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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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猎狼人(一)
很多年后,保罗·J·梅尔迪多先生常常成为小说或者电影里政客的原型人物,他拒绝让卢米诺尔彻底变成医药企业人体实验的工厂,与医药公司进行了长达十多年艰苦卓绝的斗争,最终为了守卫卢米诺尔最后的道德底线而死。当然有些部分是写实的。故事里不会写到的部分是,梅尔迪多家族在卢米诺尔只有一个港口和几个村落时就存在了,一个野心勃勃的加泰罗尼亚水手娶了锡拉旺土著女人,后来又娶了第二个、第三个,英国人接管这里时,他有锡拉旺第一支土著火枪队、第一座木材厂、第一座烟草种植园、第一家妓院,第一家赌场,九个儿子和七个女儿。梅尔迪多很快和英国人也当上了姻亲,比起效忠国王,他更乐意在这个遥远的岛上经营自己的领地,在接下去的几十年里,梅尔迪多家族都是卢米诺尔半岛上最大的地主。梅尔迪多不那么喜欢美国人,战后卢米诺尔在美国人的支持下独立,梅尔迪多家族不得不用自己的一部分产业和合法私人武装部队作代价,来避免自己被送上军事法庭审判。当然,战争中的梅尔迪多如今已经不会被提起了。
保罗·J·梅尔迪多没有过去的梅尔迪多那么讨厌美国人。这也许有些反直觉,因为在那些电影里,梅尔迪多总是强硬地拒绝某个美国医药公司的要求,以至于最后招来杀身之祸。真实一些的情况是,二三十岁时的小梅尔迪多真正苦恼的东西不是医药公司,而是他的五个兄弟。他一直不是老何塞·梅尔迪多议员最中意的继承人人选,他是父亲划入“做个纨绔子弟,别弄死自己就好”的那类儿子,他有很多差不多身份的朋友,大部分人都接受了这项安排,所以常常在纵情享乐的生活里不慎死于过度刺激。小梅尔迪多没有那么早就放弃野心,他在这些朋友中间显得像个圣人,小心翼翼地避免酒精和药品过早地毁掉自己。二零零九年时他的朋友们迷上了地下角斗,一项非常古典风格,可以追溯到古罗马时代的贵族娱乐。进行了新世纪的改良后,人们可以通过非法网站观看比赛直播并下注,不再受到场地的局限;而更尊贵的客人仍然和古罗马时一样,往往会购买自己的“角斗士”。我们说过,在卢米诺尔,所有格斗运动都是卢米诺尔式的,在这里一大半的参赛者被用机械义肢改造成了杀戮机器,用药物把力量和反应力提升到了非人的程度;剩下的一部分角斗士身上看上去没有很多机械零件,这说明他们接受了更危险的基因改造。卢米诺尔的医药公司把这里当做了商业战争的广告位,在这里展示他们的最新改造技术和强化药物。
小梅尔迪多喜爱各色漂亮女人胜过看血腥杀戮,在格斗技艺上的审美也趋于传统:他喜欢看上去更像人的选手,这个喜好在地下角斗场里反倒很难被满足。他对这项活动兴致缺缺,为了在朋友中显得合群才勉强挑中了一个“狼人”——一款新世界生物制药公司推出的当季产品,和字面上一样,他们通过独家的逆转录技术在人的身体里加入了狼的基因。这些“狼人”的肌肉和骨骼会随着基因改造重新生长,体型变大两倍,长出尖牙和利爪,获得匹敌机器的力量和超越机械的强大自愈力,以及无法控制的野性本能。他们的行为、外貌都变得像狼,会陷入没有理性、不死不休的狂热战斗,观众为此毫无怜悯地欢呼喝彩,为这些狼人投注,这些狼人角斗士变异得越像野兽就越受欢迎。作为一种激进的基因改造,狼人也有很大的缺陷,他们越强,变异越多,寿命就越短,但这在决斗场里也不算什么大问题。所有狼人在他们短暂的寿命结束前就会死于战斗。
不过小梅尔迪多直到看到这个角斗士的资料时才知道他买下了一个狼人。买一个角斗士远不止点击付款,还要为这些角斗士配医疗或者机械维修团队,这才是彰显主人身份实力的部分,他有几个痴迷此道的朋友甚至自己建了场地用来存放和维护自己的角斗士们。小梅尔迪多不想花太多精力,于是新世界生物给他提供了一个“外观和常人接近,植入了智能芯片,既可以放养,也可以通过芯片定位和电击控制”的角斗士,小梅尔迪多只需要提供食物和住所,定期检查和维护都由新世界生物负责,比他养情妇还要省心。一星期后他在和朋友们观看自己的角斗士比赛时,才想起翻一翻随角斗士附赠的个人资料。他的朋友迪马吉看到资料上写的“狼人”后立刻笑话他买到了残次品,所有人都知道狼人的变异程度越高才会越强,而他的狼人看上去几乎还是个普通人,他一会儿就要被撕成碎片了。
他有些无奈,不是因为买到了次品,只是有些烦恼这个角斗士死后自己是否还要再买一个新的:如果省心的款式这么容易死,听上去就没那么划算了。小梅尔迪多自认为不是一个铁石心肠的人,意识到一个年轻人即将死去时,他心里的怜悯总是多过破坏掉某些好东西的病态喜悦的,于是他多看了一会儿资料,好不用看着他花钱买来的角斗士惨死。他的狼人是卢米诺尔本地人,没有父母记录,也没有活着的亲人,有多年的格斗经验,他在亚特兰大六年,靠奖学金和格斗奖金在佐治亚理工学院获得了工程学学位,刚刚回到卢米诺尔,所以他在这里也没有亲密朋友。一个完美的失踪者,不会有人追查他的下落,大约这就是新世界生物的基因实验室选中了他理由。他埋头在资料里,感慨着这个年轻人曾经可以有光明前途,无视着迪马吉咋咋呼呼的声音,直到迪马吉伸手摇晃起他的肩膀:“见了鬼了,你怎么买到的这家伙?花了多少钱?”
小梅尔迪多从资料里抬起头,看见他的狼人站在一堆看不出人形的机械垃圾上,整张脸上都糊着血,盯着决斗场的摄像头,露出一个看不清面容,用鲜血、发亮的眼睛和尖牙构成的可怖笑容。
后来成功当上卢米诺尔总理的保罗·J·梅尔迪多在政治上成就远超他的议员父亲,人们逐渐不再叫他小梅尔迪多,而是管他的父亲叫老梅尔迪多。零九年时,还被称作小梅尔迪多的保罗·J·梅尔迪多从他的狼人身上赚到了可观的数字,但他从来都不缺这些钱,他认为更重要的是,这个狼人的出现是一个启示。每一次人们都认为这个狼人会死,但他一次次地赢,正如不被看好的小梅尔迪多自己一样。小梅尔迪多决定追随这个启示,开启自己的时代。他很快淡出了纨绔圈子,当上了社会联合党的参事,这是一个新兴的工会联盟党派,算是他父亲这种建制派的政敌,不过对老牌家族来说,不过是一种多头下注。于是小梅尔迪多和新世界生物制药公司的关系步入了一个微妙的境地。
新世界生物在卢米诺尔以外的世界享有极高的声誉。它来自美国,是世界医药巨头,他们治愈了乙型肝炎、糖尿病、小儿麻痹症和二十世纪以来绝大部分的流行性传染病,正在研发药物攻克一些遗传性罕见病和基因病。卢米诺尔有新世界生物制药最大的海外科研基地,或者说,新世界生物的附属产业构成了岛心区和冷战后卢米诺尔的繁荣,这个公司在卢米诺尔有自己的武装安保团队,甚至可以越过卢米诺尔军警行事。一直以来卢米诺尔都在实施一项义务法案,每个卢米诺尔人每年都必须参加一次新世界生物的药物测试项目,直到零三年这项义务法案被一个美国记者报道,执政党不得不在国际舆论的压力下取消了这项法案。这正是社会联合党成立的年份。
小梅尔迪多在社会联合党风生水起,前途无量,他在台上呼吁人们联合起来,拒绝医药公司含混不清的试药招募、关注因试药后不良反应致残甚至致死的贫民、解决一部分贫民只能依靠试药项目补贴为生的困境,因为卢米诺尔人的生命权和尊严至高无上。但他仍然拥有一个新世界生物制造的狼人角斗士。
于是小梅尔迪多陷入了一个奇妙的处境,他需要在台上反对新世界生物,又要依赖新世界生物修理他的角斗士,因为在内心深处,他不想让这个预示了好运的象征很快死掉。新世界生物每个月会带走狼人两次,以治疗损伤或维护他的身体机能。小梅尔迪多和角斗士同样保持着奇妙的关系。在观看比赛以外,他们偶尔交谈,因为这个狼人太像人类了,他几乎从来没有被兽性控制过,还能跟得上小梅尔迪多的所有话题。小梅尔迪多自认为是个良善的主人,因此很难真的用对待动物的方式对待他,尽管他拥有一个能遥控狼人心脏上的智能芯片的控制器。这种境遇大约持续了一年,小梅尔迪多的事业上升逐渐放缓了,因为他的提案不会被实行,在卢米诺尔一向是这样,新世界生物的利益是不会被撼动的。这时新世界生物实验室试图向小梅尔迪多推销一款更新的产品,同样是狼人,但是更稳定、更长寿、性能更强。
小梅尔迪多敏锐地感觉到了什么。他们表示小梅尔迪多的狼人已经被淘汰了,尽管他现在看上去仍然很强大且稳定,但和他同一批的狼人个体的寿命都不超过半年,他很快也会死于异变;他们已经研制出了稳定的新品,作为优质客户的小梅尔迪多可以享有优先购买权。
当被告知他的狼人已经是过时产品,即将报废时,小梅尔迪多产生了一种奇异的不安,仿佛是在宣告他代表的那个启示、那个好运即将离开,而他的近况也确实如此,他的政客生涯似乎很难再提升了,最好的情况是将来接任他父亲的位置,这好像仍然是一个隐喻,一个命运的预告。小梅尔迪多带着一些难以言说的苦涩去见了他的狼人角斗士。
角斗士对于这个来自实验室的死刑判决毫不意外。他说,和他同一个批次的实验体全都已经死了,有一部分不是死在角斗场里,他们的细胞在身体里互相残杀,然后突然吐血死去。他还向小梅尔迪多透露了所谓的新产品:他们是一群十岁左右的儿童,出生在实验室里,没有户籍和身份,新世界生物实验室发现狼人改造在成年个体上有不可避免的缺陷,但在儿童身上相当稳定。
小梅尔迪多惊讶于角斗士如此清楚这些事,而角斗士只是耸耸肩,说,他听力和视力都很好,并且实验室不隔音。这让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和角斗士面对面交谈的情景,角斗士有一只眼被血糊住了,另一只眼睛是蓝色的,他有金发和棕褐色皮肤,卢米诺尔有很多这样混合了很多血统特征的混血儿,他眯起仅剩的眼睛打量了一会儿小梅尔迪多,好像他才是这里的主人似的。正如他所言,很快在角斗直播里就出现了青少年狼人,他们速度快得要命,只是身材还太小,远未达到巅峰。
他的狼人刚刚打赢一场车轮战,对他来说并不算轻松,一边胳膊用支架固定着挂在胸口。他打量着小梅尔迪多,问道,你是想把我换成一个新的小孩,等孩子死了再换一个新的,永远这么更换下去,还是把这用作一个跨越的机会?他的声音听上像甜蜜的陷阱,有显而易见的危险,又充满了说服力,小梅尔迪多看着他,开始衡量其中的价值。
几个月后,新世界生物公司位于岛心塔楼的实验室发生了一次火灾,造成了大量人员伤亡和资料损毁,多个项目因此永久停止。卢米诺尔所有电视台和报社都收到了关于新世界生物进行违法人体基因实验的爆料,小梅尔迪多是最早站出来抨击这件事的政客,并主导了专项调查,据称他拥有许多翔实的证据。这个耸人听闻的新闻一度在国际上也引起了舆论关注,但在小梅尔迪多成功当选党魁和参议员后,卢米诺尔好像很快就忘记了这件事。再后来他成功当选了总理,人们不再称他为小梅尔迪多。
很多年以后,在梅尔迪多先生生命的最后一晚,房子里过分安静,他看见黑暗中有一个人影,在一下反光后,他的头颅就离开了脖子。据说,人的头颅离开身体后还能继续思考十秒,在梅尔迪多先生的这十秒里,他想起角斗士将新世界生物的违法证据交给他的那个夜晚,他知道自己选择了一条可以爬得更高,但是更加容易招致危险和不幸的道路。而他宁愿在高处死去。他们此后还保持了许多年的合作,埃吉恩为他管理旧城区的资产,作为他在旧城区的代理人,但他还是喜欢在心里管埃吉恩叫他的角斗士。多年前的这一天晚上,他的角斗士伤痕累累,最大的伤口来自胸口,他挖出了心脏上方的芯片,即使是狼人的自愈力也不能很快修好这种损伤。小梅尔迪多说自己是个有诚信的交易者,他会给他一个新身份让他自由地重新生活,而他的角斗士笑着咳出血沫,说,那么记得来看我的摔角比赛,我会是明星。
梅尔迪多先生在头颅落地前的十秒里,想起七年前的这个夜晚,他在接受自己今天的命运时,有过的几秒钟的遗憾,他想他确实很喜爱地下角斗场里,他的角斗士用普通人的样貌进行的一场场真正的、竭尽全力的、死亡边缘的战斗,他想他以后也会一直怀念那些拼死的搏杀,他想,他正是因此在不知不觉里变得激进,变得渴望危险,最终因此走向他今天的死亡。
8.猎狼人(二)
新世纪即将进入第二十个年头时,杰德赫考变得非常忙碌。伊阿-杰德赫考是马努埃尔的拳击馆里仅有的长期学员,长期指他已经在拳馆里住了四年之久——马努埃尔的拳馆开业后几个月,刚刚从游骑兵部队退役、无所事事地到处在各个拳馆武馆里找茬的青年伊阿-杰德赫考走进了他的拳馆,充满自信地发起挑战,然后被只有一条胳膊的马努埃尔教练一拳撂倒了。由于他在此前放了很多附带条件的狠话,导致他最后成为了马努埃尔的学生。他没有地方去,或者说压根不想去别的地方,于是干脆住在了马努埃尔的拳馆,认认真真地当起了拳击手。仅仅四年,让他过去的生活变得像上辈子一样遥远,好像他从来都不是什么诞生在奥西里斯制药公司的实验室里、为了研究永生和超能力而生的实验体,没有作为最被看好的个体被名义上的“兄长”实际上的控制者扔进游骑兵部队历练,没有因为困惑而逃离那里一样。
他的“兄长”伊阿莫斯·孔斯要是知道了,可能会觉得很可笑,伊阿-杰德赫考费尽周折摆脱奥西里斯制药和他安排好的前途,竟然只是为了当一个拳击手。他也许也会觉得这个拳馆很可笑,一个机械义肢杀手和一个基因改造人,在卢米诺尔的贫民窟里,玩着正常人类的传统拳击教学游戏,简直有些荒诞。但杰德赫考现在几乎都要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一个“兄长”。
然而在二零一九年末的时候,杰德赫考的新生活还是被一些变故打断了,或者说,是一场来自两年前死亡事件的漫长的余波终于波及了他。前总理保罗·J·梅尔迪多的死即是在卢米诺尔也是相当特殊的,他被削掉了脑袋,而不是死于不明原因疾病、意外事件或是自杀,这是一种带有侮辱性质的政治处决,而所有人都知道主谋是谁。这种粗鲁的威慑激怒了很多人,反倒阻碍了新世界生物制药的计划,使得关于取消人体基因实验审查的提案的推进速度变得更加缓慢。过去的两年里,马努埃尔服务的对象大多都是新世界生物制药,这让他也成为了潜在的被复仇对象,所以当马努埃尔失踪时,杰德赫考重新调查了关于保罗·J·梅尔迪多的事件。他查到了梅尔迪多在旧城区的产业代理人,一个被梅尔迪多标记为“角斗士”的秘密联系人,而他有证据证明“角斗士”曾在梅尔迪多死后和马努埃尔有过关联,他又花了一些力气,终于让“角斗士”同意和他见面。
于是,一个毫无必要的可笑场景发生了:杰德赫考从拳馆出发,绕了一个大圈,谨慎地进入旧城区一间古怪的公寓,发现坐在里面等候他的人是住在拳馆隔壁的马努埃尔的老同学埃吉恩,而后者在他早上出门时还向他问过好。
两年前在这里也曾经发生过相似的事。杀手和灰色代理人,因为一个政客的死在这里见面,准确地说,是相互追查,并在即将互相残杀。在意识到对方的身份时,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几秒,好像想向对方解释些什么,但最后都没有解释什么。埃吉恩问,你想出什么虚伪的借口了吗?我想不出来。马努埃尔回答他,没有什么借口,我们都只是堕落了而已。
杰德赫考想起两年前的某天,马努埃尔带着一身可怕的伤口和断了的义肢回到拳馆,他说是一次很困难的任务。杰德赫考问:“你们两年前就知道对方身份了,那时候你们打起来了?”
埃吉恩扯开领口,锁骨上有一处伤疤,很像马努埃尔的刀锋的形状。杰德赫考飞快地思考了很多种可能,没有找到埃吉恩背叛马努埃尔、暗害他的理由,如果他需要那么做,不必等到现在。他在此时终于意识到,埃吉恩大约和马努埃尔是差不多的怪人,否则很难想象两个正常人在经过那样的打斗后,像无事发生一样回到相邻的房子里,继续做了两年好友,他甚至想不出他们是怎样停下那场战斗的。总之,两年前马努埃尔曾经因为试图离开他的杀手生活,不得不为新世界生物做一些棘手的事,这些事使得他和埃吉恩兵戎相见,根据埃吉恩的说法,两年前马努埃尔确实给他带来了很多麻烦,但他并没有什么立场去审判马努埃尔,和他有真正私人恩怨的是新世界生物制药公司,某种程度上来说,新世界生物才是他们共同的麻烦来源。
几天后,杰德赫考告诉埃吉恩,马努埃尔最后去的地方是新世界生物制药的岛心大厦,他需要去那里找到马努埃尔。他和埃吉恩结成了一个短暂的秘密联盟,准备合伙闯入那座守卫森严的大楼。这是一个非常怪异的组合,因为相比之下,杰德赫考和摔角俱乐部里那三个和他年龄相仿的年轻人更熟悉一点。但埃吉恩所说的“私人恩怨”显然没有算上那三个小子。杰德赫考并不确定把他们排除在外是不是正确的决定,从埃吉恩的目标地点来看,他猜测他们的恩怨和新世界生物的基因改造实验有关,而他不用那么聪明就能发现伊瓦尔迪、奥拉夫和埃里克都是某种基因改造的产物。他突然想,和这个玩了六七年过家家游戏的基因改造人“家庭”相比,杀手和基因改造人在贫民区玩拳击教练扮演游戏也不是那么荒诞可笑的情节。
埃吉恩给了他关于这栋大楼的详尽资料,这是他在过去的许多年里搜集的,这些资料很明显将被用于非法闯入,看上去他和新世界生物确实存在非常大的私人恩怨;在二零一九年的最后一天夜里,他们用不那么合法的方式进入了卢米诺尔岛心那座永远亮着灯光的高塔,然后埃吉恩摆摆手,告别了要去楼上搜索马努埃尔的杰德赫考,消失在通往地下实验室的楼梯口。
9.命名权
奥拉夫有一个理论,他认为人的命运在被命名时就被决定了,这个理论可以向外延伸,因此有很多东西的性质是在被命名时决定的,这就像观测者效应,事物是在被观测到、被命名时,才获得了具体的性质。
伊瓦尔迪认为这是听上去很有道理的迷信。他一直以来都不太明白这对孪生兄弟的头脑,他们两个似乎对生命、命运和灵魂有一套自己的世界观,但有时候他们各自的世界观似乎也并不相同,伊瓦尔迪从来无法知道他们目前正在遵循哪套世界观运行,也理解不了其中的具体内容。好在这对兄弟的怪异不会以太过明显的方式影响他人——大概要归功于奥拉夫的头脑实在非常聪明而且有条理,他愿意时可以表现得完全和常人一样——他们只是用难以察觉的方式践行自己的理论:当伊瓦尔迪后来回忆时,发现这栋房子里的大部分事物都是由埃里克命名的。埃里克是最早管这栋房子叫“巢穴”的人,没人知道他是从哪里学来的,听上去有些奇怪,但不知不觉中所有人都接受了这个词汇;当被问起时,他仿佛理所当然地说,因为我们是一个狼群,狼群的家是巢穴;他管埃吉恩叫老大或是头狼,在他小时候,这么喊听上去有些可爱但也有点怪异,因为卢米诺尔没有狼。但埃吉恩听后反而大笑起来,很快他将自己的摔角面具换成了一个狼面具,后来他们都拥有了自己的狼头面具,真的像一个狼群。
这是奥拉夫理论的另一个部分。他认为或许是命名者拥有决定事物命运的权能,也或许只是命运透过命名者泄露一点暗示,无论如何,命名者是事实重要的锚点,对他而言,埃里克就是这个作为锚点的命名者。同样是迷信,并且连听上去像回事的道理都没有。伊瓦尔迪从来不想加入这套神秘的世界观,但他偶尔也必须承认,许多事情都是由埃里克通过一些玄妙的形式揭示的,例如在二零一九年的最后一天,埃里克开走他们的货车两次。他们的摔角俱乐部有一辆改装厢式货车,兼具了货运和比赛出行的功能,有人需要时就会开走。这一天是假期,俱乐部不营业,埃吉恩不在,奥拉夫正在放冬假,所有人都应该无所事事地坐在一楼沙发上,随便玩些什么电子游戏或者看看电视节目打发时间,但埃里克上午就开车离开,下午把车开了回来,在傍晚时又试图把车开出去。奥拉夫是首先感到疑惑的,在埃里克第二次拿走车钥匙时,他问:“你要去做什么?”
埃里克回答:“杰德赫考让我给他弄一车火药。”
伊瓦尔迪坐直了身体。“一车火药?”他问,“他要做什么?”
“我不知道,”埃里克耸耸肩,“我说,行啊,不知道你要干什么,但我能弄到,于是他就让我七点把火药送到岛心区新世界生物大厦楼下。我就答应了。”
伊瓦尔迪看向了奥拉夫,发现对方也看向了自己。他知道他们想到了同样的事情,新世界生物制药,没有告知理由就离开的埃吉恩,消失的马努埃尔和提出莫名其妙要求的杰德赫考,这些线索正用他不喜欢的方式串连出一个正在发生的事件。他说:“我们得去一趟那里,多带些有用的家伙,也许是场硬仗。”
奥拉夫点了点头,拉着埃里克上楼去准备。几分钟后他们上了车。伊瓦尔迪总是相信埃吉恩早晚会告诉他们十年前的那些事,相信埃吉恩去清算旧账时会带上他们,就算是像那种庸俗的电影桥段里那样,埃吉恩突然把他们叫到一起,说我们要去打一场架,他想他们也会欣然同去。即使用理性来看,埃吉恩很明显从来就不打算让他们参与进去,他仍然抱有一点不理性的期待。因此在埃吉恩真的一个人离开,不知道要去新世界生物那里做什么时,伊瓦尔迪感到一种怪异的沉重,埃吉恩把事情弄得太复杂了,他想,为什么就不能简单一点,他下命令,他们服从,然后一起去呢?哪怕是走向毁灭。他看向奥拉夫和埃里克,奥拉夫正在开车,埃里克在几分钟前终于弄明白了事情的原委,难得地显得很认真。他叹了口气,无法确定这对兄弟的古怪头脑里是否有和他一样的感受。
他的叹气像一个开关,正在开车的奥拉夫突然问:“你是从哪里弄到一车火药的?”
“西区的烟花厂,”埃里克回答他,“去年我去你学校找你玩,用你的学生账号选修了一门定向爆破课程,还记得吗?回来后我弄到了烟火师证,”他喋喋不休地解释,把车里沉重的气氛弄得莫名轻松起来,“所以我在烟花厂有几个朋友,总之,我帮过他们一点忙,我说,我想弄一车火药,他们就说行啊,年底了,他们可以处理掉一点账目上的差额,给我装了一车。”
“那你打算怎么把火药运进新世界的大楼?杰德赫考是怎么说的?”奥拉夫没有打断他的啰嗦故事,在他讲完后才继续发问。
“他说开进去就行了。他在美军基地有几个的朋友,最后会有人来收拾的。”
他的回答解决了他们不少顾虑,奥拉夫和伊瓦尔迪都不再继续发问了。在几分钟的沉默后,埃里克说:“马上就是新年了,我们还得放新年烟花呢。老大还答应过我,明年要给擂台加冷焰火设备的。”
二零一九年的最后一天夜里,位于卢米诺尔岛心的新世界生物制药大楼里传出了持续几小时的异响,其中混杂着尖声叫喊、玻璃破碎和接连不断的枪声。住在新世界生物园区周围的人们能听到这些声响,并因此而不安。他们大多是新世界生物的中级员工,在公司提供的居住区里享有超过卢米诺尔总理级别的安保,而自新世界生物来到这里后,从没有陷入过这样的混乱。公司没有给他们发任何通知,他们只能在惶恐中等待。
这天晚上,伊瓦尔迪、奥拉夫和埃里克到达岛心区的过程顺利得不可思议,没有任何一个交警要求他们停车检查,唯一遇到的阻碍是新世界生物制药园区的大门被锁住了,但对他们的厢式货车来说算不上什么阻碍。他们显然错过了第一轮,新世界生物的武装安保人员几乎全都退到了大楼里,而大楼里正传来混乱的动静。奥拉夫给杰德赫考打了电话,杰德赫考接了电话,听上去一点也不意外他们几个都来了。他在一片嘈杂的背景音里告诉他们,车停在大堂里就行。埃吉恩往地下室去了,他接着说,我不知道他去下面做什么,这是你们的麻烦,我在楼上解决我的麻烦。祝我和你们都好运,朋友们。
杰德赫考还不知道,新世界生物大楼的地下室正是他们的来处。伊瓦尔迪,奥拉夫和埃里克都出生在这里,他们都知道下面有什么:实验室,手术室,测试房间,医疗房间,关着不知什么东西的牢笼房间,还有他们各自的像养殖场隔间一样的小房间。有一排小房间里住着和他们一样的青少年,另一排带铁栅栏的房间关着成年人,那些成年人看上去永远在痛苦中,以至于无法对语言产生反应,有些人在一夜之间就长到了两倍大,样貌变得像怪物,尖牙长得太长,所以总是满口鲜血,他们被带走后大多数都不会再回到这些房间里。很多人从他们的小房间外面经过,穿防护服的人,穿白大褂的人,被铁笼运送的怪物,被推车运送的尸体,灯亮了又暗,直到他们自己也被关进铁笼运出地下室。在过去的八年里,关于地下室的记忆在他们头脑里像发生在遥远的另一个世界的事,伊瓦尔迪已经无法记起太多细节。他是在收集关于狼人的信息时才意识到的,他们切断他的手臂,打断他的后背,都是用作测试狼人的强度和自愈能力,而他是被当做测试不可逆损伤消耗品的那个,他是残次品;在那些角斗场录像里,埃吉恩也被标作了残次品。他想,好吧,也许命名确实有些意义。
地下室的战况看上去远不如楼上的激烈,因为根本没有安保人员打算下来。他们都知道这下面关着比入侵者更危险的东西,而那些东西现在都被放出来了——一个实验员在死前打开了门锁开关。这些改造怪物原本被关在十年前他们所在的小房间里,痛苦,疯狂,充满攻击性,在地下室游荡。他们啃食埃吉恩留下的他们同类的尸体,在三个年轻人进来时齐刷刷地转过头。埃里克说:“我不知道他们在弄什么新研究,兄弟,这些东西看上去完全就是电影里的丧尸。”他说完后,伊瓦尔迪注意到其中几个“丧尸”穿着实验员的白大褂。奥拉夫在他旁边叹了口气。
奥拉夫和埃里克心照不宣地留下处理这些“丧尸”。伊瓦尔迪继续沿着埃吉恩的痕迹向里走,埃吉恩留下的一条尸体、血迹和汽油组成的足迹,足迹经过了档案室,又继续往里延伸。他想烧掉这里,却又一路往里走,这让伊瓦尔迪感到古怪的不安。他追到地下室的尽头,在那个他小时候瞥见的牢笼房间门口,气味,很多气味,首先是血,他很熟悉的血的气味,汽油,陌生的血的气味,一个陌生的同类的气味。一个面容几乎已经完全变成了野兽,明显经过了更多强化改造的接近三米高的怪物。
埃吉恩也看见了伊瓦尔迪。他露出一点有些尴尬的笑,好像不清楚应该怎么解释一样。他的左手小臂从关节上方几寸的位置被咬断了,流了很多血,但断面似乎已经在愈合了。伊瓦尔迪不合时宜地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的牙齿卡在那条手臂上的时刻,他没有留下什么永久损伤,但伤疤一直留在埃吉恩的手臂上。现在埃吉恩失去了那条手臂和伤疤。
陌生的同类在牢笼的另一角,发出即将攻击的声音。
这里变得像伊瓦尔迪在视频里看过的角斗场。他再次不合时宜地想,好像一切都回到了十年前。实验室里的年幼狼人,怪物,角斗场里的埃吉恩,一场苦战。他们感觉几乎花了一世纪才彻底杀死这个变异的狼人同类,奥拉夫的肋骨被撞裂了,埃里克的头破了一个口子,血糊满了脸,幸好极强的自愈能力让他们很快就恢复了行动能力,最需要救助的是失掉了一条手臂的埃吉恩,被撕咬的断面让他失掉了太多血,使他的身体无法快速修复受损的内脏。他仅剩的手臂圈在埃里克肩上,把半边身体靠上面,随着走动从嘴里吐出几口带泡沫的血,让伊瓦尔迪想起那些视频里突然吐血死去的狼人角斗士,他非常不喜欢这个画面。
他们回到地面时接到了杰德赫考的电话,他解决了楼上的麻烦,并往他们的货车里扔了一个定时炸弹,建议他们在五分钟内离开。“行吧,”埃里克说,“货车得算在你账上。我可不能白送你一辆车。”
五分钟后,位于卢米诺尔岛心的新世界生物制药大楼发出一声轰然巨响,火焰从楼底烧起,烧穿了整栋楼。也许是恐怖活动吧,人们想着,往那里看过去,发现熊熊燃烧的大楼里迸发出许多烟花,烟火绽放在夜幕上,热闹地点缀在燃烧的大楼上方。人们诧异地看着那里,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在火焰和烟花里,新年的钟声敲响了。
10.白狼
关于锡拉旺狼人的传说,一直以来都缺少一个结尾。卢米诺尔人讲给孩子们听的锡拉旺狼人的故事总是停在西班牙猎狼人在月下听到远方丛林里传来狼人悲戚的嚎叫的这一段,有更多锡拉旺人血统的卢米诺尔家庭讲给孩子们的狼人故事往往会多一段:狼群无法再繁衍,锡拉旺狼人最后一个后代也老死了,它悲伤而愤怒,将要用全部生命来为此复仇,由于它已经是不死的精怪,这场复仇将会是永恒的。这个故事听上去还有真正的后续,西班牙猎狼人为此做了什么?猎狼人的生命是有限的,永恒的复仇要怎样实现?但真正的结局应该已经永远消失在锡拉旺人死去的海滩上了,在卢米诺尔没有人知道故事真正的结局是什么。卢米诺尔人常说卢米诺尔没有狼,也很喜欢说狼会回来,因为他们所知的故事停在了狼将要回来前的最后一刻。卢米诺尔有很多和狼有关的图案和文化,他们把狼画在店铺招牌上,在节日庆典上用狼面具装扮自己,在戏剧里扮演狼,到最后演变成了一种迷恋,迷恋一百年前被消灭、在传说中也许会归来的锡拉旺丛林狼。
在埃吉恩换上狼头面具前,狼在卢米诺尔的摔角场里就已经是热门的角色题材。在过去几年里,格斗爱好者们提到狼,想到的一定会是埃吉恩和他的狼群崽子们。他似乎也很喜欢试探危险和死亡,这是伊瓦尔迪后来才发现的,他曾是被绑架改造的狼人角斗士,在获得新身份逃离地下角斗场后,又选择狼作为自己的摔角手角色图腾,他作为一头“狼”在摔角场上表演,登上卢米诺尔的许多广告牌,不论怎么看都不是理性的做法。而他又有周密的计划,这也是伊瓦尔迪从隐秘的线索里发现的,他利用他的买家从绝境里逃脱,毁掉了新世界生物制造狼人的实验室和资料,把年幼的狼人从角斗场带走,这些都不是能轻易做到的。梅尔迪多总理死后的两年里,他似乎又计划了新的东西,这份新的危险计划最终演变成了二零一九年的除夕夜。伊瓦尔迪没法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究竟想要做什么,只能隐约感觉到精密的计划和潜藏的追逐死亡在他身上矛盾地融合在一起,多年来维持着微妙的平衡。伊瓦尔迪意识到,如果除夕夜他们没有去岛心大厦,也许死亡的部分就占据了全部。
失去手臂后,埃吉恩延长了摔角俱乐部的新年假期。他看上去终于没有多少精力去算计更多事了,地下室的怪物撕咬造成的断口非常不规则,奥拉夫处理伤口时不得不切除了更多的残肢,止痛药对狼人没有多少效果,因此有好几天他只能恹恹地靠坐在沙发上。好几次伊瓦尔迪看见他想用不存在的左手去拿什么东西,又悻悻地跌坐回去。几天后,狼人强悍的生命力让他又精神起来,变回原来的样子——基本上是原来的样子,只是少了一条手臂。
他们开始收拾俱乐部的擂台。埃里克在其他人养伤修整的几天里已经弄来了冷焰火设备,当其他人发现时,他已经兴致盎然地拆掉了一半擂台,于是他们不得不跟着他一起完成这项工作,好让下一年俱乐部还有擂台可用。直到现在都没有人提起除夕夜的事,好像他们只是和过去的每一个新年假期一样,在为假日后的节目做准备。
“那么,”伊瓦尔迪问,“你从实验室的档案柜里拿走了什么?”
奥拉夫和埃里克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向他们看过来。
埃吉恩回答他,没什么重要的东西,都是过期的废纸。这个回答没有让伊瓦尔迪有多惊讶,关于这些事埃吉恩从来都没有打算告诉他们。他在这一刻甚至没有什么明确的感觉,没有愤怒,没有不安,没有惶恐,他感觉到的是一种他不能言说的本能,这本能驱使他亮出牙齿,向埃吉恩发出震慑的低吼。
他看见埃吉恩愣住了。埃吉恩用这种声音震慑过野兽一样撕咬他手臂的伊瓦尔迪,震慑过不愿意说话的奥拉夫和埃里克,但从没有人向埃吉恩发出这种声音,这是埃吉恩从未遇到过的情况。下一秒他看见埃吉恩被激怒了,露出尖牙,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他知道他们正被同样的本能驱使着,这感觉竟然很好,他的血液发热,心脏狂热地跳动,他卸下了自己的金属义肢手臂扔到了擂台外。
他想起他的第一个时刻。埃吉恩下意识地抬起左臂的断肢,他喜欢用左手格挡,不存在的带有伤疤的左手横在他们中间,伊瓦尔迪想起他的第一个时刻,他嘴里似乎泛起血的味道,熟悉的气味。他好像已经等待了这场战斗很久,从很多年前那个雨后的卢米诺尔夜晚开始,他被埃吉恩砸进了擂台的废墟,他爬起来,也还给埃吉恩同样的一击,和过去的无数次对练相似,出招,拆招,但出手再没有顾忌,狼人的身体让他们没那么容易被杀死。地板被他们打碎了,木屑扎进皮肉,但是他们都毫无感觉,直到地上的碎木片上都涂满两个人的血,他的后背湿漉漉的,是血和汗黏在上面,他看见埃吉恩的脸上的血顺着脖子流下去,干涸后又被汗水冲开,像是一道巨大的贯穿身体的伤口。他用他全部的力量,用他能做到的最快的速度撞向埃吉恩。十年前的埃吉恩也有过这样的速度,他还很年轻,比现在更轻更快,可以用速度和精准弥补力量,就像今天的伊瓦尔迪一样。十年后的埃吉恩被伊瓦尔迪撞进了废墟里。
伊瓦尔迪扼住了他的喉咙,埃吉恩脖颈的血管在他手掌下突突跳动着,充满血液,充满生命和力量,几乎和他的第二个时刻一样。
11.埃吉恩
二零零九年,埃吉恩从一场痛苦的梦里醒来。他的嘴里充满了血腥味,每一块骨头都在疼痛,疼痛从骨头的深处往外散发,他的心脏疯狂跳动,每一下都在他疼痛的肋骨间撞击,他的心脏也很疼,内脏也像烧着了一样,痉挛的胃让他想呕吐。他听见怪异的声音,像濒死的人发出的窒息般的咳喘,他醒过来,发现这声音是从自己的喉咙里发出的。埃吉恩从被看不清的敌人碾碎的梦里醒来,看见实验室病房低矮的天花板。
埃吉恩在梦里被杀死过几千次。第一次他从擂台的角柱上往下跳,他这么跳过几千次,他的身体知道怎么旋转,他不断地下落,落进熊熊燃烧的火焰,他在漫长的灼烧里试图想起是谁让他落到这里,头脑却一片混沌,想不起任何事情,他痛苦地在火焰里爬行,直到身体被烧成焦炭,死亡来临时,他从梦中醒来了。如果他在第一次就死了,生命会变得轻松很多。他醒来后,痛苦没有结束,他的手脚被束缚住,有一根管道从他的喉咙口通到胃里,让他的嘴没法合拢,带着血腥味的唾液不断往喉咙里倒灌,他浑身烫得要命,像火在他身体里面燃烧,穿着防护服的人检查他的瞳孔和脉搏,发出他听不懂的交谈声。他想他原本是听得懂这些语言的,但此时此刻他的头脑无法理解这些音节。他听到也许是隔着墙壁的地方,传来野兽的吼叫,他听得懂这些音调,他们在说,太痛了,我想要死。他不知道那些是否是他濒死的幻听。
他一次次在梦里死去,然后在痛苦里醒过来。埃吉恩看着天花板,他从死亡的深渊里一次次回来,醒来后他就会开始思考他的复仇。他想象一场大火,角斗场、实验室、新世界生物大楼,所有人被大火吞没,他想象自己的火焰里狂笑,就像他第一次死去的梦里那样。他找到了一个好机会,一个年轻的政客,眼睛里闪着为摆脱平庸可以孤注一掷的野心。每一次他在从濒死的梦里醒来,他都重复推演他的计划,他想,一定要有一场大火。
在前一百次的推演里,埃吉恩的计划都停在那场大火。第一百零一次,也许是一百零二次,埃吉恩从死亡的梦境里醒来,新世界生物的工作人员以为他没有意识,将运送他的推车停在了走廊里。他被陌生的尖叫吵醒了,他听得懂这些音调,他们在说,滚开,滚开,他偏过头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看见走廊一侧排着小房间,每个房间里都有一个年幼的小孩。他们躁动不安,朝玻璃窗外的人亮出小小的尖牙。实验员没有发现他醒了,他们在交谈:他们每次听到其他人的叫喊就会跟着叫起来,我们受够了,我们应该把他们全都单独放进隔音的房间。埃吉恩闭上眼睛,在即将来到的昏沉黑暗里思考那场大火后的废墟。
有很长一段时间,埃吉恩没有在梦里被杀死了,或者说,他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做梦。大约是从埃里克管这栋房子叫做巢穴以后,这里好像真的变得安全可靠起来。埃吉恩从偶尔的死亡里醒来时,常常思考自己是否变得迟钝了。他有一本名册,是他在烧掉狼人实验室前拿走的,名册里有几十个孩子,一部分已经死了,大部分被卖给了各个非法角斗场和私人买家。他根据名册上的去处找过去,每找到一具尸体,他就划掉一个名字,埃里克和奥拉夫是唯二没有死在角斗场上的两个,伊瓦尔迪则是一个意外。他会想起这本划掉了全部的名册,他想,一场实验室大火还不够,他还可以再烧一次。他想要一个头颅,一场大火,一次把新世界生物制药从卢米诺尔驱逐的复仇,他想象一场全新的大火,他是火焰燃烧的起火点。
只有一次,埃吉恩从不一样的梦境里醒来。他梦见一次擂台比赛,他应该要输给伊瓦尔迪,这都是计划好的,一切都很顺利,他让出了一个破绽,伊瓦尔迪抓住了,将他掀翻在地上,他陷入一次漫长的跌落,漫长到失重感仿佛失控,最后他落到地上,喉咙被伊瓦尔迪的手扣住。他在梦里无法看清伊瓦尔迪的脸,他只能模糊地想起更多年前,年幼的伊瓦尔迪咬在他手臂上的时候,血从他的手臂里流出来,那时他毫无所动。他被长大了,但仍旧很年轻的伊瓦尔迪扣住喉咙时,好像有些事不一样了,他的失重感好像久久没有停止,久到他的心底生出一点微弱的,陌生的恐惧。
他从这个不一样的梦里醒过来,看着房间的天花板,抹去了这一点微不足道的恐惧,开始再一次思考他的复仇。
——END——
猎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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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新世界
对于这件事最终的发生,伊瓦尔迪认为有两个时刻非常重要,第一个时刻曾经被他放在遗忘的角落很久,而第二个时刻唤醒了前者。这些时刻之间的关系非常细微复杂,有时候让他感觉超过了他目前年轻的生命应有的复杂度——他有一半的生命非常简单,在灯亮时起床,摄入食物,接受测试,接受实验,接受针管,接受刀片,在灯暗时回到床上睡觉,每个灯亮灯暗的循环都一样,至少安排是这样的。没有人服从这个安排。那些和他一样大的穿白色罩袍的小孩用原始的嚎叫表达不满,一个因为疼痛吼叫挣扎起来,一整条走廊房间里的其他人都会跟着一起躁动嚎叫,攻击穿防护服的成年人,撕咬摔打机器,吵得要命,直到他们全都被换进了单独的隔音房间。这段只需要遵循本能生存的“生活”终止于一次身体强度测试,他的后背被砸断了,下半身失去知觉,他昏迷了一段时间,不知道有多久,然后醒过来,又能够行动了,只不过没法像原来一样只靠两只脚奔跑。在这之前他已经因为测试失去一条手臂,实验室里的人给了他一条简陋的机械义肢作为替代。关于这一半简单的生命,伊瓦尔迪是在很久以后才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的,他猜测那些研究人员认为他已经没有实验价值,于是打算把他送去别的什么机构,或者像卖掉埃里克和奥拉夫那样把他卖给哪个地下角斗场。总之,伊瓦尔迪就是在这个时候逃跑的,他咬断看守的脖子,撞破货车的铁门,从疾驰的车上跳下去,撞在湿滑的柏油路上,滚下公路侧坡,消失在卢米诺尔郊外的旧城区里。
在伊瓦尔迪的记忆里,像动物一样只能四足行走的状态没有太影响他的生存,他好像自然而然就是一头野兽,好像他原本就被设计成这种形态。卢米诺尔的旧城区有很多杂乱生长的植物,贫民区像是长在树林里的城市,这是一个陈旧的新世界:天空在他头顶上变亮,再变暗,和原来的房间里一样,光和暗规律地循环;很多时候天上会落下水滴,浇透水泥地和茂密植物,散发出混合着清爽和腐臭的气味,动物用来标记领地的气味,听见一个同类的叫声,整片树林里的同类都会一起嚎叫起来,听见一个人类说话,其他的人类也会用语言回答他,和原来的房间里一样。他在不知道多少个明暗循环里,累了就在隐蔽的地方睡觉,饿了就找东西吃,如果食物不愿意被他吃掉,他就咬断食物的喉咙。野猫被他抢走了领地和食物,在屋檐和树上不怀好意地盯着他,发出威胁的嘶吼和腥膻的猫的气味,而野狗惧怕他,好像从他身上闻到了危险。气味,很多气味,人类食物的气味,人类的气味,鸟的气味,猫的气味,机器的气味,腐烂的气味,房间里没有过的气味,最好的气味是血的气味,血会带来恐惧,恐惧会让动物软弱退缩,退缩会害死一个动物。他连仅有的语言也快要忘记了,用喉咙发出的声音就足够他和野猫、野狗、尖叫的人类交流。
然后他的生存被那个时刻打断了,这就是第一个时刻,他闻到一个高大的成年的同类,一个男人。这个男人把伊瓦尔迪逼进一条死胡同,伊瓦尔迪折断过的后背让他没法站起来跳过墙壁,他像被他赶走过的野猫一样发出威胁的低吼。那个庞大得像山一样的男人还给他一声更加坚定、更加有威慑力的低吼,像真正的狼一样,接着那个男人对他说话,他没有理解这些音节,他都几乎不记得怎么说话了,对他来说男人之前出于震慑的喉音听上去都更有意义一点,他只能勉强明白这些音节像是在安抚他——但他不在乎,他只看到了一个机会,于是狠狠咬在这个男人向他伸过来的手臂上。他被改造过的尖锐兽齿轻松划开皮肤,穿过肌肉,卡在骨头上,血几乎在瞬间充满他的嘴,但他只闻到了血,没有恐惧,像他咬在一个无关紧要的旁人身上,连他的手臂也没有一点退缩。但是血会带来恐惧,如果恐惧没有从流血的动物身上生出来,就会生在另一方心里。
伊瓦尔迪迟疑地抬起眼,试图去看那个男人的眼睛。但他太高大了,他逆着光,整张脸都在阴影里。他被男人的另一只手掐住了后脖颈,双脚被带离了地面,失去支撑后,用扭曲形态愈合的后背让他很不舒服,他意识到男人还在对他说话,那些音节终于在他脑中组成了他能够理解的句子。
“小子,”他听到那个男人说,“这是我最后一次允许你这么咬我。”他像无法击穿的铁壁,手臂的皮肉下是无穷无尽的鲜血、铁铸的骨头和不可质疑的力量,在这个时刻,他好像不可战胜。
2.狼
一百年前,卢米诺尔曾经有过一种丛林狼。严格来说,它们才是卢米诺尔的原住民,早在人类来这里建立村庄的一万年前,它们就在锡拉旺丛林里繁衍了。在卢米诺尔还叫做锡拉旺岬的时候,曾经有过长达两百年的人狼战争,第一批来这里的人砍倒树木,用火和砍刀驱赶狼群,盖起房子,种植庄稼,于是在夜里,村庄周围的黑夜中闪烁起几百双黄色的眼睛,狼咬死看门的狗,咬死远超它们胃口的牲畜。这场战争从人达这里的第一天就开始了。人把毒药下在牲畜尸体里,围猎怀孕母狼,从树下的洞里掏走还没睁眼的狼崽,狼在村庄周围彻夜嚎叫,咬死所有幼崽,叼走孩童。在漫长的战争里诞生了关于精怪的传说,活得太久的老狼会精通人类的计谋,它的皮毛像老人的须发一样变得雪白,能指挥狼群声东击西地攻击村庄,它老而不死,甚至学会了用两条腿走路,模仿人类的声音把落单的砍柴人引到群狼的埋伏圈里。这就是锡拉旺狼人。
这场战争结束在一百年前,一百年前荷兰人带来了烟草种子和枪,没多久后西班牙人赶走了荷兰人,而后和虎视眈眈的英国人隔海对峙,但这里的村民更关心另一场关于人和狼的战争。他们用荷兰人的枪组建了一支猎狼队,年轻猎人们像狼一样钻进丛林,身上涂满泥浆,在湿腐的落叶下面埋伏一天一夜,他们从丛林里归来时,人们几乎无法分辨是狼叼着猎人,还是猎人提着狼。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终止于一个西班牙猎狼人。他说服总督让他组建了一支猎狼的队伍,他训练的混血加泰罗尼亚猎犬会追着母狼的气味跑,村民们跟着他用军队的方法扫荡丛林,从每一个狼洞里掏出幼崽、杀死怀孕和没怀孕的母狼,不到两个月,这里的母狼就绝迹了,狼群的疯狂时日无多。两年后,两百年的人和狼的战争就结束了,锡拉旺丛林里再也没有狼。
西班牙人在这里留下了混血猎犬和混血后裔,西班牙人大约是锡拉旺人最怀念的殖民者,除了因为西班牙猎狼人曾经带领他们打赢了一场战争,可能还因为他们是唯一有和锡拉旺原住民相似的棕褐色皮肤的统治者。但是这又有什么重要的呢,狼消失在锡拉旺丛林的几十年后,锡拉旺人也消失在卢米诺尔,和那场决战后堆积如山的狼尸一样,棕褐色皮肤的锡拉旺人的尸体堆满海滩。再后来,锡拉旺丛林也几近消失了,全新的城市在原本是丛林和滩涂的地方拔地而起。
在这个猎狼人故事的最后,西班牙猎狼人和锡拉旺村民没有找到那头锡拉旺狼人。它的狼群衰亡了,子嗣无法再繁衍,只有它老而不死,孤独穿行在人类不会去的地方,在月下发出永恒悲伤和愤怒的嚎叫。由于卢米诺尔的最后一头狼已经化成精怪,所以在这个崭新的、居住着无数不知血统的混血儿和新移民的卢米诺尔,人们常说:“卢米诺尔没有狼。”
3.幽灵
奥拉夫和埃里克开始说话后,埃吉恩问他们的第一个问题是,谁想叫埃里克,谁想叫奥拉夫?埃吉恩有一叠名册,名册上是几十个孩子的照片和出生资料,这些孩子和这对孪生子一样出生在实验室里。孪生子的记录表上除了编号,还象征性地给他们各自取了一个名字,但从没有人费心去确认谁是埃里克,谁是奥拉夫,他们外表和各项数据完全一致,就算弄混了也没有影响;他们被卖掉后,花钱买下他们的人只想在一场“完全公平的双生兄弟对决”上下注,是红方杀死蓝方,还是蓝方能够杀死红方,最后死去的是埃里克还是奥拉夫从来都不重要。埃吉恩是第一个想要他们拥有确定的名字的人,他对照着名册上的照片和面前明显长大了一截的孪生子,不仅无法把他们分别和照片对上号,连名册上的照片是不是分别来自两个人也不能确定。于是他丢开了名册,问:“谁想叫埃里克?谁想叫奥拉夫?”
奥拉夫认为选名字是件很重要的事。很多年以后他读的一本小说里有一对孪生兄弟,从小以互换身份为乐,死后被送葬者搞混了尸体,他们被各自下葬到了对方的坟墓里,名字一向是命运的一部分。而埃里克举起了手,说:“我是埃里克。”好像他从来就叫埃里克一样。当然,从来没有人确认过谁是埃里克,谁是奥拉夫,甚至没有人用这两个名字称呼过他们。
所以奥拉夫成为了奥拉夫,因为埃里克是埃里克。奥拉夫认为其中存在不容忽视的逻辑关系,正如做数独游戏时,你必须从确定的数字开始推理不确定数字。命运也是如此,而这是奥拉夫认为的自己和埃里克之间的真正差别。不过埃里克从来不考虑这些事情,就和他选择名字时一样,他做任何事都好像他原本就该这么做,他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时,也好像那东西就该在那里。埃吉恩把伊瓦尔迪带回来的前一天,他们跟在埃吉恩后面,听他和肉贩谈论在旧城区夜里袭击人的野兽,摊贩说是狼回来了,埃吉恩用方言轻巧地说:别傻了,卢米诺尔没有狼。隔天深夜他们从很远的距离外就闻到了埃吉恩的血的气味,孪生兄弟躲在二楼栏杆后面探出脑袋,看到埃吉恩用外套包着左手小臂,右手提着一个看上去和他们差不多大的独臂白发少年,沿着黑暗往回走。他一边走,血一边滴在路上,好在在卢米诺尔旧城区,没有人会追究路上的不明血迹来自谁,就算有一个正在流血的人躺在路上,人们也只会目不斜视地绕过去。
埃里克说:“那里有一个幽灵。”街上有流浪汉,烂醉倒在路边的酒鬼,站在灯光边缘的暗娼,提着一个孩子向这里走来的埃吉恩。街上连死人也没有。
“一个捕狼人的幽灵。”他笃定地说,“穿着很花哨的军装,一个西班牙人。”
第二天埃吉恩把仓库布置成了手术室,看上去和他们过去住的实验室很像,这让埃里克有点紧张,他不喜欢他们的巢穴里有个这样的房间。他管这栋房子叫巢穴。在实验室里,穿白大褂的人管他们叫狼人,现在在这栋房子里的所有人,埃吉恩,伊瓦尔迪,奥拉夫和埃里克都是狼人。奥拉夫也不喜欢这个房间,他可以理解伊瓦尔迪疯狂的反应:他嚎叫着到处撞击,听上去快要把这个房间拆散了。“你能不能听懂我说话?”是埃吉恩的声音,“我现在要治好你,听得明白吗?”回应他的是伊瓦尔迪激烈的挣扎。
“去他妈的无菌环境,”他们听见埃吉恩自暴自弃的声音,“我们又没那么容易死。”他打断了伊瓦尔迪错误愈合的后背,把骨头固定到正确的位置,一星期后伊瓦尔迪再站起来时,就能像普通人一样直立行走奔跑了。他们确实都被塑造成了非常不容易死掉的生物。在等待伊瓦尔迪的“手术”时,埃里克把脸贴在二楼朝外的窗上,他的鼻子被挤得皱巴巴的。
“捕狼人的幽灵在门外。”他再一次笃定地说道。
4.巢穴
二零一五年夏天,巢穴隔壁的空房子被租给了一个退役拳击手,他在那里开了一间生意惨淡的拳馆,看上去随时可能倒闭。好的一面是,马努埃尔·费若姆曾经是个非常有名拳击手,二零一零年世界上最有价值的明星拳手,直到他从赛场上消失,都没有人从他手里抢下过重量级拳王腰带。所以伊瓦尔迪猜测,他还有很多家底可以消耗。他是埃吉恩大学时期的朋友,埃吉恩热情地给了他隔壁的老同学一个优惠的租金和许多揽客经验。他有实在的成绩可以证明,和马努埃尔的拳馆相比,他们的巢穴生意好得都有些过头了,一半归功于卢米诺尔人的嗜血,这里的人热爱观看拳击、摔角和一切会流血的格斗项目,另一半归功于摔角明星埃吉恩,即使他已经很少亲自上台演出,即使他的赛场很少流血,每天晚上仍旧有络绎不绝的观众来他的俱乐部看摔角比赛。
和卢米诺尔本身一样,卢米诺尔的摔角和这里的格斗一样病态。观众知道摔角并不真正的格斗,所以他们追求的是比真正格斗更危险的动作、更夸张的危险道具和更多的血,他们欢迎一切死亡赛和道具赛,喜欢看摔角手在台上撞碎玻璃、用带刺铁丝互相勒住脖子、从梯子上跳向地面上的钉板,即使有人在过程里失手杀死了对手也不会被指责,他们喜欢看胜者拖着败者在欢呼中离场,留下涂满擂台的血和汗。这是卢米诺尔式的摔角。即便如此,埃吉恩开始训练他们时,告诉他们的第一件事仍旧是永远要保护你的对手。
在埃吉恩学会摔角的地方,摔角不是这么疯狂的运动,他也这么训练伊瓦尔迪,奥拉夫和埃里克,教他们控制自己超出常人的力量和速度,控制自己撕咬他人的嗜血冲动,避免弄伤任何人,这使得他们有时候几乎忘了自己是狼人而非普通人。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唯一思考过埃吉恩的原则是否不适合卢米诺尔的人,也许奥拉夫一直在思考,但是奥拉夫很少表达自己的观点。很多次——他们十几岁,还没有加入这个行业的时候——很多次他帮埃吉恩从后背取出玻璃渣,狼人的身体愈合太快了,玻璃碎片被皮肉埋住,他不得不划开埃吉恩背后刚刚愈合的新肉,用镊子夹出一片一片碎玻璃。他有很多次想起一段很模糊的记忆,有人因为要治好他而再一次打断他已经愈合的后背。他以为未来自己也会面对这种赛场,毕竟在卢米诺尔,没有人能很轻松地讨生活,但当他们即将加入时,埃吉恩说,是时候自己干了,小子们。他买断了自己的合约,把这栋房子改成了俱乐部,自己当他们的经纪人。不需要那么多流血的比赛,他们在这个摔角明星的光环下面,简直像加入了一个正常的非卢米诺尔摔角联盟。
这和伊瓦尔迪的两个时刻一样,是另一件非常复杂的事情,很难在短时间里得出结论。更坦诚一点来说,伊瓦尔迪不喜欢这个事实中的某些部分,只是他还说不清具体是哪部分。也许埃吉恩的存在本身就不合常理,他在卢米诺尔的成功也不符合卢米埃尔的常理。连作为狼人,埃吉恩和他们也是不一样的,他被改造成狼人时已经是成年人了,而他们自有记忆以来就拥有尖牙和会在黑暗里发光的眼睛。有一次他透露过他的疑惑,但奥拉夫耸耸肩,说,你才是和他更像的那个,不是吗?一年后奥拉夫拿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从几万英里外的亚特兰大给伊瓦尔迪发了一段视频文件,是一段十几年前当地独立摔角联盟的比赛录像。其中一个蒙面的不知名摔角手显然是年轻的埃吉恩,比现在轻大约三十磅,是个典型的高飞手,在视频里做出一个漂亮的、他教给伊瓦尔迪的高位翻身下跳。没有人受伤流血。
当然,显然马努埃尔是更不适合卢米诺尔的拳馆主人。他教授极其正统的拳击技巧,他是那种非常古典的拳击明星:谦逊,礼貌,像铸铁一样,很容易走红也很容易过气。在卢米诺尔旧城区很少有人愿意学这么守序的拳击。马努埃尔的拳馆开业两年,学员的数量仍旧刚到两位数,前厅冷清得要命。埃吉恩早上常常会像逛街一样逛到他的拳馆里,和他的老同学像两个喝早茶的退休老人。他走进来,刚刚坐下,他们头顶的电视机开始播放紧急新闻:卢米埃尔总理保罗·J·梅尔迪多遇刺身亡,生前曾多次否决取消卢米诺尔生物医药实验伦理审查的提案。新世界生物制药公司发言人对此表示遗憾。
他们抬头看了看新闻。埃吉恩笑着说,这就是卢米诺尔。而马努埃尔点了点头。没有人知道前一天晚上,马努埃尔潜进了总理府邸,用取代了他右腿的刀锋义肢削掉了梅尔迪多先生的头颅。
5.卢米诺尔,新世界生物制药,一个杀手
在埃吉恩小时候,卢米诺尔非常流行警匪电影,有一部平庸的卢米诺尔警匪电影通过一句台词留在了很多人记忆里:在这里用不上鲁米诺试剂,先生,卢米诺尔每一寸土地上都是血。十几年前埃吉恩在佐治亚理工学院上学时,向马努埃尔介绍他的家乡,也用过这句台词。很难说后来马努埃尔选择卢米诺尔作为居住地时有没有受到过这句台词的影响,没有什么地方比土地吸饱鲜血的卢米诺尔更适合一个杀手隐居了,一百年前英国总督将这座岛改名作卢米诺尔,想将遥远的光明之地献给女王,上一次世界大战时,英国总督逃走了,而这里最初的住民锡拉旺人被屠杀在海滩上。它在战后独立,但居民已经是各国驻军和锡拉旺幸存者产出的无法分辨血统的混血儿,以及来这里淘金的新移民。这个岛国在冷战后迅速成为富庶的度假天堂和离岸法区,有着规模惊人的跨国医药企业实验园区和同样居民密度惊人的贫民区。
马努埃尔大概是最了解卢米诺尔历史的外国人之一了。他不得不承认,这是因为埃吉恩是他在大学里仅有的朋友,而听他讲家乡的故事确实颇有意思。埃吉恩有蓝眼睛,金色头发和棕色皮肤,也许他有过西班牙或是英国祖先,他自己也不知道,他连自己的父母是谁都不知道。他们都热衷格斗,都讨厌某些沽名钓誉的教授,而埃吉恩总会莫名其妙地消失几天,有时再出现时身上挂着绷带,以至于把自己的学分进度拖得和比他小两岁的马努埃尔差不多。二零零九年,他终于拿到了硕士学位,回去了卢米诺尔,从此竟再没有和马努埃尔联系过。但当马努埃尔需要选择一个地方隐居,他只能想到这个多年没有通信的老友。
他在卢米诺尔,时隔六年再次见到了埃吉恩。埃吉恩看上去重了二三十磅,从中量级增重到了重量级,头发留长了,编着辫子,蓄起了络腮胡,肌肉藏在服帖的西服下,看上去混得很不错。他们路过一个蒙面摔角手的大广告牌,摔角手的面具盖着半张脸,但马努埃尔认为他显然就是现在这个变了些样子的埃吉恩,也终于恍然大悟,那些他莫名其妙消失的日子,和他来历不明的学费究竟是怎么回事。埃吉恩问了他的预算,向他推荐了中城区的几个区域,那里大多是跨国药企给员工划定的居住区,设施齐全,治安良好,也有不少愿意学常规拳击的优质客源。但马努埃尔想要一个更加“低调”的地方。于是埃吉恩笑了,问:“我猜你会想要一间位于贫民窟,紧邻着红灯区,在摔角俱乐部隔壁的空房子?”几个月后,一个名叫杰德赫考的年轻人走进了马努埃尔位于摔角俱乐部隔壁的拳馆。
马努埃尔来到这座城市的这天,埃吉恩像个尽职的导游,带他游览了整个城市的景点和只有本地人知道的商店。一整天的行程中,不管从哪个角度,岛心的超高层塔楼始终在他们视野里。那是新世界生物制药公司的大厦,埃吉恩告诉他,这个公司在卢米诺尔的权力大过绝大多数官员,现在他们想要取消卢米诺尔对人体基因实验的伦理审查,并开放更多药物许可。他讥讽地笑着,说,搞得好像卢米诺尔真的有审查似的。他望着那座在阳光下反射刺眼光芒的白塔,大约在回忆什么,马努埃尔猜他有些事没有说,也许和他失去联系的六年有关,但他并不打算追问。就像埃吉恩不会追问马努埃尔为什么会换上金属左臂,马努埃尔也不会告诉他,自己是怎么从一个前途光明的明星拳手,变成失去一条腿和一条手臂的杀手的。
6.第二个时刻
伊瓦尔迪会因为某些事物而想起他的第二个时刻。在看到奥拉夫发给他的视频时,他又一次回想起了那个时刻的感受。他仍然觉得太过复杂了,不是他现在能够处理的东西。
事实上,那个时刻并不是一个非常特殊的情景,它发生在伊瓦尔迪成为摔角手的第二年。这是摔角里最常见的安排,一个有优秀技术和大好前途的年轻摔角手,在积累了一点人气后,他的团队就会安排他战胜一个比他更强更有名的对手。观众知道这一场胜利是计划好的,所以如果这一场比赛足够精彩、足够打动观众,这个新人的身价和地位就能飞跃几个等级。观众也爱看这种下位者战胜上位者的戏码,这个被战胜的对手地位越高,年轻人提升的地位也就越高。
在伊瓦尔迪身上,他的团队,也就是埃吉恩,给他准备的对手就是埃吉恩自己。老师为捧高学生而让学生战胜自己,在摔角里也是很常有的事,无非是伊瓦尔迪会让很多和他差不多年纪地位的摔角手羡慕乃至嫉妒,因为埃吉恩是个炽手可热的明星,他愿意捧高的新人无疑能到达很多人到不了的高度。对他们本人来说,也不过是一场稍有些重要的表演罢了,事实上也是如此,这场比赛非常顺利,伊瓦尔迪和每一次训练一样,出招,被埃吉恩拆招,脱离后再寻找破绽,埃吉恩喜欢用更像实战的方法和他们练习,没有固定的套招,需要他们像真正的战斗一样分析他的攻击,再寻找机会,当然,胜负始终掌控在埃吉恩手里。这是埃吉恩身上矛盾的部分,他似乎希望他的学生们学会能够杀人的技能,又要他们永远记得不要杀死对手。
伊瓦尔迪像在一次真正的对决里,专注到几乎听不见观众的声音,听不到解说的声音,眼前只有他唯一的对手。他几乎忘记一切,然后他看到一瞬间的破绽,他的身体在他思考前就抓住那个机会,这感觉让他有一丝隐约的熟悉——他用一个背摔把埃吉恩掀翻在地上,扼住了他的喉咙。然后那个时刻到来了。他的时间好像变得无限地慢,周围的声音都被怪异地定格拉长,只有他的手掌感觉到埃吉恩脖子上的血管突突地跳着,充满血液,充满生命和力量。以往训练里每一次的找到了埃吉恩的破绽时会有的喜悦没有出现,他脑中出现的念头是:这还不对。太顺利了,这不对,这是埃吉恩让给他的胜利,这不对,这不是真正的胜利,还不对,还不够对。在这个极其漫长的瞬间结束后,结束的铃声,观众的欢呼终于向他涌来,埃吉恩拍了拍他仍旧扣着他喉咙的手掌。他认为这个时刻是一个诡异的巧合,他恰好用自己有血肉的手掌而非金属义肢扣住埃吉恩的喉咙,错误的胜利,和埃吉恩脖子上血管的跳动,共同构成了这个复杂的时刻。这个时刻让已经遗忘了很久,几乎以为是梦境的记忆重新出现,第一个时刻,那个他嘴里充满埃吉恩的血,牙齿卡在他骨头里,心底生出无法战胜的恐惧的时刻。
几年后,伊瓦尔迪花了不少时间和精力在网络上搜索有关新世界生物和狼人的资料,包括合法和非法的途径。埃吉恩有个机械工程硕士学位,对自己的理工科学教学能力很自信,因此对伊瓦尔迪拒绝去参加大学升学考试感到非常痛惜。但伊瓦尔迪认为这个时代没有什么知识是非得离开家——他是说,这个巢穴——才能学到的,他的计算机技术也证实了这点。他从一个私人储存设备里找到了更多视频,终于拼凑出了埃吉恩似乎不打算告诉他们的关于狼人的来历。那些视频大多是零九年到一零年的许多个非法角斗场记录,标注为狼人赛季,那些体貌异变出狼人特征的成年人在决斗场里和改造人、机器人或者同类互相残杀。绝大部分的成年实验体都死了,他们看上去的异变程度极高,有些狼人甚至在入场前突然吐血暴毙。埃吉恩也在其中,是唯一没有严重变异的个体,被特别标注成了“隐性狼人”,他更年轻,更瘦一些,和奥拉夫找到的年轻摔角手更相似。
伊瓦尔迪同样把视频发给了奥拉夫和埃里克。他关掉这些视频,一时不知道该思考些什么。然后他的头脑中,又涌现出了他的第二个时刻。
——tbc——
玛丽的手已经在门把手上放了很久。门是一个房间的出入口,她在脑中再一次确认,从门走出去可以安全地离开房间,这一点毋庸置疑。那么,门应该有一个把手,可以向外推开。她这么尝试了,面前的木板顺利地向外打开,她想这应该确实是门,但下一个瞬间她又想到,窗也有一个把手,也可以向外推开——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窗和门的区别是什么?窗的外面是空旷的室外,门的外面是走廊,没有错,这是最明确的判断标准,她小心地看向外面,外面是刷成白色的墙壁、陈旧的水磨石地面,她终于放下心来,向门外迈出了脚步。玛丽的脚踩在了坚实的地面上。修女们没有在她身边,这里的修女在墨多斯东城区被称作“圣心姐妹”,许多年来她们不计回报地收留抚养东城区的孤儿和弃婴,而她们做得那么成功,至少有一半的孩子能长到成年,在这里简直是一个由圣徒行使的神迹。她看见过圣心姐妹们握住病重的拉吉尔的手,她们默默地落泪,祈祷众人一同分担他的苦痛,使他安宁地步入沉眠,她看到拉吉尔的眉头渐渐放松了,他靠在修女的怀抱里,平静而快乐,直到他再也不醒来。从那一天起,玛丽决心要留在这里。
今天的一切都很好,晨祷后的早餐上有泡软的面包,玛丽的工作是修补磨损的被褥和衣袍,夏天以来她长高了三英寸,于是洛丝玛丽妈妈给了她一些新的布料,好让她加长自己的袍子;剩余的布料被她用来修补珍妮的被子,没人知道她是怎么把被子睡出洞的。边角料的尺寸几乎完美地覆盖了被子上的洞,这个巧合让玛丽的心情也更好了一些。今天的修道院里的一切都很好,除了玛丽想离开缝纫间时花了好几分钟分辨门和窗。
玛丽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事实上,在她过去的十几年生命里她从来没有分不清门和窗,甚至根本不会想到有人会分不清门窗。她可以不假思索地说出好几个门和窗的区别:窗有窗台,门直接落在地上、窗常常有透明玻璃,而门总是不透明的、门只在一楼开向室外……但是站在一扇“门”前时,她却突然僵住了,不能不假思索地说,是的,这就是一扇门。她也记不起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一开始只是一次微弱的困惑,仅仅一秒就过去了,而后在不知不觉里,她开始花越来越长的时间来分辨门和窗,而她想仔细地好好地观察“门”时,门的形象反而越来越模糊——到底什么是门?一个装着开合木板的墙洞,有一个把手用来开关门板,如果没有木板,那么还是门吗?如果洞开在地板上,它是门吗?如果开合的部分可以折叠,它是可以让人通过的门吗?这之后的夜晚她躺在自己的床上,沮丧地流下眼泪,眼泪淌进被褥,被柔软的布料吸干了。后来她做了梦,梦见自己在夜里醒来,想要离开房间,也许是想去厕所,也许只是在梦游,她打开门,走出去,脚下是空的——她打开的是窗户,她从窗户掉下去。然后坠落感让她狠狠蹬了一下床板,她在床上惊醒,发现自己身上汗津津的。
这就是这段时间以来让玛丽痛苦的事。她曾经以为自己如果只有一个优点,那一定是健康,她在墨多斯贫民窟靠吃垃圾桶里的东西长到十岁,从没有呕吐过一次,没有发烧过一次,没有得过虱子以外任何的毛病,却在被圣心姐妹们带到修道院、获得了一间有温暖床铺的房间、一个有干净食物的“家”后得了疯病。她在祷告时悄悄祈求,期望下一秒自己又能轻松分清门和窗,但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东西回应她,她只是不停地梦见自己打开门,下一秒却从窗户掉下去。每一天离开房间都变得更加困难,好像她被自己梦寐以求的房间困住了。
晚间祷告后,伊莎贝尔修女带着孩子们回房间休息,在圣心修道院,十五岁以下的孩子不用参加夜间工作。她们挨个从洛丝玛丽妈妈身边走过,妈妈轻轻抚摸她们的头,笑着赶走不愿意睡觉的孩子。玛丽的眼前忽然有些模糊了,想扑到妈妈怀里诉说自己的噩梦,或者至少请求给自己换一间一楼的房间。可她没有这么做。她跟着其他孩子们,回到她位于修道院三楼的房间。房间门牌上写着玛丽的名字,一年前它属于索菲亚姐妹,她十六岁了,成为了见习修女,搬去了修女们的居所。玛丽认为这是幸运的征兆,暗示她也能同索菲亚一样成为见习修女,她不会主动放弃一个好兆头的,永远不会。她在不安中入睡,照旧做了那个打开门的梦。玛丽在梦里努力地尝试判断面前的是门还是窗,但睡梦中的大脑似乎不能好好运作。最后她孤注一掷般踏了出去。玛丽在坠落感里惊喜,当她意识到自己在哪里时,她已经砸进树丛,连续撞到了四五根小树枝,最后滚落到泥地上。
她想她是梦游了。当她终于从窗户掉下来,反而感到一丝轻松,就好像一件可怕的事最可怕的部分是等待它随时降临,当它真正到来时,反倒没有那么糟糕了。然后浑身擦伤的疼痛涌了上来。她挣扎着爬起来,动动手脚,确认了自己应该没有折断什么骨头。她依然拥有不符合她孤儿身份的健康强壮。她想她应该回到楼房里,于是踉踉跄跄地钻出树丛。从一楼寻找进入房子的门比在室内简单很多,玛丽不停在脑中提醒自己门的样子:门前应该有几步台阶,有一圈凸出墙面的门框,门上有些陈旧的花纹,具体是什么样的?她记不得了。房子的门应该已经关上了,但应该会有守夜的修女为她开门。她决定沿着房子走,总能找到门的。然后门就出现了。比她想象中容易得多:门开着一条缝,缝隙中透出一些光亮。这让她很容易就判断出这是能够进入建筑的入口。玛丽高兴地走进了这扇门。
但门后不是她熟悉的有着大台阶和环形走廊的修道院大厅。门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唯一的光来自一个转角,一个向下的楼梯。她顺着楼梯走下去了,如果是在她长大的街区,她会立刻从进来的地方离开,宁可在没有屋顶的地方蜷缩着等天亮,但这里是圣心修道院,她想,这里是圣心修女们的家。不会有可怕的事情发生,她只想跟着光走。
楼梯通向了一个地下室,是桌上的屏幕在发光。它看上去是连着一个大箱子的电视机,屏幕上是无意义的电子杂色光斑,发出滋——滋——的微弱电流音。她被一个温暖的怀抱圈住了。女人的声音从她头顶上传来。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我的孩子?”
这一刻所有的悲伤和委屈都喷涌而出。玛丽转身抱住妈妈的脖子,眼泪让她看不清任何东西,她也顾不上眼泪弄湿了妈妈的头巾,她抽噎着,断断续续地向妈妈讲述了她的疼痛,她的恐惧,她分不清门和窗,但她为了能留在修道院、为了成为修女愿意做任何事。她的头发被妈妈温柔地抚摸着,直到她的痛哭逐渐平复。妈妈的怀抱柔软而温暖。
“好孩子,好孩子,你可以早点告诉我的。”妈妈说,“你分担了索菲亚的疾病,你是好孩子,不是吗?”
玛丽疑惑地抬起头,她抹了抹眼睛,发现黑暗中还站着好几个修女。她们各自伸出一只手,搭在玛丽的肩膀和额头,然后她浑身的擦伤就都不再痛了,她看到自己刚刚擦破皮的手背完好无损。
“你只是在无意间分担了索菲亚的疾病,就像我们刚刚分走了你的伤口。索菲亚,索菲亚。”妈妈呼唤道。
黑暗中传来索菲亚的声音。她说,“五岁时我的父亲用铁钳砸了我的头,从此以后我的世界就变成了你看到的这样。”
妈妈的脸被屏幕的光照亮。她的眼角有几道奇怪的疤痕,像眼泪一样,现在在这昏暗的光亮下,她好像真的落下眼泪。站在黑暗中的修女们,玛丽分不出是谁在说话,她们说,我们互相分担痛苦,我们互相分担疾病。好像只有一个人在说话,又好像是她们一起在说话,我们是一个人,我们是每个人。她看到了自己抱着妈妈的脖子,妈妈抱着她,她在用索菲亚的眼睛看自己,她是索菲亚吗?她是伊莎贝尔吗?也许她是卡塔丽娜。她从别人的眼睛里看到妈妈抱着自己离开这个房间,身体却沉浸在柔软温暖的触感里,妈妈不是一个高大的女人,她的皮肤是棕黄色,和那些高原山民一样,但她轻松而安稳地抱着已经十三岁的玛丽。她们离开地下室,沿着修道院的小径回到主屋——原来她走到了被封闭的侧翼里,那里曾是医生们试图治疗最后的“麻风病人”的地方,他们失败了,所有人都离开了,于是这里被封闭了起来。她看到自己已经不再哭泣了,她们回到了修道院的大厅里,走在最后的高大的隐修女安东内拉关上了大门——然后安东内拉被门撞开了。
“众姐妹,你们在谋算什么虚妄的事?”
她从十五双眼睛看到踢开大门,将安东内拉撞倒在地的人,从十五双耳朵听到他的声音。一个高大的金发男人,和安东内拉一样高大,披着圣带,十五双眼睛,十五双耳朵,太多的目光和声音让她找不到自己的身体在哪里,她在十五具身体里,她被看到十五次,被击倒十五次,每一次疼痛被分成十五份,她十五次握紧黑袍下的武器挥击到男人身上,但那男人毫不在意身上流血的伤口。妈妈,她看到,妈妈眼角奇怪的疤痕里渗出新的血痕,她说这是义举,这是拯救之道,但那个男人嗤笑着,充耳不闻,眼睛里也渗出血来——妈妈的血泪滴到她脸上。
最后一次,枪响了,她看见十五次,男人被安东内拉甩出了大门,而火枪的子弹击中妈妈的胸口。这是无法描述的感觉,玛丽的词汇还没办法描述这个,她没有疼痛,因为疼痛被分成了十四份,交给了其他人,所以她清楚地感觉到在自己小小的身体里,内脏炸成一团血浆。她十四次看到妈妈仍旧抱着她,血泪和她嘴里鼻子里涌出的血融在一起。
然后她就听不见也看不见了。她好像被压缩进一个狭小的黑暗房间里,房间越来越小,最后将她紧紧包裹住,她动了动手指,触摸到温暖、柔软的,漫长的黑暗。
——END——
本电台节目的名称取自多格维亚作家埃琳-玛格丽特·贝诺娃的《非主义者大道》,“非主义”是一个典型的多格维亚语词汇,在多格维亚语的独特语态中,“非主义既表示“所有主义”也表示“无主义”,以及从前者到后者之间的所有流动状态,我们也将它称为“流动现实”。这部作品中,多兰尼宫前的大道随着时代变迁不断更改名称,从皇帝大道到独立大道、从民族主义者大道到社会主义者大道、从托洛茨基大道到自由主义者大道、未来主义者大道……在一切的终点,时间的尽头,多格维亚的见证者使用“非主义者大道”这个名字简短涵盖了它的一切。
在开始本期的节目前,我不得不宣布一则令人遗憾的消息:《非主义者月刊》电台节目将于1971年9月正式停播。不同于以往的学院警告、内容审查、针对主办方的移民调查或取消学位威胁,本次停播的原因是真正的不可抗力:本电台的主办者罗萨里奥·萨尔瓦铁拉,也就是我本人,已于1971年9月7日因枪击死亡。
现在,听众们,我的朋友,让我们珍惜有限和无限的时间,开始本期的节目。和往常以及未来一样,我将为你们带来霍普金斯大学文学社杂志《非主义者月刊》本期的作品选段。本杂志致力于收录流动现实主义文学以及诗歌作品,随时欢迎有意愿的读者或诗人投稿。第一段故事来自1798年:《如上即下》,As above so below。这篇作品的标题来源于赫耳墨斯主义哲学,形容微观与宏观,微小的人与宏大宇宙间相互对照和统一的关系。
《如上即下》
1798年,卡宴,法属圭亚那
死亡可以有相当漫长的过程。雅克·迪布瓦的死亡从血液开始,他的血开始发烫,心脏把有毒的沸腾血液泵到身体的每个角落,他发热咳嗽,被其他的政治犯请到了远离他们的单独区域居住,所有人都知道这是热带瘟疫的征兆。瘟疫和苦役让这里被称作不流血的断头台。萨尔瓦多·卡里略是唯一坚持要来探访他的人,比以往更频繁,更急切地从迪布瓦这里了解更多关于法国人和他们的国家的知识,以用来驱逐他们。他们心照不宣地知道这是迪布瓦的最后时光。很快血液把死亡传递到了他的整个身体,他开始吐血,内脏在仍然完好的躯壳里逐个破裂。有一天一群用麻布裹住了全身的犯人把他抬到了荒野上,这里有一个大坑,用来丢弃带有传染病的尸体。他们抬走雅克·迪布瓦这天的傍晚,萨尔瓦多·卡里略最后一次来到这里,遗憾地得知他的法国朋友已经死了。雅克·迪布瓦在这个大坑里躺了两天,也许有三天,才真正变成尸体;苍蝇绕着他的眼睛打转等待他的死亡,蛇虫迫不及待地开始啃咬他的手脚,无数尸体在他身下散发恐怖的腐臭气味,但雅克·迪布瓦仍然拒绝轻易死去。
雅克·迪布瓦有两次从堆满尸体的大坑里醒来。第一次在一七九八年,死亡终于浸透他的身体,他却没有按正确的方式死去,他在荒野上的乱葬坑里醒来了,发现身边躺着自己刚刚失去温度的尸体,而他自己则变成了一个十几岁模样的少女。和这怪异现象同时而来的还有被称为“死棘”的骸骨形貌的怪物,这些死而复生的“少女”和与她们一起复生的“灵装”武器是唯一能消灭死棘的东西,她们不会长大,不会累,不会被人类的造物杀死,唯一能杀掉她们的只有彼此和死棘。所以你看,只要有足够多的荒谬事情一起发生,男人会作为少女复生这事就显得没那么荒谬了,甚至于荒谬的事情之间还能隐约透露出一点关联和逻辑来。总而言之,雅克·迪布瓦的死亡已经持续了两个世纪,并且仍未结束,他仍然在一具少女的躯壳里,并非生者也并非死者。世界上绝大部分的文化里,生和死之间都有一道悬崖一样分明的界限,要么活着,要么死了,生者在悬崖上行走,死者的国度在地下,死亡大概是很沉重的东西,所以死者总是沉到地层下面去。雅克·迪布瓦还活着的时候就被扔进了属于死者的地下,大约也是他被卡在了生死之间的原因。
今天,雅克·迪布瓦又一次从堆满尸体的大坑里醒来。实际上她并不能确定这是一个坑,因为她面前只有一面悬崖,悬崖两侧向地平线延伸看不到尽头;她以为这是一个大坑,不过是因为她曾经在一个堆放尸体的坑洞里躺到咽气。她其实也不知道这个悬崖有多高,因为悬崖下层层叠叠堆着身首分离的死棘的尸体,看不到四处的边界和最下的地面。她唯一可以去的地方是上面,当她往上爬时,一具一具的没有头的死棘尸体经过他身边从悬崖上面掉下来。千百年来有许许多多不愿意死去的人试图从亡者之地爬回地面,千百万有未竟之事的人如西西弗斯一样攀爬这样生与死的悬崖,雅克·迪布瓦爬到了悬崖上,她看到悬崖上仍旧是一片荒野,但她弄明白了不断掉下悬崖的尸体从何而来——荒芜的原野架设着一条断头台流水线。
由于这里显而易见地不在现实世界中,断头台流水线也不会让这里显得更荒诞;更何况在现实世界里有更不合逻辑的事情持续地发生了二百多年。这条断头台流水线和字面上一样,或者说更接近于一条真正的流水线,死棘被整齐捆绑在看不到尽头的传送带上,被流水线尽头的断头台切掉头颅,再被扔到悬崖下去,在雅克·迪布瓦的时代需要手动操作的断头台正在自动运作,咔,咔,咔,干净利落地一升一降,高效地切掉一个个脑袋。在雅克·迪布瓦的时代,砍掉一个脑袋要动用很多人力,也许和后来人们对恐怖统治时期的印象不同,在那个人头纷纷落地的时代,砍头其实是件复杂的事情,谁能够负责砍头,谁会被砍头,会经过繁琐的争论和斗争,并且每一天都可能发生变化;无论如何在断头机的两侧,永远有两个阵营的人。流水线改变了这一切。在这里断头机全自动地砍头,无休无止,不知疲倦,可以这样运作到人类和文明的终点。雅克·迪布瓦试图关掉这台机器,但她没能找到任何操作杆或开关,断头机已经不需要操作者了,连能源也是无限的。她想索性破坏掉这台机器,而她手里陈旧的刀片——来自一台和她一同复生的断头台灵装,如果按照瓦尔基里们的说法,“灵装是我们灵魂的一部分实体”,那这台属于雅克·迪布瓦的断头台本身便是一种嘲弄——旧时代的、用人力操作的刀片无法撼动这台机器分毫,就像是命运又一次嘲弄她,反倒让她差点再次掉下悬崖。
在失去平衡的这一瞬间,她看到这台全自动断头台——如果你见过断头台的图像或者实物,我的朋友,你会知道它是一座悬挂着刀片的木框架,就好像一扇门一样——它的木框好像一扇门扉,门洞里映出了另一个世界,而一个她熟悉的人穿过即将落到头顶的刀片、穿过这扇门,抓住了即将掉下悬崖的雅克·迪布瓦。
“所以说,这真的是一扇连接两个世界的门,”艾莉卡,曾经是卢西恩·勒梅尔的黑头发少女抓着迪布瓦的手臂,“这是哪里?我可以告诉你,另一头是巴黎。”
“也许是卡宴的乱葬坑,很像那里。但这东西,”雅克·迪布瓦重新爬回了悬崖,指了指那条超现实的断头流水线,“不应该在世界上的任何地方。”
“噢,不流血的断头台。我似乎找到一些关联了,那么你对我们的世界之间由断头台联系着这一事实有什么看法吗,雅克·迪布瓦上尉?”
“不好笑,勒梅尔。”
她们仍旧没能关掉这台全自动断头机,也没有在这片荒芜原野上找到另一条路。这个世界唯一的出口好像便是断头台之门。于是他们相视了一眼,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雅克·迪布瓦和他的朋友,被他用断头台杀死卢西恩·勒梅尔,一同穿过了这扇通往一七九三年的巴黎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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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电台播出的所有文章均节选自霍普金斯大学文学社杂志《非主义者月刊》。我们通过《非主义者月刊》发起了流动现实主义文学运动,流动现实主义根植于多格维亚语文学,但并非只能用多格维亚语言理解的文学。流动现实主义反对绝对确定的事实,反对对任何事物盖棺定论的文学创作,真实的世界永远随着时间、人物和立场流动,流动现实主义文学所追求的是对现实流动性的复现。
本期节目的第二段作品名为《九三年》。这则短篇小说和法国文豪维克多·雨果的长篇小说使用了相同的名字,同样发生在一七九三年的法国旺代战争期间。这则故事中的两位主人公分别是陆军上尉和宣誓教士,他们曾是并肩作战的陆军参谋和随军牧师,也是一同推翻王座的革命同志,在随后到来的叛乱和恐怖统治中,两人关于统治、革命和神学产生了无法弥合的分歧,最终以上尉将神甫送上了断头台为结局。
《九三年》
1793年,巴黎,法兰西第一共和国
“你知道吗?五九年的纪念活动里,他们给你建了一座墓碑。他们想在墓碑上刻一句墓志铭之类的话,就像英国人对罗伯斯庇尔做的那样,但最后失败了。没有人想得出一句合适的俏皮话,也没有人知道该怎么总结你,于是墓碑上最后只有名字。”
“我还以为你会混在委员会里给他们出主意。”
“噢,我确实在委员会里,我给他们提供了你的确切出生时间。他们讨论了挺久,都认为没法给你盖棺定论,而我知道你还没有真正死掉,所以墓碑上只有你的名字。”
“……”
“无论如何我们在外面可没法再回到一七九三年的巴黎。小心后面。”
“一七九三年的巴黎可没有、那么多、死棘!”
“我倒觉得、还挺真实的,我是指,噢,谢谢,除了所有人都变成死棘要杀死我们、跟我去那边!”
“简直像死棘在组织游行。”
“还记得这间咖啡馆吗?我很想念它,战后它被美国人买走了,他们原本想在这里开一个赌场,幸好我们的市政府还有一点底线。”
“有个傻瓜诗人曾经在这里吹嘘共和国历的命名日浪漫而诗意,我们偷偷踢翻了他的凳子。”
“只有诗人会喜欢共和国历。我至今这么认为。”
“是我的错觉还是你真的有点怀念这里?”
“你好像不太高兴。”
“我从来没有因为杀死朋友而高兴过。”
“我常觉得你是永远不会改变的,但又觉得你变了很多。我们是在什么时候重新见面的?”
“一八四八年。是萨尔瓦多召集了我们。”
“我很惊讶。我是说,我们很早就知道彼此都还活着了,感谢萨尔瓦多,我惊讶于那一次你拒绝杀死一个普通人,即使他死掉会对所有人都好。”
“最后他被你杀死了,没什么不同的。”
“为什么?”
“……我不想做这事。”
“因为你是瓦尔基里?”
“对。我们都是瓦尔基里,普通人杀不死我们,我们却可以轻易毁灭他们。这不算公平。我不想用一具……远超人类的身体,去强迫人类做我认为对的事。”
“就像神那样。”
“……人的社会变成什么样是人自己的责任,我仍然这么认为。你笑什么?”
“我只是高兴你确实从没变过。”
“别说无聊的话。现在该想的是怎么结束这场、没个终点的死棘游行……它们复原得太快了!”
“该死的,我可不记得这条林荫大道有这么长……”
“注意言辞,勒梅尔神父。等等,那是……吗?”
“……你猜那座断头台的门会通往哪里?”
“穿过去就知道了。反正我们现在也无处可去,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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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电台的另一位主播迟到了,这篇由对话组成的作品将暂停在这里,稍后继续播送。
一些我们在文学上的敌人,尤其是从流动现实主义者中分裂出去,自称先锋主义或尖锐主义的作者常常攻讦流动现实主义是一场必将失败的文学运动,因为我们在冷僻的多格维亚语中固步自封,我们执着于复原多格维亚语的精妙文字,所以作品永远不可能被英语世界认可。我不会否认我们对多格维亚语的执着,因为一九六八年在多格维亚发生了一场由另一个强大国家主导的血腥残酷的政变,整个民选政府在一夜之间消失,几千人失踪,几十具尸体在海滩上被发现,其中有伟大的诗人胡安·冈萨雷斯。第二天,新的政府宣布这个国家成为了多兰尼共和国,唯一的官方语言是英语。
我们当然知道多格维亚语即将死去了,我们知道流动现实主义运动是一场垂死的挣扎,但除此以外,我们找不到其他能够记得多格维亚语,记得多格维亚共和国的办法。这是会被历史遗弃的角落,而我们在这里。下一篇作品来自一九三八年,名为《等待安赫尔》。我们认为它吸收了荒诞派的特点,原本应当讲述一个不会来到这里的被遗忘者的故事,而如前面所说,这名被遗忘者没有到来,于是故事也就从未发生过。
《等待安赫尔》
1938年,埃布罗河,西班牙第二共和国
“你还记得我们在哪里吗, 雷蒙多?”他半躺在泥泞的河滩上,整个人简直和淤泥融为一体。天色灰蒙蒙的,好像炮弹的灰尘还没完全落下一样。
雷蒙多躺在离他半米远的地方。他们差不多是同时滚落到这里的,但雷蒙多比亚历杭德罗的运气更坏一点,他离炮弹更近,因此听力严重受损。所以他用响得过头的声音回答道:“我们在埃布罗河!亚历杭德罗!你不会忘记我们在干什么了吧!”
亚历杭德罗有些不高兴地朝他喊了回去:“我们在等待安赫尔!该死的,难道我们还能做别的什么事吗?”
雷蒙多倒是对他的回答很满意,他大声嘟囔着:“我还以为你已经忘了呢!你看着可比我惨多了,老兄。”
“这不公平!”亚历杭德罗更不高兴了,“明明是你离那颗炮弹更近,为什么断成两截的是我?”
雷蒙多报以一阵吵闹的大笑。
亚历杭德罗继续愤愤不平地说:“我们只能在这里干等着,哪怕可以站起来,去那里散散步呢?”
“你可站不起来,朋友,你的腿在另一个地方呢。”
“你看上去完好无损,那又如何?”亚历杭德罗立刻回击,“不也只能躺在这里,连动都不能动。”
雷蒙多笑得够了,他瞪着灰蒙蒙的天空,平静地躺了一会儿,说:“你的运气还是比我好一些,这天上连一朵云都没有,可你至少还能看得见河滩呢。”
从这个角度来说,亚历杭德罗的运气确实更佳,他虽然断成两截,但恰好靠在了一块不知什么东西的残骸上,让他用一个半躺的姿势靠在河滩上。如果他没死,这个姿势倒是相当惬意的。而雷蒙多平平地躺着,目之所及只有空白的天空。
“这里的风景怎么样,亚历杭德罗?”雷蒙多问。
他回答:“河水完全是红色的。大概是血吧,死了太多人了。河里有一座断头台,你别笑了,我没有骗你,那里真的有一座莫名其妙的断头台。”
“就算你骗我我也没办法呀,”雷蒙多说,“大概是一种隐喻吧。”
“隐喻?”
“一种修辞手法。”
“别在这时候显摆你上过大学,雷蒙多。”亚历杭德罗啐了一声。
雷蒙多又笑了,说:“你知道断头台的,法国人发明的嘛。最早的时候,国王用它来巩固自己的统治,后来革命者用它来杀死国王,革命者变成统治者后,又继续用它来巩固统治,所以说……”
“所以什么?”
“它就是暴力和统治,亚历杭德罗,它是暴力的机器。我们的战争也是它的外延。”
“你该回去你的大学,雷蒙多。”亚历杭德罗说,“你不应该死在这里,落到和我一起等待安赫尔的下场。”
雷蒙多说:“你可以直说你不想听这个。”
“不管你说什么都比干等着有意思一点儿。”亚历杭德罗又问,“我们等了多久了?”
“我不知道,这里没有时间。你看,天空从来没有暗过。”
亚历杭德罗叹了一口气,说,“但是他不会来的。如果他来了,我反而不知道该做什么好。”
“如果安赫尔来了,我们要面目狰狞地向他爬过去,一边爬一边质问‘为什么那封信没有送到’,他也许想杀了我们让我们安息,我们已经死了,他没法再杀第二遍……”
“但那封信根本不必送到,不是吗?”亚历杭德罗说,“我们只是找了个理由让他逃去安全的地方。”
“那就是关键,亚历杭德罗,安赫尔会被我们无止境地纠缠,在痛苦和崩溃中直面自己的内心,明白我们不是因他而死的,他可以继续往前走,重新用安赫尔这个名字,或者干脆就改成维诺,过一段新的人生。”
两具尸体不说话了,许久之后,亚历杭德罗说:“可是他不会来的。”
“拒绝本身也是一种选择,亚历杭德罗。”雷蒙多说,“但我们会一直在这里等待安赫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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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篇作品来自1971年,是本人最重视的一篇,当然存在很多个人的私心。这篇作品中,我们将解释这里是哪里,发生了什么,以及补充关于织造的信息。
《在麦田上,一个守望者》
1971年,弗吉尼亚,美国
莉莉安娜·克雷格正身处一条熟悉的公路,上一次她来到这里时,她的名字还是朱利安·克雷格。天气很好,和朱利安·克雷格被枪杀的那天一样,晴空蓝得像纯净的颜料,道路两侧是一望无际的金色麦田,公路上停着无人的旧房车。现在,所有人都应该已经发现了,在这里,每个瓦尔基里都回到了自己的死亡之地。
莉莉独自沿着公路向前走去。她花了几分钟考虑往公路的那一边走,不过,不论她选那一边,都会到达她应该到的地方。被甩在身后的空房车的收音机里传出电波的杂音,渐渐听不到了,不会再有关于文学的电台节目从里面传出,因为在一九七一年的今天,电台唯一的主办人已经死了。今天天气晴朗,气温宜人,微风在麦田里吹拂出连绵的麦浪,就像三十年前一样;麦田里隐约传出细微的机械声,整齐有规律,好像有什么机器隐藏在麦田里。莉莉也试图去寻找声音的来源,但很快就明智地放弃了。她发现那声音随着她的前行越来越清晰,也许很快制造这声响的东西就会出现在她面前。她走得很慢,因为现实世界里不会再有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的70年代,不会再有她的年轻朋友们了,有那么一瞬间,莉莉想要抓住这片虚假的幻象。
从过去到现在,莉莉安娜·克雷格都是一个既胆小又勇敢的人。她讨厌殖民者和资本企业,也讨厌监听和控制。她的身体不算强健,喜欢思前想后,她能毫不犹豫地参加抗议活动声援正在被操控发生残酷政变、国民和大使都受到不公正对待的弱小国家,她也会害怕受伤,害怕被逮捕,害怕死亡。但是现在被卷入一个异常时空孤身一人的莉莉安娜·克雷格却没有往常那样感到恐惧,她平静地继续走着,向着天空大喊:“我不同意你对我的评价,罗萨里奥·萨尔瓦铁拉!”
这就是我所爱的莉莉安娜·克雷格,我们最亲爱的莉莉。
40号公路的尽头通往一处悬崖。在我死后,我知道了这里是40号公路,在我死后,我知道了我们闯进了一个冷血庄园主的领地。悬崖上仍旧覆盖着金色的麦田,本来会是一副美丽的景象,但道路尽头矗立着一座断头台,咔,咔,咔,全自动地运作着。莉莉也终于知道了麦田里奇怪的机械声来自一条不知从哪铺设过来的、隐藏在麦田里的流水线传送带,它把整齐捆绑着一个个死棘送到断头台下砍掉脑袋再扔下悬崖。需要说明的是,我们死去的地方并没有这样的砍头流水线,在我们的时代,没有人再用这东西砍头了。
“那么这意味着什么呢?”莉莉自言自语般地问道。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了,这情有可原,因为在此之前她并不在裂隙爆发的红河城里,本来不应该被卷入织造的世界。莉莉安娜·克雷格在今天早晨追寻着她的同事雅克·迪布瓦的踪迹抵达了红河城,后者则是为了追踪一个遗失的快递包裹,她认为这个包裹是希帕提娅基金会走私灵装的证据。但莉莉无法否认的是,她并不只是为了快递里那个可有可无的研究课题,她听到了一些隐约的呼唤,她不由自主地想接近这里,这呼唤声的源头。在她抵达红河城三小时后,一道大裂隙从地底撕裂了城市,死棘潮水般涌出地面。莉莉被安排留在弗农领主的郊外庄园里,顺便一提,这就是杀死我们的庄园主;她负责和租狗人卡罗尔一起用一部电台调控战局,一切都好好的,直到橡林镇的教堂里冒出又一个会飞的骸骨怪物:现在我们都知道了,它就是“萨尔瓦多·卡里略”想要杀死的叛徒塞拉斯·维萨留斯,也即是圣逾会的领袖希尔维娅。
莉莉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她从监控里听到萨尔瓦多·卡里略在消失前恢复理智,告诉瓦尔基里们需要进入裂隙里面斩断“织造”的根源。她惊呼,这怎么可能!里面可都是死棘!卡罗尔,我们可不会去那里的是吧?她转头去看她的临时同事卡罗尔,却看见卡罗尔痛苦地佝偻起来,她还没来得及惊慌,就被那道从卡罗尔身后出现的裂隙吞噬了。
想起了这一切的莉莉生气地坐下拍着地面,“我就知道!”她说,“那个犯罪分子没那么值得信任!”她坐下后,忽然发现随着刀片的一升一降,断头台像门框一样的框架后面映照出另一个世界。她扔过去一块石头,石头便落到了门后世界的街道,那里看上去是比她印象里古老许多的巴黎;她看到她熟悉的人,雅克·迪布瓦和艾莉卡从门户一闪而过,巴黎街道上遍布着追逐他们的死棘。她知道了,这台断头台真的连接着别的世界。
长久的沉默。
莉莉向着天空说:“你在开玩笑吧?我不会跳过去的。就算没有被砍到,我也拿那些死棘没办法啊!”
她是对的,绝大部分的世界都有无数死棘,等待着撕碎瓦尔基里们。失败者会真正死去,无法从其中脱身者将永远困在这里,这里是现世的死亡镜像,是织造的腹中,它是一道以死亡和现实为食的意志。瓦尔基里是织造无法吞食的生命本身,瓦尔基里从这里诞生,也会毁灭这个与她们相反的世界。所以,莉莉立刻就明白了,这里的每个世界都曾是瓦尔基里的死亡之地,每个人都要在自己的战斗里去战胜些什么。
“那么我呢?”她问。她的世界里只有自动运行的砍头机器,不论她做什么都不会停下杀戮。不论在哪段生命,哪个世界,莉莉安娜·克雷格总是在这样的处境里。这一刻她无法再快乐应对,她想起很多属于过去的正在被遗忘的人和事,想起她努力记录却不再有人喜欢看的多格维亚文学,想起那些蒙尘的旧日子。
她坐在悬崖边,如果不去看那台机器,这里是一处风景绝佳的好地方,就好像很久以前她和朋友们幻想过的不再有奴役和压迫的乌托邦,所有人平和地生活,孩子们在农田里玩耍狂奔一整天。她坐在麦田里,望着断头机对面的世界,刀片每起落一次,每切掉一个头颅,门的背后便映照出一个不同的世界。别担心,莉莉安娜·克雷格最终会离开这里回到她该去的世界,也还会再次快乐起来,在那个时刻到来前,她只需要等待着,等待一切结束,等待那些残酷的、她没法阻止也没法改变的死亡和遗忘汇入时间的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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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则遗憾的消息:电台的另一位主播正在她的世界里等待一位医生朋友用自己的灵装划破空间、将她带回现实世界,因此今天她无法到场了。接下去仍然由我为大家继续刚刚未完成的第三篇作品《九三年》。在经历了数十次无尽的循环后,两位主人公意识到他们身处一个首尾相连的循环世界。
《九三年》
1793年,巴黎,法兰西第一共和国
“我们经过这里多少次了?”
“数不清了。”
“我们在想差不多的事吗?”
“我猜是的。我们的世界……天哪,我真不想这么说。这两个地方像衔尾蛇一样首尾相连,革命广场连接着卡宴,卡宴又连接着革命广场,我们只是在……徒劳地转圈。”
“就像过去的两百年那样。”
“……”
“我也不想承认这点。我们都被困住了。我刚才在想你说的话,你说,你不想用瓦尔基里的身体来强迫人类做你认为对的事。”
“我是这么说了。”
“你这么说是因为你认为瓦尔基里已经不是人类了,是一种超越人类的存在形式。”
“仅仅在力量上是这样。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们现在对于人类来说几乎就和神明一样了,我们有力量去帮助他们、约束他们、让他们变得更好,但我不希望这样。人类要为自己负责,不应该被奴役,也不应该寄希望于被更高的事物拯救。即使世界上现在存在事实上的‘神明‘,也不值得被信仰。”
“这是我们最后一次作为朋友见面时讨论过的内容。那次我说,软弱是人与生俱来的一部分,真正的仁慈是接纳人的缺陷。”
“但敌人不会因为我们的仁慈放过我们。那时我是这么回答你的。”
“和现在几乎一模一样。”
“我明白……我们被困住了两百年。”
“我曾经有很多次想过,这一切是怎么开始的。我想你也有同样的感受,总有很多事情仿佛重复地发生,不论我们怎么做。我有时还会想,是否是我们把这些……纷争带到了世界上?我仍旧认为我们做事是有意义的,但是也总会想,它到底变成了多大的浪潮,是否还会结束呢?”
“……起点。是从这里开始的。”
“是的,我也这么想。没想到是织造提醒了我们,所有的开端都是从断头台开始。你愿意和我一起赌一把,试试能不能在那里结束这个循环吗?”
“希望我们是对的,勒梅尔。愿我们还能再见。”
从这里开始,雅克·迪布瓦和卢西奥·勒梅尔再一次告别彼此。他们回到了断头台的两侧,就像两百年前那样。雅克·迪布瓦再一次穿过那扇门扉一般的断头台,她回到了卡宴,她死去之地的悬崖上。断头机在她身后咔咔作响,仍旧不知疲倦地制造着死亡。它已经这么不眠不休地运作了两百年。
她最后一次回头看一七九三年的巴黎,她来的地方,她无法再回去的地方。然后她闭上眼睛,等待那断头机的刀片落在她的脖子上。
1798年,卡宴,法属圭亚那
《如上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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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去是一篇适合作为结尾的作品,也是本期节目的最后一篇匿名投稿作品。《非主义者月刊》不拒绝匿名作品,不论你是羞于署名的作家,还是放不下脸面的敌人,都可以向我们投稿。
《最后故事应该如何结束》.
叶夫根尼娅·谢尔盖耶夫娜·季米扬诺娃医生正在裂隙的中心。她从一场回忆的幻梦里挣扎出来,并且明白了关于“织造”的一切。她可以看见构成“织造”的无形之物,那好像一个一个茧,每个茧里都包裹着一个瓦尔基里。她知道那些瓦尔基里正身陷和她刚刚一样的幻梦中,而她也是从这样一个无形的茧里挣脱而出的。在这个超越现实的空间里,叶夫根尼娅·季米扬诺娃医生发现自己前所未有地冷静。她用自己手术刀灵装划开了一个个无形的茧,感觉像在切开奇妙的凝胶,随着手术刀绽开的切口后面便是一个时空。那里面有时有被困住的瓦尔基里,有时是一片虚无,或是被死棘侵蚀的遗骸。
她一个一个切开那些茧,将还活着的瓦尔基里们送去他们该去的地方,其中就有我们的莉莉。在裂隙之外,弗农和凯莱布砍掉了化作骸骨怪物的希尔维娅的骨肢,将她抛进了裂隙。需要说明的是,“织造”在现实中的扩散需要一个实体作为锚点,一九零八年,归往骑士团进入通古斯裂隙探查,探险队员塞拉斯·维萨留斯被织造选中,他复生成为了“锚点”希尔维娅。这之后的一百年,她作为织造的意识化身创立了圣逾会,所做的一切便是为了扩大织造与现实之间的裂隙,帮助织造吞食整个世界。
希尔维娅的残躯被扔回了裂隙之中,仿佛是约定好一般,雅克·迪布瓦和卢西奥·勒梅尔从混乱的时空里挣脱而出,给了她最后一击。很高兴他们赌对了,也许死亡确实是走向新生的必经之路。随着锚点希尔维娅的消亡,横跨整个红河城的裂隙也开始崩溃消失。这是个好结局。
在那之后,红河城的废墟上,幸存者们开始了庆祝。他们找来酒水,庆祝这次无比艰难的胜利。毫不相关的人,或是曾经针锋相对的瓦尔基里,在同个灾难面前不可思议地站到了一起。他们欢闹着,饮酒庆贺,没有比这更快乐的时刻了,就好像在一八七九年的某个咖啡馆里一样。在某个时刻,雅克·迪布瓦和卢西奥·勒梅尔忽然相视了一眼,他们脖子上渗出一道细细的红线。于是他们站起来,最后一次祝酒,在庆祝会最热闹的时刻一同离开了这里,消失在废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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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节目到此便结束了,再次声明:霍普金斯大学文学社杂志《非主义者月刊》在过去、现在、未来和电台停播后仍然欢迎有意者的作品投稿。最后,让我们再一次告别吧,亲爱的莉莉安娜。让我们在一切的终点,时间的尽头再与过去的同志和朋友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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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0
奴隶们在没有了主人的庄园里开始了彻夜的狂欢,曾经属于总督的珍贵餐具,桌椅,首饰获得了短暂的自由,很快被纳入新的黑色或棕色的手中。即使在最喧闹的欢庆混乱里,也没有人敢于接近他,总督的血正从他的军刀上滴落。明天就是新的世纪了。
——《在世纪之船上》第三十章 格拉古·德·拉蒙特
“所有事都开始于一九零八年。”她说,“当然,据我所知,有些人的故事开始于更早以前。”
ch.1
大雨停下了,海鸟重新落在桅杆上,蓝色的天空从刚才密布的乌云里显露出来,洒下一点点阳光。这是世纪号遇到的第一场暴风雨,她的首航因此延误了半天。从海上吹来的风是潮湿温热的,夹杂着一些腥咸的气味,被阳光晒坏腐败的鱼虾贝壳的气味,和过去那些年里巴黎的气味别无二致。断头机再次树立起来了,这一次是在甲板上,跟随新上任的总督前往海洋彼端的殖民地。他抬头看向矗立在甲板上的断头机,直到押解他的士兵催促他走向底舱监狱。这是瓦伦丁最后一次见到他,他最后一次呼唤他的名字,像几年以前——难以置信,那不过是几年以前,他们在咖啡馆、在网球厅、在街头,互相呼喊寻找对方时一样,可他没有回应瓦伦丁,他从来不会回应这些带有些许抒情的、仅仅在表达某些情感的呼唤,他沉默地消失在瓦伦丁的视线里,同那个时代的印记一起被流放去遥远的海洋彼端。
水手用帆布盖住断头机,将它用绳索固定住,好像在用裹尸布牢牢缠住一具尸体。
——《在世纪之船上》第二十五章 格拉古·德·拉蒙特
这片阴云在红河城上方积压了许多天,在今天早晨,天应该蒙蒙发亮的时候,终于落下了几滴雨水来,像悬而未决的催款电话终于响了第一声铃声。三个小时后,来自地底的巨大裂隙将要撕裂这座城市,但这和此时此刻的烦恼无关:嘉尔德利尔赌场的赌徒们发现口袋里多出了数量不等的催款单,卡尔莱德街的所有住户发现信箱里塞了满满当当的信,来自没什么印象的亲戚、电话公司、电视销售节目、可疑的教会,垃圾回收站的杀人犯发现门口多出了几个月前自己藏在填埋场的尸体碎块——好像有一个无聊的邮递员,决定在几天内把整个红河城所有的信息全都传达到收信人手里。
制造了许多麻烦的无聊的邮递员维诺并未意识到自己带来的困扰,红头发的西班牙人正用对于摩托车来说非常可耻的速度,慢悠悠地行驶在红河城郊外的公路上。这里是俄克拉荷马和德州的交界处,公路两侧的风景荒芜空旷,但好在沿着这条公路旅行的人不会在乎沿途的风景,重要的是道路尽头的红河城。三天以前,维诺沿着这条公路来到红河城的时候,也比现在快乐一些。她想,也许是因为雅克·迪布瓦的面包车后车厢里放着满满当当的东西,研究设备和工具,雅克·迪布瓦那把所有人都知道它是什么却没有人明确提出过名字的大刀,一些普通的武器和子弹,还有她的黑色摩托车,她现在正骑着的这辆;装满的车厢总能让她有些充实的错觉,好像还有很多事情等着她去做。
“我认为子弹也是一种信件。”三天以前,坐在雅克·迪布瓦副驾驶的西班牙人这么说道,“通过枪管送达被害人。”
雅克·迪布瓦不会回应西班牙人这些古怪的发言,她只是永恒地皱着眉头开着车,几乎和一九四四年维诺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样。迪布瓦只解释最重要的事情,比如一九四四年死而复生的维诺身上发生了什么,什么是瓦尔基里,还有今天她们为什么要驱车追踪一件失踪的灵装快递。五天前,雅克·迪布瓦的一件快递包裹失去了物流信息,它本应从斯洛伐克的某个调查现场被送到迪布瓦的实验室,现在被送到了红河城外弗农的庄园,迪布瓦认为这是希帕提娅基金会长期以来参与黑帮走私灵装的证据。很明显,就维诺的观察来看,雅克·迪布瓦不论生前还是死后,都不太能容忍这样的行径。于是她小心翼翼地问:“我没猜错的话,除了回收那件危险的灵装,我们最好还要调查取证,公之于众,捣毁这条犯罪链?”
“我当然希望能够做到。”
“您的意思是,”她抬手,敲了敲这辆经过改装功能齐全马力十足的面包车内饰,“我们领着希帕提娅基金会的工资,开着基金会的车,用着基金会的装备,去切断基金会的财路,或者干脆掀翻了这个基金会?”
雅克·迪布瓦转头看了西班牙人一眼,似乎微微挑了挑眉毛。
“有什么问题吗?”她说。
“问题很大,迪布瓦先生,我又要失业了。”维诺说,“不过这事儿有点意思,我们什么时候开干?”
她看到雅克·迪布瓦露出难得的轻松表情。几小时后,他们抵达了红河城,遗憾的是有更重要的事情插了队:未报告的裂隙,橡林镇的圣逾会,“劳蕾塔”·弗农,全都需要雅克·迪布瓦优先处理。在这个全城的瓦尔基里都很忙碌的时刻,维诺却因为工作被搁置,进入了她本应享受的度假状态:漫无目的地闲逛,假装调查点什么东西,顺便送掉她能接触到的所有信件。两天零一个小时后,莉莉安娜·克雷格在红河城郊外的公路旁拦住了正在无所事事地游荡的西班牙人的摩托车。
“劳驾,这位瓦尔基里,”这位新来的瓦尔基里说,“我能不能搭个便车去红河城?或者,你认识雅克·迪布瓦吗?”
ch.2
瓦伦丁匆忙赶到大广场的时候,人群已经散去了,行刑人正在打扫断头机,刀片已经被擦得雪亮,但血的味道还没有散去,可能不会再散去了,地面上残留的血渍被太阳晒得腐臭的气味,长久地弥漫在巴黎街头。他错过了最后一面,也许他的朋友并不想被看到自己被砍掉脑袋,他们都知道就算是国王,被砍掉头的时候也不会有多体面;也许这是他们对瓦伦丁的仁慈,他们不想瓦伦丁再一次看见朋友被砍头,他们允许瓦伦丁做一个软弱的中立派,允许软弱之人不去面对一个朋友杀死另一个朋友的悲哀情节。瓦伦丁因此有一些愤怒,他想否认自己的软弱,于是急切地赶到广场,想要为他的教士朋友收敛尸体——他们都知道,政治盟友不会为死人冒险,他的家人远在里昂,无人认领的尸首会被扔进地下墓穴。但瓦伦丁又一次迟到了,他从刽子手嘴里得知,监刑官已经安葬了今天被砍头的政治犯,“真是怪事!”刽子手说,“弄得不像是敌人,倒像是朋友!”
——《在世纪之船上》第十七章 格拉古·德·拉蒙特
比昂·奥贝伦德忘记了很多事情。比如今天,他忘记的最重要的事情是勒梅尔告诉过他雅克·迪布瓦也在红河城,勒梅尔和雅克·迪布瓦在忙同一件事,勒梅尔和迪布瓦有很大的可能性会同时出现,所以今天他毫无准备地穿着极不得体的服装,出现在了雅克·迪布瓦面前。这太恐怖了,奥贝伦德,她对自己说,然后很快就忘记了这件事。比昂·奥贝伦德在变成小孩一百多年后,常常忘记很多事。她认为即使没有因为无法解释的现象复活成小女孩,一个活了一百多年的人变得健忘也是情有可原的,她绝不会责怪自己,只是偶尔——常常因此困扰,她总是需要花一些时间回忆自己为什么在这里?接下来要去做什么事?有时候这样的回忆会把时间倒退得太久,久到她想起一九五三年,一个陌生人把她从水沟边上的混沌醉梦里粗暴摇醒,“勒梅尔说你是个很好的雇佣兵,”那个人这么说道,好像全然看不到奥贝伦德浑身酒气、头发上滴着水沟里发臭的水、和“好雇佣兵”没有任何共同点的蠢样,“醒一醒神,士兵,五分钟后我们就出发。”
然后呢?奥贝伦德又不太记得清了,那以后的记忆好像清明了一些,她被迫学法语,完成许多任务,不再躺倒在随便什么地方做噩梦,尽管噩梦偶尔还是会来。她认识这个叫做雅克·迪布瓦的人已经几十年了,比认识勒梅尔晚不了多少。我在勒梅尔和雅克·迪布瓦面前穿着兔女郎的衣服,还和他们一起照在了一面能够显示出生前男性样貌的镜子里,穿着现在的衣服,这太恐怖了!奥贝伦德(再一次)后知后觉地感叹。她认识勒梅尔和雅克·迪布瓦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是瓦尔基里了,镜子里的他们俩站在一起时太像一对朋友,奥贝伦德要花很大的力气才能想起其中一个曾经把另一个送上过断头台。她记得她分别问过两人对方活着时的样貌,得到的答案竟然是一样的:和现在差不多。怎么可能呢,他们现在可都变成小女孩了。奥贝伦德一直相信这是他们俩敷衍的回答,直到这面镜子告诉她,确实如此,他们都和现在有相似的轮廓,只是更年长,更男性化,勒梅尔有过早发白的鬓角,迪布瓦的皮肤是比现在浅一些的棕色,而她自己,他自己,他有多久没有见过自己活着时的脸了?还是很年轻,年轻的男人,金发,高大,带着有些发蠢的表情,好像他的妻子还在等他回家,好像孩子们还会扑进他怀里,然后他又忘记了,她开始回忆,接下去我该去做什么了?
她想起勒梅尔和迪布瓦把她喊来还有更要紧的事情,大约是和失踪了一百年的裂隙探索团有关。奥贝伦德努力地回忆那件事,一九零八年,大概是那个时候吧,一支来自归往骑士团的探索队进入了大裂隙,从此失去了踪迹。他们都认识那个失踪的归往骑士团长,她知道勒梅尔和迪布瓦,尤其是迪布瓦,甚至认识活着时的骑士团长,他们都管那个瓦尔基里叫“将军”,一切的开端好像都来自那件事情,但那是时候我还没有死掉啊,奥贝伦德有点委屈地想,她认为自己弄不清状况也是情有可原的。
再然后呢?奥贝伦德的耳机里传来一个全新的女声,催促她赶往下一个街区。她记得,这个声音的主人叫莉莉安娜,她喜欢别人叫她莉莉,她在一小时前坐着一个西班牙邮差的摩托车来到了弗农庄园,看到劳蕾塔的脸时躲到雅克·迪布瓦身后惊声尖叫,她好像一点也不害怕那个雅克·迪布瓦,那个迪布瓦。她被安排在战时电台后面,和狗贩子卡罗尔一起调度战场。这都是因为四十五分钟前,一道巨大的裂隙从地下撕裂了红河城,从裂隙里涌出无数死棘和一个危险的骸骨巨人,他们管那个巨人叫“卡里略将军。”雨滴从阴沉天空落下,滴落在她脸上,雨已经下了很久了,火和血和灰尘飘荡在城市里,她的前方勒梅尔和迪布瓦正在斩断来自巨人的骨刺,奥贝伦德想起来了。
她想起了一切,她握着自己的工兵锤,跟着耳机里的指示转身去往下一个地点。
ch.3
如果时间停留在这一刻,是多么美好啊。他们之中没有人死于战争、断头台和蛮荒之地的流放,他们坐在一起庆祝胜利,把小小的酒馆塞得满满当当,连教士和不苟言笑的上尉也拿着酒杯,每个人都希望在那个世纪的最后十年把法兰西变得更好。如果时间停留在那一刻,瓦伦丁宁愿一生都被他的朋友们嘲笑多愁善感。
——《在世纪之船上》第九章 格拉古·德·拉蒙特
雅克·迪布瓦挣扎着从废墟里爬起来,有一边的耳朵听不见了,耳麦里来自指挥电台的声音变得非常遥远,但血还是热烫的,她的超越极限的速度和力量还没有消失,所以她的时间还没有结束。还没有结束,萨尔瓦多·卡里略,她这么想,不知道自己是否把这句话说出了口。而萨尔瓦多没有回应任何人,她在行走在被她撕碎的红河城里, 寻找在她两段生命尽头最后一个背叛她的人。所有事情都开始于一九零八年。
一九零八年,已经成为归往骑士团领袖的萨尔瓦多·卡里略带领着一个探测队进入了出现在通古斯的大裂隙,而后就在那里失去了踪迹。“祝你好运,萨尔瓦多。”这是一九零八年雅克·迪布瓦对萨尔瓦多·卡里略说的最后一句话。卡里略还活着的时候——在那时人们就称他为“将军”了,他是波拿巴时代加勒比地区名副其实的将军,雅克·迪布瓦有时也这么称呼他——迪布瓦是他的“死棘专家”,他喜欢称呼她为“法国朋友”,和雅克·迪布瓦讨论神秘的复生和大革命,这是当时那片大陆上最重要的两件事,前者只有已经成为瓦尔基里的雅克·迪布瓦能够解决,但后者他要由自己来完成,“这是美洲人自己的事情”。一九零八年,卡里略对雅克·迪布瓦说:“我承认法国人在革命上领了头,但这次我将是先行者了,法国朋友。”——和她还活着时一样坚定而自。几年后,雅克·迪布瓦开始研究死棘和裂隙,成为了研究员,一百年后,在红河城的大裂隙里,她终于再次见到了萨尔瓦多·卡里略。萨尔瓦多·卡里略还活着的时候,拉丁美洲还存在着殖民地总督的时候,他们在几百个夜里谈论旧大陆的旧事,谈论革命为何成功和失败,谈论革命的牺牲和被杀死的朋友,他看着雅克·迪布瓦将一座断头台拆开取下那把应该用来砍头的刀片,这是与她一起复生的灵装。他笑着说这件灵装充满上帝的玩笑,说她拆掉了法国总督的权威象征,他也说:“有时候杀死朋友也是不可避免的。”
萨尔瓦多·卡里略,有时候杀死朋友是不可避免的。在骸骨巨人的无知无觉的骸骨足下,雅克·迪布瓦对她过去的朋友如此说道。她用超越常理、超过瓦尔基里的速度跳跃而起,用手里的异形刀片斩断了骸骨巨人的骨爪。萨尔瓦多·卡里略没有疼痛,没有停滞,死棘包裹着断骨处迅速地重生,她依旧往前行走,世界里只剩下“塞拉斯·维萨留斯”。她变得太巨大了,大到雅克·迪布瓦没办法独自杀死她,但今天他们一定会杀死这个旧朋友。有时候杀死朋友是不可避免的。在战场的另一头,艾莉卡被她的旧友击飞,陷入废墟无法动弹——她也是“将军”在骑士团时代的好友,她的追随者——骨爪已经向她刺去。她看见了,血还是热的,所以她的反应足够迅速,足够腾跃过去斩断她的老朋友刺向另一个老朋友的骨爪,但她的血不够热,无法躲开下一刻挥向她的骨肢。她在最后一刻用手里的刀挡住了这一击,她穿过几层残壁重重落在废墟里,几乎听不见声音也感受不到疼痛了,血液正渐渐冷却,超常的速度和力量都在离开她。她残余的手触摸到了刀身上新鲜的裂纹。
萨尔瓦多,是你打碎了法国总督的权威象征,雅克·迪布瓦想着,喉咙里冒出咳咳的气声。
ch.4
过去从没有人想到咖啡馆里可以聚集那么多人。后来有人写,咖啡馆柜台是民众的议会,确是如此。来自各个地方、各行各业的人都聚在巴黎的小咖啡馆里,律师、学生、手工业者、来自里昂的随军牧师、来自加斯科涅的上尉,听着柜台上的演讲会。瓦伦丁未来的朋友们都坐在这里。
——《在世纪之船上》第四章 格拉古·德·拉蒙特
“所以说,你也和雅克·迪布瓦很熟吗?”
“不算很熟悉吧,”西班牙邮差谦虚地回答,“但也是认识很久了。你呢?”
当维诺这么反问时,并不是真的想知道他们的关系,但搭上西班牙人摩托车后座的莉莉安娜·克雷格快乐地回答:“我和雅克·迪布瓦差一点就是狱友了!本来我们要一起在一个学术监狱里呆三个月,但是前几天我们的实验素材弄丢了,迪布瓦跑出来追一个快递,监狱就放风啦。”
她好像领会不到西班牙人礼貌的沉默,继续说:“这几天我闲着没事干,调查了很多东西呢!你知道一九零八年的事件吗?我还找到了一本很有意思的小说,我读序言给你听,你就知道有意思在哪里了……”维诺感觉到她正在自己的后座上摸索背包里的什么东西,她并没有成功,因为她们已经抵达了弗农的庄园。十五分钟后,来自地底的大裂隙和骸骨巨人将所有人都拖进了一场漫长的战斗。莉莉安娜被留在庄园里,通过监视器和狗贩子卡罗尔一起调度战场,而维诺疾驰在城市里,和巨人进行殊死的拉锯战。来自各个地方、各个肤色样貌的瓦尔基里们都聚集在这里,在这座破碎的城市,这场漫长的战斗里,维诺从未想过一个地方能够聚集那么多瓦尔基里。她想,最可惜的事大概是她还没有听到莉莉安娜读那段很有意思的小说序言。
ch.5
在这部小说里,上尉和教士的原型都是真实存在的人物,也很明显,是作者的朋友。关于他们的描写大部分都来自我的记忆,不论过去多久,我都认为我所描写的友谊是真实的。教士勒梅尔死于1793年,上尉迪布瓦在1794年被流放至圭亚那,我再也没有得到过关于他的消息,因而我写这部小说的初衷,有一部分是在内心深处,我希望迪布瓦依旧生活在圭亚那,继续他的事业,我们的事业。真正写到那里时,我却发现自己正在书写一个去到新大陆的波拿巴,我想象中的迪布瓦和波拿巴如此相似,但我明明知道他绝不会背离自己的理想。
我想,我始终是无法想象出未发生的事情的,因此这部小说最终结束在了1799年的最后一天。
——《在世纪之船上》后序 格拉古·德·拉蒙特
——END——
“后来我们去了弗吉尼亚。你知道那首歌的吧,‘乡村的路……带我回家……’,约翰·丹佛发行那首歌的那年,我们也去了弗吉尼亚。我不知道我们走到了弗吉尼亚的哪里,我们是去看麦田怪圈的,你知道的,那几年大家真的相信是外星人干的。总之,我们听说了弗吉尼亚的农场里有人目击到了神秘飞行物,还有怪圈,于是我们就跑去那里了。但我们并不知道到底是哪个农场,然后很快就迷路了,跟着1955年的地图在麦田间乱转,什么也没有找到。然后我们发现我们的车在麦田里压出了很大的乱圈。所有人都一直在喝酒,开车的家伙也在喝酒,大概还磕了点什么,记不清了,反正没有人觉得抱歉,而是狂乱地哈哈大笑,在麦田里打滚,扎了帐篷想要野营。其实我们不是UFO和外星人爱好者,我的几个朋友,两个是作家,一个或者两个是乐手,他们大概还有个乐队;开车的家伙是一个瑞典诗人,他自己把作品翻译成英语,翻译版听上去很烂,但我们之中没有会瑞典语的人能帮帮他。那时我是个大学生,在霍普金斯大学生物学系念书……”
“你到每个新的实验室都会说自己的故事吗?”
“噢,当然不会了,我这是第一次和同事讲这个故事。你喜欢这个故事吗?”
“不喜欢。”
“让我继续说吧,拜托了。我们要在这里当三个月同事呢,互相了解一下没什么不好的。”
“我打电话的时候你得保持安静。如果你对这个实验室的工作有一点在意的话,就会知道我们有一个装着接下去三个月研究对象的包裹要从斯洛伐克运来,而且它已经延误一整天了。”
“我当然知道!拜托,我可是主动申请来这里的。好吧,我当时还是大学生,跑到弗吉尼亚的时候我其实没有请假。1970年的时候大学生要是会提前请假才很奇怪。车上的这些人里有一个算是我的大学同学,不过他差不多算退学了,我们管这叫有限的退学:他什么课都不去上,只参加他办的文学社团活动,准确地说,是流动现实主义运动。我是罗萨里奥的社员,在这之前我也当过他的女朋友,瑞典人可能也是社员,他的社团里有很多校外人士。”
“amie?”
“是啊,怎么了?你不喜欢我们这类吗?我可以略过。”
“不,我不反对你们的关系,但你那时候还是男人吧?”
“我那时候确实在一具男人的身体里。但那是个巧合,一个错误,我的精神和我现在的身体更匹配——我一直是女人,当然是amie。”
“好吧,随你高兴。”
“你是仍然觉得自己是男人的那类吗?我是说,你还在用自己的男性本名。大多数人会把名字变成女名版本,尤其是那些斯拉夫人,我总觉得把名字变成阴性对他们来说像个必须遵守的规则,大概那就是他们的文化吧。但不能否认,这样做也很有趣,我有时候也想叫自己朱莉安娜,但我更喜欢叫莉莉。我看了你的资料,你始终都叫雅克。我挺想叫你杰奎琳的。”
“我不觉得这很重要。你也可以当做身体的性别对我来说不重要,或者理解成我认为所有人都不应该因为性别有区分。名字是另一回事,别叫我杰奎琳。”
“噢,很可惜,雅克。好吧,我和他没做多久情人,搞文学的人是很难当长期伴侣的。别误会了,我还是很爱他,但是不能再和他当男女朋友了。讨论文学的时候没法讨论爱情,我就没法同意马塞尔·巴布洛的《月光芒刺》是第一本流动现实主义的小说,这只是先锋派的一次浅显尝试。真正的流动现实主义是胡安·冈萨雷斯的《从结局开始故事》,他是多格维亚诗人,流动现实主义是从多格维亚语里诞生的,‘流动’这个前缀就来自多格维亚语的特殊语态,语言学上来说,它独立于其他语系以外,所以很难翻译成其他语言。我猜你想知道,为什么文学社团要跑去找外星人?”
“你们那时候做事竟然是需要原因的吗?……行了,为什么?你们在写科幻小说?”
“你听上去有点太懂我们了。不,不是去给科幻小说取材,我们不太搞这个,偶尔也有,但是不是主流。科幻小说太容易走进技术的陷阱了,总有很多人以为幻想出不可思议的新技术就是伟大的科幻小说,科幻的部分越硬核越了不起,这都是陷阱。我就是生物学家——当时还是生物学系学生,这些‘硬核’科幻大部分都看上去很蠢。当然存在真正伟大的科幻小说,但越是标榜自己硬核的越是愚蠢。好吧,我承认我们当时没有想清楚,大概是在想,依靠在麦田里画圈来尝试和人类交流的外星人,也许和我们这些试图把多格维亚语作品翻译成英语的人一样的心情。我最喜欢的是贝诺娃的《非主义者大道》,那是多格维亚语的至高杰作,哪怕最好的翻译版本都无法体现出其中精妙的语言游戏,必须用多格维亚语才能体会到。”
“我不会多格维亚语,也没有读过这些小说……我很少读小说。”
“至少你还记得多格维亚,现在人们只知道那里是多兰尼。68年冈萨雷斯还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提名,但是在颁奖前死了——他一直住在多格维亚,政变发生的时候也在那里。一夜之间那里就变成了多兰尼共和国,官方语言变成了英语,我们知道的很多作家诗人都在那一晚消失了。总之,弗吉尼亚那天天气很好,但是空气很差,飘着煤灰味,我们之中有人突然说:‘你们知道全世界消耗的淡水资源里有70%都用在农业上吗?可是还是有人在饿死。’这个数据是真的。另一个人说:‘这里的小麦永远不可能送去真正挨饿的人手里。’然后事情就一发不可收拾了。啊,请接电话,我会保持安静。”
“……什么叫我的包裹不见了?听着,这些东西很危险,它可能有扩散性……白痴!如果它真的扩散了会有很多普通人伤亡的!……我只等你半小时。”
“我们的快递怎么了?有这么严重吗?”
“很严重。它的物流记录停在三天前的海关入境,现在没有工作人员知道它被送去哪里了。这群……庸碌之人。”
“哇哦,好古朴哦的用词。哈,抱歉,但我拿到的资料显示这个快递只是‘常规研究用灵装,外形为一组酒瓶’。扩散性是怎么回事?”
“现场人员没法确定它的内容物性质。他们收集到了一些当地的传闻,几十年前一个女招待在士兵的酒桶里加入了一滴神秘的酒,所有喝过酒的士兵都中毒死了,他们怀疑传闻里说的是这件灵装。”
“他们应该把这个故事详细记录下来。我喜欢这个故事。”
“……你想讲就继续讲你的故事吧。”
“我讲到哪了?啊,我们在麦田里,喝了很多酒,一个乐手弄来了致幻剂,所有人都神志不清,做了非常多不体面的事情,还试图把美国的小麦偷走送去给大洋另一边挨饿的人。”
“你们至少该先弄条船再偷小麦。”
“哈哈!很好笑。很快我们就不用考虑这些事了。瑞典人是第一个倒下的,他长得太高了太显眼了,脑袋被子弹打穿了。我们吓得四散奔逃,我在逃,有个乐手被吓呆了,站着没动,然后下一个倒下的就是他。我最后的记忆是一个女孩抱着枪射杀我们,这很像幻觉是吧?最后一刻我在想,这个世界上说不定就有一个掉进了邪恶血腥兔子洞的恐怖爱丽丝,拿着枪屠杀了整个王国,我就是这么死了的。”
“她很可能也是个瓦尔基里,并且很危险。”
“我不知道。如果是我的话,在死前用幻觉美化变态杀手也很正常,我就是这样的人。我搜索过1971年全国的全部的新闻,全部的,没有关于我们的报道,没有弗吉尼亚州的无名尸体案,后来也没有;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具体死在哪里,我们拿着过期的地图跑到了完全陌生的地方,说不定从进那个农场开始的一切都是幻觉。我再醒来的时候正漂在波士顿的海湾里,后来我也去过弗吉尼亚,至少想找到我的朋友们的尸体——他们很可能都彻底死了——我没有找到那个地方。”
“抱歉。我不太会安慰人。失踪登记呢?”
“在我的家人认为我失踪了之前,我就已经爬上岸了。美国每年有几十万人失踪,绝大部分是不会被找到的,尤其是外国人。罗萨里奥是多格维亚人,你记得的吧?1965年多格维亚大使被驱逐出境了,根本没有人会找他。好了,轮到你讲讲你自己了。你在维基百科上搜过自己吗?”
“我没答应过交换故事。”
“我们的实验对象失踪了,至少这半小时也没有别的事做呀。这篇文章里写……你曾经是步兵参谋副官,你残酷、冷血、是罗伯斯庇尔的狂热刽子手、光1792年执行了400个死刑,其中包括你的表亲和朋友……你是贵族?你有爵位吗?”
“胡言乱语。1792年我们在色当和普鲁士人打仗,欧洲的君主都急不可耐地想阻止会颠覆他们的事物。92年的年末我们才回到巴黎。那时候我们的矛盾还没有那么激烈,我和我的朋友……我们内部的矛盾。”
“内部矛盾?”
“很复杂,一部分关于如何运行新政府,还有一部分关于神是否存在。”
“你不否认处死了亲人和朋友的部分吗?”
“我不否认我杀死了我的朋友。”
“噢,这篇文章写到了,1793年你因瓦尔密战役的功绩升任旅长……’在随后的热月政变中被处死‘。啊,对不起。1959年的纪念活动里市政府给你在巴黎公墓里建了墓碑。”
“是流放。我死在圭亚那,因为瘟疫。”
“黄热病?”
“对。……勒梅尔,发生什么了?……为什么要问这个人的信息?对,他是基金会的物流负责人。……我明白了,我会发邮件给你。”
“这是你的朋友?哇哦,你竟然有朋友。”
“被我送上断头台的那个。”
“……。我有点羡慕你们了,我也希望我的朋友们里至少有一个和我一样死而复生(resurrection)*。”
“这只是暂时无法解释的现象,并非死而复生。我们的工作就是解释它。”
“我明白了,你是矛盾里不相信神存在的那部分。”
“比起这些事,你更该你更该关心自己的研究方向,这个课题和你的专业重合度很有限。为什么申请来这个研究组?”
“我想换个同事。他们,我的同事,我现在认识的朋友们,他们都出生得太晚了,连听都没有听说过流动现实主义运动,也不记得多兰尼共和国曾经是多格维亚共和国,明明只过去了几十年……多格维亚太小了,小得好像不值得被记住。你是我认识的唯一记得多格维亚的人。”
“你就因为想要聊天,改变自己的课题方向?”
“别瞪我啊。我不会拖慢进度的,我有很多很多时间重新开始研究,但是和我记得同样事物的人只会越来越少,拥有一个和你有同样时代记忆的人朋友是多难得的事情,我简直嫉妒你。”
“……”
“……为什么它会被送去俄亥俄?我说过很多次了,这个包裹里的东西很危险!够了,关于这个包裹的全部手续资料都交给我。我会让更专业的人员来解决。”
“我们还有更专业的人员负责这类事件?”
“原本有一个西班牙人,和我们一样是瓦尔基里。最近他在休假。”
“所以你的意思难道是……?”
“在我回来前,请填一下项目延期申请表,莉莉安娜。”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