，实则在这路边茶肆里也确不好卖。一者因为价贵，使人不肯花钱尝鲜；二者则因中原三教九流大多吃不惯这个，也不识货。此前来的锦衣客出手阔绰，刘老三便在果碟里捡了两样贵的，谁知竟叫这新来的娇客看了去，还指名要点这个。 </p><p> </p><p>“姑娘，这在东都是胡商运来的稀罕物，可不便宜呢。”刘老三斟酌着说，“姑娘独自一人出门在外，还是俭省些吧。” </p><p> </p><p>被这话一激，那姑娘看着更生气了，立时便解了腰间的钱囊，从中一把把地掏了簇新的五铢钱出来，一边还嚷：“便说了短不了你的钱！你这老儿还不信！” </p><p> </p><p>“哎哎哎，使不得使不得。”刘老三连忙凑了过去，作势要拦，实则是想往那姑娘的钱囊里窥，“二十个钱如何也够了！姑娘的钱好，到哪里都使得！” </p><p> </p><p>那姑娘眼看着得意了起来，又说：“便与你二十五文吧，再看着整治一壶茶来！”便真的数了二十五个钱，将多的重新扫回自己的钱囊里。刘老三一叠声地“使得，使得”，便收了钱，又说：“茶是现煎的，略慢一些。姑娘且先稍待，用些波斯枣。小老儿这就去堂下取了来。” </p><p> </p><p>见得刘老三往堂下转去，先来的那客便开了口：“姑娘，财不露白。” </p><p> </p><p>西域姑娘才堪堪舒展了颜色，听此一言，又柳眉倒竖：“这又与你何妨？” </p><p> </p><p>“倒也不妨，只是姑娘形单影只，又是女流之辈，难保不叫人看轻了去。若再露了财，便易被歹人打上主意，无端惹上一身腥。” </p><p> </p><p>“若是有这不知好歹的，本姑娘自会教训。要你多嘴！” </p><p> </p><p>“在下不过与你萍水相逢，好心提醒一句，你这人好没道理！” </p><p> </p><p>刘老三刚捧了碟子转了回来，就见不过自己下堂去捡干果的这几息之间，堂上的二位客人已你一言我一语地闹将起来。那西域姑娘气不过，从怀中抽出一把折扇，作势要打；锦衣人也摸向腰间，解了横刀，连刀鞘一并拿在手里抵挡。二者相触竟有铿然之声——那西域姑娘手中折扇的扇骨竟是精铁打造。 </p><p> </p><p>闻此金石脆响，锦衣郎君竟并不惊忙，荡开那副精铁扇骨后便以刀鞘做棍，朝那西域姑娘持扇的手腕打去，唬得对方往后跳了一大步，轻飘飘落在空桌上：“竟敢打本姑娘的手？好你个登徒子！” </p><p> </p><p>“怎就‘登徒子’了？这般信口雌黄，我可不依！”锦衣人明显已与这姑娘置起气来，也提着刀鞘从条凳上起身，“不过劝你一句，你就打将过来——真是好心当做驴肝肺！” </p><p> </p><p>“哎呀呀，哎呀呀！”刘老三骇得在一旁叫喊起来，两只脚却仿佛在原地生了根，一步也不肯再往堂前挪动，“二位侠客，小老儿这摊子乃是小本生意，可禁不起武林中人这般嬉闹啊！” </p><p> </p><p>“你又哪只眼睛看见‘嬉闹’了？！打坏了东西我照价赔你就是！”西域姑娘立在桌上气冲冲地说，眼睛倒只盯着那锦衣客，“早说了！短不了你的钱！” </p><p> </p><p>“惊吓了店家倒也不美，不若你我去这雨棚外头分个雌雄！”锦衣人咬牙切齿道，似是也跟着怒火攻心，不肯就这样宁事息人，“官道上宽绰，不论谁输了，也不能推说自己施展不开！” </p><p> </p><p>那西域姑娘粲然一笑：“也不错。店家！别忘了我的忽鹿麻和茶水！等我斗赢了这厮，正巧拿来庆功！” </p><p> </p><p>说罢，二人便一并挑了帘子，钻回到了细密的雨幕当中。刘老三把手里的碟子搁在空桌上，忧心忡忡地站在门口往外看： </p><p> </p><p>老汉茶摊上今日里的大财神与小财神，可别真打出个三长两短来啊！ </p><p> </p><p> </p><p>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