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线 +2
PVP败
vs加布丽埃拉
支线A +2
支线B +2
字数:2522
梅丽莎姐妹是圣心修道院里少数出生在上一次世界末日前的修女,那个世界被摧毁时,梅丽莎和戈雷迪被他们的父母包在一张毛毯里塞进了一台断电的冰箱。他们对过去那个世界已经不剩下多少记忆,他们真正的人生是从冰箱做成的摇篮里,修女轻轻地唱着的摇篮曲里开始的。
洛斯玛丽妈妈是这片土地上最初的修女,她来后,修女像从墨多斯的土地里生长出来一样,变得越来越多。修女们确实是从墨多斯里生长出来的。同梅丽莎和戈雷迪一样,他们又拥有了维罗妮卡,特蕾莎,福斯蒂娜,丽塔,克拉拉。他们并不是一开始就拥有圣心修道院的。在废墟再也养不活那么多孤儿时,洛斯玛丽妈妈弄到了这座东城区废弃的疗养院。准确来说,洛斯玛丽妈妈从康博睿医药公司手中获得了这栋废弃的疗养院,她和那家公司约定了一项长期的合作,妈妈收养的孤儿里有一部分会被送到康博睿公司,没有人知道他们最后会去哪里,也没有人再见过他们。作为回报,剩下的孩子可以获得令外人羡慕的生活物资。这是很久以后,梅丽莎正式成为修女以后才知道的事情。当他们来到这里时,所有人都因为拥有了一个真正家而高兴,他们在这里玩的第一个游戏是拼骨头,从地下室里把骸骨一块一块捡到外面的空地上,再想方设法用这些骨头凑齐一个个人。在梅丽莎记忆里,这个游戏是很好玩的。她和其他的孩子们一边说说笑笑,一遍遍地往返于地下室和空地之间,趴在地下室里寻找遗落的手指骨,在空地上争论哪条肋骨属于哪个人。这些骸骨在被捡拾起来时,大多裹着医生似的白大褂,梅丽莎终究无从得知二十多年前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康博睿医药公司逃离这里时连遗体都来不及带走。这些没有名字的骨头最后被一同埋在了修道院外的空地上,后来那里变成了公共墓地。
十岁时,梅丽莎得了一次大病。实际上,所有人都生病了,她认为洛斯玛丽妈妈也生病了,只是她是唯一的大人,不能和孩子们一样倒下什么都不做。他们在修道院里找到一口被盖住的水井,水质清澈,给动物喝过后没有发生什么异样。在墨多斯,拥有自己的水源是天大的好事。但半个月后,所有人都发起了高烧,身上起了奇怪的疹子。没有医生敢来这里,人们说这是过去麻风病人留在这里的病毒,应当将他们封死在里面,直到所有人和过去的麻风病人一样死绝。梅丽莎对他们是如何度过难关的知之甚少,只记得洛斯玛丽妈妈来到她床边,喂给她加了糖的水,轻轻哼着什么曲子哄她入睡。
直到今天,他们也没有确切的证据证明那次集体病症是来自水源还是食物。十几天后,他们都陆续退了烧,除了克拉拉烧聋了耳朵,所有人都和过去没什么两样。梅丽莎始终认为洛斯玛丽妈妈也和她们一样生病过,妈妈的眼睛下面多出了眼泪一样的疤痕,这是在他们病倒前没有的。她猜想那一次危机让所有人都变得更亲密了,她是说,有什么东西变得不太一样了。她和维罗妮卡、特蕾莎、福斯蒂娜、丽塔,乃至聋了耳朵的克拉拉,都变得心灵相通一般。当然,她们和洛斯玛丽妈妈也同样亲密。妈妈说这是一种“仁慈”。从此以后他们将分享彼此的痛苦和喜悦,如同一个人一样,这是主的仁慈和恩赐。她说这份仁慈来自那口水井,后来他们给每个想成为修女的孩子用那口井里的水施洗,他们会发热或过敏,然后成为新的姐妹。
接下去的十几年里,有几百个孤儿被送到圣心修道院,一部分消失在这里,一部分回去了墨多斯,还有一部分成为了新的修女。她们拥有了伊莎贝尔,塞西莉亚,莫妮卡,菲洛梅纳,卡塔丽娜,玛格丽特,索菲亚,修女们穿着黑袍子,有些蒙上了黑色面纱,成为不说话的隐修女,但不管怎样,她们是一体的,她们共同分享喜悦,悲伤,痛苦和泪水。有一年这里来了一个新神父,好像那个已经衰败的教会突然想起了墨多斯,他们曾经期待莫拉雷斯神父加入他们,给他喝了井水,他们都感觉到了妈妈的期待,但哈维尔·莫拉雷斯挣扎着逃跑了。他躲在墨多斯城里,利用自己的神父身份做黑市掮客,用穷人们刚好付得起的价格倒卖粮食,既不在修道院履行神父的职责,又不像墨多斯人一样普通地堕落腐坏。如果他加入了他们,也许事情就都不一样了,也许会有什么梅丽莎想象不到的事情发生,但这一切都只是猜测。他逃走后,时间在圣心修道院既流动又凝固,她曾以为这样的时光会永远持续下去,直到有一天,她再一次,再一次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就好像她十岁那年的高烧,就好像她的心在和十几颗心一起跳动。
洛斯玛丽妈妈说,末日又将来到了。姐妹们没有回答,因为回答在每个人心里流转,她们不用再说话便明白了彼此的想法。但梅丽莎悄悄握住了身边维罗妮卡的手。维罗妮卡也回握住了她的手。
世界上一次毁灭时,梅丽莎还是懵懂的婴儿。人们早就不再提起上一次的战争和灾难,也不再描绘上一次世界是怎么倾颓的,她猜想也许是同书上说的那样,从天空落下硫磺和火雨,将整个世界焚烧成废墟。洛斯玛丽妈妈是他们中唯一清楚知道上一次末日的人,修女们躲避在修道院里时,被疯天使所伤无处可逃哈维尔·莫拉雷斯神父重新加入了他们。末日正在房子外如火如荼地进行着,疯癫的狂欢队伍举着尸体残肢从屋子外经过,神父问,你想过末日会是这样吗?妈妈回答他,我们早就见过不止一次末日了,下一个末日不会比上一个更坏。
梅丽莎猜想在过去那个世界的某些地方,上一次末日也和这一次末日一样缓慢地进行,人变成怪物,变成恶魔,互相残杀,互相吞食。他们也都变成了怪物,妈妈的头巾下伸出许多双手,有一双捂住了她的眼睛,她像眼泪一样的疤痕正渗出血迹,好像血的眼泪。
一小时后,塞西莉亚、克拉拉、佩洛梅纳、卡塔利娜被头戴金色荆冠的、身上生出羽毛的女人杀死了。来自康博睿科技公司的切斯特·奥布莱恩追踪到了一条信号,使他们知道了这次末日的源头在曙光集团总部大楼的地下,于是他和神父修女们试图一同前往那里。那个戴金冠的女人在路上拦住了他们,首先杀死了塞西莉亚。她仍然是凡人血肉的躯体无法抵挡那种力量。她们牺牲了克拉拉、佩洛梅纳和卡塔利娜,才获得了撤离的机会。
丽塔被净化者拖住了,伊莎贝尔因魔人加布里埃拉而死,修女们逐个死去了,末日便是这样的,梅丽莎想着。她是最后一个,她将妈妈送到了末日源头的大门前,前面就是她的凡人之身无法去的世界了。她看着妈妈消失在那里,转身回到了他们开来的汽车上,濒死的维罗妮卡正躺在车里等着她。
梅丽莎抱起了他,轻轻地唱了起来。
“睡吧,戈雷迪
睡吧,我的太阳
睡吧,我心头的小小碎片……”
——END——
猎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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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猎狼人(一)
很多年后,保罗·J·梅尔迪多先生常常成为小说或者电影里政客的原型人物,他拒绝让卢米诺尔彻底变成医药企业人体实验的工厂,与医药公司进行了长达十多年艰苦卓绝的斗争,最终为了守卫卢米诺尔最后的道德底线而死。当然有些部分是写实的。故事里不会写到的部分是,梅尔迪多家族在卢米诺尔只有一个港口和几个村落时就存在了,一个野心勃勃的加泰罗尼亚水手娶了锡拉旺土著女人,后来又娶了第二个、第三个,英国人接管这里时,他有锡拉旺第一支土著火枪队、第一座木材厂、第一座烟草种植园、第一家妓院,第一家赌场,九个儿子和七个女儿。梅尔迪多很快和英国人也当上了姻亲,比起效忠国王,他更乐意在这个遥远的岛上经营自己的领地,在接下去的几十年里,梅尔迪多家族都是卢米诺尔半岛上最大的地主。梅尔迪多不那么喜欢美国人,战后卢米诺尔在美国人的支持下独立,梅尔迪多家族不得不用自己的一部分产业和合法私人武装部队作代价,来避免自己被送上军事法庭审判。当然,战争中的梅尔迪多如今已经不会被提起了。
保罗·J·梅尔迪多没有过去的梅尔迪多那么讨厌美国人。这也许有些反直觉,因为在那些电影里,梅尔迪多总是强硬地拒绝某个美国医药公司的要求,以至于最后招来杀身之祸。真实一些的情况是,二三十岁时的小梅尔迪多真正苦恼的东西不是医药公司,而是他的五个兄弟。他一直不是老何塞·梅尔迪多议员最中意的继承人人选,他是父亲划入“做个纨绔子弟,别弄死自己就好”的那类儿子,他有很多差不多身份的朋友,大部分人都接受了这项安排,所以常常在纵情享乐的生活里不慎死于过度刺激。小梅尔迪多没有那么早就放弃野心,他在这些朋友中间显得像个圣人,小心翼翼地避免酒精和药品过早地毁掉自己。二零零九年时他的朋友们迷上了地下角斗,一项非常古典风格,可以追溯到古罗马时代的贵族娱乐。进行了新世纪的改良后,人们可以通过非法网站观看比赛直播并下注,不再受到场地的局限;而更尊贵的客人仍然和古罗马时一样,往往会购买自己的“角斗士”。我们说过,在卢米诺尔,所有格斗运动都是卢米诺尔式的,在这里一大半的参赛者被用机械义肢改造成了杀戮机器,用药物把力量和反应力提升到了非人的程度;剩下的一部分角斗士身上看上去没有很多机械零件,这说明他们接受了更危险的基因改造。卢米诺尔的医药公司把这里当做了商业战争的广告位,在这里展示他们的最新改造技术和强化药物。
小梅尔迪多喜爱各色漂亮女人胜过看血腥杀戮,在格斗技艺上的审美也趋于传统:他喜欢看上去更像人的选手,这个喜好在地下角斗场里反倒很难被满足。他对这项活动兴致缺缺,为了在朋友中显得合群才勉强挑中了一个“狼人”——一款新世界生物制药公司推出的当季产品,和字面上一样,他们通过独家的逆转录技术在人的身体里加入了狼的基因。这些“狼人”的肌肉和骨骼会随着基因改造重新生长,体型变大两倍,长出尖牙和利爪,获得匹敌机器的力量和超越机械的强大自愈力,以及无法控制的野性本能。他们的行为、外貌都变得像狼,会陷入没有理性、不死不休的狂热战斗,观众为此毫无怜悯地欢呼喝彩,为这些狼人投注,这些狼人角斗士变异得越像野兽就越受欢迎。作为一种激进的基因改造,狼人也有很大的缺陷,他们越强,变异越多,寿命就越短,但这在决斗场里也不算什么大问题。所有狼人在他们短暂的寿命结束前就会死于战斗。
不过小梅尔迪多直到看到这个角斗士的资料时才知道他买下了一个狼人。买一个角斗士远不止点击付款,还要为这些角斗士配医疗或者机械维修团队,这才是彰显主人身份实力的部分,他有几个痴迷此道的朋友甚至自己建了场地用来存放和维护自己的角斗士们。小梅尔迪多不想花太多精力,于是新世界生物给他提供了一个“外观和常人接近,植入了智能芯片,既可以放养,也可以通过芯片定位和电击控制”的角斗士,小梅尔迪多只需要提供食物和住所,定期检查和维护都由新世界生物负责,比他养情妇还要省心。一星期后他在和朋友们观看自己的角斗士比赛时,才想起翻一翻随角斗士附赠的个人资料。他的朋友迪马吉看到资料上写的“狼人”后立刻笑话他买到了残次品,所有人都知道狼人的变异程度越高才会越强,而他的狼人看上去几乎还是个普通人,他一会儿就要被撕成碎片了。
他有些无奈,不是因为买到了次品,只是有些烦恼这个角斗士死后自己是否还要再买一个新的:如果省心的款式这么容易死,听上去就没那么划算了。小梅尔迪多自认为不是一个铁石心肠的人,意识到一个年轻人即将死去时,他心里的怜悯总是多过破坏掉某些好东西的病态喜悦的,于是他多看了一会儿资料,好不用看着他花钱买来的角斗士惨死。他的狼人是卢米诺尔本地人,没有父母记录,也没有活着的亲人,有多年的格斗经验,他在亚特兰大六年,靠奖学金和格斗奖金在佐治亚理工学院获得了工程学学位,刚刚回到卢米诺尔,所以他在这里也没有亲密朋友。一个完美的失踪者,不会有人追查他的下落,大约这就是新世界生物的基因实验室选中了他理由。他埋头在资料里,感慨着这个年轻人曾经可以有光明前途,无视着迪马吉咋咋呼呼的声音,直到迪马吉伸手摇晃起他的肩膀:“见了鬼了,你怎么买到的这家伙?花了多少钱?”
小梅尔迪多从资料里抬起头,看见他的狼人站在一堆看不出人形的机械垃圾上,整张脸上都糊着血,盯着决斗场的摄像头,露出一个看不清面容,用鲜血、发亮的眼睛和尖牙构成的可怖笑容。
后来成功当上卢米诺尔总理的保罗·J·梅尔迪多在政治上成就远超他的议员父亲,人们逐渐不再叫他小梅尔迪多,而是管他的父亲叫老梅尔迪多。零九年时,还被称作小梅尔迪多的保罗·J·梅尔迪多从他的狼人身上赚到了可观的数字,但他从来都不缺这些钱,他认为更重要的是,这个狼人的出现是一个启示。每一次人们都认为这个狼人会死,但他一次次地赢,正如不被看好的小梅尔迪多自己一样。小梅尔迪多决定追随这个启示,开启自己的时代。他很快淡出了纨绔圈子,当上了社会联合党的参事,这是一个新兴的工会联盟党派,算是他父亲这种建制派的政敌,不过对老牌家族来说,不过是一种多头下注。于是小梅尔迪多和新世界生物制药公司的关系步入了一个微妙的境地。
新世界生物在卢米诺尔以外的世界享有极高的声誉。它来自美国,是世界医药巨头,他们治愈了乙型肝炎、糖尿病、小儿麻痹症和二十世纪以来绝大部分的流行性传染病,正在研发药物攻克一些遗传性罕见病和基因病。卢米诺尔有新世界生物制药最大的海外科研基地,或者说,新世界生物的附属产业构成了岛心区和冷战后卢米诺尔的繁荣,这个公司在卢米诺尔有自己的武装安保团队,甚至可以越过卢米诺尔军警行事。一直以来卢米诺尔都在实施一项义务法案,每个卢米诺尔人每年都必须参加一次新世界生物的药物测试项目,直到零三年这项义务法案被一个美国记者报道,执政党不得不在国际舆论的压力下取消了这项法案。这正是社会联合党成立的年份。
小梅尔迪多在社会联合党风生水起,前途无量,他在台上呼吁人们联合起来,拒绝医药公司含混不清的试药招募、关注因试药后不良反应致残甚至致死的贫民、解决一部分贫民只能依靠试药项目补贴为生的困境,因为卢米诺尔人的生命权和尊严至高无上。但他仍然拥有一个新世界生物制造的狼人角斗士。
于是小梅尔迪多陷入了一个奇妙的处境,他需要在台上反对新世界生物,又要依赖新世界生物修理他的角斗士,因为在内心深处,他不想让这个预示了好运的象征很快死掉。新世界生物每个月会带走狼人两次,以治疗损伤或维护他的身体机能。小梅尔迪多和角斗士同样保持着奇妙的关系。在观看比赛以外,他们偶尔交谈,因为这个狼人太像人类了,他几乎从来没有被兽性控制过,还能跟得上小梅尔迪多的所有话题。小梅尔迪多自认为是个良善的主人,因此很难真的用对待动物的方式对待他,尽管他拥有一个能遥控狼人心脏上的智能芯片的控制器。这种境遇大约持续了一年,小梅尔迪多的事业上升逐渐放缓了,因为他的提案不会被实行,在卢米诺尔一向是这样,新世界生物的利益是不会被撼动的。这时新世界生物实验室试图向小梅尔迪多推销一款更新的产品,同样是狼人,但是更稳定、更长寿、性能更强。
小梅尔迪多敏锐地感觉到了什么。他们表示小梅尔迪多的狼人已经被淘汰了,尽管他现在看上去仍然很强大且稳定,但和他同一批的狼人个体的寿命都不超过半年,他很快也会死于异变;他们已经研制出了稳定的新品,作为优质客户的小梅尔迪多可以享有优先购买权。
当被告知他的狼人已经是过时产品,即将报废时,小梅尔迪多产生了一种奇异的不安,仿佛是在宣告他代表的那个启示、那个好运即将离开,而他的近况也确实如此,他的政客生涯似乎很难再提升了,最好的情况是将来接任他父亲的位置,这好像仍然是一个隐喻,一个命运的预告。小梅尔迪多带着一些难以言说的苦涩去见了他的狼人角斗士。
角斗士对于这个来自实验室的死刑判决毫不意外。他说,和他同一个批次的实验体全都已经死了,有一部分不是死在角斗场里,他们的细胞在身体里互相残杀,然后突然吐血死去。他还向小梅尔迪多透露了所谓的新产品:他们是一群十岁左右的儿童,出生在实验室里,没有户籍和身份,新世界生物实验室发现狼人改造在成年个体上有不可避免的缺陷,但在儿童身上相当稳定。
小梅尔迪多惊讶于角斗士如此清楚这些事,而角斗士只是耸耸肩,说,他听力和视力都很好,并且实验室不隔音。这让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和角斗士面对面交谈的情景,角斗士有一只眼被血糊住了,另一只眼睛是蓝色的,他有金发和棕褐色皮肤,卢米诺尔有很多这样混合了很多血统特征的混血儿,他眯起仅剩的眼睛打量了一会儿小梅尔迪多,好像他才是这里的主人似的。正如他所言,很快在角斗直播里就出现了青少年狼人,他们速度快得要命,只是身材还太小,远未达到巅峰。
他的狼人刚刚打赢一场车轮战,对他来说并不算轻松,一边胳膊用支架固定着挂在胸口。他打量着小梅尔迪多,问道,你是想把我换成一个新的小孩,等孩子死了再换一个新的,永远这么更换下去,还是把这用作一个跨越的机会?他的声音听上像甜蜜的陷阱,有显而易见的危险,又充满了说服力,小梅尔迪多看着他,开始衡量其中的价值。
几个月后,新世界生物公司位于岛心塔楼的实验室发生了一次火灾,造成了大量人员伤亡和资料损毁,多个项目因此永久停止。卢米诺尔所有电视台和报社都收到了关于新世界生物进行违法人体基因实验的爆料,小梅尔迪多是最早站出来抨击这件事的政客,并主导了专项调查,据称他拥有许多翔实的证据。这个耸人听闻的新闻一度在国际上也引起了舆论关注,但在小梅尔迪多成功当选党魁和参议员后,卢米诺尔好像很快就忘记了这件事。再后来他成功当选了总理,人们不再称他为小梅尔迪多。
很多年以后,在梅尔迪多先生生命的最后一晚,房子里过分安静,他看见黑暗中有一个人影,在一下反光后,他的头颅就离开了脖子。据说,人的头颅离开身体后还能继续思考十秒,在梅尔迪多先生的这十秒里,他想起角斗士将新世界生物的违法证据交给他的那个夜晚,他知道自己选择了一条可以爬得更高,但是更加容易招致危险和不幸的道路。而他宁愿在高处死去。他们此后还保持了许多年的合作,埃吉恩为他管理旧城区的资产,作为他在旧城区的代理人,但他还是喜欢在心里管埃吉恩叫他的角斗士。多年前的这一天晚上,他的角斗士伤痕累累,最大的伤口来自胸口,他挖出了心脏上方的芯片,即使是狼人的自愈力也不能很快修好这种损伤。小梅尔迪多说自己是个有诚信的交易者,他会给他一个新身份让他自由地重新生活,而他的角斗士笑着咳出血沫,说,那么记得来看我的摔角比赛,我会是明星。
梅尔迪多先生在头颅落地前的十秒里,想起七年前的这个夜晚,他在接受自己今天的命运时,有过的几秒钟的遗憾,他想他确实很喜爱地下角斗场里,他的角斗士用普通人的样貌进行的一场场真正的、竭尽全力的、死亡边缘的战斗,他想他以后也会一直怀念那些拼死的搏杀,他想,他正是因此在不知不觉里变得激进,变得渴望危险,最终因此走向他今天的死亡。
8.猎狼人(二)
新世纪即将进入第二十个年头时,杰德赫考变得非常忙碌。伊阿-杰德赫考是马努埃尔的拳击馆里仅有的长期学员,长期指他已经在拳馆里住了四年之久——马努埃尔的拳馆开业后几个月,刚刚从游骑兵部队退役、无所事事地到处在各个拳馆武馆里找茬的青年伊阿-杰德赫考走进了他的拳馆,充满自信地发起挑战,然后被只有一条胳膊的马努埃尔教练一拳撂倒了。由于他在此前放了很多附带条件的狠话,导致他最后成为了马努埃尔的学生。他没有地方去,或者说压根不想去别的地方,于是干脆住在了马努埃尔的拳馆,认认真真地当起了拳击手。仅仅四年,让他过去的生活变得像上辈子一样遥远,好像他从来都不是什么诞生在奥西里斯制药公司的实验室里、为了研究永生和超能力而生的实验体,没有作为最被看好的个体被名义上的“兄长”实际上的控制者扔进游骑兵部队历练,没有因为困惑而逃离那里一样。
他的“兄长”伊阿莫斯·孔斯要是知道了,可能会觉得很可笑,伊阿-杰德赫考费尽周折摆脱奥西里斯制药和他安排好的前途,竟然只是为了当一个拳击手。他也许也会觉得这个拳馆很可笑,一个机械义肢杀手和一个基因改造人,在卢米诺尔的贫民窟里,玩着正常人类的传统拳击教学游戏,简直有些荒诞。但杰德赫考现在几乎都要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一个“兄长”。
然而在二零一九年末的时候,杰德赫考的新生活还是被一些变故打断了,或者说,是一场来自两年前死亡事件的漫长的余波终于波及了他。前总理保罗·J·梅尔迪多的死即是在卢米诺尔也是相当特殊的,他被削掉了脑袋,而不是死于不明原因疾病、意外事件或是自杀,这是一种带有侮辱性质的政治处决,而所有人都知道主谋是谁。这种粗鲁的威慑激怒了很多人,反倒阻碍了新世界生物制药的计划,使得关于取消人体基因实验审查的提案的推进速度变得更加缓慢。过去的两年里,马努埃尔服务的对象大多都是新世界生物制药,这让他也成为了潜在的被复仇对象,所以当马努埃尔失踪时,杰德赫考重新调查了关于保罗·J·梅尔迪多的事件。他查到了梅尔迪多在旧城区的产业代理人,一个被梅尔迪多标记为“角斗士”的秘密联系人,而他有证据证明“角斗士”曾在梅尔迪多死后和马努埃尔有过关联,他又花了一些力气,终于让“角斗士”同意和他见面。
于是,一个毫无必要的可笑场景发生了:杰德赫考从拳馆出发,绕了一个大圈,谨慎地进入旧城区一间古怪的公寓,发现坐在里面等候他的人是住在拳馆隔壁的马努埃尔的老同学埃吉恩,而后者在他早上出门时还向他问过好。
两年前在这里也曾经发生过相似的事。杀手和灰色代理人,因为一个政客的死在这里见面,准确地说,是相互追查,并在即将互相残杀。在意识到对方的身份时,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几秒,好像想向对方解释些什么,但最后都没有解释什么。埃吉恩问,你想出什么虚伪的借口了吗?我想不出来。马努埃尔回答他,没有什么借口,我们都只是堕落了而已。
杰德赫考想起两年前的某天,马努埃尔带着一身可怕的伤口和断了的义肢回到拳馆,他说是一次很困难的任务。杰德赫考问:“你们两年前就知道对方身份了,那时候你们打起来了?”
埃吉恩扯开领口,锁骨上有一处伤疤,很像马努埃尔的刀锋的形状。杰德赫考飞快地思考了很多种可能,没有找到埃吉恩背叛马努埃尔、暗害他的理由,如果他需要那么做,不必等到现在。他在此时终于意识到,埃吉恩大约和马努埃尔是差不多的怪人,否则很难想象两个正常人在经过那样的打斗后,像无事发生一样回到相邻的房子里,继续做了两年好友,他甚至想不出他们是怎样停下那场战斗的。总之,两年前马努埃尔曾经因为试图离开他的杀手生活,不得不为新世界生物做一些棘手的事,这些事使得他和埃吉恩兵戎相见,根据埃吉恩的说法,两年前马努埃尔确实给他带来了很多麻烦,但他并没有什么立场去审判马努埃尔,和他有真正私人恩怨的是新世界生物制药公司,某种程度上来说,新世界生物才是他们共同的麻烦来源。
几天后,杰德赫考告诉埃吉恩,马努埃尔最后去的地方是新世界生物制药的岛心大厦,他需要去那里找到马努埃尔。他和埃吉恩结成了一个短暂的秘密联盟,准备合伙闯入那座守卫森严的大楼。这是一个非常怪异的组合,因为相比之下,杰德赫考和摔角俱乐部里那三个和他年龄相仿的年轻人更熟悉一点。但埃吉恩所说的“私人恩怨”显然没有算上那三个小子。杰德赫考并不确定把他们排除在外是不是正确的决定,从埃吉恩的目标地点来看,他猜测他们的恩怨和新世界生物的基因改造实验有关,而他不用那么聪明就能发现伊瓦尔迪、奥拉夫和埃里克都是某种基因改造的产物。他突然想,和这个玩了六七年过家家游戏的基因改造人“家庭”相比,杀手和基因改造人在贫民区玩拳击教练扮演游戏也不是那么荒诞可笑的情节。
埃吉恩给了他关于这栋大楼的详尽资料,这是他在过去的许多年里搜集的,这些资料很明显将被用于非法闯入,看上去他和新世界生物确实存在非常大的私人恩怨;在二零一九年的最后一天夜里,他们用不那么合法的方式进入了卢米诺尔岛心那座永远亮着灯光的高塔,然后埃吉恩摆摆手,告别了要去楼上搜索马努埃尔的杰德赫考,消失在通往地下实验室的楼梯口。
9.命名权
奥拉夫有一个理论,他认为人的命运在被命名时就被决定了,这个理论可以向外延伸,因此有很多东西的性质是在被命名时决定的,这就像观测者效应,事物是在被观测到、被命名时,才获得了具体的性质。
伊瓦尔迪认为这是听上去很有道理的迷信。他一直以来都不太明白这对孪生兄弟的头脑,他们两个似乎对生命、命运和灵魂有一套自己的世界观,但有时候他们各自的世界观似乎也并不相同,伊瓦尔迪从来无法知道他们目前正在遵循哪套世界观运行,也理解不了其中的具体内容。好在这对兄弟的怪异不会以太过明显的方式影响他人——大概要归功于奥拉夫的头脑实在非常聪明而且有条理,他愿意时可以表现得完全和常人一样——他们只是用难以察觉的方式践行自己的理论:当伊瓦尔迪后来回忆时,发现这栋房子里的大部分事物都是由埃里克命名的。埃里克是最早管这栋房子叫“巢穴”的人,没人知道他是从哪里学来的,听上去有些奇怪,但不知不觉中所有人都接受了这个词汇;当被问起时,他仿佛理所当然地说,因为我们是一个狼群,狼群的家是巢穴;他管埃吉恩叫老大或是头狼,在他小时候,这么喊听上去有些可爱但也有点怪异,因为卢米诺尔没有狼。但埃吉恩听后反而大笑起来,很快他将自己的摔角面具换成了一个狼面具,后来他们都拥有了自己的狼头面具,真的像一个狼群。
这是奥拉夫理论的另一个部分。他认为或许是命名者拥有决定事物命运的权能,也或许只是命运透过命名者泄露一点暗示,无论如何,命名者是事实重要的锚点,对他而言,埃里克就是这个作为锚点的命名者。同样是迷信,并且连听上去像回事的道理都没有。伊瓦尔迪从来不想加入这套神秘的世界观,但他偶尔也必须承认,许多事情都是由埃里克通过一些玄妙的形式揭示的,例如在二零一九年的最后一天,埃里克开走他们的货车两次。他们的摔角俱乐部有一辆改装厢式货车,兼具了货运和比赛出行的功能,有人需要时就会开走。这一天是假期,俱乐部不营业,埃吉恩不在,奥拉夫正在放冬假,所有人都应该无所事事地坐在一楼沙发上,随便玩些什么电子游戏或者看看电视节目打发时间,但埃里克上午就开车离开,下午把车开了回来,在傍晚时又试图把车开出去。奥拉夫是首先感到疑惑的,在埃里克第二次拿走车钥匙时,他问:“你要去做什么?”
埃里克回答:“杰德赫考让我给他弄一车火药。”
伊瓦尔迪坐直了身体。“一车火药?”他问,“他要做什么?”
“我不知道,”埃里克耸耸肩,“我说,行啊,不知道你要干什么,但我能弄到,于是他就让我七点把火药送到岛心区新世界生物大厦楼下。我就答应了。”
伊瓦尔迪看向了奥拉夫,发现对方也看向了自己。他知道他们想到了同样的事情,新世界生物制药,没有告知理由就离开的埃吉恩,消失的马努埃尔和提出莫名其妙要求的杰德赫考,这些线索正用他不喜欢的方式串连出一个正在发生的事件。他说:“我们得去一趟那里,多带些有用的家伙,也许是场硬仗。”
奥拉夫点了点头,拉着埃里克上楼去准备。几分钟后他们上了车。伊瓦尔迪总是相信埃吉恩早晚会告诉他们十年前的那些事,相信埃吉恩去清算旧账时会带上他们,就算是像那种庸俗的电影桥段里那样,埃吉恩突然把他们叫到一起,说我们要去打一场架,他想他们也会欣然同去。即使用理性来看,埃吉恩很明显从来就不打算让他们参与进去,他仍然抱有一点不理性的期待。因此在埃吉恩真的一个人离开,不知道要去新世界生物那里做什么时,伊瓦尔迪感到一种怪异的沉重,埃吉恩把事情弄得太复杂了,他想,为什么就不能简单一点,他下命令,他们服从,然后一起去呢?哪怕是走向毁灭。他看向奥拉夫和埃里克,奥拉夫正在开车,埃里克在几分钟前终于弄明白了事情的原委,难得地显得很认真。他叹了口气,无法确定这对兄弟的古怪头脑里是否有和他一样的感受。
他的叹气像一个开关,正在开车的奥拉夫突然问:“你是从哪里弄到一车火药的?”
“西区的烟花厂,”埃里克回答他,“去年我去你学校找你玩,用你的学生账号选修了一门定向爆破课程,还记得吗?回来后我弄到了烟火师证,”他喋喋不休地解释,把车里沉重的气氛弄得莫名轻松起来,“所以我在烟花厂有几个朋友,总之,我帮过他们一点忙,我说,我想弄一车火药,他们就说行啊,年底了,他们可以处理掉一点账目上的差额,给我装了一车。”
“那你打算怎么把火药运进新世界的大楼?杰德赫考是怎么说的?”奥拉夫没有打断他的啰嗦故事,在他讲完后才继续发问。
“他说开进去就行了。他在美军基地有几个的朋友,最后会有人来收拾的。”
他的回答解决了他们不少顾虑,奥拉夫和伊瓦尔迪都不再继续发问了。在几分钟的沉默后,埃里克说:“马上就是新年了,我们还得放新年烟花呢。老大还答应过我,明年要给擂台加冷焰火设备的。”
二零一九年的最后一天夜里,位于卢米诺尔岛心的新世界生物制药大楼里传出了持续几小时的异响,其中混杂着尖声叫喊、玻璃破碎和接连不断的枪声。住在新世界生物园区周围的人们能听到这些声响,并因此而不安。他们大多是新世界生物的中级员工,在公司提供的居住区里享有超过卢米诺尔总理级别的安保,而自新世界生物来到这里后,从没有陷入过这样的混乱。公司没有给他们发任何通知,他们只能在惶恐中等待。
这天晚上,伊瓦尔迪、奥拉夫和埃里克到达岛心区的过程顺利得不可思议,没有任何一个交警要求他们停车检查,唯一遇到的阻碍是新世界生物制药园区的大门被锁住了,但对他们的厢式货车来说算不上什么阻碍。他们显然错过了第一轮,新世界生物的武装安保人员几乎全都退到了大楼里,而大楼里正传来混乱的动静。奥拉夫给杰德赫考打了电话,杰德赫考接了电话,听上去一点也不意外他们几个都来了。他在一片嘈杂的背景音里告诉他们,车停在大堂里就行。埃吉恩往地下室去了,他接着说,我不知道他去下面做什么,这是你们的麻烦,我在楼上解决我的麻烦。祝我和你们都好运,朋友们。
杰德赫考还不知道,新世界生物大楼的地下室正是他们的来处。伊瓦尔迪,奥拉夫和埃里克都出生在这里,他们都知道下面有什么:实验室,手术室,测试房间,医疗房间,关着不知什么东西的牢笼房间,还有他们各自的像养殖场隔间一样的小房间。有一排小房间里住着和他们一样的青少年,另一排带铁栅栏的房间关着成年人,那些成年人看上去永远在痛苦中,以至于无法对语言产生反应,有些人在一夜之间就长到了两倍大,样貌变得像怪物,尖牙长得太长,所以总是满口鲜血,他们被带走后大多数都不会再回到这些房间里。很多人从他们的小房间外面经过,穿防护服的人,穿白大褂的人,被铁笼运送的怪物,被推车运送的尸体,灯亮了又暗,直到他们自己也被关进铁笼运出地下室。在过去的八年里,关于地下室的记忆在他们头脑里像发生在遥远的另一个世界的事,伊瓦尔迪已经无法记起太多细节。他是在收集关于狼人的信息时才意识到的,他们切断他的手臂,打断他的后背,都是用作测试狼人的强度和自愈能力,而他是被当做测试不可逆损伤消耗品的那个,他是残次品;在那些角斗场录像里,埃吉恩也被标作了残次品。他想,好吧,也许命名确实有些意义。
地下室的战况看上去远不如楼上的激烈,因为根本没有安保人员打算下来。他们都知道这下面关着比入侵者更危险的东西,而那些东西现在都被放出来了——一个实验员在死前打开了门锁开关。这些改造怪物原本被关在十年前他们所在的小房间里,痛苦,疯狂,充满攻击性,在地下室游荡。他们啃食埃吉恩留下的他们同类的尸体,在三个年轻人进来时齐刷刷地转过头。埃里克说:“我不知道他们在弄什么新研究,兄弟,这些东西看上去完全就是电影里的丧尸。”他说完后,伊瓦尔迪注意到其中几个“丧尸”穿着实验员的白大褂。奥拉夫在他旁边叹了口气。
奥拉夫和埃里克心照不宣地留下处理这些“丧尸”。伊瓦尔迪继续沿着埃吉恩的痕迹向里走,埃吉恩留下的一条尸体、血迹和汽油组成的足迹,足迹经过了档案室,又继续往里延伸。他想烧掉这里,却又一路往里走,这让伊瓦尔迪感到古怪的不安。他追到地下室的尽头,在那个他小时候瞥见的牢笼房间门口,气味,很多气味,首先是血,他很熟悉的血的气味,汽油,陌生的血的气味,一个陌生的同类的气味。一个面容几乎已经完全变成了野兽,明显经过了更多强化改造的接近三米高的怪物。
埃吉恩也看见了伊瓦尔迪。他露出一点有些尴尬的笑,好像不清楚应该怎么解释一样。他的左手小臂从关节上方几寸的位置被咬断了,流了很多血,但断面似乎已经在愈合了。伊瓦尔迪不合时宜地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的牙齿卡在那条手臂上的时刻,他没有留下什么永久损伤,但伤疤一直留在埃吉恩的手臂上。现在埃吉恩失去了那条手臂和伤疤。
陌生的同类在牢笼的另一角,发出即将攻击的声音。
这里变得像伊瓦尔迪在视频里看过的角斗场。他再次不合时宜地想,好像一切都回到了十年前。实验室里的年幼狼人,怪物,角斗场里的埃吉恩,一场苦战。他们感觉几乎花了一世纪才彻底杀死这个变异的狼人同类,奥拉夫的肋骨被撞裂了,埃里克的头破了一个口子,血糊满了脸,幸好极强的自愈能力让他们很快就恢复了行动能力,最需要救助的是失掉了一条手臂的埃吉恩,被撕咬的断面让他失掉了太多血,使他的身体无法快速修复受损的内脏。他仅剩的手臂圈在埃里克肩上,把半边身体靠上面,随着走动从嘴里吐出几口带泡沫的血,让伊瓦尔迪想起那些视频里突然吐血死去的狼人角斗士,他非常不喜欢这个画面。
他们回到地面时接到了杰德赫考的电话,他解决了楼上的麻烦,并往他们的货车里扔了一个定时炸弹,建议他们在五分钟内离开。“行吧,”埃里克说,“货车得算在你账上。我可不能白送你一辆车。”
五分钟后,位于卢米诺尔岛心的新世界生物制药大楼发出一声轰然巨响,火焰从楼底烧起,烧穿了整栋楼。也许是恐怖活动吧,人们想着,往那里看过去,发现熊熊燃烧的大楼里迸发出许多烟花,烟火绽放在夜幕上,热闹地点缀在燃烧的大楼上方。人们诧异地看着那里,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在火焰和烟花里,新年的钟声敲响了。
10.白狼
关于锡拉旺狼人的传说,一直以来都缺少一个结尾。卢米诺尔人讲给孩子们听的锡拉旺狼人的故事总是停在西班牙猎狼人在月下听到远方丛林里传来狼人悲戚的嚎叫的这一段,有更多锡拉旺人血统的卢米诺尔家庭讲给孩子们的狼人故事往往会多一段:狼群无法再繁衍,锡拉旺狼人最后一个后代也老死了,它悲伤而愤怒,将要用全部生命来为此复仇,由于它已经是不死的精怪,这场复仇将会是永恒的。这个故事听上去还有真正的后续,西班牙猎狼人为此做了什么?猎狼人的生命是有限的,永恒的复仇要怎样实现?但真正的结局应该已经永远消失在锡拉旺人死去的海滩上了,在卢米诺尔没有人知道故事真正的结局是什么。卢米诺尔人常说卢米诺尔没有狼,也很喜欢说狼会回来,因为他们所知的故事停在了狼将要回来前的最后一刻。卢米诺尔有很多和狼有关的图案和文化,他们把狼画在店铺招牌上,在节日庆典上用狼面具装扮自己,在戏剧里扮演狼,到最后演变成了一种迷恋,迷恋一百年前被消灭、在传说中也许会归来的锡拉旺丛林狼。
在埃吉恩换上狼头面具前,狼在卢米诺尔的摔角场里就已经是热门的角色题材。在过去几年里,格斗爱好者们提到狼,想到的一定会是埃吉恩和他的狼群崽子们。他似乎也很喜欢试探危险和死亡,这是伊瓦尔迪后来才发现的,他曾是被绑架改造的狼人角斗士,在获得新身份逃离地下角斗场后,又选择狼作为自己的摔角手角色图腾,他作为一头“狼”在摔角场上表演,登上卢米诺尔的许多广告牌,不论怎么看都不是理性的做法。而他又有周密的计划,这也是伊瓦尔迪从隐秘的线索里发现的,他利用他的买家从绝境里逃脱,毁掉了新世界生物制造狼人的实验室和资料,把年幼的狼人从角斗场带走,这些都不是能轻易做到的。梅尔迪多总理死后的两年里,他似乎又计划了新的东西,这份新的危险计划最终演变成了二零一九年的除夕夜。伊瓦尔迪没法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究竟想要做什么,只能隐约感觉到精密的计划和潜藏的追逐死亡在他身上矛盾地融合在一起,多年来维持着微妙的平衡。伊瓦尔迪意识到,如果除夕夜他们没有去岛心大厦,也许死亡的部分就占据了全部。
失去手臂后,埃吉恩延长了摔角俱乐部的新年假期。他看上去终于没有多少精力去算计更多事了,地下室的怪物撕咬造成的断口非常不规则,奥拉夫处理伤口时不得不切除了更多的残肢,止痛药对狼人没有多少效果,因此有好几天他只能恹恹地靠坐在沙发上。好几次伊瓦尔迪看见他想用不存在的左手去拿什么东西,又悻悻地跌坐回去。几天后,狼人强悍的生命力让他又精神起来,变回原来的样子——基本上是原来的样子,只是少了一条手臂。
他们开始收拾俱乐部的擂台。埃里克在其他人养伤修整的几天里已经弄来了冷焰火设备,当其他人发现时,他已经兴致盎然地拆掉了一半擂台,于是他们不得不跟着他一起完成这项工作,好让下一年俱乐部还有擂台可用。直到现在都没有人提起除夕夜的事,好像他们只是和过去的每一个新年假期一样,在为假日后的节目做准备。
“那么,”伊瓦尔迪问,“你从实验室的档案柜里拿走了什么?”
奥拉夫和埃里克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向他们看过来。
埃吉恩回答他,没什么重要的东西,都是过期的废纸。这个回答没有让伊瓦尔迪有多惊讶,关于这些事埃吉恩从来都没有打算告诉他们。他在这一刻甚至没有什么明确的感觉,没有愤怒,没有不安,没有惶恐,他感觉到的是一种他不能言说的本能,这本能驱使他亮出牙齿,向埃吉恩发出震慑的低吼。
他看见埃吉恩愣住了。埃吉恩用这种声音震慑过野兽一样撕咬他手臂的伊瓦尔迪,震慑过不愿意说话的奥拉夫和埃里克,但从没有人向埃吉恩发出这种声音,这是埃吉恩从未遇到过的情况。下一秒他看见埃吉恩被激怒了,露出尖牙,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他知道他们正被同样的本能驱使着,这感觉竟然很好,他的血液发热,心脏狂热地跳动,他卸下了自己的金属义肢手臂扔到了擂台外。
他想起他的第一个时刻。埃吉恩下意识地抬起左臂的断肢,他喜欢用左手格挡,不存在的带有伤疤的左手横在他们中间,伊瓦尔迪想起他的第一个时刻,他嘴里似乎泛起血的味道,熟悉的气味。他好像已经等待了这场战斗很久,从很多年前那个雨后的卢米诺尔夜晚开始,他被埃吉恩砸进了擂台的废墟,他爬起来,也还给埃吉恩同样的一击,和过去的无数次对练相似,出招,拆招,但出手再没有顾忌,狼人的身体让他们没那么容易被杀死。地板被他们打碎了,木屑扎进皮肉,但是他们都毫无感觉,直到地上的碎木片上都涂满两个人的血,他的后背湿漉漉的,是血和汗黏在上面,他看见埃吉恩的脸上的血顺着脖子流下去,干涸后又被汗水冲开,像是一道巨大的贯穿身体的伤口。他用他全部的力量,用他能做到的最快的速度撞向埃吉恩。十年前的埃吉恩也有过这样的速度,他还很年轻,比现在更轻更快,可以用速度和精准弥补力量,就像今天的伊瓦尔迪一样。十年后的埃吉恩被伊瓦尔迪撞进了废墟里。
伊瓦尔迪扼住了他的喉咙,埃吉恩脖颈的血管在他手掌下突突跳动着,充满血液,充满生命和力量,几乎和他的第二个时刻一样。
11.埃吉恩
二零零九年,埃吉恩从一场痛苦的梦里醒来。他的嘴里充满了血腥味,每一块骨头都在疼痛,疼痛从骨头的深处往外散发,他的心脏疯狂跳动,每一下都在他疼痛的肋骨间撞击,他的心脏也很疼,内脏也像烧着了一样,痉挛的胃让他想呕吐。他听见怪异的声音,像濒死的人发出的窒息般的咳喘,他醒过来,发现这声音是从自己的喉咙里发出的。埃吉恩从被看不清的敌人碾碎的梦里醒来,看见实验室病房低矮的天花板。
埃吉恩在梦里被杀死过几千次。第一次他从擂台的角柱上往下跳,他这么跳过几千次,他的身体知道怎么旋转,他不断地下落,落进熊熊燃烧的火焰,他在漫长的灼烧里试图想起是谁让他落到这里,头脑却一片混沌,想不起任何事情,他痛苦地在火焰里爬行,直到身体被烧成焦炭,死亡来临时,他从梦中醒来了。如果他在第一次就死了,生命会变得轻松很多。他醒来后,痛苦没有结束,他的手脚被束缚住,有一根管道从他的喉咙口通到胃里,让他的嘴没法合拢,带着血腥味的唾液不断往喉咙里倒灌,他浑身烫得要命,像火在他身体里面燃烧,穿着防护服的人检查他的瞳孔和脉搏,发出他听不懂的交谈声。他想他原本是听得懂这些语言的,但此时此刻他的头脑无法理解这些音节。他听到也许是隔着墙壁的地方,传来野兽的吼叫,他听得懂这些音调,他们在说,太痛了,我想要死。他不知道那些是否是他濒死的幻听。
他一次次在梦里死去,然后在痛苦里醒过来。埃吉恩看着天花板,他从死亡的深渊里一次次回来,醒来后他就会开始思考他的复仇。他想象一场大火,角斗场、实验室、新世界生物大楼,所有人被大火吞没,他想象自己的火焰里狂笑,就像他第一次死去的梦里那样。他找到了一个好机会,一个年轻的政客,眼睛里闪着为摆脱平庸可以孤注一掷的野心。每一次他在从濒死的梦里醒来,他都重复推演他的计划,他想,一定要有一场大火。
在前一百次的推演里,埃吉恩的计划都停在那场大火。第一百零一次,也许是一百零二次,埃吉恩从死亡的梦境里醒来,新世界生物的工作人员以为他没有意识,将运送他的推车停在了走廊里。他被陌生的尖叫吵醒了,他听得懂这些音调,他们在说,滚开,滚开,他偏过头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看见走廊一侧排着小房间,每个房间里都有一个年幼的小孩。他们躁动不安,朝玻璃窗外的人亮出小小的尖牙。实验员没有发现他醒了,他们在交谈:他们每次听到其他人的叫喊就会跟着叫起来,我们受够了,我们应该把他们全都单独放进隔音的房间。埃吉恩闭上眼睛,在即将来到的昏沉黑暗里思考那场大火后的废墟。
有很长一段时间,埃吉恩没有在梦里被杀死了,或者说,他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做梦。大约是从埃里克管这栋房子叫做巢穴以后,这里好像真的变得安全可靠起来。埃吉恩从偶尔的死亡里醒来时,常常思考自己是否变得迟钝了。他有一本名册,是他在烧掉狼人实验室前拿走的,名册里有几十个孩子,一部分已经死了,大部分被卖给了各个非法角斗场和私人买家。他根据名册上的去处找过去,每找到一具尸体,他就划掉一个名字,埃里克和奥拉夫是唯二没有死在角斗场上的两个,伊瓦尔迪则是一个意外。他会想起这本划掉了全部的名册,他想,一场实验室大火还不够,他还可以再烧一次。他想要一个头颅,一场大火,一次把新世界生物制药从卢米诺尔驱逐的复仇,他想象一场全新的大火,他是火焰燃烧的起火点。
只有一次,埃吉恩从不一样的梦境里醒来。他梦见一次擂台比赛,他应该要输给伊瓦尔迪,这都是计划好的,一切都很顺利,他让出了一个破绽,伊瓦尔迪抓住了,将他掀翻在地上,他陷入一次漫长的跌落,漫长到失重感仿佛失控,最后他落到地上,喉咙被伊瓦尔迪的手扣住。他在梦里无法看清伊瓦尔迪的脸,他只能模糊地想起更多年前,年幼的伊瓦尔迪咬在他手臂上的时候,血从他的手臂里流出来,那时他毫无所动。他被长大了,但仍旧很年轻的伊瓦尔迪扣住喉咙时,好像有些事不一样了,他的失重感好像久久没有停止,久到他的心底生出一点微弱的,陌生的恐惧。
他从这个不一样的梦里醒过来,看着房间的天花板,抹去了这一点微不足道的恐惧,开始再一次思考他的复仇。
——END——
猎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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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新世界
对于这件事最终的发生,伊瓦尔迪认为有两个时刻非常重要,第一个时刻曾经被他放在遗忘的角落很久,而第二个时刻唤醒了前者。这些时刻之间的关系非常细微复杂,有时候让他感觉超过了他目前年轻的生命应有的复杂度——他有一半的生命非常简单,在灯亮时起床,摄入食物,接受测试,接受实验,接受针管,接受刀片,在灯暗时回到床上睡觉,每个灯亮灯暗的循环都一样,至少安排是这样的。没有人服从这个安排。那些和他一样大的穿白色罩袍的小孩用原始的嚎叫表达不满,一个因为疼痛吼叫挣扎起来,一整条走廊房间里的其他人都会跟着一起躁动嚎叫,攻击穿防护服的成年人,撕咬摔打机器,吵得要命,直到他们全都被换进了单独的隔音房间。这段只需要遵循本能生存的“生活”终止于一次身体强度测试,他的后背被砸断了,下半身失去知觉,他昏迷了一段时间,不知道有多久,然后醒过来,又能够行动了,只不过没法像原来一样只靠两只脚奔跑。在这之前他已经因为测试失去一条手臂,实验室里的人给了他一条简陋的机械义肢作为替代。关于这一半简单的生命,伊瓦尔迪是在很久以后才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的,他猜测那些研究人员认为他已经没有实验价值,于是打算把他送去别的什么机构,或者像卖掉埃里克和奥拉夫那样把他卖给哪个地下角斗场。总之,伊瓦尔迪就是在这个时候逃跑的,他咬断看守的脖子,撞破货车的铁门,从疾驰的车上跳下去,撞在湿滑的柏油路上,滚下公路侧坡,消失在卢米诺尔郊外的旧城区里。
在伊瓦尔迪的记忆里,像动物一样只能四足行走的状态没有太影响他的生存,他好像自然而然就是一头野兽,好像他原本就被设计成这种形态。卢米诺尔的旧城区有很多杂乱生长的植物,贫民区像是长在树林里的城市,这是一个陈旧的新世界:天空在他头顶上变亮,再变暗,和原来的房间里一样,光和暗规律地循环;很多时候天上会落下水滴,浇透水泥地和茂密植物,散发出混合着清爽和腐臭的气味,动物用来标记领地的气味,听见一个同类的叫声,整片树林里的同类都会一起嚎叫起来,听见一个人类说话,其他的人类也会用语言回答他,和原来的房间里一样。他在不知道多少个明暗循环里,累了就在隐蔽的地方睡觉,饿了就找东西吃,如果食物不愿意被他吃掉,他就咬断食物的喉咙。野猫被他抢走了领地和食物,在屋檐和树上不怀好意地盯着他,发出威胁的嘶吼和腥膻的猫的气味,而野狗惧怕他,好像从他身上闻到了危险。气味,很多气味,人类食物的气味,人类的气味,鸟的气味,猫的气味,机器的气味,腐烂的气味,房间里没有过的气味,最好的气味是血的气味,血会带来恐惧,恐惧会让动物软弱退缩,退缩会害死一个动物。他连仅有的语言也快要忘记了,用喉咙发出的声音就足够他和野猫、野狗、尖叫的人类交流。
然后他的生存被那个时刻打断了,这就是第一个时刻,他闻到一个高大的成年的同类,一个男人。这个男人把伊瓦尔迪逼进一条死胡同,伊瓦尔迪折断过的后背让他没法站起来跳过墙壁,他像被他赶走过的野猫一样发出威胁的低吼。那个庞大得像山一样的男人还给他一声更加坚定、更加有威慑力的低吼,像真正的狼一样,接着那个男人对他说话,他没有理解这些音节,他都几乎不记得怎么说话了,对他来说男人之前出于震慑的喉音听上去都更有意义一点,他只能勉强明白这些音节像是在安抚他——但他不在乎,他只看到了一个机会,于是狠狠咬在这个男人向他伸过来的手臂上。他被改造过的尖锐兽齿轻松划开皮肤,穿过肌肉,卡在骨头上,血几乎在瞬间充满他的嘴,但他只闻到了血,没有恐惧,像他咬在一个无关紧要的旁人身上,连他的手臂也没有一点退缩。但是血会带来恐惧,如果恐惧没有从流血的动物身上生出来,就会生在另一方心里。
伊瓦尔迪迟疑地抬起眼,试图去看那个男人的眼睛。但他太高大了,他逆着光,整张脸都在阴影里。他被男人的另一只手掐住了后脖颈,双脚被带离了地面,失去支撑后,用扭曲形态愈合的后背让他很不舒服,他意识到男人还在对他说话,那些音节终于在他脑中组成了他能够理解的句子。
“小子,”他听到那个男人说,“这是我最后一次允许你这么咬我。”他像无法击穿的铁壁,手臂的皮肉下是无穷无尽的鲜血、铁铸的骨头和不可质疑的力量,在这个时刻,他好像不可战胜。
2.狼
一百年前,卢米诺尔曾经有过一种丛林狼。严格来说,它们才是卢米诺尔的原住民,早在人类来这里建立村庄的一万年前,它们就在锡拉旺丛林里繁衍了。在卢米诺尔还叫做锡拉旺岬的时候,曾经有过长达两百年的人狼战争,第一批来这里的人砍倒树木,用火和砍刀驱赶狼群,盖起房子,种植庄稼,于是在夜里,村庄周围的黑夜中闪烁起几百双黄色的眼睛,狼咬死看门的狗,咬死远超它们胃口的牲畜。这场战争从人达这里的第一天就开始了。人把毒药下在牲畜尸体里,围猎怀孕母狼,从树下的洞里掏走还没睁眼的狼崽,狼在村庄周围彻夜嚎叫,咬死所有幼崽,叼走孩童。在漫长的战争里诞生了关于精怪的传说,活得太久的老狼会精通人类的计谋,它的皮毛像老人的须发一样变得雪白,能指挥狼群声东击西地攻击村庄,它老而不死,甚至学会了用两条腿走路,模仿人类的声音把落单的砍柴人引到群狼的埋伏圈里。这就是锡拉旺狼人。
这场战争结束在一百年前,一百年前荷兰人带来了烟草种子和枪,没多久后西班牙人赶走了荷兰人,而后和虎视眈眈的英国人隔海对峙,但这里的村民更关心另一场关于人和狼的战争。他们用荷兰人的枪组建了一支猎狼队,年轻猎人们像狼一样钻进丛林,身上涂满泥浆,在湿腐的落叶下面埋伏一天一夜,他们从丛林里归来时,人们几乎无法分辨是狼叼着猎人,还是猎人提着狼。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终止于一个西班牙猎狼人。他说服总督让他组建了一支猎狼的队伍,他训练的混血加泰罗尼亚猎犬会追着母狼的气味跑,村民们跟着他用军队的方法扫荡丛林,从每一个狼洞里掏出幼崽、杀死怀孕和没怀孕的母狼,不到两个月,这里的母狼就绝迹了,狼群的疯狂时日无多。两年后,两百年的人和狼的战争就结束了,锡拉旺丛林里再也没有狼。
西班牙人在这里留下了混血猎犬和混血后裔,西班牙人大约是锡拉旺人最怀念的殖民者,除了因为西班牙猎狼人曾经带领他们打赢了一场战争,可能还因为他们是唯一有和锡拉旺原住民相似的棕褐色皮肤的统治者。但是这又有什么重要的呢,狼消失在锡拉旺丛林的几十年后,锡拉旺人也消失在卢米诺尔,和那场决战后堆积如山的狼尸一样,棕褐色皮肤的锡拉旺人的尸体堆满海滩。再后来,锡拉旺丛林也几近消失了,全新的城市在原本是丛林和滩涂的地方拔地而起。
在这个猎狼人故事的最后,西班牙猎狼人和锡拉旺村民没有找到那头锡拉旺狼人。它的狼群衰亡了,子嗣无法再繁衍,只有它老而不死,孤独穿行在人类不会去的地方,在月下发出永恒悲伤和愤怒的嚎叫。由于卢米诺尔的最后一头狼已经化成精怪,所以在这个崭新的、居住着无数不知血统的混血儿和新移民的卢米诺尔,人们常说:“卢米诺尔没有狼。”
3.幽灵
奥拉夫和埃里克开始说话后,埃吉恩问他们的第一个问题是,谁想叫埃里克,谁想叫奥拉夫?埃吉恩有一叠名册,名册上是几十个孩子的照片和出生资料,这些孩子和这对孪生子一样出生在实验室里。孪生子的记录表上除了编号,还象征性地给他们各自取了一个名字,但从没有人费心去确认谁是埃里克,谁是奥拉夫,他们外表和各项数据完全一致,就算弄混了也没有影响;他们被卖掉后,花钱买下他们的人只想在一场“完全公平的双生兄弟对决”上下注,是红方杀死蓝方,还是蓝方能够杀死红方,最后死去的是埃里克还是奥拉夫从来都不重要。埃吉恩是第一个想要他们拥有确定的名字的人,他对照着名册上的照片和面前明显长大了一截的孪生子,不仅无法把他们分别和照片对上号,连名册上的照片是不是分别来自两个人也不能确定。于是他丢开了名册,问:“谁想叫埃里克?谁想叫奥拉夫?”
奥拉夫认为选名字是件很重要的事。很多年以后他读的一本小说里有一对孪生兄弟,从小以互换身份为乐,死后被送葬者搞混了尸体,他们被各自下葬到了对方的坟墓里,名字一向是命运的一部分。而埃里克举起了手,说:“我是埃里克。”好像他从来就叫埃里克一样。当然,从来没有人确认过谁是埃里克,谁是奥拉夫,甚至没有人用这两个名字称呼过他们。
所以奥拉夫成为了奥拉夫,因为埃里克是埃里克。奥拉夫认为其中存在不容忽视的逻辑关系,正如做数独游戏时,你必须从确定的数字开始推理不确定数字。命运也是如此,而这是奥拉夫认为的自己和埃里克之间的真正差别。不过埃里克从来不考虑这些事情,就和他选择名字时一样,他做任何事都好像他原本就该这么做,他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时,也好像那东西就该在那里。埃吉恩把伊瓦尔迪带回来的前一天,他们跟在埃吉恩后面,听他和肉贩谈论在旧城区夜里袭击人的野兽,摊贩说是狼回来了,埃吉恩用方言轻巧地说:别傻了,卢米诺尔没有狼。隔天深夜他们从很远的距离外就闻到了埃吉恩的血的气味,孪生兄弟躲在二楼栏杆后面探出脑袋,看到埃吉恩用外套包着左手小臂,右手提着一个看上去和他们差不多大的独臂白发少年,沿着黑暗往回走。他一边走,血一边滴在路上,好在在卢米诺尔旧城区,没有人会追究路上的不明血迹来自谁,就算有一个正在流血的人躺在路上,人们也只会目不斜视地绕过去。
埃里克说:“那里有一个幽灵。”街上有流浪汉,烂醉倒在路边的酒鬼,站在灯光边缘的暗娼,提着一个孩子向这里走来的埃吉恩。街上连死人也没有。
“一个捕狼人的幽灵。”他笃定地说,“穿着很花哨的军装,一个西班牙人。”
第二天埃吉恩把仓库布置成了手术室,看上去和他们过去住的实验室很像,这让埃里克有点紧张,他不喜欢他们的巢穴里有个这样的房间。他管这栋房子叫巢穴。在实验室里,穿白大褂的人管他们叫狼人,现在在这栋房子里的所有人,埃吉恩,伊瓦尔迪,奥拉夫和埃里克都是狼人。奥拉夫也不喜欢这个房间,他可以理解伊瓦尔迪疯狂的反应:他嚎叫着到处撞击,听上去快要把这个房间拆散了。“你能不能听懂我说话?”是埃吉恩的声音,“我现在要治好你,听得明白吗?”回应他的是伊瓦尔迪激烈的挣扎。
“去他妈的无菌环境,”他们听见埃吉恩自暴自弃的声音,“我们又没那么容易死。”他打断了伊瓦尔迪错误愈合的后背,把骨头固定到正确的位置,一星期后伊瓦尔迪再站起来时,就能像普通人一样直立行走奔跑了。他们确实都被塑造成了非常不容易死掉的生物。在等待伊瓦尔迪的“手术”时,埃里克把脸贴在二楼朝外的窗上,他的鼻子被挤得皱巴巴的。
“捕狼人的幽灵在门外。”他再一次笃定地说道。
4.巢穴
二零一五年夏天,巢穴隔壁的空房子被租给了一个退役拳击手,他在那里开了一间生意惨淡的拳馆,看上去随时可能倒闭。好的一面是,马努埃尔·费若姆曾经是个非常有名拳击手,二零一零年世界上最有价值的明星拳手,直到他从赛场上消失,都没有人从他手里抢下过重量级拳王腰带。所以伊瓦尔迪猜测,他还有很多家底可以消耗。他是埃吉恩大学时期的朋友,埃吉恩热情地给了他隔壁的老同学一个优惠的租金和许多揽客经验。他有实在的成绩可以证明,和马努埃尔的拳馆相比,他们的巢穴生意好得都有些过头了,一半归功于卢米诺尔人的嗜血,这里的人热爱观看拳击、摔角和一切会流血的格斗项目,另一半归功于摔角明星埃吉恩,即使他已经很少亲自上台演出,即使他的赛场很少流血,每天晚上仍旧有络绎不绝的观众来他的俱乐部看摔角比赛。
和卢米诺尔本身一样,卢米诺尔的摔角和这里的格斗一样病态。观众知道摔角并不真正的格斗,所以他们追求的是比真正格斗更危险的动作、更夸张的危险道具和更多的血,他们欢迎一切死亡赛和道具赛,喜欢看摔角手在台上撞碎玻璃、用带刺铁丝互相勒住脖子、从梯子上跳向地面上的钉板,即使有人在过程里失手杀死了对手也不会被指责,他们喜欢看胜者拖着败者在欢呼中离场,留下涂满擂台的血和汗。这是卢米诺尔式的摔角。即便如此,埃吉恩开始训练他们时,告诉他们的第一件事仍旧是永远要保护你的对手。
在埃吉恩学会摔角的地方,摔角不是这么疯狂的运动,他也这么训练伊瓦尔迪,奥拉夫和埃里克,教他们控制自己超出常人的力量和速度,控制自己撕咬他人的嗜血冲动,避免弄伤任何人,这使得他们有时候几乎忘了自己是狼人而非普通人。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唯一思考过埃吉恩的原则是否不适合卢米诺尔的人,也许奥拉夫一直在思考,但是奥拉夫很少表达自己的观点。很多次——他们十几岁,还没有加入这个行业的时候——很多次他帮埃吉恩从后背取出玻璃渣,狼人的身体愈合太快了,玻璃碎片被皮肉埋住,他不得不划开埃吉恩背后刚刚愈合的新肉,用镊子夹出一片一片碎玻璃。他有很多次想起一段很模糊的记忆,有人因为要治好他而再一次打断他已经愈合的后背。他以为未来自己也会面对这种赛场,毕竟在卢米诺尔,没有人能很轻松地讨生活,但当他们即将加入时,埃吉恩说,是时候自己干了,小子们。他买断了自己的合约,把这栋房子改成了俱乐部,自己当他们的经纪人。不需要那么多流血的比赛,他们在这个摔角明星的光环下面,简直像加入了一个正常的非卢米诺尔摔角联盟。
这和伊瓦尔迪的两个时刻一样,是另一件非常复杂的事情,很难在短时间里得出结论。更坦诚一点来说,伊瓦尔迪不喜欢这个事实中的某些部分,只是他还说不清具体是哪部分。也许埃吉恩的存在本身就不合常理,他在卢米诺尔的成功也不符合卢米埃尔的常理。连作为狼人,埃吉恩和他们也是不一样的,他被改造成狼人时已经是成年人了,而他们自有记忆以来就拥有尖牙和会在黑暗里发光的眼睛。有一次他透露过他的疑惑,但奥拉夫耸耸肩,说,你才是和他更像的那个,不是吗?一年后奥拉夫拿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从几万英里外的亚特兰大给伊瓦尔迪发了一段视频文件,是一段十几年前当地独立摔角联盟的比赛录像。其中一个蒙面的不知名摔角手显然是年轻的埃吉恩,比现在轻大约三十磅,是个典型的高飞手,在视频里做出一个漂亮的、他教给伊瓦尔迪的高位翻身下跳。没有人受伤流血。
当然,显然马努埃尔是更不适合卢米诺尔的拳馆主人。他教授极其正统的拳击技巧,他是那种非常古典的拳击明星:谦逊,礼貌,像铸铁一样,很容易走红也很容易过气。在卢米诺尔旧城区很少有人愿意学这么守序的拳击。马努埃尔的拳馆开业两年,学员的数量仍旧刚到两位数,前厅冷清得要命。埃吉恩早上常常会像逛街一样逛到他的拳馆里,和他的老同学像两个喝早茶的退休老人。他走进来,刚刚坐下,他们头顶的电视机开始播放紧急新闻:卢米埃尔总理保罗·J·梅尔迪多遇刺身亡,生前曾多次否决取消卢米诺尔生物医药实验伦理审查的提案。新世界生物制药公司发言人对此表示遗憾。
他们抬头看了看新闻。埃吉恩笑着说,这就是卢米诺尔。而马努埃尔点了点头。没有人知道前一天晚上,马努埃尔潜进了总理府邸,用取代了他右腿的刀锋义肢削掉了梅尔迪多先生的头颅。
5.卢米诺尔,新世界生物制药,一个杀手
在埃吉恩小时候,卢米诺尔非常流行警匪电影,有一部平庸的卢米诺尔警匪电影通过一句台词留在了很多人记忆里:在这里用不上鲁米诺试剂,先生,卢米诺尔每一寸土地上都是血。十几年前埃吉恩在佐治亚理工学院上学时,向马努埃尔介绍他的家乡,也用过这句台词。很难说后来马努埃尔选择卢米诺尔作为居住地时有没有受到过这句台词的影响,没有什么地方比土地吸饱鲜血的卢米诺尔更适合一个杀手隐居了,一百年前英国总督将这座岛改名作卢米诺尔,想将遥远的光明之地献给女王,上一次世界大战时,英国总督逃走了,而这里最初的住民锡拉旺人被屠杀在海滩上。它在战后独立,但居民已经是各国驻军和锡拉旺幸存者产出的无法分辨血统的混血儿,以及来这里淘金的新移民。这个岛国在冷战后迅速成为富庶的度假天堂和离岸法区,有着规模惊人的跨国医药企业实验园区和同样居民密度惊人的贫民区。
马努埃尔大概是最了解卢米诺尔历史的外国人之一了。他不得不承认,这是因为埃吉恩是他在大学里仅有的朋友,而听他讲家乡的故事确实颇有意思。埃吉恩有蓝眼睛,金色头发和棕色皮肤,也许他有过西班牙或是英国祖先,他自己也不知道,他连自己的父母是谁都不知道。他们都热衷格斗,都讨厌某些沽名钓誉的教授,而埃吉恩总会莫名其妙地消失几天,有时再出现时身上挂着绷带,以至于把自己的学分进度拖得和比他小两岁的马努埃尔差不多。二零零九年,他终于拿到了硕士学位,回去了卢米诺尔,从此竟再没有和马努埃尔联系过。但当马努埃尔需要选择一个地方隐居,他只能想到这个多年没有通信的老友。
他在卢米诺尔,时隔六年再次见到了埃吉恩。埃吉恩看上去重了二三十磅,从中量级增重到了重量级,头发留长了,编着辫子,蓄起了络腮胡,肌肉藏在服帖的西服下,看上去混得很不错。他们路过一个蒙面摔角手的大广告牌,摔角手的面具盖着半张脸,但马努埃尔认为他显然就是现在这个变了些样子的埃吉恩,也终于恍然大悟,那些他莫名其妙消失的日子,和他来历不明的学费究竟是怎么回事。埃吉恩问了他的预算,向他推荐了中城区的几个区域,那里大多是跨国药企给员工划定的居住区,设施齐全,治安良好,也有不少愿意学常规拳击的优质客源。但马努埃尔想要一个更加“低调”的地方。于是埃吉恩笑了,问:“我猜你会想要一间位于贫民窟,紧邻着红灯区,在摔角俱乐部隔壁的空房子?”几个月后,一个名叫杰德赫考的年轻人走进了马努埃尔位于摔角俱乐部隔壁的拳馆。
马努埃尔来到这座城市的这天,埃吉恩像个尽职的导游,带他游览了整个城市的景点和只有本地人知道的商店。一整天的行程中,不管从哪个角度,岛心的超高层塔楼始终在他们视野里。那是新世界生物制药公司的大厦,埃吉恩告诉他,这个公司在卢米诺尔的权力大过绝大多数官员,现在他们想要取消卢米诺尔对人体基因实验的伦理审查,并开放更多药物许可。他讥讽地笑着,说,搞得好像卢米诺尔真的有审查似的。他望着那座在阳光下反射刺眼光芒的白塔,大约在回忆什么,马努埃尔猜他有些事没有说,也许和他失去联系的六年有关,但他并不打算追问。就像埃吉恩不会追问马努埃尔为什么会换上金属左臂,马努埃尔也不会告诉他,自己是怎么从一个前途光明的明星拳手,变成失去一条腿和一条手臂的杀手的。
6.第二个时刻
伊瓦尔迪会因为某些事物而想起他的第二个时刻。在看到奥拉夫发给他的视频时,他又一次回想起了那个时刻的感受。他仍然觉得太过复杂了,不是他现在能够处理的东西。
事实上,那个时刻并不是一个非常特殊的情景,它发生在伊瓦尔迪成为摔角手的第二年。这是摔角里最常见的安排,一个有优秀技术和大好前途的年轻摔角手,在积累了一点人气后,他的团队就会安排他战胜一个比他更强更有名的对手。观众知道这一场胜利是计划好的,所以如果这一场比赛足够精彩、足够打动观众,这个新人的身价和地位就能飞跃几个等级。观众也爱看这种下位者战胜上位者的戏码,这个被战胜的对手地位越高,年轻人提升的地位也就越高。
在伊瓦尔迪身上,他的团队,也就是埃吉恩,给他准备的对手就是埃吉恩自己。老师为捧高学生而让学生战胜自己,在摔角里也是很常有的事,无非是伊瓦尔迪会让很多和他差不多年纪地位的摔角手羡慕乃至嫉妒,因为埃吉恩是个炽手可热的明星,他愿意捧高的新人无疑能到达很多人到不了的高度。对他们本人来说,也不过是一场稍有些重要的表演罢了,事实上也是如此,这场比赛非常顺利,伊瓦尔迪和每一次训练一样,出招,被埃吉恩拆招,脱离后再寻找破绽,埃吉恩喜欢用更像实战的方法和他们练习,没有固定的套招,需要他们像真正的战斗一样分析他的攻击,再寻找机会,当然,胜负始终掌控在埃吉恩手里。这是埃吉恩身上矛盾的部分,他似乎希望他的学生们学会能够杀人的技能,又要他们永远记得不要杀死对手。
伊瓦尔迪像在一次真正的对决里,专注到几乎听不见观众的声音,听不到解说的声音,眼前只有他唯一的对手。他几乎忘记一切,然后他看到一瞬间的破绽,他的身体在他思考前就抓住那个机会,这感觉让他有一丝隐约的熟悉——他用一个背摔把埃吉恩掀翻在地上,扼住了他的喉咙。然后那个时刻到来了。他的时间好像变得无限地慢,周围的声音都被怪异地定格拉长,只有他的手掌感觉到埃吉恩脖子上的血管突突地跳着,充满血液,充满生命和力量。以往训练里每一次的找到了埃吉恩的破绽时会有的喜悦没有出现,他脑中出现的念头是:这还不对。太顺利了,这不对,这是埃吉恩让给他的胜利,这不对,这不是真正的胜利,还不对,还不够对。在这个极其漫长的瞬间结束后,结束的铃声,观众的欢呼终于向他涌来,埃吉恩拍了拍他仍旧扣着他喉咙的手掌。他认为这个时刻是一个诡异的巧合,他恰好用自己有血肉的手掌而非金属义肢扣住埃吉恩的喉咙,错误的胜利,和埃吉恩脖子上血管的跳动,共同构成了这个复杂的时刻。这个时刻让已经遗忘了很久,几乎以为是梦境的记忆重新出现,第一个时刻,那个他嘴里充满埃吉恩的血,牙齿卡在他骨头里,心底生出无法战胜的恐惧的时刻。
几年后,伊瓦尔迪花了不少时间和精力在网络上搜索有关新世界生物和狼人的资料,包括合法和非法的途径。埃吉恩有个机械工程硕士学位,对自己的理工科学教学能力很自信,因此对伊瓦尔迪拒绝去参加大学升学考试感到非常痛惜。但伊瓦尔迪认为这个时代没有什么知识是非得离开家——他是说,这个巢穴——才能学到的,他的计算机技术也证实了这点。他从一个私人储存设备里找到了更多视频,终于拼凑出了埃吉恩似乎不打算告诉他们的关于狼人的来历。那些视频大多是零九年到一零年的许多个非法角斗场记录,标注为狼人赛季,那些体貌异变出狼人特征的成年人在决斗场里和改造人、机器人或者同类互相残杀。绝大部分的成年实验体都死了,他们看上去的异变程度极高,有些狼人甚至在入场前突然吐血暴毙。埃吉恩也在其中,是唯一没有严重变异的个体,被特别标注成了“隐性狼人”,他更年轻,更瘦一些,和奥拉夫找到的年轻摔角手更相似。
伊瓦尔迪同样把视频发给了奥拉夫和埃里克。他关掉这些视频,一时不知道该思考些什么。然后他的头脑中,又涌现出了他的第二个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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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线+2
撸狗+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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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线A+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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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节打狂人+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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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数分配:
傲慢1→7(6点)
嫉妒5→7(2点)
暴怒0→5(5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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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亡灵节彻底结束已经过去了两个星期。仍然被迫滞留在墨多斯的切斯特提着一个有些容量的手提箱,再次出现在了索托老爹所在的街区。
目前,他缺少代步工具,只能靠双腿走来,身上的法兰绒西装也有段时间没能彻底清洗,即便当事人很注意打理,也不可避免地显得灰突突的。但切斯特依然有能力轻车熟路地顺着自己只走过一次的这条路找回来,在那扇摇摇欲坠的门前随意地一甩手,让那个沉重的行李箱顺从重力自己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我要下定。”
显然,切斯特已经顾不上他所谓“文明人”的伪装了。索托老爹慢吞吞地从兼做居住和工房的屋子里边挪出来,只消一抬眼,就能看出个中缘由:
“哈。”这个只剩下一只脚的老头子咧开了嘴,露出了他不够整齐也缺少了几颗的牙齿,“放在以前,我会让你拿着你的箱子立刻从我门前滚开:我们不跟你这种一看就会下地狱的人做生意。”
切斯特冷笑了一声:“那么,又是什么使你改变了主意呢?”
索托老爹耸了耸肩,像是耐心而坚定地对幼童解释“一加一等于二”这类“不言自明的定理”时那样说:“当然是因为现在,整个墨多斯都要下地狱了啊!”
没人能离开墨多斯。
当然,为什么要离开呢?屏幕后的阿加雷斯小姐说。不论逃去哪,最终不都还是会回到地狱吗?
就如同Local 666的节目中所说,没有人能离开墨多斯了。这座城市被民间称为“迷墙”的怪异现象笼罩着,想从城中出去的人即便有明确的方向,也只能在数天的艰苦跋涉过后再次发现,作为他们出发点的这座城市在兜兜转转后又一次地重新耸立在他们面前。通讯——不论有线还是无线——也都同样被截断了,港口与航船自然也不必多说,彻底停摆。切斯特是依靠康博瑞公司的货运邮轮来到这里的,而在当前的情况下,他显然已经回不去了。
不,还有一个方法。在超出常理的怪奇现象面前,当然可以用同样超出常理的怪奇现象来对抗:阿加雷斯小姐也曾在屏幕后认同他的想法——只要杀死节目中的其他所有魔人,赢下真人秀,切斯特当然也可以通过“许愿”的方式离开这座城市,带着丰厚的财产回到他心心念念的旧金山公寓。但问题是,他真的还回得去吗?
不仅仅是他是否能在70人的生死角逐当中赢到最后的问题——即便他赢到了最后,回到了旧金山,又真的能毫无障碍地回归到自己旧有的生活中去吗?
“我觉得你气色不太好。”索托老爹兴致盎然地说,“当然,你完全可以否认。因为你现在确实已经谈不上‘气色’可言了。”
切斯特抬起手来,隔着手套摸了摸自己的脸——坚硬,光滑,带着钢铁制成的电子设备应有的弧线与棱角,一切都很好,就只与“人脸”这个概念毫不沾边——冷笑了一声:“确实。但像我这样的人,在这个马上就要堕入地狱的城市里也没那么少见了。不是吗?”
随着他越多地使用来自地狱的那些能力,那本只映照在镜中的怪物便也渐渐地重叠在了他现实的躯壳上。在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切斯特也想过控制,但作为真人秀选手的竞争压力令他无法真正做到这一点。好消息在于,这两周间,他成功地存活了下来,并赢下了不少对局,甚至还顺手将冯·瓦尔德西委托下来的任务(说实话,如果没有“迷墙”这档子事儿,他是打算光拿报酬不干活的)完成得七七八八。坏消息则是,他走在所谓的“地狱真人秀”已经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为人所知的墨多斯大街上时,已经不可能掩藏自己“真人秀选手”的“魔人”身份了:
他的脖子消失了,头颅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团齿轮、线缆和传动装置的集合体,以“看起来像是磁悬浮”的方式飘在他的肩膀上,双眼被摄像头替代,口腔的结构勉强还算是保留了个形象,耳朵和鼻子则完全消失了。除此之外,他背后的那“第三只手”甫一浮现在现实当中,便立刻吞吃了他费力收集起来的机械臂残骸。现在,它已经完全地“活”了过来,和切斯特背后改造得出的神经接口彻底融为一体,半是链接,半是漂浮在他背后,像是个忠诚但智商有些抱歉的宠物一样耀武扬威。
若是苦中作乐地往好处想,切斯特可以认为,他目前的这幅尊荣多少能令他在节目组的竞争当中占些优势——他显然无法被割喉了,因为哪怕是获得地狱加持的魔人,也不可能成功地攻击到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只可惜,怀念“正常”生活,或者说,怀念那些他已经熟悉了的环境、规则,他曾经建立过信任并且已经取得了优势的场域,并被迫接受自己必将,甚至于,已经彻底失去了那些东西的现实的切斯特,没法说服自己,像那样乐观起来。他沮丧,愤怒,并感到强烈的不公,亟需一个发泄的渠道——比如说,想个办法把塞拉芬的脑壳敲开,届时那副皮囊里红红白白的内容物散落一地的景象,想来多少可以抚慰他的精神。
目前,让他勉强没有彻底发疯的,是他多少还借由之前的行为得到了一些报酬:在真人秀的层面上,战胜了几位对手令切斯特的奖励点数小有结余,让他有资本联系阿加雷斯小姐,从那三头地狱犬派送员的背包里重新拿回自己“死而复生”时付出的那块皮——现在,它已经在地狱的超自然力量下回到了原本该在的位置上,只在四周留下了一圈难看的伤疤,但不会再让切斯特因为无法愈合的伤口无时无刻地感到疼痛与恼火。这对他冷静地思考策略大有裨益。
在墨多斯,他也在完成了冯·瓦尔德西的任务后,从上流社会当中领到了一笔尾款——和“大人物”原本声称的相比非常微不足道,并且以曙光券这种出了城就不过是废纸的方式支付。不过好在,因为“迷墙”,切斯特现在即便想离开也出不去。他于是认为,这些哪怕在墨多斯当中也因为通货膨胀日益飞涨的物价而变得迅速接近“废纸”定义的“代金券”,好歹还能在本地人的店铺中发挥最后的余热。
但索托老爹对切斯特费力提来的箱子嗤之以鼻,并尝试用他那条金属的腿嫌弃地将它拨到一边。可惜,那箱子确实非常重,单脚站不太稳、义肢的质量也相当粗糙的索托老爹没能成功。这位精神矍铄的小老头也只是收回了自己的脚,假装无事发生,重新抬起眼看着切斯特:“在这末日将至的时节里,你觉得钱还有什么用处吗?”
“我们最好还是觉得钱有些用处,因为我确实有想从你这儿得到的东西。”切斯特平铺直叙地说,“我们能像以前一样,通过某种一般等价物和平地达成交易,是对我们双方都方便的做法。”
索托老爹不满地凝气眉头,语气低了下去:“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取决于你怎么理解。”切斯特冷冷地说,“我自认不是什么会首选暴力解决问题,甚至乐在其中的精神变态,但我也不排斥使用那种手段。重复,我只是有想要的东西,并希望我们能以某种双方认可的方式完成交易。”
“也就是说,如果我拒绝,你还是会想办法‘单方面’达成这次交易,对吧?”
“褪去那副公司精英的皮囊之后,我的耐心确实不像之前那么好了。索托老爹。”切斯特进一步加重自己的筹码,“那些尊敬你的‘街坊邻居’们已经不像上次那么多了——我背后10米那栋楼的3楼窗口有一个人在瞄准我,那栋楼左右的窄巷当中也各有一个你的保镖,但他们都是毫无经验的年轻人,拿着棍棒的手都在颤呢。我劝你不要为了一件本可以和平解决的小事让无辜的人流血。”
他在这里停了一下,让那团机械结构集合成的“嘴”上裂开一个骇人的“笑容”:“虽然这城里的所有人都要下地狱了,但能晚一天还是晚一天吧。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听了这些话,索托老爹的脸上倒也没有露出什么过于夸张的表情。他确实有些沮丧,有些愤怒,但从在那些被时光与风沙造出的皱纹当中,他眼睛当中投射出的目光里却更多是“评估”:“所以,你们这些来自地狱的怪物身上确实长出了些不同凡响的感官。”
“我以为这已经是件人尽皆知的事了。”切斯特不满地催促,“所以,你的答案?”
“当然可以,但我有一些这些废纸之外的条件。”索托老爹迅速地说,并且丝毫不给切斯特发表疑问的机会,“你想要什么?”
由于对方急转直下的态度,魔人有些困惑地歪了歪他的机械脑袋。但鉴于这让他所希望的流程迅速推进了下去,他便也跳过了当中许多不重要的困惑,直接提出了自己的需求:
“我要借用你的机床。”切斯特说——这场景多少有些荒诞,因为他在说话的时候正顶着一个磁悬浮机械脑袋,背后拖着一个活着的机械臂,“我有六级钳工证书。”
六个小时的工作之后,墨多斯再次进入了夜晚。六个小时的工作后,切斯特从索托老爹的机床上得到了一把簇新的狙击枪。
在听说了他要利用机床制作什么之后,索托老爹曾表示了抗议:作为工业地带有名的军火商人,他认为切斯特不应当如此小看他,假定他竟然无法利用自己的人脉迅速变出一把狙击步枪来——哪怕这类枪支在墨多斯的对抗环境当中确实相对冷门。但当切斯特从他带来的沉重箱子里掏出一根无缝合金管之后,同样作为“手艺人”的毒辣眼光,便立刻让索托老爹转变了口风:
“你小子他妈从哪弄来这样的好货?”
“公司的库存。”
“屁!什么公司能有这样的库存?武器制造商还是押运安保公司?”
“药企。”
“什么他妈的药企?!”
“爱信不信。”
切斯特给自己制作的是一把参数相当夸张的反器材狙击步枪。工厂精调的巴雷特确实已经随着第一枚核弹的爆炸成了时代的绝唱,索托老爹确实没法在墨多斯与外界彻底断绝联系的情况下弄到这种冷门的东西——他也不是很想知道,这位姑且还算是能沟通的魔人想要用这种可怕的凶器去对付什么。
但他还是按照约定,提出了自己的条件:“你听说‘西佩托堤克’了吗?”
“不知道。本地的什么神话传说吗?”
“最近出现的那个‘人体艺术家’,搞得几个城区都人心惶惶的那个。”索托老爹不得不耐心地跟眼前的这个“外地人”解释,“西佩托堤克,‘剥皮之主’,那混蛋会在自己剥下的人皮上绣下这个名字,以此自称。”
“那倒是听说了。”缺乏相关背景知识,也对异族信仰毫无兴趣的北美爱尔兰裔冷哼了一声,没有停下手上的工作,“反正,我是记不得那个拗口的名字。”
西佩托堤克,在墨多斯四处游荡的一位“艺术家”。或者,说得更易于理解些,一位变态杀人狂。没人知道他从哪来,但在地狱真人秀造成的异变开始在墨多斯当中显现时,他的行为也变得更加猖狂且毫无顾忌了起来。他会把受害者杀死,剥下他们的皮肤,再将裸露的尸体肢解,重新排布后缝合,再以此前剥下的人皮重新包裹,以此种血肉雕塑传达他的某种“艺术追求”,并像任何一个渴望被关注的艺术家那样,把自己苦心制作的装置艺术放在人流密集的街道或者场所当中。
对于切斯特来讲,他倒是知道些更多的情报——倒不是他也有什么差不多的爱好,只是因为他已经在Local 666的节目转播里看到过肇事者了:这人同样是地狱真人秀当中的一位选手,被发放的魔神称号是“格剌西亚拉波斯”。从沃斯先生进行的解说和转播来看,地狱对这位选手“沉浸式游戏”的精神相当满意,格剌西亚拉波斯也因节目组的偏爱得到了很多镜头,其中就有他在“材料”面前为了艺术创作而冥思苦想的桥段。
即便切斯特也同样是真人秀的参与者,注定要与其他的选手相互厮杀,他本也不打算去主动和这种精神不正常的对手沾上关系:这种人往往都非常难以预测,如无必要,还是少接触为好。但考虑到他目前算是与索托老爹达成了一项“交易”,尚还没有完全从他身上消失的“商业规则”促使他克服了心中不情愿的障碍:“你问他做什么?你有认识的人被他杀了?”
“目前还没有。但日后呢?”索托老爹蹲在嘈杂的机床旁边,慢腾腾地给自己点了根雪茄,“墨多斯已经是穷途末路,无人得以从中逃脱。但至少没人该死成那样。你觉得呢?”
切斯特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考虑到你已经提供给我的服务,我可以替你去杀他一次。但你要知道,他和我是‘一样的人’,杀他一次很可能不会有什么用处。只要他还支付得起代价,他就随时能从地狱当中复生。”
听了这些,索托老爹没有立刻说话。他缩在墙根底下,像个疲惫而迷茫的老农民一样,嘬了一口雪茄,又缓缓地吐出一长串烟气。机床上方叮铃咣啷地又响了一会儿,切斯特才再次艰难地从这些噪音当中捕捉到那老人平淡的声音:“也就是说,他总归还是有‘付不起代价’的那一天的,对吧?”
“那是另外的价钱。”切斯特冷酷地说。
“我没说要让你帮我弄。”索托老爹所在的角落里传出了嘿嘿的笑声,“这样,算我雇你用你手里正在做的这家伙去打爆他的头——反正你也是要试枪的,不是么?但与此同时,你得告诉我,那混蛋的尸体在哪。剩下的事情我可以亲自去做。”
“魔人‘死而复生’的时候不一定会出现在原位。”理论上,索托老爹想做什么与切斯特无关,他的性命也完全该由他自己决定怎么挥霍,但切斯特莫名地还是决定作出提醒,“地狱真人秀在选手支付了复活所需的代价后会给出选择,让本人决定自己是要在原地复活,还是在某个节目组决定的,与选手本人有关的特定场所复活。这是为了避免‘守尸’让节目变得无聊而制定的规则。很明显,几乎不可能有人知道格剌西亚拉波斯的那个‘特定场所’在哪,而如果他是被我用狙击枪远距离杀死的话,他几乎不可能会选在原地复活。”
“唔。”这些信息的补充确实让索托老爹略显犹豫,但过了一小会儿,他还是说,“总要试试吧?我在黑道上也有些门路……‘红凯尔’说不定能找到那个地方呢?”
“随你,毕竟你是雇主。”切斯特自如地忽略了话语中出现的不认识的人名,“但你这么做又有什么意义呢?”
“你现在能轻易把我弄死,并且不再会有人愿意或者有能力追究你在此处所犯下的罪了。”索托老爹反问,“但你还是愿意和我以这种形式‘交易’,甚至还在工作当中把我看做‘雇主’,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习惯这样干。”切斯特不假思索地回应,“对公司职员来讲,能力和信誉都是很重要的虚拟资产。我习惯了尽可能维护它们,而现在,墨多斯的情况虽然坏,但也没有坏到需要我彻底放弃旧有习惯的地步。”
“我的答案和你差不多。”索托老爹回答,“我在这社区住了许多年,一直在通过各种光彩或不光彩的手段维护着它的和平。哪怕墨多斯已经变成了这样,我的习惯也促使我继续尝试。”
“哼。那我们都是在做一些没意义的事。”切斯特冷笑,“你确定你要把这份代价用在这件‘没意义的事’上吗?”
“我不立刻用掉的话,你改主意了,我不就亏了?”索托老爹无赖地说,“何况,在末日里,还有什么事称得上‘有意义’呢?所有人都没法回到过去的生活了,类似的事我这糟老头子已经经历过太多次。要我说,比起那些有的没的,不如想想该怎么在死前搞个大的——这样的人生才算不虚此行啊!”
“谁知道呢。”切斯特不太同意这点,但他也说不好自己对此有何看法,只得把话题重新转回到“交易”上来,“如果你确定要这么干,我们就先说好:我只负责杀他一次。”
这就是为什么,切斯特在夜色之下,登上了中城区公园广场边上一栋居民楼的楼顶。据索托老爹从本地黑帮那里得来的情报,他们认为,今夜里,格剌西亚拉波斯会来到此处“布展”。
说实话,这不是一个特别好的狙击点位。它太孤单,太暴露,意味着太容易被同样具有专业技能的人士识破——但现在,切斯特不认为自己需要对付的是一个与他有着同等水平的“专业人士”。在夜色的掩护下,他也可以彻底规避瞄准镜或者来不及做消光的金属件反光的问题,安静地在原地等待猎物入毂。
切斯特安静地设置了狙击点,按旧有的习惯确认了掩体,退路,目标可能出现的场所,距离,天气与风俗。虽然对他现在需要面对的“魔人”对手和他们来自地狱的千奇百怪超能力来说,上述种种“预先准备”也同样不再具备明确的意义。但他还是这么做了,就像他依然选择和索托老爹达成交易一样——又或者,其实是他需要依靠这种“旧有的习惯”来提醒自己,他是“公司职员”切斯特·奥布莱恩,而不是一个长着磁悬浮机械脑袋和机械臂、和《所罗门之钥》的记载完全不一致的“魔神”派蒙。
但还能坚持多久呢?切斯特不知道。在彻底杀死塞拉芬之前,他也不打算考虑这个问题。
他在原地蹲守了许久。狙击手不应当缺乏等待猎物的耐心,但切斯特依然忍不住怀疑,所谓“红凯尔”的帮派通过墨多斯城中寥寥无几的监控摄像头推论出的“情报”是否准确。中南美冬季的晚风同样冷得蚀骨,哪怕切斯特已经在外貌和事实上都同样成为了“魔人”,也没法完全抵抗这种恼人感受的侵扰。他觉得自己似乎在原地等了一个世纪,但这一个世纪终究还是过去了——格剌西亚拉波斯,的确搬运着他所谓的“艺术作品”来到了广场正中。
切斯特立刻调整了自己的注意力和呼吸——哪怕他现在其实也不确定,自己是否还真的有呼吸。旧日里在公司培训中得来的技艺与经验在这具已经彻底异化了的躯壳当中重新复苏,心脏泵血的声音再次挤开了切斯特身边的一切杂音:他的世界在转瞬间就被精简得无比狭窄,只剩下他自己的眼睛,手指下沉重的扳机,以及被瞄准镜框定的目标。
不要瞄准头部,应当瞄准躯干。躯干的体积更大,更容易被击中。何况,在他手中这柄临时从机床上手搓出来的可怖凶器面前,只要能够击中,一切就都没有意义。
这是切斯特精心为塞拉芬准备的。他或许很强,康博睿的药剂令他超出了人类所应有的极限,却也不会令他超出血肉之躯应有的极限。血管、肌肉与骨骼上的变化或许让他得以具备常人难以想象的力量与敏捷,但它们作为物质本身的强度和功能,在工业的力量下不会有太大的区别:三米当然要比两米长一些,可在三千米的对比之下呢?这多出来的一米还能起到什么作用吗?
更远处的城区里传来一连串的巨响,因为在空气中传播了一段距离而略显发闷。或许有什么大事发生了,可格剌西亚拉波斯正专注于他的艺术,切斯特正专注于他的猎物——没有人理会这些“不重要”的情况,哪怕它确实彰显了一件足以让整座城市都天翻地覆的大事。紧接着,夜晚幽暗的天色莫名亮了起来,可这也同样无人在意。格剌西亚拉波斯在他血腥而古怪的艺术品前方站定,欣喜地进行最后的欣赏,而四百米外,他身侧的一栋居民楼的楼顶,也紧跟着炸开了一声足以响彻天际的巨响:
裹挟着巨大动能的钨钢穿甲弹甚至先于声音接触到了格剌西亚拉波斯。那一个瞬间里,哪怕是“魔人”被某种原罪强化过的血肉之躯也在转瞬间被撕裂成一团血雾。“西佩托堤克”那张同样被他自己用作了画布的、由多块皮肤拼凑而成的脸孔上欣喜而陶醉的神情还未彻底消散,他的整个上半身就已经爆散成了一地烟花,令他破碎成另一种针对暴力美学的诠释。
击杀,确认。
切斯特呼出肺里的最后一点存货,又重新把自己周遭的世界同中城夜间的寒风一同吸进体内。威力没什么问题,只是肩膀感受到的后坐力有些大,枪口制退的零件或许需要重新修改,但总体而言,对一把六个小时之内从车床上铣出来的枪支而言,它表现得很不错。
他又花了一点时间等待,盯着公园广场上由血浆和内脏碎片泼洒而出的画作看了一会儿,确认格剌西亚拉波斯并不打算在原位复生之后,才决定解除伪装,从原地站了起来。这时,切斯特终于意识到,“天色变亮”这件事确实不是他的错觉。他疑惑地转过头去,向自己的身后——更早时传来了第一轮一连串可怖巨响的方向看去,才意识到,这次狙击之外的世界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墨多斯西湾引以为傲的“天际塔”,整座城市当中最高的建筑,已经被拦腰截断。摩天楼遗留下的残骸正像是一支火炬般熊熊燃烧,点亮了城市西侧的半个天幕。
“西湾的天际塔倒了。”在带着那柄凶器重新回到“妈妈”提供的据点时,切斯特刚一进门,就这样说,“被飞机撞了,今夜里恐怕要死很多人。”
“谁说不是呢?”同作为魔人的莫拉雷斯神父隔着显化在他身上的那层透明人皮般的薄膜揉着自己的额头,一副正在宿醉的表情——但切斯特很确定,他没喝酒,只是因愁绪万千才有这种反应,“听说是工团策划的,但怎么看怎么像是起了内讧。除此之外,墨多斯联大的图书馆前两天也失了火,今天我得到消息,这恐怕是一起针对伯利克里书社……嗨,我跟你这外地人说什么呢。”
切斯特确实不怎么关心城中错综复杂的势力之间的化学反应,又或者它们会对莫拉雷斯神父这样的“本地人”造成什么影响。但鉴于反器材狙击步枪的制作非常成功,证明他在钳工的技能上也同样宝刀未老,切斯特还是愿意给这个愁苦的男人一点台阶:
“确实,我不在乎这些,但这也证明,这城市当中并不仅仅只有我们在活动。”他说,“塞拉芬也同样会注意到这些事——或许其中有我们所能利用的部分。”
“还请不要忘记,我们三人之所以结盟的最终目的,是为了彻底地杀死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