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狼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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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p><p>猎狼人 </p><p>上篇:<a href="https://elfartworld.com/works/9764763/" target="blank">https://elfartworld.com/works/9764763/</a> </p><p>  </p><p>  </p><p>  </p><p>7.猎狼人(一) </p><p>  </p><p>很多年后,保罗·J·梅尔迪多先生常常成为小说或者电影里政客的原型人物,他拒绝让卢米诺尔彻底变成医药企业人体实验的工厂,与医药公司进行了长达十多年艰苦卓绝的斗争,最终为了守卫卢米诺尔最后的道德底线而死。当然有些部分是写实的。故事里不会写到的部分是,梅尔迪多家族在卢米诺尔只有一个港口和几个村落时就存在了,一个野心勃勃的加泰罗尼亚水手娶了锡拉旺土著女人,后来又娶了第二个、第三个,英国人接管这里时,他有锡拉旺第一支土著火枪队、第一座木材厂、第一座烟草种植园、第一家妓院,第一家赌场,九个儿子和七个女儿。梅尔迪多很快和英国人也当上了姻亲,比起效忠国王,他更乐意在这个遥远的岛上经营自己的领地,在接下去的几十年里,梅尔迪多家族都是卢米诺尔半岛上最大的地主。梅尔迪多不那么喜欢美国人,战后卢米诺尔在美国人的支持下独立,梅尔迪多家族不得不用自己的一部分产业和合法私人武装部队作代价,来避免自己被送上军事法庭审判。当然,战争中的梅尔迪多如今已经不会被提起了。 </p><p>保罗·J·梅尔迪多没有过去的梅尔迪多那么讨厌美国人。这也许有些反直觉,因为在那些电影里,梅尔迪多总是强硬地拒绝某个美国医药公司的要求,以至于最后招来杀身之祸。真实一些的情况是,二三十岁时的小梅尔迪多真正苦恼的东西不是医药公司,而是他的五个兄弟。他一直不是老何塞·梅尔迪多议员最中意的继承人人选,他是父亲划入“做个纨绔子弟,别弄死自己就好”的那类儿子,他有很多差不多身份的朋友,大部分人都接受了这项安排,所以常常在纵情享乐的生活里不慎死于过度刺激。小梅尔迪多没有那么早就放弃野心,他在这些朋友中间显得像个圣人,小心翼翼地避免酒精和药品过早地毁掉自己。二零零九年时他的朋友们迷上了地下角斗,一项非常古典风格,可以追溯到古罗马时代的贵族娱乐。进行了新世纪的改良后,人们可以通过非法网站观看比赛直播并下注,不再受到场地的局限;而更尊贵的客人仍然和古罗马时一样,往往会购买自己的“角斗士”。我们说过,在卢米诺尔,所有格斗运动都是卢米诺尔式的,在这里一大半的参赛者被用机械义肢改造成了杀戮机器,用药物把力量和反应力提升到了非人的程度;剩下的一部分角斗士身上看上去没有很多机械零件,这说明他们接受了更危险的基因改造。卢米诺尔的医药公司把这里当做了商业战争的广告位,在这里展示他们的最新改造技术和强化药物。 </p><p>小梅尔迪多喜爱各色漂亮女人胜过看血腥杀戮,在格斗技艺上的审美也趋于传统:他喜欢看上去更像人的选手,这个喜好在地下角斗场里反倒很难被满足。他对这项活动兴致缺缺,为了在朋友中显得合群才勉强挑中了一个“狼人”——一款新世界生物制药公司推出的当季产品,和字面上一样,他们通过独家的逆转录技术在人的身体里加入了狼的基因。这些“狼人”的肌肉和骨骼会随着基因改造重新生长,体型变大两倍,长出尖牙和利爪,获得匹敌机器的力量和超越机械的强大自愈力,以及无法控制的野性本能。他们的行为、外貌都变得像狼,会陷入没有理性、不死不休的狂热战斗,观众为此毫无怜悯地欢呼喝彩,为这些狼人投注,这些狼人角斗士变异得越像野兽就越受欢迎。作为一种激进的基因改造,狼人也有很大的缺陷,他们越强,变异越多,寿命就越短,但这在决斗场里也不算什么大问题。所有狼人在他们短暂的寿命结束前就会死于战斗。 </p><p>不过小梅尔迪多直到看到这个角斗士的资料时才知道他买下了一个狼人。买一个角斗士远不止点击付款,还要为这些角斗士配医疗或者机械维修团队,这才是彰显主人身份实力的部分,他有几个痴迷此道的朋友甚至自己建了场地用来存放和维护自己的角斗士们。小梅尔迪多不想花太多精力,于是新世界生物给他提供了一个“外观和常人接近,植入了智能芯片,既可以放养,也可以通过芯片定位和电击控制”的角斗士,小梅尔迪多只需要提供食物和住所,定期检查和维护都由新世界生物负责,比他养情妇还要省心。一星期后他在和朋友们观看自己的角斗士比赛时,才想起翻一翻随角斗士附赠的个人资料。他的朋友迪马吉看到资料上写的“狼人”后立刻笑话他买到了残次品,所有人都知道狼人的变异程度越高才会越强,而他的狼人看上去几乎还是个普通人,他一会儿就要被撕成碎片了。 </p><p>他有些无奈,不是因为买到了次品,只是有些烦恼这个角斗士死后自己是否还要再买一个新的:如果省心的款式这么容易死,听上去就没那么划算了。小梅尔迪多自认为不是一个铁石心肠的人,意识到一个年轻人即将死去时,他心里的怜悯总是多过破坏掉某些好东西的病态喜悦的,于是他多看了一会儿资料,好不用看着他花钱买来的角斗士惨死。他的狼人是卢米诺尔本地人,没有父母记录,也没有活着的亲人,有多年的格斗经验,他在亚特兰大六年,靠奖学金和格斗奖金在佐治亚理工学院获得了工程学学位,刚刚回到卢米诺尔,所以他在这里也没有亲密朋友。一个完美的失踪者,不会有人追查他的下落,大约这就是新世界生物的基因实验室选中了他理由。他埋头在资料里,感慨着这个年轻人曾经可以有光明前途,无视着迪马吉咋咋呼呼的声音,直到迪马吉伸手摇晃起他的肩膀:“见了鬼了,你怎么买到的这家伙?花了多少钱?” </p><p>小梅尔迪多从资料里抬起头,看见他的狼人站在一堆看不出人形的机械垃圾上,整张脸上都糊着血,盯着决斗场的摄像头,露出一个看不清面容,用鲜血、发亮的眼睛和尖牙构成的可怖笑容。 </p><p>  </p><p>后来成功当上卢米诺尔总理的保罗·J·梅尔迪多在政治上成就远超他的议员父亲,人们逐渐不再叫他小梅尔迪多,而是管他的父亲叫老梅尔迪多。零九年时,还被称作小梅尔迪多的保罗·J·梅尔迪多从他的狼人身上赚到了可观的数字,但他从来都不缺这些钱,他认为更重要的是,这个狼人的出现是一个启示。每一次人们都认为这个狼人会死,但他一次次地赢,正如不被看好的小梅尔迪多自己一样。小梅尔迪多决定追随这个启示,开启自己的时代。他很快淡出了纨绔圈子,当上了社会联合党的参事,这是一个新兴的工会联盟党派,算是他父亲这种建制派的政敌,不过对老牌家族来说,不过是一种多头下注。于是小梅尔迪多和新世界生物制药公司的关系步入了一个微妙的境地。 </p><p>新世界生物在卢米诺尔以外的世界享有极高的声誉。它来自美国,是世界医药巨头,他们治愈了乙型肝炎、糖尿病、小儿麻痹症和二十世纪以来绝大部分的流行性传染病,正在研发药物攻克一些遗传性罕见病和基因病。卢米诺尔有新世界生物制药最大的海外科研基地,或者说,新世界生物的附属产业构成了岛心区和冷战后卢米诺尔的繁荣,这个公司在卢米诺尔有自己的武装安保团队,甚至可以越过卢米诺尔军警行事。一直以来卢米诺尔都在实施一项义务法案,每个卢米诺尔人每年都必须参加一次新世界生物的药物测试项目,直到零三年这项义务法案被一个美国记者报道,执政党不得不在国际舆论的压力下取消了这项法案。这正是社会联合党成立的年份。 </p><p>小梅尔迪多在社会联合党风生水起,前途无量,他在台上呼吁人们联合起来,拒绝医药公司含混不清的试药招募、关注因试药后不良反应致残甚至致死的贫民、解决一部分贫民只能依靠试药项目补贴为生的困境,因为卢米诺尔人的生命权和尊严至高无上。但他仍然拥有一个新世界生物制造的狼人角斗士。 </p><p>于是小梅尔迪多陷入了一个奇妙的处境,他需要在台上反对新世界生物,又要依赖新世界生物修理他的角斗士,因为在内心深处,他不想让这个预示了好运的象征很快死掉。新世界生物每个月会带走狼人两次,以治疗损伤或维护他的身体机能。小梅尔迪多和角斗士同样保持着奇妙的关系。在观看比赛以外,他们偶尔交谈,因为这个狼人太像人类了,他几乎从来没有被兽性控制过,还能跟得上小梅尔迪多的所有话题。小梅尔迪多自认为是个良善的主人,因此很难真的用对待动物的方式对待他,尽管他拥有一个能遥控狼人心脏上的智能芯片的控制器。这种境遇大约持续了一年,小梅尔迪多的事业上升逐渐放缓了,因为他的提案不会被实行,在卢米诺尔一向是这样,新世界生物的利益是不会被撼动的。这时新世界生物实验室试图向小梅尔迪多推销一款更新的产品,同样是狼人,但是更稳定、更长寿、性能更强。 </p><p>小梅尔迪多敏锐地感觉到了什么。他们表示小梅尔迪多的狼人已经被淘汰了,尽管他现在看上去仍然很强大且稳定,但和他同一批的狼人个体的寿命都不超过半年,他很快也会死于异变;他们已经研制出了稳定的新品,作为优质客户的小梅尔迪多可以享有优先购买权。 </p><p>当被告知他的狼人已经是过时产品,即将报废时,小梅尔迪多产生了一种奇异的不安,仿佛是在宣告他代表的那个启示、那个好运即将离开,而他的近况也确实如此,他的政客生涯似乎很难再提升了,最好的情况是将来接任他父亲的位置,这好像仍然是一个隐喻,一个命运的预告。小梅尔迪多带着一些难以言说的苦涩去见了他的狼人角斗士。 </p><p>角斗士对于这个来自实验室的死刑判决毫不意外。他说,和他同一个批次的实验体全都已经死了,有一部分不是死在角斗场里,他们的细胞在身体里互相残杀,然后突然吐血死去。他还向小梅尔迪多透露了所谓的新产品:他们是一群十岁左右的儿童,出生在实验室里,没有户籍和身份,新世界生物实验室发现狼人改造在成年个体上有不可避免的缺陷,但在儿童身上相当稳定。 </p><p>小梅尔迪多惊讶于角斗士如此清楚这些事,而角斗士只是耸耸肩,说,他听力和视力都很好,并且实验室不隔音。这让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和角斗士面对面交谈的情景,角斗士有一只眼被血糊住了,另一只眼睛是蓝色的,他有金发和棕褐色皮肤,卢米诺尔有很多这样混合了很多血统特征的混血儿,他眯起仅剩的眼睛打量了一会儿小梅尔迪多,好像他才是这里的主人似的。正如他所言,很快在角斗直播里就出现了青少年狼人,他们速度快得要命,只是身材还太小,远未达到巅峰。 </p><p>他的狼人刚刚打赢一场车轮战,对他来说并不算轻松,一边胳膊用支架固定着挂在胸口。他打量着小梅尔迪多,问道,你是想把我换成一个新的小孩,等孩子死了再换一个新的,永远这么更换下去,还是把这用作一个跨越的机会?他的声音听上像甜蜜的陷阱,有显而易见的危险,又充满了说服力,小梅尔迪多看着他,开始衡量其中的价值。 </p><p>几个月后,新世界生物公司位于岛心塔楼的实验室发生了一次火灾,造成了大量人员伤亡和资料损毁,多个项目因此永久停止。卢米诺尔所有电视台和报社都收到了关于新世界生物进行违法人体基因实验的爆料,小梅尔迪多是最早站出来抨击这件事的政客,并主导了专项调查,据称他拥有许多翔实的证据。这个耸人听闻的新闻一度在国际上也引起了舆论关注,但在小梅尔迪多成功当选党魁和参议员后,卢米诺尔好像很快就忘记了这件事。再后来他成功当选了总理,人们不再称他为小梅尔迪多。 </p><p>很多年以后,在梅尔迪多先生生命的最后一晚,房子里过分安静,他看见黑暗中有一个人影,在一下反光后,他的头颅就离开了脖子。据说,人的头颅离开身体后还能继续思考十秒,在梅尔迪多先生的这十秒里,他想起角斗士将新世界生物的违法证据交给他的那个夜晚,他知道自己选择了一条可以爬得更高,但是更加容易招致危险和不幸的道路。而他宁愿在高处死去。他们此后还保持了许多年的合作,埃吉恩为他管理旧城区的资产,作为他在旧城区的代理人,但他还是喜欢在心里管埃吉恩叫他的角斗士。多年前的这一天晚上,他的角斗士伤痕累累,最大的伤口来自胸口,他挖出了心脏上方的芯片,即使是狼人的自愈力也不能很快修好这种损伤。小梅尔迪多说自己是个有诚信的交易者,他会给他一个新身份让他自由地重新生活,而他的角斗士笑着咳出血沫,说,那么记得来看我的摔角比赛,我会是明星。 </p><p>梅尔迪多先生在头颅落地前的十秒里,想起七年前的这个夜晚,他在接受自己今天的命运时,有过的几秒钟的遗憾,他想他确实很喜爱地下角斗场里,他的角斗士用普通人的样貌进行的一场场真正的、竭尽全力的、死亡边缘的战斗,他想他以后也会一直怀念那些拼死的搏杀,他想,他正是因此在不知不觉里变得激进,变得渴望危险,最终因此走向他今天的死亡。 </p><p>  </p><p>   </p><p>   </p><p>8.猎狼人(二) </p><p>  </p><p>新世纪即将进入第二十个年头时,杰德赫考变得非常忙碌。伊阿-杰德赫考是马努埃尔的拳击馆里仅有的长期学员,长期指他已经在拳馆里住了四年之久——马努埃尔的拳馆开业后几个月,刚刚从游骑兵部队退役、无所事事地到处在各个拳馆武馆里找茬的青年伊阿-杰德赫考走进了他的拳馆,充满自信地发起挑战,然后被只有一条胳膊的马努埃尔教练一拳撂倒了。由于他在此前放了很多附带条件的狠话,导致他最后成为了马努埃尔的学生。他没有地方去,或者说压根不想去别的地方,于是干脆住在了马努埃尔的拳馆,认认真真地当起了拳击手。仅仅四年,让他过去的生活变得像上辈子一样遥远,好像他从来都不是什么诞生在奥西里斯制药公司的实验室里、为了研究永生和超能力而生的实验体,没有作为最被看好的个体被名义上的“兄长”实际上的控制者扔进游骑兵部队历练,没有因为困惑而逃离那里一样。 </p><p>他的“兄长”伊阿莫斯·孔斯要是知道了,可能会觉得很可笑,伊阿-杰德赫考费尽周折摆脱奥西里斯制药和他安排好的前途,竟然只是为了当一个拳击手。他也许也会觉得这个拳馆很可笑,一个机械义肢杀手和一个基因改造人,在卢米诺尔的贫民窟里,玩着正常人类的传统拳击教学游戏,简直有些荒诞。但杰德赫考现在几乎都要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一个“兄长”。 </p><p>然而在二零一九年末的时候,杰德赫考的新生活还是被一些变故打断了,或者说,是一场来自两年前死亡事件的漫长的余波终于波及了他。前总理保罗·J·梅尔迪多的死即是在卢米诺尔也是相当特殊的,他被削掉了脑袋,而不是死于不明原因疾病、意外事件或是自杀,这是一种带有侮辱性质的政治处决,而所有人都知道主谋是谁。这种粗鲁的威慑激怒了很多人,反倒阻碍了新世界生物制药的计划,使得关于取消人体基因实验审查的提案的推进速度变得更加缓慢。过去的两年里,马努埃尔服务的对象大多都是新世界生物制药,这让他也成为了潜在的被复仇对象,所以当马努埃尔失踪时,杰德赫考重新调查了关于保罗·J·梅尔迪多的事件。他查到了梅尔迪多在旧城区的产业代理人,一个被梅尔迪多标记为“角斗士”的秘密联系人,而他有证据证明“角斗士”曾在梅尔迪多死后和马努埃尔有过关联,他又花了一些力气,终于让“角斗士”同意和他见面。 </p><p>于是,一个毫无必要的可笑场景发生了:杰德赫考从拳馆出发,绕了一个大圈,谨慎地进入旧城区一间古怪的公寓,发现坐在里面等候他的人是住在拳馆隔壁的马努埃尔的老同学埃吉恩,而后者在他早上出门时还向他问过好。 </p><p>两年前在这里也曾经发生过相似的事。杀手和灰色代理人,因为一个政客的死在这里见面,准确地说,是相互追查,并在即将互相残杀。在意识到对方的身份时,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几秒,好像想向对方解释些什么,但最后都没有解释什么。埃吉恩问,你想出什么虚伪的借口了吗?我想不出来。马努埃尔回答他,没有什么借口,我们都只是堕落了而已。 </p><p>杰德赫考想起两年前的某天,马努埃尔带着一身可怕的伤口和断了的义肢回到拳馆,他说是一次很困难的任务。杰德赫考问:“你们两年前就知道对方身份了,那时候你们打起来了?” </p><p>埃吉恩扯开领口,锁骨上有一处伤疤,很像马努埃尔的刀锋的形状。杰德赫考飞快地思考了很多种可能,没有找到埃吉恩背叛马努埃尔、暗害他的理由,如果他需要那么做,不必等到现在。他在此时终于意识到,埃吉恩大约和马努埃尔是差不多的怪人,否则很难想象两个正常人在经过那样的打斗后,像无事发生一样回到相邻的房子里,继续做了两年好友,他甚至想不出他们是怎样停下那场战斗的。总之,两年前马努埃尔曾经因为试图离开他的杀手生活,不得不为新世界生物做一些棘手的事,这些事使得他和埃吉恩兵戎相见,根据埃吉恩的说法,两年前马努埃尔确实给他带来了很多麻烦,但他并没有什么立场去审判马努埃尔,和他有真正私人恩怨的是新世界生物制药公司,某种程度上来说,新世界生物才是他们共同的麻烦来源。 </p><p>几天后,杰德赫考告诉埃吉恩,马努埃尔最后去的地方是新世界生物制药的岛心大厦,他需要去那里找到马努埃尔。他和埃吉恩结成了一个短暂的秘密联盟,准备合伙闯入那座守卫森严的大楼。这是一个非常怪异的组合,因为相比之下,杰德赫考和摔角俱乐部里那三个和他年龄相仿的年轻人更熟悉一点。但埃吉恩所说的“私人恩怨”显然没有算上那三个小子。杰德赫考并不确定把他们排除在外是不是正确的决定,从埃吉恩的目标地点来看,他猜测他们的恩怨和新世界生物的基因改造实验有关,而他不用那么聪明就能发现伊瓦尔迪、奥拉夫和埃里克都是某种基因改造的产物。他突然想,和这个玩了六七年过家家游戏的基因改造人“家庭”相比,杀手和基因改造人在贫民区玩拳击教练扮演游戏也不是那么荒诞可笑的情节。 </p><p>埃吉恩给了他关于这栋大楼的详尽资料,这是他在过去的许多年里搜集的,这些资料很明显将被用于非法闯入,看上去他和新世界生物确实存在非常大的私人恩怨;在二零一九年的最后一天夜里,他们用不那么合法的方式进入了卢米诺尔岛心那座永远亮着灯光的高塔,然后埃吉恩摆摆手,告别了要去楼上搜索马努埃尔的杰德赫考,消失在通往地下实验室的楼梯口。 </p><p>  </p><p>  </p><p>  </p><p>9.命名权 </p><p>  </p><p>奥拉夫有一个理论,他认为人的命运在被命名时就被决定了,这个理论可以向外延伸,因此有很多东西的性质是在被命名时决定的,这就像观测者效应,事物是在被观测到、被命名时,才获得了具体的性质。 </p><p>伊瓦尔迪认为这是听上去很有道理的迷信。他一直以来都不太明白这对孪生兄弟的头脑,他们两个似乎对生命、命运和灵魂有一套自己的世界观,但有时候他们各自的世界观似乎也并不相同,伊瓦尔迪从来无法知道他们目前正在遵循哪套世界观运行,也理解不了其中的具体内容。好在这对兄弟的怪异不会以太过明显的方式影响他人——大概要归功于奥拉夫的头脑实在非常聪明而且有条理,他愿意时可以表现得完全和常人一样——他们只是用难以察觉的方式践行自己的理论:当伊瓦尔迪后来回忆时,发现这栋房子里的大部分事物都是由埃里克命名的。埃里克是最早管这栋房子叫“巢穴”的人,没人知道他是从哪里学来的,听上去有些奇怪,但不知不觉中所有人都接受了这个词汇;当被问起时,他仿佛理所当然地说,因为我们是一个狼群,狼群的家是巢穴;他管埃吉恩叫老大或是头狼,在他小时候,这么喊听上去有些可爱但也有点怪异,因为卢米诺尔没有狼。但埃吉恩听后反而大笑起来,很快他将自己的摔角面具换成了一个狼面具,后来他们都拥有了自己的狼头面具,真的像一个狼群。 </p><p>这是奥拉夫理论的另一个部分。他认为或许是命名者拥有决定事物命运的权能,也或许只是命运透过命名者泄露一点暗示,无论如何,命名者是事实重要的锚点,对他而言,埃里克就是这个作为锚点的命名者。同样是迷信,并且连听上去像回事的道理都没有。伊瓦尔迪从来不想加入这套神秘的世界观,但他偶尔也必须承认,许多事情都是由埃里克通过一些玄妙的形式揭示的,例如在二零一九年的最后一天,埃里克开走他们的货车两次。他们的摔角俱乐部有一辆改装厢式货车,兼具了货运和比赛出行的功能,有人需要时就会开走。这一天是假期,俱乐部不营业,埃吉恩不在,奥拉夫正在放冬假,所有人都应该无所事事地坐在一楼沙发上,随便玩些什么电子游戏或者看看电视节目打发时间,但埃里克上午就开车离开,下午把车开了回来,在傍晚时又试图把车开出去。奥拉夫是首先感到疑惑的,在埃里克第二次拿走车钥匙时,他问:“你要去做什么?” </p><p>埃里克回答:“杰德赫考让我给他弄一车火药。” </p><p>伊瓦尔迪坐直了身体。“一车火药?”他问,“他要做什么?” </p><p>“我不知道,”埃里克耸耸肩,“我说,行啊,不知道你要干什么,但我能弄到,于是他就让我七点把火药送到岛心区新世界生物大厦楼下。我就答应了。” </p><p>伊瓦尔迪看向了奥拉夫,发现对方也看向了自己。他知道他们想到了同样的事情,新世界生物制药,没有告知理由就离开的埃吉恩,消失的马努埃尔和提出莫名其妙要求的杰德赫考,这些线索正用他不喜欢的方式串连出一个正在发生的事件。他说:“我们得去一趟那里,多带些有用的家伙,也许是场硬仗。” </p><p>奥拉夫点了点头,拉着埃里克上楼去准备。几分钟后他们上了车。伊瓦尔迪总是相信埃吉恩早晚会告诉他们十年前的那些事,相信埃吉恩去清算旧账时会带上他们,就算是像那种庸俗的电影桥段里那样,埃吉恩突然把他们叫到一起,说我们要去打一场架,他想他们也会欣然同去。即使用理性来看,埃吉恩很明显从来就不打算让他们参与进去,他仍然抱有一点不理性的期待。因此在埃吉恩真的一个人离开,不知道要去新世界生物那里做什么时,伊瓦尔迪感到一种怪异的沉重,埃吉恩把事情弄得太复杂了,他想,为什么就不能简单一点,他下命令,他们服从,然后一起去呢?哪怕是走向毁灭。他看向奥拉夫和埃里克,奥拉夫正在开车,埃里克在几分钟前终于弄明白了事情的原委,难得地显得很认真。他叹了口气,无法确定这对兄弟的古怪头脑里是否有和他一样的感受。 </p><p>他的叹气像一个开关,正在开车的奥拉夫突然问:“你是从哪里弄到一车火药的?” </p><p>“西区的烟花厂,”埃里克回答他,“去年我去你学校找你玩,用你的学生账号选修了一门定向爆破课程,还记得吗?回来后我弄到了烟火师证,”他喋喋不休地解释,把车里沉重的气氛弄得莫名轻松起来,“所以我在烟花厂有几个朋友,总之,我帮过他们一点忙,我说,我想弄一车火药,他们就说行啊,年底了,他们可以处理掉一点账目上的差额,给我装了一车。” </p><p>“那你打算怎么把火药运进新世界的大楼?杰德赫考是怎么说的?”奥拉夫没有打断他的啰嗦故事,在他讲完后才继续发问。 </p><p>“他说开进去就行了。他在美军基地有几个的朋友,最后会有人来收拾的。” </p><p>他的回答解决了他们不少顾虑,奥拉夫和伊瓦尔迪都不再继续发问了。在几分钟的沉默后,埃里克说:“马上就是新年了,我们还得放新年烟花呢。老大还答应过我,明年要给擂台加冷焰火设备的。” </p><p>   </p><p>二零一九年的最后一天夜里,位于卢米诺尔岛心的新世界生物制药大楼里传出了持续几小时的异响,其中混杂着尖声叫喊、玻璃破碎和接连不断的枪声。住在新世界生物园区周围的人们能听到这些声响,并因此而不安。他们大多是新世界生物的中级员工,在公司提供的居住区里享有超过卢米诺尔总理级别的安保,而自新世界生物来到这里后,从没有陷入过这样的混乱。公司没有给他们发任何通知,他们只能在惶恐中等待。 </p><p>这天晚上,伊瓦尔迪、奥拉夫和埃里克到达岛心区的过程顺利得不可思议,没有任何一个交警要求他们停车检查,唯一遇到的阻碍是新世界生物制药园区的大门被锁住了,但对他们的厢式货车来说算不上什么阻碍。他们显然错过了第一轮,新世界生物的武装安保人员几乎全都退到了大楼里,而大楼里正传来混乱的动静。奥拉夫给杰德赫考打了电话,杰德赫考接了电话,听上去一点也不意外他们几个都来了。他在一片嘈杂的背景音里告诉他们,车停在大堂里就行。埃吉恩往地下室去了,他接着说,我不知道他去下面做什么,这是你们的麻烦,我在楼上解决我的麻烦。祝我和你们都好运,朋友们。 </p><p>杰德赫考还不知道,新世界生物大楼的地下室正是他们的来处。伊瓦尔迪,奥拉夫和埃里克都出生在这里,他们都知道下面有什么:实验室,手术室,测试房间,医疗房间,关着不知什么东西的牢笼房间,还有他们各自的像养殖场隔间一样的小房间。有一排小房间里住着和他们一样的青少年,另一排带铁栅栏的房间关着成年人,那些成年人看上去永远在痛苦中,以至于无法对语言产生反应,有些人在一夜之间就长到了两倍大,样貌变得像怪物,尖牙长得太长,所以总是满口鲜血,他们被带走后大多数都不会再回到这些房间里。很多人从他们的小房间外面经过,穿防护服的人,穿白大褂的人,被铁笼运送的怪物,被推车运送的尸体,灯亮了又暗,直到他们自己也被关进铁笼运出地下室。在过去的八年里,关于地下室的记忆在他们头脑里像发生在遥远的另一个世界的事,伊瓦尔迪已经无法记起太多细节。他是在收集关于狼人的信息时才意识到的,他们切断他的手臂,打断他的后背,都是用作测试狼人的强度和自愈能力,而他是被当做测试不可逆损伤消耗品的那个,他是残次品;在那些角斗场录像里,埃吉恩也被标作了残次品。他想,好吧,也许命名确实有些意义。 </p><p>地下室的战况看上去远不如楼上的激烈,因为根本没有安保人员打算下来。他们都知道这下面关着比入侵者更危险的东西,而那些东西现在都被放出来了——一个实验员在死前打开了门锁开关。这些改造怪物原本被关在十年前他们所在的小房间里,痛苦,疯狂,充满攻击性,在地下室游荡。他们啃食埃吉恩留下的他们同类的尸体,在三个年轻人进来时齐刷刷地转过头。埃里克说:“我不知道他们在弄什么新研究,兄弟,这些东西看上去完全就是电影里的丧尸。”他说完后,伊瓦尔迪注意到其中几个“丧尸”穿着实验员的白大褂。奥拉夫在他旁边叹了口气。 </p><p>奥拉夫和埃里克心照不宣地留下处理这些“丧尸”。伊瓦尔迪继续沿着埃吉恩的痕迹向里走,埃吉恩留下的一条尸体、血迹和汽油组成的足迹,足迹经过了档案室,又继续往里延伸。他想烧掉这里,却又一路往里走,这让伊瓦尔迪感到古怪的不安。他追到地下室的尽头,在那个他小时候瞥见的牢笼房间门口,气味,很多气味,首先是血,他很熟悉的血的气味,汽油,陌生的血的气味,一个陌生的同类的气味。一个面容几乎已经完全变成了野兽,明显经过了更多强化改造的接近三米高的怪物。 </p><p>埃吉恩也看见了伊瓦尔迪。他露出一点有些尴尬的笑,好像不清楚应该怎么解释一样。他的左手小臂从关节上方几寸的位置被咬断了,流了很多血,但断面似乎已经在愈合了。伊瓦尔迪不合时宜地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的牙齿卡在那条手臂上的时刻,他没有留下什么永久损伤,但伤疤一直留在埃吉恩的手臂上。现在埃吉恩失去了那条手臂和伤疤。 </p><p>陌生的同类在牢笼的另一角,发出即将攻击的声音。 </p><p>这里变得像伊瓦尔迪在视频里看过的角斗场。他再次不合时宜地想,好像一切都回到了十年前。实验室里的年幼狼人,怪物,角斗场里的埃吉恩,一场苦战。他们感觉几乎花了一世纪才彻底杀死这个变异的狼人同类,奥拉夫的肋骨被撞裂了,埃里克的头破了一个口子,血糊满了脸,幸好极强的自愈能力让他们很快就恢复了行动能力,最需要救助的是失掉了一条手臂的埃吉恩,被撕咬的断面让他失掉了太多血,使他的身体无法快速修复受损的内脏。他仅剩的手臂圈在埃里克肩上,把半边身体靠上面,随着走动从嘴里吐出几口带泡沫的血,让伊瓦尔迪想起那些视频里突然吐血死去的狼人角斗士,他非常不喜欢这个画面。 </p><p>他们回到地面时接到了杰德赫考的电话,他解决了楼上的麻烦,并往他们的货车里扔了一个定时炸弹,建议他们在五分钟内离开。“行吧,”埃里克说,“货车得算在你账上。我可不能白送你一辆车。” </p><p>五分钟后,位于卢米诺尔岛心的新世界生物制药大楼发出一声轰然巨响,火焰从楼底烧起,烧穿了整栋楼。也许是恐怖活动吧,人们想着,往那里看过去,发现熊熊燃烧的大楼里迸发出许多烟花,烟火绽放在夜幕上,热闹地点缀在燃烧的大楼上方。人们诧异地看着那里,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在火焰和烟花里,新年的钟声敲响了。 </p><p>  </p><p>  </p><p>  </p><p>10.白狼 </p><p>  </p><p>关于锡拉旺狼人的传说,一直以来都缺少一个结尾。卢米诺尔人讲给孩子们听的锡拉旺狼人的故事总是停在西班牙猎狼人在月下听到远方丛林里传来狼人悲戚的嚎叫的这一段,有更多锡拉旺人血统的卢米诺尔家庭讲给孩子们的狼人故事往往会多一段:狼群无法再繁衍,锡拉旺狼人最后一个后代也老死了,它悲伤而愤怒,将要用全部生命来为此复仇,由于它已经是不死的精怪,这场复仇将会是永恒的。这个故事听上去还有真正的后续,西班牙猎狼人为此做了什么?猎狼人的生命是有限的,永恒的复仇要怎样实现?但真正的结局应该已经永远消失在锡拉旺人死去的海滩上了,在卢米诺尔没有人知道故事真正的结局是什么。卢米诺尔人常说卢米诺尔没有狼,也很喜欢说狼会回来,因为他们所知的故事停在了狼将要回来前的最后一刻。卢米诺尔有很多和狼有关的图案和文化,他们把狼画在店铺招牌上,在节日庆典上用狼面具装扮自己,在戏剧里扮演狼,到最后演变成了一种迷恋,迷恋一百年前被消灭、在传说中也许会归来的锡拉旺丛林狼。 </p><p>在埃吉恩换上狼头面具前,狼在卢米诺尔的摔角场里就已经是热门的角色题材。在过去几年里,格斗爱好者们提到狼,想到的一定会是埃吉恩和他的狼群崽子们。他似乎也很喜欢试探危险和死亡,这是伊瓦尔迪后来才发现的,他曾是被绑架改造的狼人角斗士,在获得新身份逃离地下角斗场后,又选择狼作为自己的摔角手角色图腾,他作为一头“狼”在摔角场上表演,登上卢米诺尔的许多广告牌,不论怎么看都不是理性的做法。而他又有周密的计划,这也是伊瓦尔迪从隐秘的线索里发现的,他利用他的买家从绝境里逃脱,毁掉了新世界生物制造狼人的实验室和资料,把年幼的狼人从角斗场带走,这些都不是能轻易做到的。梅尔迪多总理死后的两年里,他似乎又计划了新的东西,这份新的危险计划最终演变成了二零一九年的除夕夜。伊瓦尔迪没法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究竟想要做什么,只能隐约感觉到精密的计划和潜藏的追逐死亡在他身上矛盾地融合在一起,多年来维持着微妙的平衡。伊瓦尔迪意识到,如果除夕夜他们没有去岛心大厦,也许死亡的部分就占据了全部。 </p><p>失去手臂后,埃吉恩延长了摔角俱乐部的新年假期。他看上去终于没有多少精力去算计更多事了,地下室的怪物撕咬造成的断口非常不规则,奥拉夫处理伤口时不得不切除了更多的残肢,止痛药对狼人没有多少效果,因此有好几天他只能恹恹地靠坐在沙发上。好几次伊瓦尔迪看见他想用不存在的左手去拿什么东西,又悻悻地跌坐回去。几天后,狼人强悍的生命力让他又精神起来,变回原来的样子——基本上是原来的样子,只是少了一条手臂。 </p><p>他们开始收拾俱乐部的擂台。埃里克在其他人养伤修整的几天里已经弄来了冷焰火设备,当其他人发现时,他已经兴致盎然地拆掉了一半擂台,于是他们不得不跟着他一起完成这项工作,好让下一年俱乐部还有擂台可用。直到现在都没有人提起除夕夜的事,好像他们只是和过去的每一个新年假期一样,在为假日后的节目做准备。 </p><p>“那么,”伊瓦尔迪问,“你从实验室的档案柜里拿走了什么?” </p><p>奥拉夫和埃里克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向他们看过来。 </p><p>埃吉恩回答他,没什么重要的东西,都是过期的废纸。这个回答没有让伊瓦尔迪有多惊讶,关于这些事埃吉恩从来都没有打算告诉他们。他在这一刻甚至没有什么明确的感觉,没有愤怒,没有不安,没有惶恐,他感觉到的是一种他不能言说的本能,这本能驱使他亮出牙齿,向埃吉恩发出震慑的低吼。 </p><p>他看见埃吉恩愣住了。埃吉恩用这种声音震慑过野兽一样撕咬他手臂的伊瓦尔迪,震慑过不愿意说话的奥拉夫和埃里克,但从没有人向埃吉恩发出这种声音,这是埃吉恩从未遇到过的情况。下一秒他看见埃吉恩被激怒了,露出尖牙,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他知道他们正被同样的本能驱使着,这感觉竟然很好,他的血液发热,心脏狂热地跳动,他卸下了自己的金属义肢手臂扔到了擂台外。 </p><p>他想起他的第一个时刻。埃吉恩下意识地抬起左臂的断肢,他喜欢用左手格挡,不存在的带有伤疤的左手横在他们中间,伊瓦尔迪想起他的第一个时刻,他嘴里似乎泛起血的味道,熟悉的气味。他好像已经等待了这场战斗很久,从很多年前那个雨后的卢米诺尔夜晚开始,他被埃吉恩砸进了擂台的废墟,他爬起来,也还给埃吉恩同样的一击,和过去的无数次对练相似,出招,拆招,但出手再没有顾忌,狼人的身体让他们没那么容易被杀死。地板被他们打碎了,木屑扎进皮肉,但是他们都毫无感觉,直到地上的碎木片上都涂满两个人的血,他的后背湿漉漉的,是血和汗黏在上面,他看见埃吉恩的脸上的血顺着脖子流下去,干涸后又被汗水冲开,像是一道巨大的贯穿身体的伤口。他用他全部的力量,用他能做到的最快的速度撞向埃吉恩。十年前的埃吉恩也有过这样的速度,他还很年轻,比现在更轻更快,可以用速度和精准弥补力量,就像今天的伊瓦尔迪一样。十年后的埃吉恩被伊瓦尔迪撞进了废墟里。 </p><p>伊瓦尔迪扼住了他的喉咙,埃吉恩脖颈的血管在他手掌下突突跳动着,充满血液,充满生命和力量,几乎和他的第二个时刻一样。 </p><p>  </p><p>  </p><p>  </p><p>11.埃吉恩 </p><p>  </p><p>二零零九年,埃吉恩从一场痛苦的梦里醒来。他的嘴里充满了血腥味,每一块骨头都在疼痛,疼痛从骨头的深处往外散发,他的心脏疯狂跳动,每一下都在他疼痛的肋骨间撞击,他的心脏也很疼,内脏也像烧着了一样,痉挛的胃让他想呕吐。他听见怪异的声音,像濒死的人发出的窒息般的咳喘,他醒过来,发现这声音是从自己的喉咙里发出的。埃吉恩从被看不清的敌人碾碎的梦里醒来,看见实验室病房低矮的天花板。 </p><p>埃吉恩在梦里被杀死过几千次。第一次他从擂台的角柱上往下跳,他这么跳过几千次,他的身体知道怎么旋转,他不断地下落,落进熊熊燃烧的火焰,他在漫长的灼烧里试图想起是谁让他落到这里,头脑却一片混沌,想不起任何事情,他痛苦地在火焰里爬行,直到身体被烧成焦炭,死亡来临时,他从梦中醒来了。如果他在第一次就死了,生命会变得轻松很多。他醒来后,痛苦没有结束,他的手脚被束缚住,有一根管道从他的喉咙口通到胃里,让他的嘴没法合拢,带着血腥味的唾液不断往喉咙里倒灌,他浑身烫得要命,像火在他身体里面燃烧,穿着防护服的人检查他的瞳孔和脉搏,发出他听不懂的交谈声。他想他原本是听得懂这些语言的,但此时此刻他的头脑无法理解这些音节。他听到也许是隔着墙壁的地方,传来野兽的吼叫,他听得懂这些音调,他们在说,太痛了,我想要死。他不知道那些是否是他濒死的幻听。 </p><p>他一次次在梦里死去,然后在痛苦里醒过来。埃吉恩看着天花板,他从死亡的深渊里一次次回来,醒来后他就会开始思考他的复仇。他想象一场大火,角斗场、实验室、新世界生物大楼,所有人被大火吞没,他想象自己的火焰里狂笑,就像他第一次死去的梦里那样。他找到了一个好机会,一个年轻的政客,眼睛里闪着为摆脱平庸可以孤注一掷的野心。每一次他在从濒死的梦里醒来,他都重复推演他的计划,他想,一定要有一场大火。 </p><p>在前一百次的推演里,埃吉恩的计划都停在那场大火。第一百零一次,也许是一百零二次,埃吉恩从死亡的梦境里醒来,新世界生物的工作人员以为他没有意识,将运送他的推车停在了走廊里。他被陌生的尖叫吵醒了,他听得懂这些音调,他们在说,滚开,滚开,他偏过头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看见走廊一侧排着小房间,每个房间里都有一个年幼的小孩。他们躁动不安,朝玻璃窗外的人亮出小小的尖牙。实验员没有发现他醒了,他们在交谈:他们每次听到其他人的叫喊就会跟着叫起来,我们受够了,我们应该把他们全都单独放进隔音的房间。埃吉恩闭上眼睛,在即将来到的昏沉黑暗里思考那场大火后的废墟。 </p><p>有很长一段时间,埃吉恩没有在梦里被杀死了,或者说,他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做梦。大约是从埃里克管这栋房子叫做巢穴以后,这里好像真的变得安全可靠起来。埃吉恩从偶尔的死亡里醒来时,常常思考自己是否变得迟钝了。他有一本名册,是他在烧掉狼人实验室前拿走的,名册里有几十个孩子,一部分已经死了,大部分被卖给了各个非法角斗场和私人买家。他根据名册上的去处找过去,每找到一具尸体,他就划掉一个名字,埃里克和奥拉夫是唯二没有死在角斗场上的两个,伊瓦尔迪则是一个意外。他会想起这本划掉了全部的名册,他想,一场实验室大火还不够,他还可以再烧一次。他想要一个头颅,一场大火,一次把新世界生物制药从卢米诺尔驱逐的复仇,他想象一场全新的大火,他是火焰燃烧的起火点。 </p><p>只有一次,埃吉恩从不一样的梦境里醒来。他梦见一次擂台比赛,他应该要输给伊瓦尔迪,这都是计划好的,一切都很顺利,他让出了一个破绽,伊瓦尔迪抓住了,将他掀翻在地上,他陷入一次漫长的跌落,漫长到失重感仿佛失控,最后他落到地上,喉咙被伊瓦尔迪的手扣住。他在梦里无法看清伊瓦尔迪的脸,他只能模糊地想起更多年前,年幼的伊瓦尔迪咬在他手臂上的时候,血从他的手臂里流出来,那时他毫无所动。他被长大了,但仍旧很年轻的伊瓦尔迪扣住喉咙时,好像有些事不一样了,他的失重感好像久久没有停止,久到他的心底生出一点微弱的,陌生的恐惧。 </p><p>他从这个不一样的梦里醒过来,看着房间的天花板,抹去了这一点微不足道的恐惧,开始再一次思考他的复仇。 </p><p>  </p><p>  </p><p>  </p><p> ——END—— </p><p>   </p><p>  </p>

发布时间:2026/07/30 00:54:02

2026/07/30 卢米诺尔失序记事 故事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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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蛇有四足 :

    非常非常精美的多层嵌套叙事,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唉太好了,能看到这样的故事被写出来实在是太好了。

    巨大密集信息量谁能想到全文不到三万字,诸君看客,卢米诺尔是没有狼的,这是关于复仇者们的故事……

    2026/07/30 01:12:24 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