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p><p>猎狼人 </p><p>下篇:<a href="https://elfartworld.com/works/9764765/" target="blank">https://elfartworld.com/works/9764765/</a> </p><p> </p><p> </p><p> </p><p>1.新世界 </p><p> </p><p>对于这件事最终的发生,伊瓦尔迪认为有两个时刻非常重要,第一个时刻曾经被他放在遗忘的角落很久,而第二个时刻唤醒了前者。这些时刻之间的关系非常细微复杂,有时候让他感觉超过了他目前年轻的生命应有的复杂度——他有一半的生命非常简单,在灯亮时起床,摄入食物,接受测试,接受实验,接受针管,接受刀片,在灯暗时回到床上睡觉,每个灯亮灯暗的循环都一样,至少安排是这样的。没有人服从这个安排。那些和他一样大的穿白色罩袍的小孩用原始的嚎叫表达不满,一个因为疼痛吼叫挣扎起来,一整条走廊房间里的其他人都会跟着一起躁动嚎叫,攻击穿防护服的成年人,撕咬摔打机器,吵得要命,直到他们全都被换进了单独的隔音房间。这段只需要遵循本能生存的“生活”终止于一次身体强度测试,他的后背被砸断了,下半身失去知觉,他昏迷了一段时间,不知道有多久,然后醒过来,又能够行动了,只不过没法像原来一样只靠两只脚奔跑。在这之前他已经因为测试失去一条手臂,实验室里的人给了他一条简陋的机械义肢作为替代。关于这一半简单的生命,伊瓦尔迪是在很久以后才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的,他猜测那些研究人员认为他已经没有实验价值,于是打算把他送去别的什么机构,或者像卖掉埃里克和奥拉夫那样把他卖给哪个地下角斗场。总之,伊瓦尔迪就是在这个时候逃跑的,他咬断看守的脖子,撞破货车的铁门,从疾驰的车上跳下去,撞在湿滑的柏油路上,滚下公路侧坡,消失在卢米诺尔郊外的旧城区里。 </p><p>在伊瓦尔迪的记忆里,像动物一样只能四足行走的状态没有太影响他的生存,他好像自然而然就是一头野兽,好像他原本就被设计成这种形态。卢米诺尔的旧城区有很多杂乱生长的植物,贫民区像是长在树林里的城市,这是一个陈旧的新世界:天空在他头顶上变亮,再变暗,和原来的房间里一样,光和暗规律地循环;很多时候天上会落下水滴,浇透水泥地和茂密植物,散发出混合着清爽和腐臭的气味,动物用来标记领地的气味,听见一个同类的叫声,整片树林里的同类都会一起嚎叫起来,听见一个人类说话,其他的人类也会用语言回答他,和原来的房间里一样。他在不知道多少个明暗循环里,累了就在隐蔽的地方睡觉,饿了就找东西吃,如果食物不愿意被他吃掉,他就咬断食物的喉咙。野猫被他抢走了领地和食物,在屋檐和树上不怀好意地盯着他,发出威胁的嘶吼和腥膻的猫的气味,而野狗惧怕他,好像从他身上闻到了危险。气味,很多气味,人类食物的气味,人类的气味,鸟的气味,猫的气味,机器的气味,腐烂的气味,房间里没有过的气味,最好的气味是血的气味,血会带来恐惧,恐惧会让动物软弱退缩,退缩会害死一个动物。他连仅有的语言也快要忘记了,用喉咙发出的声音就足够他和野猫、野狗、尖叫的人类交流。 </p><p>然后他的生存被那个时刻打断了,这就是第一个时刻,他闻到一个高大的成年的同类,一个男人。这个男人把伊瓦尔迪逼进一条死胡同,伊瓦尔迪折断过的后背让他没法站起来跳过墙壁,他像被他赶走过的野猫一样发出威胁的低吼。那个庞大得像山一样的男人还给他一声更加坚定、更加有威慑力的低吼,像真正的狼一样,接着那个男人对他说话,他没有理解这些音节,他都几乎不记得怎么说话了,对他来说男人之前出于震慑的喉音听上去都更有意义一点,他只能勉强明白这些音节像是在安抚他——但他不在乎,他只看到了一个机会,于是狠狠咬在这个男人向他伸过来的手臂上。他被改造过的尖锐兽齿轻松划开皮肤,穿过肌肉,卡在骨头上,血几乎在瞬间充满他的嘴,但他只闻到了血,没有恐惧,像他咬在一个无关紧要的旁人身上,连他的手臂也没有一点退缩。但是血会带来恐惧,如果恐惧没有从流血的动物身上生出来,就会生在另一方心里。 </p><p>伊瓦尔迪迟疑地抬起眼,试图去看那个男人的眼睛。但他太高大了,他逆着光,整张脸都在阴影里。他被男人的另一只手掐住了后脖颈,双脚被带离了地面,失去支撑后,用扭曲形态愈合的后背让他很不舒服,他意识到男人还在对他说话,那些音节终于在他脑中组成了他能够理解的句子。 </p><p>“小子,”他听到那个男人说,“这是我最后一次允许你这么咬我。”他像无法击穿的铁壁,手臂的皮肉下是无穷无尽的鲜血、铁铸的骨头和不可质疑的力量,在这个时刻,他好像不可战胜。 </p><p> </p><p> </p><p> </p><p>2.狼 </p><p> </p><p>一百年前,卢米诺尔曾经有过一种丛林狼。严格来说,它们才是卢米诺尔的原住民,早在人类来这里建立村庄的一万年前,它们就在锡拉旺丛林里繁衍了。在卢米诺尔还叫做锡拉旺岬的时候,曾经有过长达两百年的人狼战争,第一批来这里的人砍倒树木,用火和砍刀驱赶狼群,盖起房子,种植庄稼,于是在夜里,村庄周围的黑夜中闪烁起几百双黄色的眼睛,狼咬死看门的狗,咬死远超它们胃口的牲畜。这场战争从人达这里的第一天就开始了。人把毒药下在牲畜尸体里,围猎怀孕母狼,从树下的洞里掏走还没睁眼的狼崽,狼在村庄周围彻夜嚎叫,咬死所有幼崽,叼走孩童。在漫长的战争里诞生了关于精怪的传说,活得太久的老狼会精通人类的计谋,它的皮毛像老人的须发一样变得雪白,能指挥狼群声东击西地攻击村庄,它老而不死,甚至学会了用两条腿走路,模仿人类的声音把落单的砍柴人引到群狼的埋伏圈里。这就是锡拉旺狼人。 </p><p>这场战争结束在一百年前,一百年前荷兰人带来了烟草种子和枪,没多久后西班牙人赶走了荷兰人,而后和虎视眈眈的英国人隔海对峙,但这里的村民更关心另一场关于人和狼的战争。他们用荷兰人的枪组建了一支猎狼队,年轻猎人们像狼一样钻进丛林,身上涂满泥浆,在湿腐的落叶下面埋伏一天一夜,他们从丛林里归来时,人们几乎无法分辨是狼叼着猎人,还是猎人提着狼。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终止于一个西班牙猎狼人。他说服总督让他组建了一支猎狼的队伍,他训练的混血加泰罗尼亚猎犬会追着母狼的气味跑,村民们跟着他用军队的方法扫荡丛林,从每一个狼洞里掏出幼崽、杀死怀孕和没怀孕的母狼,不到两个月,这里的母狼就绝迹了,狼群的疯狂时日无多。两年后,两百年的人和狼的战争就结束了,锡拉旺丛林里再也没有狼。 </p><p>西班牙人在这里留下了混血猎犬和混血后裔,西班牙人大约是锡拉旺人最怀念的殖民者,除了因为西班牙猎狼人曾经带领他们打赢了一场战争,可能还因为他们是唯一有和锡拉旺原住民相似的棕褐色皮肤的统治者。但是这又有什么重要的呢,狼消失在锡拉旺丛林的几十年后,锡拉旺人也消失在卢米诺尔,和那场决战后堆积如山的狼尸一样,棕褐色皮肤的锡拉旺人的尸体堆满海滩。再后来,锡拉旺丛林也几近消失了,全新的城市在原本是丛林和滩涂的地方拔地而起。 </p><p>在这个猎狼人故事的最后,西班牙猎狼人和锡拉旺村民没有找到那头锡拉旺狼人。它的狼群衰亡了,子嗣无法再繁衍,只有它老而不死,孤独穿行在人类不会去的地方,在月下发出永恒悲伤和愤怒的嚎叫。由于卢米诺尔的最后一头狼已经化成精怪,所以在这个崭新的、居住着无数不知血统的混血儿和新移民的卢米诺尔,人们常说:“卢米诺尔没有狼。” </p><p> </p><p> </p><p> </p><p>3.幽灵 </p><p> </p><p>奥拉夫和埃里克开始说话后,埃吉恩问他们的第一个问题是,谁想叫埃里克,谁想叫奥拉夫?埃吉恩有一叠名册,名册上是几十个孩子的照片和出生资料,这些孩子和这对孪生子一样出生在实验室里。孪生子的记录表上除了编号,还象征性地给他们各自取了一个名字,但从没有人费心去确认谁是埃里克,谁是奥拉夫,他们外表和各项数据完全一致,就算弄混了也没有影响;他们被卖掉后,花钱买下他们的人只想在一场“完全公平的双生兄弟对决”上下注,是红方杀死蓝方,还是蓝方能够杀死红方,最后死去的是埃里克还是奥拉夫从来都不重要。埃吉恩是第一个想要他们拥有确定的名字的人,他对照着名册上的照片和面前明显长大了一截的孪生子,不仅无法把他们分别和照片对上号,连名册上的照片是不是分别来自两个人也不能确定。于是他丢开了名册,问:“谁想叫埃里克?谁想叫奥拉夫?” </p><p>奥拉夫认为选名字是件很重要的事。很多年以后他读的一本小说里有一对孪生兄弟,从小以互换身份为乐,死后被送葬者搞混了尸体,他们被各自下葬到了对方的坟墓里,名字一向是命运的一部分。而埃里克举起了手,说:“我是埃里克。”好像他从来就叫埃里克一样。当然,从来没有人确认过谁是埃里克,谁是奥拉夫,甚至没有人用这两个名字称呼过他们。 </p><p>所以奥拉夫成为了奥拉夫,因为埃里克是埃里克。奥拉夫认为其中存在不容忽视的逻辑关系,正如做数独游戏时,你必须从确定的数字开始推理不确定数字。命运也是如此,而这是奥拉夫认为的自己和埃里克之间的真正差别。不过埃里克从来不考虑这些事情,就和他选择名字时一样,他做任何事都好像他原本就该这么做,他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时,也好像那东西就该在那里。埃吉恩把伊瓦尔迪带回来的前一天,他们跟在埃吉恩后面,听他和肉贩谈论在旧城区夜里袭击人的野兽,摊贩说是狼回来了,埃吉恩用方言轻巧地说:别傻了,卢米诺尔没有狼。隔天深夜他们从很远的距离外就闻到了埃吉恩的血的气味,孪生兄弟躲在二楼栏杆后面探出脑袋,看到埃吉恩用外套包着左手小臂,右手提着一个看上去和他们差不多大的独臂白发少年,沿着黑暗往回走。他一边走,血一边滴在路上,好在在卢米诺尔旧城区,没有人会追究路上的不明血迹来自谁,就算有一个正在流血的人躺在路上,人们也只会目不斜视地绕过去。 </p><p>埃里克说:“那里有一个幽灵。”街上有流浪汉,烂醉倒在路边的酒鬼,站在灯光边缘的暗娼,提着一个孩子向这里走来的埃吉恩。街上连死人也没有。 </p><p>“一个捕狼人的幽灵。”他笃定地说,“穿着很花哨的军装,一个西班牙人。” </p><p>第二天埃吉恩把仓库布置成了手术室,看上去和他们过去住的实验室很像,这让埃里克有点紧张,他不喜欢他们的巢穴里有个这样的房间。他管这栋房子叫巢穴。在实验室里,穿白大褂的人管他们叫狼人,现在在这栋房子里的所有人,埃吉恩,伊瓦尔迪,奥拉夫和埃里克都是狼人。奥拉夫也不喜欢这个房间,他可以理解伊瓦尔迪疯狂的反应:他嚎叫着到处撞击,听上去快要把这个房间拆散了。“你能不能听懂我说话?”是埃吉恩的声音,“我现在要治好你,听得明白吗?”回应他的是伊瓦尔迪激烈的挣扎。 </p><p>“去他妈的无菌环境,”他们听见埃吉恩自暴自弃的声音,“我们又没那么容易死。”他打断了伊瓦尔迪错误愈合的后背,把骨头固定到正确的位置,一星期后伊瓦尔迪再站起来时,就能像普通人一样直立行走奔跑了。他们确实都被塑造成了非常不容易死掉的生物。在等待伊瓦尔迪的“手术”时,埃里克把脸贴在二楼朝外的窗上,他的鼻子被挤得皱巴巴的。 </p><p>“捕狼人的幽灵在门外。”他再一次笃定地说道。 </p><p> </p><p> </p><p> </p><p>4.巢穴 </p><p> </p><p>二零一五年夏天,巢穴隔壁的空房子被租给了一个退役拳击手,他在那里开了一间生意惨淡的拳馆,看上去随时可能倒闭。好的一面是,马努埃尔·费若姆曾经是个非常有名拳击手,二零一零年世界上最有价值的明星拳手,直到他从赛场上消失,都没有人从他手里抢下过重量级拳王腰带。所以伊瓦尔迪猜测,他还有很多家底可以消耗。他是埃吉恩大学时期的朋友,埃吉恩热情地给了他隔壁的老同学一个优惠的租金和许多揽客经验。他有实在的成绩可以证明,和马努埃尔的拳馆相比,他们的巢穴生意好得都有些过头了,一半归功于卢米诺尔人的嗜血,这里的人热爱观看拳击、摔角和一切会流血的格斗项目,另一半归功于摔角明星埃吉恩,即使他已经很少亲自上台演出,即使他的赛场很少流血,每天晚上仍旧有络绎不绝的观众来他的俱乐部看摔角比赛。 </p><p>和卢米诺尔本身一样,卢米诺尔的摔角和这里的格斗一样病态。观众知道摔角并不真正的格斗,所以他们追求的是比真正格斗更危险的动作、更夸张的危险道具和更多的血,他们欢迎一切死亡赛和道具赛,喜欢看摔角手在台上撞碎玻璃、用带刺铁丝互相勒住脖子、从梯子上跳向地面上的钉板,即使有人在过程里失手杀死了对手也不会被指责,他们喜欢看胜者拖着败者在欢呼中离场,留下涂满擂台的血和汗。这是卢米诺尔式的摔角。即便如此,埃吉恩开始训练他们时,告诉他们的第一件事仍旧是永远要保护你的对手。 </p><p>在埃吉恩学会摔角的地方,摔角不是这么疯狂的运动,他也这么训练伊瓦尔迪,奥拉夫和埃里克,教他们控制自己超出常人的力量和速度,控制自己撕咬他人的嗜血冲动,避免弄伤任何人,这使得他们有时候几乎忘了自己是狼人而非普通人。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唯一思考过埃吉恩的原则是否不适合卢米诺尔的人,也许奥拉夫一直在思考,但是奥拉夫很少表达自己的观点。很多次——他们十几岁,还没有加入这个行业的时候——很多次他帮埃吉恩从后背取出玻璃渣,狼人的身体愈合太快了,玻璃碎片被皮肉埋住,他不得不划开埃吉恩背后刚刚愈合的新肉,用镊子夹出一片一片碎玻璃。他有很多次想起一段很模糊的记忆,有人因为要治好他而再一次打断他已经愈合的后背。他以为未来自己也会面对这种赛场,毕竟在卢米诺尔,没有人能很轻松地讨生活,但当他们即将加入时,埃吉恩说,是时候自己干了,小子们。他买断了自己的合约,把这栋房子改成了俱乐部,自己当他们的经纪人。不需要那么多流血的比赛,他们在这个摔角明星的光环下面,简直像加入了一个正常的非卢米诺尔摔角联盟。 </p><p>这和伊瓦尔迪的两个时刻一样,是另一件非常复杂的事情,很难在短时间里得出结论。更坦诚一点来说,伊瓦尔迪不喜欢这个事实中的某些部分,只是他还说不清具体是哪部分。也许埃吉恩的存在本身就不合常理,他在卢米诺尔的成功也不符合卢米埃尔的常理。连作为狼人,埃吉恩和他们也是不一样的,他被改造成狼人时已经是成年人了,而他们自有记忆以来就拥有尖牙和会在黑暗里发光的眼睛。有一次他透露过他的疑惑,但奥拉夫耸耸肩,说,你才是和他更像的那个,不是吗?一年后奥拉夫拿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从几万英里外的亚特兰大给伊瓦尔迪发了一段视频文件,是一段十几年前当地独立摔角联盟的比赛录像。其中一个蒙面的不知名摔角手显然是年轻的埃吉恩,比现在轻大约三十磅,是个典型的高飞手,在视频里做出一个漂亮的、他教给伊瓦尔迪的高位翻身下跳。没有人受伤流血。 </p><p>当然,显然马努埃尔是更不适合卢米诺尔的拳馆主人。他教授极其正统的拳击技巧,他是那种非常古典的拳击明星:谦逊,礼貌,像铸铁一样,很容易走红也很容易过气。在卢米诺尔旧城区很少有人愿意学这么守序的拳击。马努埃尔的拳馆开业两年,学员的数量仍旧刚到两位数,前厅冷清得要命。埃吉恩早上常常会像逛街一样逛到他的拳馆里,和他的老同学像两个喝早茶的退休老人。他走进来,刚刚坐下,他们头顶的电视机开始播放紧急新闻:卢米埃尔总理保罗·J·梅尔迪多遇刺身亡,生前曾多次否决取消卢米诺尔生物医药实验伦理审查的提案。新世界生物制药公司发言人对此表示遗憾。 </p><p>他们抬头看了看新闻。埃吉恩笑着说,这就是卢米诺尔。而马努埃尔点了点头。没有人知道前一天晚上,马努埃尔潜进了总理府邸,用取代了他右腿的刀锋义肢削掉了梅尔迪多先生的头颅。 </p><p> </p><p> </p><p> </p><p>5.卢米诺尔,新世界生物制药,一个杀手 </p><p> </p><p>在埃吉恩小时候,卢米诺尔非常流行警匪电影,有一部平庸的卢米诺尔警匪电影通过一句台词留在了很多人记忆里:在这里用不上鲁米诺试剂,先生,卢米诺尔每一寸土地上都是血。十几年前埃吉恩在佐治亚理工学院上学时,向马努埃尔介绍他的家乡,也用过这句台词。很难说后来马努埃尔选择卢米诺尔作为居住地时有没有受到过这句台词的影响,没有什么地方比土地吸饱鲜血的卢米诺尔更适合一个杀手隐居了,一百年前英国总督将这座岛改名作卢米诺尔,想将遥远的光明之地献给女王,上一次世界大战时,英国总督逃走了,而这里最初的住民锡拉旺人被屠杀在海滩上。它在战后独立,但居民已经是各国驻军和锡拉旺幸存者产出的无法分辨血统的混血儿,以及来这里淘金的新移民。这个岛国在冷战后迅速成为富庶的度假天堂和离岸法区,有着规模惊人的跨国医药企业实验园区和同样居民密度惊人的贫民区。 </p><p>马努埃尔大概是最了解卢米诺尔历史的外国人之一了。他不得不承认,这是因为埃吉恩是他在大学里仅有的朋友,而听他讲家乡的故事确实颇有意思。埃吉恩有蓝眼睛,金色头发和棕色皮肤,也许他有过西班牙或是英国祖先,他自己也不知道,他连自己的父母是谁都不知道。他们都热衷格斗,都讨厌某些沽名钓誉的教授,而埃吉恩总会莫名其妙地消失几天,有时再出现时身上挂着绷带,以至于把自己的学分进度拖得和比他小两岁的马努埃尔差不多。二零零九年,他终于拿到了硕士学位,回去了卢米诺尔,从此竟再没有和马努埃尔联系过。但当马努埃尔需要选择一个地方隐居,他只能想到这个多年没有通信的老友。 </p><p>他在卢米诺尔,时隔六年再次见到了埃吉恩。埃吉恩看上去重了二三十磅,从中量级增重到了重量级,头发留长了,编着辫子,蓄起了络腮胡,肌肉藏在服帖的西服下,看上去混得很不错。他们路过一个蒙面摔角手的大广告牌,摔角手的面具盖着半张脸,但马努埃尔认为他显然就是现在这个变了些样子的埃吉恩,也终于恍然大悟,那些他莫名其妙消失的日子,和他来历不明的学费究竟是怎么回事。埃吉恩问了他的预算,向他推荐了中城区的几个区域,那里大多是跨国药企给员工划定的居住区,设施齐全,治安良好,也有不少愿意学常规拳击的优质客源。但马努埃尔想要一个更加“低调”的地方。于是埃吉恩笑了,问:“我猜你会想要一间位于贫民窟,紧邻着红灯区,在摔角俱乐部隔壁的空房子?”几个月后,一个名叫杰德赫考的年轻人走进了马努埃尔位于摔角俱乐部隔壁的拳馆。 </p><p>马努埃尔来到这座城市的这天,埃吉恩像个尽职的导游,带他游览了整个城市的景点和只有本地人知道的商店。一整天的行程中,不管从哪个角度,岛心的超高层塔楼始终在他们视野里。那是新世界生物制药公司的大厦,埃吉恩告诉他,这个公司在卢米诺尔的权力大过绝大多数官员,现在他们想要取消卢米诺尔对人体基因实验的伦理审查,并开放更多药物许可。他讥讽地笑着,说,搞得好像卢米诺尔真的有审查似的。他望着那座在阳光下反射刺眼光芒的白塔,大约在回忆什么,马努埃尔猜他有些事没有说,也许和他失去联系的六年有关,但他并不打算追问。就像埃吉恩不会追问马努埃尔为什么会换上金属左臂,马努埃尔也不会告诉他,自己是怎么从一个前途光明的明星拳手,变成失去一条腿和一条手臂的杀手的。 </p><p> </p><p> </p><p> </p><p>6.第二个时刻 </p><p> </p><p>伊瓦尔迪会因为某些事物而想起他的第二个时刻。在看到奥拉夫发给他的视频时,他又一次回想起了那个时刻的感受。他仍然觉得太过复杂了,不是他现在能够处理的东西。 </p><p>事实上,那个时刻并不是一个非常特殊的情景,它发生在伊瓦尔迪成为摔角手的第二年。这是摔角里最常见的安排,一个有优秀技术和大好前途的年轻摔角手,在积累了一点人气后,他的团队就会安排他战胜一个比他更强更有名的对手。观众知道这一场胜利是计划好的,所以如果这一场比赛足够精彩、足够打动观众,这个新人的身价和地位就能飞跃几个等级。观众也爱看这种下位者战胜上位者的戏码,这个被战胜的对手地位越高,年轻人提升的地位也就越高。 </p><p>在伊瓦尔迪身上,他的团队,也就是埃吉恩,给他准备的对手就是埃吉恩自己。老师为捧高学生而让学生战胜自己,在摔角里也是很常有的事,无非是伊瓦尔迪会让很多和他差不多年纪地位的摔角手羡慕乃至嫉妒,因为埃吉恩是个炽手可热的明星,他愿意捧高的新人无疑能到达很多人到不了的高度。对他们本人来说,也不过是一场稍有些重要的表演罢了,事实上也是如此,这场比赛非常顺利,伊瓦尔迪和每一次训练一样,出招,被埃吉恩拆招,脱离后再寻找破绽,埃吉恩喜欢用更像实战的方法和他们练习,没有固定的套招,需要他们像真正的战斗一样分析他的攻击,再寻找机会,当然,胜负始终掌控在埃吉恩手里。这是埃吉恩身上矛盾的部分,他似乎希望他的学生们学会能够杀人的技能,又要他们永远记得不要杀死对手。 </p><p>伊瓦尔迪像在一次真正的对决里,专注到几乎听不见观众的声音,听不到解说的声音,眼前只有他唯一的对手。他几乎忘记一切,然后他看到一瞬间的破绽,他的身体在他思考前就抓住那个机会,这感觉让他有一丝隐约的熟悉——他用一个背摔把埃吉恩掀翻在地上,扼住了他的喉咙。然后那个时刻到来了。他的时间好像变得无限地慢,周围的声音都被怪异地定格拉长,只有他的手掌感觉到埃吉恩脖子上的血管突突地跳着,充满血液,充满生命和力量。以往训练里每一次的找到了埃吉恩的破绽时会有的喜悦没有出现,他脑中出现的念头是:这还不对。太顺利了,这不对,这是埃吉恩让给他的胜利,这不对,这不是真正的胜利,还不对,还不够对。在这个极其漫长的瞬间结束后,结束的铃声,观众的欢呼终于向他涌来,埃吉恩拍了拍他仍旧扣着他喉咙的手掌。他认为这个时刻是一个诡异的巧合,他恰好用自己有血肉的手掌而非金属义肢扣住埃吉恩的喉咙,错误的胜利,和埃吉恩脖子上血管的跳动,共同构成了这个复杂的时刻。这个时刻让已经遗忘了很久,几乎以为是梦境的记忆重新出现,第一个时刻,那个他嘴里充满埃吉恩的血,牙齿卡在他骨头里,心底生出无法战胜的恐惧的时刻。 </p><p>几年后,伊瓦尔迪花了不少时间和精力在网络上搜索有关新世界生物和狼人的资料,包括合法和非法的途径。埃吉恩有个机械工程硕士学位,对自己的理工科学教学能力很自信,因此对伊瓦尔迪拒绝去参加大学升学考试感到非常痛惜。但伊瓦尔迪认为这个时代没有什么知识是非得离开家——他是说,这个巢穴——才能学到的,他的计算机技术也证实了这点。他从一个私人储存设备里找到了更多视频,终于拼凑出了埃吉恩似乎不打算告诉他们的关于狼人的来历。那些视频大多是零九年到一零年的许多个非法角斗场记录,标注为狼人赛季,那些体貌异变出狼人特征的成年人在决斗场里和改造人、机器人或者同类互相残杀。绝大部分的成年实验体都死了,他们看上去的异变程度极高,有些狼人甚至在入场前突然吐血暴毙。埃吉恩也在其中,是唯一没有严重变异的个体,被特别标注成了“隐性狼人”,他更年轻,更瘦一些,和奥拉夫找到的年轻摔角手更相似。 </p><p>伊瓦尔迪同样把视频发给了奥拉夫和埃里克。他关掉这些视频,一时不知道该思考些什么。然后他的头脑中,又涌现出了他的第二个时刻。 </p><p> </p><p> </p><p> </p><p>——tbc—— </p><p> </p>
全世界都应该看一遍的卢米诺尔狼人故事,在第二个时刻切到下篇,卢米诺尔是没有狼的,诸君看客,卢米诺尔是没有狼的。【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