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一】疤面 </p><p>  </p><p>  </p><p> </p><p>卢仁勋曾经和一个死人在同个房间里住了五个月。如果算上这个人还活着的时候，那么他们一起住了七个月。尽管如此，卢仁勋仍然不知道这个人的名字和来历，只知道他大约是和自己一样，因部下做了逃兵而被问罪关进监牢的。这个人自从被关进来后，就没有说过关于自己的事，好像提起名字都是过于羞耻的事情。两个月后，这个人在夜里用衣带把自己吊死在了牢门上。他用了两个月，终于在狭小的囚室里找到了一个能吊死自己的地方。 </p><p>第二天，他的尸体又爬了起来，呆愣愣地向着南面的方向走，结果当然是一遍一遍地撞着牢房的门。卢仁勋有些后悔把他的尸体放下来，又觉得让他吊着这么动弹可能会更糟。狱卒来看了一回，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爬起来的活尸，埋了他也会再爬出来，也不能就这么把他放出去任由他走了；这个人高低是个官身，说不好将来哪个贵人要问起他。卢仁勋问，不是官身的，就能处理了？狱卒说，就赶到乱葬坑里，烧了了事罢，只不过从战场上过来的活死人太多了，烧也烧不完。卢仁勋听了，面皮又抽痛起来。 </p><p>但最终也没有哪个贵人问起这个人。连带着关着卢仁勋的监牢，也大约被遗忘了，迟迟没有人来判罪处刑他们。这个不知名字的死人，不分昼夜地往南面走，一下一下撞着牢房的门，咚，咚，咚。卢仁勋不得不习惯了这个声音。他想，外面有数不清的活死人，像这个人一样，呆愣愣地从一个一个乱葬坑里爬出来，往南面走过去；还在辽东时，他们第一次见到死尸爬起来，惊得不会说话了，而现在已经没有人对一具尸体会站起来走路感到意外，反倒要是有人就那样平静地死了，才叫人羡慕；他想起，被迫和死人住在一起的要是阿澹，一定不会那么难受，他从小时候起就喜欢盯着死物看，盯着死人看，所有人都觉得他是怪胎，连他的阿姊随丈夫去外乡赴任前，都专程托季仁卿和卢仁勋多关照些他，别让他真的惹出什么事来。 </p><p>仁卿答应了，他也做到了。他是唯一不介意阿澹的古怪的人，好像对他来说，阿澹只是有点特别，只要放对了地方就不会有事。他不管什么时候都带着阿澹，直到他们来到辽东。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们还在幽州边镇的故乡时，奚人的散骑常常南下劫掠，有一天仁卿说，我们打回去吧，于是他们找来了相熟的豪强同府兵子弟，在边陲护卫商队百姓，同那些奚人和匪盗周旋。时间久了，追随他的游侠少年们越来越多，他们一同呼鹰行猎，便想出了用唿哨互相联络传讯的法子，不知不觉中，乡人们开始管他们叫“逐鹰郎”。那时候乡里总有孩童唱着“逐鹰郎”的歌谣，是怎么唱的？他不记得了，只记得那是很好的日子，直到他们来到辽东。 </p><p>直到他们来到辽东。他记得他们还年少时，说起过卢家自本家迁至边镇时，曾是以军功立家的，如今没落了，想来他们还是应当以军功重兴家业。季仁卿是他姑母的儿子，父亲早亡，便被姑母带回了娘家，连名也随着卢家的排字唤作“仁卿”，被家人唤作“阿大”，卢仁勋自然而然就作了“二郎”。再后来，高澹的阿姊远嫁给他们堂兄，把家中无依的高澹也带来了，阿澹就稀里糊涂成了三郎。 </p><p>直到这里。卢仁勋失去了半张面皮，失去一同投军来的游侠兄弟，连军职也失去了。他被关在被遗忘的监牢里，同一个已经死掉的人住在一起，听着死人一下一下撞着牢房的门，咚，咚，咚。他在这日复一日的声音里入睡再醒来，连自己在等待什么都不知道，有时候连自己睡着还是醒着也分不清，就这么半躺着靠在墙上。咚，咚，咚。他听到有什么东西在墙壁上挪动。 </p><p>他听到了沙沙的声音，好像一种柔软湿润的动物，在墙壁上艰难地蠕行。他伸出手去摸墙壁，摸到了一片粘稠的东西，有什么软的东西贴在墙上，被他的手指按住了，仍然在挣扎着往上爬，从它不明形状的身体里渗出粘稠的体液。 </p><p>他借着昏暗的灯光去看，眯着眼，从狭窄的视野里，把脸贴近墙壁去看那怪异的东西。它贴在墙壁上，微弱地抽搐着，巴掌大小，零星布着破损的水泡，从背面渗出红色的黏液来。像肉一样。 </p><p>他仍旧很难看清它，就凑得更近去看，近得脸快要贴到它上面，闻到它上面散发出的属于活物的肉味。像皮一样。 </p><p>于是他的半面脸皮疼痛了起来，他觉得这半边的眼睛渗出眼泪，觉得这半面的脸肉发出滋滋的声音，渗出粘稠的腥臭液体。墙壁是冷的，但烫化了脸皮，让它黏在墙上。他觉得自己的半张脸皮离开了他的脸，正贴在墙上，蠕动着，向不知何处爬去。他站起来去抓它，把手伸进黑暗里，他想起这一半的眼珠子也跟着面皮一起融化了，逃走了，那里不是黑暗，只是他看不见，所以也抓不到。死人仍在不知疲倦地撞着牢门，咚，咚，咚，他终于不耐烦地说，停下吧，你早就死了！他残存的视线，看到死人缓缓回头，看着他，像是想说什么。 </p><p>然后他便醒了，想起自己已经不在监牢里。夜很深了，房里只有一点微小的烛火，照出仁卿的身影。 </p><p>仁卿还醒着，听到他的动静，便看向他。 </p><p>他盯着他的脸看。卢仁勋知道自己被烧坏的脸皮在烛光下应当相当可怕。但他们现在好像都已经失去了恐惧，像习惯了一切诡异和可怕的事情一般。也许这应该被称作麻木。他这么盯着看，像是在试图理解这被毁坏的半张脸。 </p><p>他问，还在疼吗？ </p><p>卢仁勋回答他，已经愈合了，偶尔会疼，不碍事。 </p><p>仁卿点了点头。他的脸上也有一道疤，从脸颊纵跨过嘴唇，一直到下颌。他是带着这道伤口和绥德尉的官职从吐谷浑回来的，卢仁勋想起，他仍旧不知道仁卿是怎么获得这道疤的。 </p><p>卢仁勋和死人住在同个牢房里的最后一天，季仁卿出现在牢房外。他们失去联络太久，他在牢房里无数次想过其他人的去向，仁卿知道他们遇到的事情吗？仁卿会想办法来挽救这残局吗？最后他开始想，仁卿，阿澹，逃走的那些人，都还活着吗？ </p><p>他被关押，被遗忘的第二百一十天，季仁卿出现在牢房外。他也这么盯着卢仁勋烧坏的脸，问，是怎么回事？ </p><p>他回答他，被埋在死尸下边了，高丽人放火烧尸体，就被烧着了。 </p><p>季仁卿盯着看了很久，终于露出一个他熟悉的笑来，说，你还活着。还活着就都还有办法挽回。在牢房里关押了七个月后，卢仁勋离开了监牢。皇帝征召了一支新军，名叫骁果卫，许诺即使死囚，只要有能为，愿为骁果卫效力，也可换得脱罪。在他被关押的七个月里，季仁卿自荐去了骁果卫，花了几个月才从混乱的军队里打听到卢仁勋被关押的地方，替他安排参了骁果卫，免去了他的罪责。 </p><p>他想，事情大约又往好的方向发展去了。仁卿回来了。 </p><p>蜡烛快要烧完了，仁卿的身影在黑暗里变得模糊。他对卢仁勋说，睡吧，明天我们接着赶路。 </p><p>季仁卿说，我们去找阿澹。我已经打听到阿澹被迁去哪里了。 </p><p>  </p><p>在他睡着前，他想起很多年前，季仁卿从吐谷浑回来时的情形。仁卿是游侠少年里第一个去投军，并且带着军功回来的人。那时他们想着，季老大做到了，那么其他人将来也能在战场上建功立业，人在年少时，总是很少去考虑失败的可能性。他们兴高采烈地去找季仁卿，围着季老大吵吵嚷嚷地说话，但季仁卿反倒是唯一说不了话的人。他脸上有一道极长的伤口，从脸颊到下颌，跨过了嘴唇，叫他没法张嘴说话。 </p><p>于是卢仁勋成心沉着脸走过去，吓唬那些吵嚷的少年。卢二郎比起他们的季老大，总是不苟言笑，他们虽然信服他，但也更少敢和卢二郎说笑，见到他沉着脸，顿时也不吵嚷了，小心看着他等他说话。 </p><p>他记得那时候，本该被解了围的季仁卿反倒莫名其妙笑了起来，脸上的伤又崩开渗出血，他只好用袖口按着，隔着袖子用闷闷的声音说，我出去这点时间，卢二郎已经当上大哥了，可喜可贺啊。 </p><p>再后来他们说了什么，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季仁卿的伤口又养了些日子才真正愈合，而他也始终没有想起问他，那道疤面是如何来的。 </p><p>  </p><p>  </p><p>-tbc-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