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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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猎狼人(一)
很多年后,保罗·J·梅尔迪多先生常常成为小说或者电影里政客的原型人物,他拒绝让卢米诺尔彻底变成医药企业人体实验的工厂,与医药公司进行了长达十多年艰苦卓绝的斗争,最终为了守卫卢米诺尔最后的道德底线而死。当然有些部分是写实的。故事里不会写到的部分是,梅尔迪多家族在卢米诺尔只有一个港口和几个村落时就存在了,一个野心勃勃的加泰罗尼亚水手娶了锡拉旺土著女人,后来又娶了第二个、第三个,英国人接管这里时,他有锡拉旺第一支土著火枪队、第一座木材厂、第一座烟草种植园、第一家妓院,第一家赌场,九个儿子和七个女儿。梅尔迪多很快和英国人也当上了姻亲,比起效忠国王,他更乐意在这个遥远的岛上经营自己的领地,在接下去的几十年里,梅尔迪多家族都是卢米诺尔半岛上最大的地主。梅尔迪多不那么喜欢美国人,战后卢米诺尔在美国人的支持下独立,梅尔迪多家族不得不用自己的一部分产业和合法私人武装部队作代价,来避免自己被送上军事法庭审判。当然,战争中的梅尔迪多如今已经不会被提起了。
保罗·J·梅尔迪多没有过去的梅尔迪多那么讨厌美国人。这也许有些反直觉,因为在那些电影里,梅尔迪多总是强硬地拒绝某个美国医药公司的要求,以至于最后招来杀身之祸。真实一些的情况是,二三十岁时的小梅尔迪多真正苦恼的东西不是医药公司,而是他的五个兄弟。他一直不是老何塞·梅尔迪多议员最中意的继承人人选,他是父亲划入“做个纨绔子弟,别弄死自己就好”的那类儿子,他有很多差不多身份的朋友,大部分人都接受了这项安排,所以常常在纵情享乐的生活里不慎死于过度刺激。小梅尔迪多没有那么早就放弃野心,他在这些朋友中间显得像个圣人,小心翼翼地避免酒精和药品过早地毁掉自己。二零零九年时他的朋友们迷上了地下角斗,一项非常古典风格,可以追溯到古罗马时代的贵族娱乐。进行了新世纪的改良后,人们可以通过非法网站观看比赛直播并下注,不再受到场地的局限;而更尊贵的客人仍然和古罗马时一样,往往会购买自己的“角斗士”。我们说过,在卢米诺尔,所有格斗运动都是卢米诺尔式的,在这里一大半的参赛者被用机械义肢改造成了杀戮机器,用药物把力量和反应力提升到了非人的程度;剩下的一部分角斗士身上看上去没有很多机械零件,这说明他们接受了更危险的基因改造。卢米诺尔的医药公司把这里当做了商业战争的广告位,在这里展示他们的最新改造技术和强化药物。
小梅尔迪多喜爱各色漂亮女人胜过看血腥杀戮,在格斗技艺上的审美也趋于传统:他喜欢看上去更像人的选手,这个喜好在地下角斗场里反倒很难被满足。他对这项活动兴致缺缺,为了在朋友中显得合群才勉强挑中了一个“狼人”——一款新世界生物制药公司推出的当季产品,和字面上一样,他们通过独家的逆转录技术在人的身体里加入了狼的基因。这些“狼人”的肌肉和骨骼会随着基因改造重新生长,体型变大两倍,长出尖牙和利爪,获得匹敌机器的力量和超越机械的强大自愈力,以及无法控制的野性本能。他们的行为、外貌都变得像狼,会陷入没有理性、不死不休的狂热战斗,观众为此毫无怜悯地欢呼喝彩,为这些狼人投注,这些狼人角斗士变异得越像野兽就越受欢迎。作为一种激进的基因改造,狼人也有很大的缺陷,他们越强,变异越多,寿命就越短,但这在决斗场里也不算什么大问题。所有狼人在他们短暂的寿命结束前就会死于战斗。
不过小梅尔迪多直到看到这个角斗士的资料时才知道他买下了一个狼人。买一个角斗士远不止点击付款,还要为这些角斗士配医疗或者机械维修团队,这才是彰显主人身份实力的部分,他有几个痴迷此道的朋友甚至自己建了场地用来存放和维护自己的角斗士们。小梅尔迪多不想花太多精力,于是新世界生物给他提供了一个“外观和常人接近,植入了智能芯片,既可以放养,也可以通过芯片定位和电击控制”的角斗士,小梅尔迪多只需要提供食物和住所,定期检查和维护都由新世界生物负责,比他养情妇还要省心。一星期后他在和朋友们观看自己的角斗士比赛时,才想起翻一翻随角斗士附赠的个人资料。他的朋友迪马吉看到资料上写的“狼人”后立刻笑话他买到了残次品,所有人都知道狼人的变异程度越高才会越强,而他的狼人看上去几乎还是个普通人,他一会儿就要被撕成碎片了。
他有些无奈,不是因为买到了次品,只是有些烦恼这个角斗士死后自己是否还要再买一个新的:如果省心的款式这么容易死,听上去就没那么划算了。小梅尔迪多自认为不是一个铁石心肠的人,意识到一个年轻人即将死去时,他心里的怜悯总是多过破坏掉某些好东西的病态喜悦的,于是他多看了一会儿资料,好不用看着他花钱买来的角斗士惨死。他的狼人是卢米诺尔本地人,没有父母记录,也没有活着的亲人,有多年的格斗经验,他在亚特兰大六年,靠奖学金和格斗奖金在佐治亚理工学院获得了工程学学位,刚刚回到卢米诺尔,所以他在这里也没有亲密朋友。一个完美的失踪者,不会有人追查他的下落,大约这就是新世界生物的基因实验室选中了他理由。他埋头在资料里,感慨着这个年轻人曾经可以有光明前途,无视着迪马吉咋咋呼呼的声音,直到迪马吉伸手摇晃起他的肩膀:“见了鬼了,你怎么买到的这家伙?花了多少钱?”
小梅尔迪多从资料里抬起头,看见他的狼人站在一堆看不出人形的机械垃圾上,整张脸上都糊着血,盯着决斗场的摄像头,露出一个看不清面容,用鲜血、发亮的眼睛和尖牙构成的可怖笑容。
后来成功当上卢米诺尔总理的保罗·J·梅尔迪多在政治上成就远超他的议员父亲,人们逐渐不再叫他小梅尔迪多,而是管他的父亲叫老梅尔迪多。零九年时,还被称作小梅尔迪多的保罗·J·梅尔迪多从他的狼人身上赚到了可观的数字,但他从来都不缺这些钱,他认为更重要的是,这个狼人的出现是一个启示。每一次人们都认为这个狼人会死,但他一次次地赢,正如不被看好的小梅尔迪多自己一样。小梅尔迪多决定追随这个启示,开启自己的时代。他很快淡出了纨绔圈子,当上了社会联合党的参事,这是一个新兴的工会联盟党派,算是他父亲这种建制派的政敌,不过对老牌家族来说,不过是一种多头下注。于是小梅尔迪多和新世界生物制药公司的关系步入了一个微妙的境地。
新世界生物在卢米诺尔以外的世界享有极高的声誉。它来自美国,是世界医药巨头,他们治愈了乙型肝炎、糖尿病、小儿麻痹症和二十世纪以来绝大部分的流行性传染病,正在研发药物攻克一些遗传性罕见病和基因病。卢米诺尔有新世界生物制药最大的海外科研基地,或者说,新世界生物的附属产业构成了岛心区和冷战后卢米诺尔的繁荣,这个公司在卢米诺尔有自己的武装安保团队,甚至可以越过卢米诺尔军警行事。一直以来卢米诺尔都在实施一项义务法案,每个卢米诺尔人每年都必须参加一次新世界生物的药物测试项目,直到零三年这项义务法案被一个美国记者报道,执政党不得不在国际舆论的压力下取消了这项法案。这正是社会联合党成立的年份。
小梅尔迪多在社会联合党风生水起,前途无量,他在台上呼吁人们联合起来,拒绝医药公司含混不清的试药招募、关注因试药后不良反应致残甚至致死的贫民、解决一部分贫民只能依靠试药项目补贴为生的困境,因为卢米诺尔人的生命权和尊严至高无上。但他仍然拥有一个新世界生物制造的狼人角斗士。
于是小梅尔迪多陷入了一个奇妙的处境,他需要在台上反对新世界生物,又要依赖新世界生物修理他的角斗士,因为在内心深处,他不想让这个预示了好运的象征很快死掉。新世界生物每个月会带走狼人两次,以治疗损伤或维护他的身体机能。小梅尔迪多和角斗士同样保持着奇妙的关系。在观看比赛以外,他们偶尔交谈,因为这个狼人太像人类了,他几乎从来没有被兽性控制过,还能跟得上小梅尔迪多的所有话题。小梅尔迪多自认为是个良善的主人,因此很难真的用对待动物的方式对待他,尽管他拥有一个能遥控狼人心脏上的智能芯片的控制器。这种境遇大约持续了一年,小梅尔迪多的事业上升逐渐放缓了,因为他的提案不会被实行,在卢米诺尔一向是这样,新世界生物的利益是不会被撼动的。这时新世界生物实验室试图向小梅尔迪多推销一款更新的产品,同样是狼人,但是更稳定、更长寿、性能更强。
小梅尔迪多敏锐地感觉到了什么。他们表示小梅尔迪多的狼人已经被淘汰了,尽管他现在看上去仍然很强大且稳定,但和他同一批的狼人个体的寿命都不超过半年,他很快也会死于异变;他们已经研制出了稳定的新品,作为优质客户的小梅尔迪多可以享有优先购买权。
当被告知他的狼人已经是过时产品,即将报废时,小梅尔迪多产生了一种奇异的不安,仿佛是在宣告他代表的那个启示、那个好运即将离开,而他的近况也确实如此,他的政客生涯似乎很难再提升了,最好的情况是将来接任他父亲的位置,这好像仍然是一个隐喻,一个命运的预告。小梅尔迪多带着一些难以言说的苦涩去见了他的狼人角斗士。
角斗士对于这个来自实验室的死刑判决毫不意外。他说,和他同一个批次的实验体全都已经死了,有一部分不是死在角斗场里,他们的细胞在身体里互相残杀,然后突然吐血死去。他还向小梅尔迪多透露了所谓的新产品:他们是一群十岁左右的儿童,出生在实验室里,没有户籍和身份,新世界生物实验室发现狼人改造在成年个体上有不可避免的缺陷,但在儿童身上相当稳定。
小梅尔迪多惊讶于角斗士如此清楚这些事,而角斗士只是耸耸肩,说,他听力和视力都很好,并且实验室不隔音。这让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和角斗士面对面交谈的情景,角斗士有一只眼被血糊住了,另一只眼睛是蓝色的,他有金发和棕褐色皮肤,卢米诺尔有很多这样混合了很多血统特征的混血儿,他眯起仅剩的眼睛打量了一会儿小梅尔迪多,好像他才是这里的主人似的。正如他所言,很快在角斗直播里就出现了青少年狼人,他们速度快得要命,只是身材还太小,远未达到巅峰。
他的狼人刚刚打赢一场车轮战,对他来说并不算轻松,一边胳膊用支架固定着挂在胸口。他打量着小梅尔迪多,问道,你是想把我换成一个新的小孩,等孩子死了再换一个新的,永远这么更换下去,还是把这用作一个跨越的机会?他的声音听上像甜蜜的陷阱,有显而易见的危险,又充满了说服力,小梅尔迪多看着他,开始衡量其中的价值。
几个月后,新世界生物公司位于岛心塔楼的实验室发生了一次火灾,造成了大量人员伤亡和资料损毁,多个项目因此永久停止。卢米诺尔所有电视台和报社都收到了关于新世界生物进行违法人体基因实验的爆料,小梅尔迪多是最早站出来抨击这件事的政客,并主导了专项调查,据称他拥有许多翔实的证据。这个耸人听闻的新闻一度在国际上也引起了舆论关注,但在小梅尔迪多成功当选党魁和参议员后,卢米诺尔好像很快就忘记了这件事。再后来他成功当选了总理,人们不再称他为小梅尔迪多。
很多年以后,在梅尔迪多先生生命的最后一晚,房子里过分安静,他看见黑暗中有一个人影,在一下反光后,他的头颅就离开了脖子。据说,人的头颅离开身体后还能继续思考十秒,在梅尔迪多先生的这十秒里,他想起角斗士将新世界生物的违法证据交给他的那个夜晚,他知道自己选择了一条可以爬得更高,但是更加容易招致危险和不幸的道路。而他宁愿在高处死去。他们此后还保持了许多年的合作,埃吉恩为他管理旧城区的资产,作为他在旧城区的代理人,但他还是喜欢在心里管埃吉恩叫他的角斗士。多年前的这一天晚上,他的角斗士伤痕累累,最大的伤口来自胸口,他挖出了心脏上方的芯片,即使是狼人的自愈力也不能很快修好这种损伤。小梅尔迪多说自己是个有诚信的交易者,他会给他一个新身份让他自由地重新生活,而他的角斗士笑着咳出血沫,说,那么记得来看我的摔角比赛,我会是明星。
梅尔迪多先生在头颅落地前的十秒里,想起七年前的这个夜晚,他在接受自己今天的命运时,有过的几秒钟的遗憾,他想他确实很喜爱地下角斗场里,他的角斗士用普通人的样貌进行的一场场真正的、竭尽全力的、死亡边缘的战斗,他想他以后也会一直怀念那些拼死的搏杀,他想,他正是因此在不知不觉里变得激进,变得渴望危险,最终因此走向他今天的死亡。
8.猎狼人(二)
新世纪即将进入第二十个年头时,杰德赫考变得非常忙碌。伊阿-杰德赫考是马努埃尔的拳击馆里仅有的长期学员,长期指他已经在拳馆里住了四年之久——马努埃尔的拳馆开业后几个月,刚刚从游骑兵部队退役、无所事事地到处在各个拳馆武馆里找茬的青年伊阿-杰德赫考走进了他的拳馆,充满自信地发起挑战,然后被只有一条胳膊的马努埃尔教练一拳撂倒了。由于他在此前放了很多附带条件的狠话,导致他最后成为了马努埃尔的学生。他没有地方去,或者说压根不想去别的地方,于是干脆住在了马努埃尔的拳馆,认认真真地当起了拳击手。仅仅四年,让他过去的生活变得像上辈子一样遥远,好像他从来都不是什么诞生在奥西里斯制药公司的实验室里、为了研究永生和超能力而生的实验体,没有作为最被看好的个体被名义上的“兄长”实际上的控制者扔进游骑兵部队历练,没有因为困惑而逃离那里一样。
他的“兄长”伊阿莫斯·孔斯要是知道了,可能会觉得很可笑,伊阿-杰德赫考费尽周折摆脱奥西里斯制药和他安排好的前途,竟然只是为了当一个拳击手。他也许也会觉得这个拳馆很可笑,一个机械义肢杀手和一个基因改造人,在卢米诺尔的贫民窟里,玩着正常人类的传统拳击教学游戏,简直有些荒诞。但杰德赫考现在几乎都要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一个“兄长”。
然而在二零一九年末的时候,杰德赫考的新生活还是被一些变故打断了,或者说,是一场来自两年前死亡事件的漫长的余波终于波及了他。前总理保罗·J·梅尔迪多的死即是在卢米诺尔也是相当特殊的,他被削掉了脑袋,而不是死于不明原因疾病、意外事件或是自杀,这是一种带有侮辱性质的政治处决,而所有人都知道主谋是谁。这种粗鲁的威慑激怒了很多人,反倒阻碍了新世界生物制药的计划,使得关于取消人体基因实验审查的提案的推进速度变得更加缓慢。过去的两年里,马努埃尔服务的对象大多都是新世界生物制药,这让他也成为了潜在的被复仇对象,所以当马努埃尔失踪时,杰德赫考重新调查了关于保罗·J·梅尔迪多的事件。他查到了梅尔迪多在旧城区的产业代理人,一个被梅尔迪多标记为“角斗士”的秘密联系人,而他有证据证明“角斗士”曾在梅尔迪多死后和马努埃尔有过关联,他又花了一些力气,终于让“角斗士”同意和他见面。
于是,一个毫无必要的可笑场景发生了:杰德赫考从拳馆出发,绕了一个大圈,谨慎地进入旧城区一间古怪的公寓,发现坐在里面等候他的人是住在拳馆隔壁的马努埃尔的老同学埃吉恩,而后者在他早上出门时还向他问过好。
两年前在这里也曾经发生过相似的事。杀手和灰色代理人,因为一个政客的死在这里见面,准确地说,是相互追查,并在即将互相残杀。在意识到对方的身份时,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几秒,好像想向对方解释些什么,但最后都没有解释什么。埃吉恩问,你想出什么虚伪的借口了吗?我想不出来。马努埃尔回答他,没有什么借口,我们都只是堕落了而已。
杰德赫考想起两年前的某天,马努埃尔带着一身可怕的伤口和断了的义肢回到拳馆,他说是一次很困难的任务。杰德赫考问:“你们两年前就知道对方身份了,那时候你们打起来了?”
埃吉恩扯开领口,锁骨上有一处伤疤,很像马努埃尔的刀锋的形状。杰德赫考飞快地思考了很多种可能,没有找到埃吉恩背叛马努埃尔、暗害他的理由,如果他需要那么做,不必等到现在。他在此时终于意识到,埃吉恩大约和马努埃尔是差不多的怪人,否则很难想象两个正常人在经过那样的打斗后,像无事发生一样回到相邻的房子里,继续做了两年好友,他甚至想不出他们是怎样停下那场战斗的。总之,两年前马努埃尔曾经因为试图离开他的杀手生活,不得不为新世界生物做一些棘手的事,这些事使得他和埃吉恩兵戎相见,根据埃吉恩的说法,两年前马努埃尔确实给他带来了很多麻烦,但他并没有什么立场去审判马努埃尔,和他有真正私人恩怨的是新世界生物制药公司,某种程度上来说,新世界生物才是他们共同的麻烦来源。
几天后,杰德赫考告诉埃吉恩,马努埃尔最后去的地方是新世界生物制药的岛心大厦,他需要去那里找到马努埃尔。他和埃吉恩结成了一个短暂的秘密联盟,准备合伙闯入那座守卫森严的大楼。这是一个非常怪异的组合,因为相比之下,杰德赫考和摔角俱乐部里那三个和他年龄相仿的年轻人更熟悉一点。但埃吉恩所说的“私人恩怨”显然没有算上那三个小子。杰德赫考并不确定把他们排除在外是不是正确的决定,从埃吉恩的目标地点来看,他猜测他们的恩怨和新世界生物的基因改造实验有关,而他不用那么聪明就能发现伊瓦尔迪、奥拉夫和埃里克都是某种基因改造的产物。他突然想,和这个玩了六七年过家家游戏的基因改造人“家庭”相比,杀手和基因改造人在贫民区玩拳击教练扮演游戏也不是那么荒诞可笑的情节。
埃吉恩给了他关于这栋大楼的详尽资料,这是他在过去的许多年里搜集的,这些资料很明显将被用于非法闯入,看上去他和新世界生物确实存在非常大的私人恩怨;在二零一九年的最后一天夜里,他们用不那么合法的方式进入了卢米诺尔岛心那座永远亮着灯光的高塔,然后埃吉恩摆摆手,告别了要去楼上搜索马努埃尔的杰德赫考,消失在通往地下实验室的楼梯口。
9.命名权
奥拉夫有一个理论,他认为人的命运在被命名时就被决定了,这个理论可以向外延伸,因此有很多东西的性质是在被命名时决定的,这就像观测者效应,事物是在被观测到、被命名时,才获得了具体的性质。
伊瓦尔迪认为这是听上去很有道理的迷信。他一直以来都不太明白这对孪生兄弟的头脑,他们两个似乎对生命、命运和灵魂有一套自己的世界观,但有时候他们各自的世界观似乎也并不相同,伊瓦尔迪从来无法知道他们目前正在遵循哪套世界观运行,也理解不了其中的具体内容。好在这对兄弟的怪异不会以太过明显的方式影响他人——大概要归功于奥拉夫的头脑实在非常聪明而且有条理,他愿意时可以表现得完全和常人一样——他们只是用难以察觉的方式践行自己的理论:当伊瓦尔迪后来回忆时,发现这栋房子里的大部分事物都是由埃里克命名的。埃里克是最早管这栋房子叫“巢穴”的人,没人知道他是从哪里学来的,听上去有些奇怪,但不知不觉中所有人都接受了这个词汇;当被问起时,他仿佛理所当然地说,因为我们是一个狼群,狼群的家是巢穴;他管埃吉恩叫老大或是头狼,在他小时候,这么喊听上去有些可爱但也有点怪异,因为卢米诺尔没有狼。但埃吉恩听后反而大笑起来,很快他将自己的摔角面具换成了一个狼面具,后来他们都拥有了自己的狼头面具,真的像一个狼群。
这是奥拉夫理论的另一个部分。他认为或许是命名者拥有决定事物命运的权能,也或许只是命运透过命名者泄露一点暗示,无论如何,命名者是事实重要的锚点,对他而言,埃里克就是这个作为锚点的命名者。同样是迷信,并且连听上去像回事的道理都没有。伊瓦尔迪从来不想加入这套神秘的世界观,但他偶尔也必须承认,许多事情都是由埃里克通过一些玄妙的形式揭示的,例如在二零一九年的最后一天,埃里克开走他们的货车两次。他们的摔角俱乐部有一辆改装厢式货车,兼具了货运和比赛出行的功能,有人需要时就会开走。这一天是假期,俱乐部不营业,埃吉恩不在,奥拉夫正在放冬假,所有人都应该无所事事地坐在一楼沙发上,随便玩些什么电子游戏或者看看电视节目打发时间,但埃里克上午就开车离开,下午把车开了回来,在傍晚时又试图把车开出去。奥拉夫是首先感到疑惑的,在埃里克第二次拿走车钥匙时,他问:“你要去做什么?”
埃里克回答:“杰德赫考让我给他弄一车火药。”
伊瓦尔迪坐直了身体。“一车火药?”他问,“他要做什么?”
“我不知道,”埃里克耸耸肩,“我说,行啊,不知道你要干什么,但我能弄到,于是他就让我七点把火药送到岛心区新世界生物大厦楼下。我就答应了。”
伊瓦尔迪看向了奥拉夫,发现对方也看向了自己。他知道他们想到了同样的事情,新世界生物制药,没有告知理由就离开的埃吉恩,消失的马努埃尔和提出莫名其妙要求的杰德赫考,这些线索正用他不喜欢的方式串连出一个正在发生的事件。他说:“我们得去一趟那里,多带些有用的家伙,也许是场硬仗。”
奥拉夫点了点头,拉着埃里克上楼去准备。几分钟后他们上了车。伊瓦尔迪总是相信埃吉恩早晚会告诉他们十年前的那些事,相信埃吉恩去清算旧账时会带上他们,就算是像那种庸俗的电影桥段里那样,埃吉恩突然把他们叫到一起,说我们要去打一场架,他想他们也会欣然同去。即使用理性来看,埃吉恩很明显从来就不打算让他们参与进去,他仍然抱有一点不理性的期待。因此在埃吉恩真的一个人离开,不知道要去新世界生物那里做什么时,伊瓦尔迪感到一种怪异的沉重,埃吉恩把事情弄得太复杂了,他想,为什么就不能简单一点,他下命令,他们服从,然后一起去呢?哪怕是走向毁灭。他看向奥拉夫和埃里克,奥拉夫正在开车,埃里克在几分钟前终于弄明白了事情的原委,难得地显得很认真。他叹了口气,无法确定这对兄弟的古怪头脑里是否有和他一样的感受。
他的叹气像一个开关,正在开车的奥拉夫突然问:“你是从哪里弄到一车火药的?”
“西区的烟花厂,”埃里克回答他,“去年我去你学校找你玩,用你的学生账号选修了一门定向爆破课程,还记得吗?回来后我弄到了烟火师证,”他喋喋不休地解释,把车里沉重的气氛弄得莫名轻松起来,“所以我在烟花厂有几个朋友,总之,我帮过他们一点忙,我说,我想弄一车火药,他们就说行啊,年底了,他们可以处理掉一点账目上的差额,给我装了一车。”
“那你打算怎么把火药运进新世界的大楼?杰德赫考是怎么说的?”奥拉夫没有打断他的啰嗦故事,在他讲完后才继续发问。
“他说开进去就行了。他在美军基地有几个的朋友,最后会有人来收拾的。”
他的回答解决了他们不少顾虑,奥拉夫和伊瓦尔迪都不再继续发问了。在几分钟的沉默后,埃里克说:“马上就是新年了,我们还得放新年烟花呢。老大还答应过我,明年要给擂台加冷焰火设备的。”
二零一九年的最后一天夜里,位于卢米诺尔岛心的新世界生物制药大楼里传出了持续几小时的异响,其中混杂着尖声叫喊、玻璃破碎和接连不断的枪声。住在新世界生物园区周围的人们能听到这些声响,并因此而不安。他们大多是新世界生物的中级员工,在公司提供的居住区里享有超过卢米诺尔总理级别的安保,而自新世界生物来到这里后,从没有陷入过这样的混乱。公司没有给他们发任何通知,他们只能在惶恐中等待。
这天晚上,伊瓦尔迪、奥拉夫和埃里克到达岛心区的过程顺利得不可思议,没有任何一个交警要求他们停车检查,唯一遇到的阻碍是新世界生物制药园区的大门被锁住了,但对他们的厢式货车来说算不上什么阻碍。他们显然错过了第一轮,新世界生物的武装安保人员几乎全都退到了大楼里,而大楼里正传来混乱的动静。奥拉夫给杰德赫考打了电话,杰德赫考接了电话,听上去一点也不意外他们几个都来了。他在一片嘈杂的背景音里告诉他们,车停在大堂里就行。埃吉恩往地下室去了,他接着说,我不知道他去下面做什么,这是你们的麻烦,我在楼上解决我的麻烦。祝我和你们都好运,朋友们。
杰德赫考还不知道,新世界生物大楼的地下室正是他们的来处。伊瓦尔迪,奥拉夫和埃里克都出生在这里,他们都知道下面有什么:实验室,手术室,测试房间,医疗房间,关着不知什么东西的牢笼房间,还有他们各自的像养殖场隔间一样的小房间。有一排小房间里住着和他们一样的青少年,另一排带铁栅栏的房间关着成年人,那些成年人看上去永远在痛苦中,以至于无法对语言产生反应,有些人在一夜之间就长到了两倍大,样貌变得像怪物,尖牙长得太长,所以总是满口鲜血,他们被带走后大多数都不会再回到这些房间里。很多人从他们的小房间外面经过,穿防护服的人,穿白大褂的人,被铁笼运送的怪物,被推车运送的尸体,灯亮了又暗,直到他们自己也被关进铁笼运出地下室。在过去的八年里,关于地下室的记忆在他们头脑里像发生在遥远的另一个世界的事,伊瓦尔迪已经无法记起太多细节。他是在收集关于狼人的信息时才意识到的,他们切断他的手臂,打断他的后背,都是用作测试狼人的强度和自愈能力,而他是被当做测试不可逆损伤消耗品的那个,他是残次品;在那些角斗场录像里,埃吉恩也被标作了残次品。他想,好吧,也许命名确实有些意义。
地下室的战况看上去远不如楼上的激烈,因为根本没有安保人员打算下来。他们都知道这下面关着比入侵者更危险的东西,而那些东西现在都被放出来了——一个实验员在死前打开了门锁开关。这些改造怪物原本被关在十年前他们所在的小房间里,痛苦,疯狂,充满攻击性,在地下室游荡。他们啃食埃吉恩留下的他们同类的尸体,在三个年轻人进来时齐刷刷地转过头。埃里克说:“我不知道他们在弄什么新研究,兄弟,这些东西看上去完全就是电影里的丧尸。”他说完后,伊瓦尔迪注意到其中几个“丧尸”穿着实验员的白大褂。奥拉夫在他旁边叹了口气。
奥拉夫和埃里克心照不宣地留下处理这些“丧尸”。伊瓦尔迪继续沿着埃吉恩的痕迹向里走,埃吉恩留下的一条尸体、血迹和汽油组成的足迹,足迹经过了档案室,又继续往里延伸。他想烧掉这里,却又一路往里走,这让伊瓦尔迪感到古怪的不安。他追到地下室的尽头,在那个他小时候瞥见的牢笼房间门口,气味,很多气味,首先是血,他很熟悉的血的气味,汽油,陌生的血的气味,一个陌生的同类的气味。一个面容几乎已经完全变成了野兽,明显经过了更多强化改造的接近三米高的怪物。
埃吉恩也看见了伊瓦尔迪。他露出一点有些尴尬的笑,好像不清楚应该怎么解释一样。他的左手小臂从关节上方几寸的位置被咬断了,流了很多血,但断面似乎已经在愈合了。伊瓦尔迪不合时宜地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的牙齿卡在那条手臂上的时刻,他没有留下什么永久损伤,但伤疤一直留在埃吉恩的手臂上。现在埃吉恩失去了那条手臂和伤疤。
陌生的同类在牢笼的另一角,发出即将攻击的声音。
这里变得像伊瓦尔迪在视频里看过的角斗场。他再次不合时宜地想,好像一切都回到了十年前。实验室里的年幼狼人,怪物,角斗场里的埃吉恩,一场苦战。他们感觉几乎花了一世纪才彻底杀死这个变异的狼人同类,奥拉夫的肋骨被撞裂了,埃里克的头破了一个口子,血糊满了脸,幸好极强的自愈能力让他们很快就恢复了行动能力,最需要救助的是失掉了一条手臂的埃吉恩,被撕咬的断面让他失掉了太多血,使他的身体无法快速修复受损的内脏。他仅剩的手臂圈在埃里克肩上,把半边身体靠上面,随着走动从嘴里吐出几口带泡沫的血,让伊瓦尔迪想起那些视频里突然吐血死去的狼人角斗士,他非常不喜欢这个画面。
他们回到地面时接到了杰德赫考的电话,他解决了楼上的麻烦,并往他们的货车里扔了一个定时炸弹,建议他们在五分钟内离开。“行吧,”埃里克说,“货车得算在你账上。我可不能白送你一辆车。”
五分钟后,位于卢米诺尔岛心的新世界生物制药大楼发出一声轰然巨响,火焰从楼底烧起,烧穿了整栋楼。也许是恐怖活动吧,人们想着,往那里看过去,发现熊熊燃烧的大楼里迸发出许多烟花,烟火绽放在夜幕上,热闹地点缀在燃烧的大楼上方。人们诧异地看着那里,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在火焰和烟花里,新年的钟声敲响了。
10.白狼
关于锡拉旺狼人的传说,一直以来都缺少一个结尾。卢米诺尔人讲给孩子们听的锡拉旺狼人的故事总是停在西班牙猎狼人在月下听到远方丛林里传来狼人悲戚的嚎叫的这一段,有更多锡拉旺人血统的卢米诺尔家庭讲给孩子们的狼人故事往往会多一段:狼群无法再繁衍,锡拉旺狼人最后一个后代也老死了,它悲伤而愤怒,将要用全部生命来为此复仇,由于它已经是不死的精怪,这场复仇将会是永恒的。这个故事听上去还有真正的后续,西班牙猎狼人为此做了什么?猎狼人的生命是有限的,永恒的复仇要怎样实现?但真正的结局应该已经永远消失在锡拉旺人死去的海滩上了,在卢米诺尔没有人知道故事真正的结局是什么。卢米诺尔人常说卢米诺尔没有狼,也很喜欢说狼会回来,因为他们所知的故事停在了狼将要回来前的最后一刻。卢米诺尔有很多和狼有关的图案和文化,他们把狼画在店铺招牌上,在节日庆典上用狼面具装扮自己,在戏剧里扮演狼,到最后演变成了一种迷恋,迷恋一百年前被消灭、在传说中也许会归来的锡拉旺丛林狼。
在埃吉恩换上狼头面具前,狼在卢米诺尔的摔角场里就已经是热门的角色题材。在过去几年里,格斗爱好者们提到狼,想到的一定会是埃吉恩和他的狼群崽子们。他似乎也很喜欢试探危险和死亡,这是伊瓦尔迪后来才发现的,他曾是被绑架改造的狼人角斗士,在获得新身份逃离地下角斗场后,又选择狼作为自己的摔角手角色图腾,他作为一头“狼”在摔角场上表演,登上卢米诺尔的许多广告牌,不论怎么看都不是理性的做法。而他又有周密的计划,这也是伊瓦尔迪从隐秘的线索里发现的,他利用他的买家从绝境里逃脱,毁掉了新世界生物制造狼人的实验室和资料,把年幼的狼人从角斗场带走,这些都不是能轻易做到的。梅尔迪多总理死后的两年里,他似乎又计划了新的东西,这份新的危险计划最终演变成了二零一九年的除夕夜。伊瓦尔迪没法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究竟想要做什么,只能隐约感觉到精密的计划和潜藏的追逐死亡在他身上矛盾地融合在一起,多年来维持着微妙的平衡。伊瓦尔迪意识到,如果除夕夜他们没有去岛心大厦,也许死亡的部分就占据了全部。
失去手臂后,埃吉恩延长了摔角俱乐部的新年假期。他看上去终于没有多少精力去算计更多事了,地下室的怪物撕咬造成的断口非常不规则,奥拉夫处理伤口时不得不切除了更多的残肢,止痛药对狼人没有多少效果,因此有好几天他只能恹恹地靠坐在沙发上。好几次伊瓦尔迪看见他想用不存在的左手去拿什么东西,又悻悻地跌坐回去。几天后,狼人强悍的生命力让他又精神起来,变回原来的样子——基本上是原来的样子,只是少了一条手臂。
他们开始收拾俱乐部的擂台。埃里克在其他人养伤修整的几天里已经弄来了冷焰火设备,当其他人发现时,他已经兴致盎然地拆掉了一半擂台,于是他们不得不跟着他一起完成这项工作,好让下一年俱乐部还有擂台可用。直到现在都没有人提起除夕夜的事,好像他们只是和过去的每一个新年假期一样,在为假日后的节目做准备。
“那么,”伊瓦尔迪问,“你从实验室的档案柜里拿走了什么?”
奥拉夫和埃里克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向他们看过来。
埃吉恩回答他,没什么重要的东西,都是过期的废纸。这个回答没有让伊瓦尔迪有多惊讶,关于这些事埃吉恩从来都没有打算告诉他们。他在这一刻甚至没有什么明确的感觉,没有愤怒,没有不安,没有惶恐,他感觉到的是一种他不能言说的本能,这本能驱使他亮出牙齿,向埃吉恩发出震慑的低吼。
他看见埃吉恩愣住了。埃吉恩用这种声音震慑过野兽一样撕咬他手臂的伊瓦尔迪,震慑过不愿意说话的奥拉夫和埃里克,但从没有人向埃吉恩发出这种声音,这是埃吉恩从未遇到过的情况。下一秒他看见埃吉恩被激怒了,露出尖牙,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他知道他们正被同样的本能驱使着,这感觉竟然很好,他的血液发热,心脏狂热地跳动,他卸下了自己的金属义肢手臂扔到了擂台外。
他想起他的第一个时刻。埃吉恩下意识地抬起左臂的断肢,他喜欢用左手格挡,不存在的带有伤疤的左手横在他们中间,伊瓦尔迪想起他的第一个时刻,他嘴里似乎泛起血的味道,熟悉的气味。他好像已经等待了这场战斗很久,从很多年前那个雨后的卢米诺尔夜晚开始,他被埃吉恩砸进了擂台的废墟,他爬起来,也还给埃吉恩同样的一击,和过去的无数次对练相似,出招,拆招,但出手再没有顾忌,狼人的身体让他们没那么容易被杀死。地板被他们打碎了,木屑扎进皮肉,但是他们都毫无感觉,直到地上的碎木片上都涂满两个人的血,他的后背湿漉漉的,是血和汗黏在上面,他看见埃吉恩的脸上的血顺着脖子流下去,干涸后又被汗水冲开,像是一道巨大的贯穿身体的伤口。他用他全部的力量,用他能做到的最快的速度撞向埃吉恩。十年前的埃吉恩也有过这样的速度,他还很年轻,比现在更轻更快,可以用速度和精准弥补力量,就像今天的伊瓦尔迪一样。十年后的埃吉恩被伊瓦尔迪撞进了废墟里。
伊瓦尔迪扼住了他的喉咙,埃吉恩脖颈的血管在他手掌下突突跳动着,充满血液,充满生命和力量,几乎和他的第二个时刻一样。
11.埃吉恩
二零零九年,埃吉恩从一场痛苦的梦里醒来。他的嘴里充满了血腥味,每一块骨头都在疼痛,疼痛从骨头的深处往外散发,他的心脏疯狂跳动,每一下都在他疼痛的肋骨间撞击,他的心脏也很疼,内脏也像烧着了一样,痉挛的胃让他想呕吐。他听见怪异的声音,像濒死的人发出的窒息般的咳喘,他醒过来,发现这声音是从自己的喉咙里发出的。埃吉恩从被看不清的敌人碾碎的梦里醒来,看见实验室病房低矮的天花板。
埃吉恩在梦里被杀死过几千次。第一次他从擂台的角柱上往下跳,他这么跳过几千次,他的身体知道怎么旋转,他不断地下落,落进熊熊燃烧的火焰,他在漫长的灼烧里试图想起是谁让他落到这里,头脑却一片混沌,想不起任何事情,他痛苦地在火焰里爬行,直到身体被烧成焦炭,死亡来临时,他从梦中醒来了。如果他在第一次就死了,生命会变得轻松很多。他醒来后,痛苦没有结束,他的手脚被束缚住,有一根管道从他的喉咙口通到胃里,让他的嘴没法合拢,带着血腥味的唾液不断往喉咙里倒灌,他浑身烫得要命,像火在他身体里面燃烧,穿着防护服的人检查他的瞳孔和脉搏,发出他听不懂的交谈声。他想他原本是听得懂这些语言的,但此时此刻他的头脑无法理解这些音节。他听到也许是隔着墙壁的地方,传来野兽的吼叫,他听得懂这些音调,他们在说,太痛了,我想要死。他不知道那些是否是他濒死的幻听。
他一次次在梦里死去,然后在痛苦里醒过来。埃吉恩看着天花板,他从死亡的深渊里一次次回来,醒来后他就会开始思考他的复仇。他想象一场大火,角斗场、实验室、新世界生物大楼,所有人被大火吞没,他想象自己的火焰里狂笑,就像他第一次死去的梦里那样。他找到了一个好机会,一个年轻的政客,眼睛里闪着为摆脱平庸可以孤注一掷的野心。每一次他在从濒死的梦里醒来,他都重复推演他的计划,他想,一定要有一场大火。
在前一百次的推演里,埃吉恩的计划都停在那场大火。第一百零一次,也许是一百零二次,埃吉恩从死亡的梦境里醒来,新世界生物的工作人员以为他没有意识,将运送他的推车停在了走廊里。他被陌生的尖叫吵醒了,他听得懂这些音调,他们在说,滚开,滚开,他偏过头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看见走廊一侧排着小房间,每个房间里都有一个年幼的小孩。他们躁动不安,朝玻璃窗外的人亮出小小的尖牙。实验员没有发现他醒了,他们在交谈:他们每次听到其他人的叫喊就会跟着叫起来,我们受够了,我们应该把他们全都单独放进隔音的房间。埃吉恩闭上眼睛,在即将来到的昏沉黑暗里思考那场大火后的废墟。
有很长一段时间,埃吉恩没有在梦里被杀死了,或者说,他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做梦。大约是从埃里克管这栋房子叫做巢穴以后,这里好像真的变得安全可靠起来。埃吉恩从偶尔的死亡里醒来时,常常思考自己是否变得迟钝了。他有一本名册,是他在烧掉狼人实验室前拿走的,名册里有几十个孩子,一部分已经死了,大部分被卖给了各个非法角斗场和私人买家。他根据名册上的去处找过去,每找到一具尸体,他就划掉一个名字,埃里克和奥拉夫是唯二没有死在角斗场上的两个,伊瓦尔迪则是一个意外。他会想起这本划掉了全部的名册,他想,一场实验室大火还不够,他还可以再烧一次。他想要一个头颅,一场大火,一次把新世界生物制药从卢米诺尔驱逐的复仇,他想象一场全新的大火,他是火焰燃烧的起火点。
只有一次,埃吉恩从不一样的梦境里醒来。他梦见一次擂台比赛,他应该要输给伊瓦尔迪,这都是计划好的,一切都很顺利,他让出了一个破绽,伊瓦尔迪抓住了,将他掀翻在地上,他陷入一次漫长的跌落,漫长到失重感仿佛失控,最后他落到地上,喉咙被伊瓦尔迪的手扣住。他在梦里无法看清伊瓦尔迪的脸,他只能模糊地想起更多年前,年幼的伊瓦尔迪咬在他手臂上的时候,血从他的手臂里流出来,那时他毫无所动。他被长大了,但仍旧很年轻的伊瓦尔迪扣住喉咙时,好像有些事不一样了,他的失重感好像久久没有停止,久到他的心底生出一点微弱的,陌生的恐惧。
他从这个不一样的梦里醒过来,看着房间的天花板,抹去了这一点微不足道的恐惧,开始再一次思考他的复仇。
——END——
猎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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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新世界
对于这件事最终的发生,伊瓦尔迪认为有两个时刻非常重要,第一个时刻曾经被他放在遗忘的角落很久,而第二个时刻唤醒了前者。这些时刻之间的关系非常细微复杂,有时候让他感觉超过了他目前年轻的生命应有的复杂度——他有一半的生命非常简单,在灯亮时起床,摄入食物,接受测试,接受实验,接受针管,接受刀片,在灯暗时回到床上睡觉,每个灯亮灯暗的循环都一样,至少安排是这样的。没有人服从这个安排。那些和他一样大的穿白色罩袍的小孩用原始的嚎叫表达不满,一个因为疼痛吼叫挣扎起来,一整条走廊房间里的其他人都会跟着一起躁动嚎叫,攻击穿防护服的成年人,撕咬摔打机器,吵得要命,直到他们全都被换进了单独的隔音房间。这段只需要遵循本能生存的“生活”终止于一次身体强度测试,他的后背被砸断了,下半身失去知觉,他昏迷了一段时间,不知道有多久,然后醒过来,又能够行动了,只不过没法像原来一样只靠两只脚奔跑。在这之前他已经因为测试失去一条手臂,实验室里的人给了他一条简陋的机械义肢作为替代。关于这一半简单的生命,伊瓦尔迪是在很久以后才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的,他猜测那些研究人员认为他已经没有实验价值,于是打算把他送去别的什么机构,或者像卖掉埃里克和奥拉夫那样把他卖给哪个地下角斗场。总之,伊瓦尔迪就是在这个时候逃跑的,他咬断看守的脖子,撞破货车的铁门,从疾驰的车上跳下去,撞在湿滑的柏油路上,滚下公路侧坡,消失在卢米诺尔郊外的旧城区里。
在伊瓦尔迪的记忆里,像动物一样只能四足行走的状态没有太影响他的生存,他好像自然而然就是一头野兽,好像他原本就被设计成这种形态。卢米诺尔的旧城区有很多杂乱生长的植物,贫民区像是长在树林里的城市,这是一个陈旧的新世界:天空在他头顶上变亮,再变暗,和原来的房间里一样,光和暗规律地循环;很多时候天上会落下水滴,浇透水泥地和茂密植物,散发出混合着清爽和腐臭的气味,动物用来标记领地的气味,听见一个同类的叫声,整片树林里的同类都会一起嚎叫起来,听见一个人类说话,其他的人类也会用语言回答他,和原来的房间里一样。他在不知道多少个明暗循环里,累了就在隐蔽的地方睡觉,饿了就找东西吃,如果食物不愿意被他吃掉,他就咬断食物的喉咙。野猫被他抢走了领地和食物,在屋檐和树上不怀好意地盯着他,发出威胁的嘶吼和腥膻的猫的气味,而野狗惧怕他,好像从他身上闻到了危险。气味,很多气味,人类食物的气味,人类的气味,鸟的气味,猫的气味,机器的气味,腐烂的气味,房间里没有过的气味,最好的气味是血的气味,血会带来恐惧,恐惧会让动物软弱退缩,退缩会害死一个动物。他连仅有的语言也快要忘记了,用喉咙发出的声音就足够他和野猫、野狗、尖叫的人类交流。
然后他的生存被那个时刻打断了,这就是第一个时刻,他闻到一个高大的成年的同类,一个男人。这个男人把伊瓦尔迪逼进一条死胡同,伊瓦尔迪折断过的后背让他没法站起来跳过墙壁,他像被他赶走过的野猫一样发出威胁的低吼。那个庞大得像山一样的男人还给他一声更加坚定、更加有威慑力的低吼,像真正的狼一样,接着那个男人对他说话,他没有理解这些音节,他都几乎不记得怎么说话了,对他来说男人之前出于震慑的喉音听上去都更有意义一点,他只能勉强明白这些音节像是在安抚他——但他不在乎,他只看到了一个机会,于是狠狠咬在这个男人向他伸过来的手臂上。他被改造过的尖锐兽齿轻松划开皮肤,穿过肌肉,卡在骨头上,血几乎在瞬间充满他的嘴,但他只闻到了血,没有恐惧,像他咬在一个无关紧要的旁人身上,连他的手臂也没有一点退缩。但是血会带来恐惧,如果恐惧没有从流血的动物身上生出来,就会生在另一方心里。
伊瓦尔迪迟疑地抬起眼,试图去看那个男人的眼睛。但他太高大了,他逆着光,整张脸都在阴影里。他被男人的另一只手掐住了后脖颈,双脚被带离了地面,失去支撑后,用扭曲形态愈合的后背让他很不舒服,他意识到男人还在对他说话,那些音节终于在他脑中组成了他能够理解的句子。
“小子,”他听到那个男人说,“这是我最后一次允许你这么咬我。”他像无法击穿的铁壁,手臂的皮肉下是无穷无尽的鲜血、铁铸的骨头和不可质疑的力量,在这个时刻,他好像不可战胜。
2.狼
一百年前,卢米诺尔曾经有过一种丛林狼。严格来说,它们才是卢米诺尔的原住民,早在人类来这里建立村庄的一万年前,它们就在锡拉旺丛林里繁衍了。在卢米诺尔还叫做锡拉旺岬的时候,曾经有过长达两百年的人狼战争,第一批来这里的人砍倒树木,用火和砍刀驱赶狼群,盖起房子,种植庄稼,于是在夜里,村庄周围的黑夜中闪烁起几百双黄色的眼睛,狼咬死看门的狗,咬死远超它们胃口的牲畜。这场战争从人达这里的第一天就开始了。人把毒药下在牲畜尸体里,围猎怀孕母狼,从树下的洞里掏走还没睁眼的狼崽,狼在村庄周围彻夜嚎叫,咬死所有幼崽,叼走孩童。在漫长的战争里诞生了关于精怪的传说,活得太久的老狼会精通人类的计谋,它的皮毛像老人的须发一样变得雪白,能指挥狼群声东击西地攻击村庄,它老而不死,甚至学会了用两条腿走路,模仿人类的声音把落单的砍柴人引到群狼的埋伏圈里。这就是锡拉旺狼人。
这场战争结束在一百年前,一百年前荷兰人带来了烟草种子和枪,没多久后西班牙人赶走了荷兰人,而后和虎视眈眈的英国人隔海对峙,但这里的村民更关心另一场关于人和狼的战争。他们用荷兰人的枪组建了一支猎狼队,年轻猎人们像狼一样钻进丛林,身上涂满泥浆,在湿腐的落叶下面埋伏一天一夜,他们从丛林里归来时,人们几乎无法分辨是狼叼着猎人,还是猎人提着狼。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终止于一个西班牙猎狼人。他说服总督让他组建了一支猎狼的队伍,他训练的混血加泰罗尼亚猎犬会追着母狼的气味跑,村民们跟着他用军队的方法扫荡丛林,从每一个狼洞里掏出幼崽、杀死怀孕和没怀孕的母狼,不到两个月,这里的母狼就绝迹了,狼群的疯狂时日无多。两年后,两百年的人和狼的战争就结束了,锡拉旺丛林里再也没有狼。
西班牙人在这里留下了混血猎犬和混血后裔,西班牙人大约是锡拉旺人最怀念的殖民者,除了因为西班牙猎狼人曾经带领他们打赢了一场战争,可能还因为他们是唯一有和锡拉旺原住民相似的棕褐色皮肤的统治者。但是这又有什么重要的呢,狼消失在锡拉旺丛林的几十年后,锡拉旺人也消失在卢米诺尔,和那场决战后堆积如山的狼尸一样,棕褐色皮肤的锡拉旺人的尸体堆满海滩。再后来,锡拉旺丛林也几近消失了,全新的城市在原本是丛林和滩涂的地方拔地而起。
在这个猎狼人故事的最后,西班牙猎狼人和锡拉旺村民没有找到那头锡拉旺狼人。它的狼群衰亡了,子嗣无法再繁衍,只有它老而不死,孤独穿行在人类不会去的地方,在月下发出永恒悲伤和愤怒的嚎叫。由于卢米诺尔的最后一头狼已经化成精怪,所以在这个崭新的、居住着无数不知血统的混血儿和新移民的卢米诺尔,人们常说:“卢米诺尔没有狼。”
3.幽灵
奥拉夫和埃里克开始说话后,埃吉恩问他们的第一个问题是,谁想叫埃里克,谁想叫奥拉夫?埃吉恩有一叠名册,名册上是几十个孩子的照片和出生资料,这些孩子和这对孪生子一样出生在实验室里。孪生子的记录表上除了编号,还象征性地给他们各自取了一个名字,但从没有人费心去确认谁是埃里克,谁是奥拉夫,他们外表和各项数据完全一致,就算弄混了也没有影响;他们被卖掉后,花钱买下他们的人只想在一场“完全公平的双生兄弟对决”上下注,是红方杀死蓝方,还是蓝方能够杀死红方,最后死去的是埃里克还是奥拉夫从来都不重要。埃吉恩是第一个想要他们拥有确定的名字的人,他对照着名册上的照片和面前明显长大了一截的孪生子,不仅无法把他们分别和照片对上号,连名册上的照片是不是分别来自两个人也不能确定。于是他丢开了名册,问:“谁想叫埃里克?谁想叫奥拉夫?”
奥拉夫认为选名字是件很重要的事。很多年以后他读的一本小说里有一对孪生兄弟,从小以互换身份为乐,死后被送葬者搞混了尸体,他们被各自下葬到了对方的坟墓里,名字一向是命运的一部分。而埃里克举起了手,说:“我是埃里克。”好像他从来就叫埃里克一样。当然,从来没有人确认过谁是埃里克,谁是奥拉夫,甚至没有人用这两个名字称呼过他们。
所以奥拉夫成为了奥拉夫,因为埃里克是埃里克。奥拉夫认为其中存在不容忽视的逻辑关系,正如做数独游戏时,你必须从确定的数字开始推理不确定数字。命运也是如此,而这是奥拉夫认为的自己和埃里克之间的真正差别。不过埃里克从来不考虑这些事情,就和他选择名字时一样,他做任何事都好像他原本就该这么做,他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时,也好像那东西就该在那里。埃吉恩把伊瓦尔迪带回来的前一天,他们跟在埃吉恩后面,听他和肉贩谈论在旧城区夜里袭击人的野兽,摊贩说是狼回来了,埃吉恩用方言轻巧地说:别傻了,卢米诺尔没有狼。隔天深夜他们从很远的距离外就闻到了埃吉恩的血的气味,孪生兄弟躲在二楼栏杆后面探出脑袋,看到埃吉恩用外套包着左手小臂,右手提着一个看上去和他们差不多大的独臂白发少年,沿着黑暗往回走。他一边走,血一边滴在路上,好在在卢米诺尔旧城区,没有人会追究路上的不明血迹来自谁,就算有一个正在流血的人躺在路上,人们也只会目不斜视地绕过去。
埃里克说:“那里有一个幽灵。”街上有流浪汉,烂醉倒在路边的酒鬼,站在灯光边缘的暗娼,提着一个孩子向这里走来的埃吉恩。街上连死人也没有。
“一个捕狼人的幽灵。”他笃定地说,“穿着很花哨的军装,一个西班牙人。”
第二天埃吉恩把仓库布置成了手术室,看上去和他们过去住的实验室很像,这让埃里克有点紧张,他不喜欢他们的巢穴里有个这样的房间。他管这栋房子叫巢穴。在实验室里,穿白大褂的人管他们叫狼人,现在在这栋房子里的所有人,埃吉恩,伊瓦尔迪,奥拉夫和埃里克都是狼人。奥拉夫也不喜欢这个房间,他可以理解伊瓦尔迪疯狂的反应:他嚎叫着到处撞击,听上去快要把这个房间拆散了。“你能不能听懂我说话?”是埃吉恩的声音,“我现在要治好你,听得明白吗?”回应他的是伊瓦尔迪激烈的挣扎。
“去他妈的无菌环境,”他们听见埃吉恩自暴自弃的声音,“我们又没那么容易死。”他打断了伊瓦尔迪错误愈合的后背,把骨头固定到正确的位置,一星期后伊瓦尔迪再站起来时,就能像普通人一样直立行走奔跑了。他们确实都被塑造成了非常不容易死掉的生物。在等待伊瓦尔迪的“手术”时,埃里克把脸贴在二楼朝外的窗上,他的鼻子被挤得皱巴巴的。
“捕狼人的幽灵在门外。”他再一次笃定地说道。
4.巢穴
二零一五年夏天,巢穴隔壁的空房子被租给了一个退役拳击手,他在那里开了一间生意惨淡的拳馆,看上去随时可能倒闭。好的一面是,马努埃尔·费若姆曾经是个非常有名拳击手,二零一零年世界上最有价值的明星拳手,直到他从赛场上消失,都没有人从他手里抢下过重量级拳王腰带。所以伊瓦尔迪猜测,他还有很多家底可以消耗。他是埃吉恩大学时期的朋友,埃吉恩热情地给了他隔壁的老同学一个优惠的租金和许多揽客经验。他有实在的成绩可以证明,和马努埃尔的拳馆相比,他们的巢穴生意好得都有些过头了,一半归功于卢米诺尔人的嗜血,这里的人热爱观看拳击、摔角和一切会流血的格斗项目,另一半归功于摔角明星埃吉恩,即使他已经很少亲自上台演出,即使他的赛场很少流血,每天晚上仍旧有络绎不绝的观众来他的俱乐部看摔角比赛。
和卢米诺尔本身一样,卢米诺尔的摔角和这里的格斗一样病态。观众知道摔角并不真正的格斗,所以他们追求的是比真正格斗更危险的动作、更夸张的危险道具和更多的血,他们欢迎一切死亡赛和道具赛,喜欢看摔角手在台上撞碎玻璃、用带刺铁丝互相勒住脖子、从梯子上跳向地面上的钉板,即使有人在过程里失手杀死了对手也不会被指责,他们喜欢看胜者拖着败者在欢呼中离场,留下涂满擂台的血和汗。这是卢米诺尔式的摔角。即便如此,埃吉恩开始训练他们时,告诉他们的第一件事仍旧是永远要保护你的对手。
在埃吉恩学会摔角的地方,摔角不是这么疯狂的运动,他也这么训练伊瓦尔迪,奥拉夫和埃里克,教他们控制自己超出常人的力量和速度,控制自己撕咬他人的嗜血冲动,避免弄伤任何人,这使得他们有时候几乎忘了自己是狼人而非普通人。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唯一思考过埃吉恩的原则是否不适合卢米诺尔的人,也许奥拉夫一直在思考,但是奥拉夫很少表达自己的观点。很多次——他们十几岁,还没有加入这个行业的时候——很多次他帮埃吉恩从后背取出玻璃渣,狼人的身体愈合太快了,玻璃碎片被皮肉埋住,他不得不划开埃吉恩背后刚刚愈合的新肉,用镊子夹出一片一片碎玻璃。他有很多次想起一段很模糊的记忆,有人因为要治好他而再一次打断他已经愈合的后背。他以为未来自己也会面对这种赛场,毕竟在卢米诺尔,没有人能很轻松地讨生活,但当他们即将加入时,埃吉恩说,是时候自己干了,小子们。他买断了自己的合约,把这栋房子改成了俱乐部,自己当他们的经纪人。不需要那么多流血的比赛,他们在这个摔角明星的光环下面,简直像加入了一个正常的非卢米诺尔摔角联盟。
这和伊瓦尔迪的两个时刻一样,是另一件非常复杂的事情,很难在短时间里得出结论。更坦诚一点来说,伊瓦尔迪不喜欢这个事实中的某些部分,只是他还说不清具体是哪部分。也许埃吉恩的存在本身就不合常理,他在卢米诺尔的成功也不符合卢米埃尔的常理。连作为狼人,埃吉恩和他们也是不一样的,他被改造成狼人时已经是成年人了,而他们自有记忆以来就拥有尖牙和会在黑暗里发光的眼睛。有一次他透露过他的疑惑,但奥拉夫耸耸肩,说,你才是和他更像的那个,不是吗?一年后奥拉夫拿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从几万英里外的亚特兰大给伊瓦尔迪发了一段视频文件,是一段十几年前当地独立摔角联盟的比赛录像。其中一个蒙面的不知名摔角手显然是年轻的埃吉恩,比现在轻大约三十磅,是个典型的高飞手,在视频里做出一个漂亮的、他教给伊瓦尔迪的高位翻身下跳。没有人受伤流血。
当然,显然马努埃尔是更不适合卢米诺尔的拳馆主人。他教授极其正统的拳击技巧,他是那种非常古典的拳击明星:谦逊,礼貌,像铸铁一样,很容易走红也很容易过气。在卢米诺尔旧城区很少有人愿意学这么守序的拳击。马努埃尔的拳馆开业两年,学员的数量仍旧刚到两位数,前厅冷清得要命。埃吉恩早上常常会像逛街一样逛到他的拳馆里,和他的老同学像两个喝早茶的退休老人。他走进来,刚刚坐下,他们头顶的电视机开始播放紧急新闻:卢米埃尔总理保罗·J·梅尔迪多遇刺身亡,生前曾多次否决取消卢米诺尔生物医药实验伦理审查的提案。新世界生物制药公司发言人对此表示遗憾。
他们抬头看了看新闻。埃吉恩笑着说,这就是卢米诺尔。而马努埃尔点了点头。没有人知道前一天晚上,马努埃尔潜进了总理府邸,用取代了他右腿的刀锋义肢削掉了梅尔迪多先生的头颅。
5.卢米诺尔,新世界生物制药,一个杀手
在埃吉恩小时候,卢米诺尔非常流行警匪电影,有一部平庸的卢米诺尔警匪电影通过一句台词留在了很多人记忆里:在这里用不上鲁米诺试剂,先生,卢米诺尔每一寸土地上都是血。十几年前埃吉恩在佐治亚理工学院上学时,向马努埃尔介绍他的家乡,也用过这句台词。很难说后来马努埃尔选择卢米诺尔作为居住地时有没有受到过这句台词的影响,没有什么地方比土地吸饱鲜血的卢米诺尔更适合一个杀手隐居了,一百年前英国总督将这座岛改名作卢米诺尔,想将遥远的光明之地献给女王,上一次世界大战时,英国总督逃走了,而这里最初的住民锡拉旺人被屠杀在海滩上。它在战后独立,但居民已经是各国驻军和锡拉旺幸存者产出的无法分辨血统的混血儿,以及来这里淘金的新移民。这个岛国在冷战后迅速成为富庶的度假天堂和离岸法区,有着规模惊人的跨国医药企业实验园区和同样居民密度惊人的贫民区。
马努埃尔大概是最了解卢米诺尔历史的外国人之一了。他不得不承认,这是因为埃吉恩是他在大学里仅有的朋友,而听他讲家乡的故事确实颇有意思。埃吉恩有蓝眼睛,金色头发和棕色皮肤,也许他有过西班牙或是英国祖先,他自己也不知道,他连自己的父母是谁都不知道。他们都热衷格斗,都讨厌某些沽名钓誉的教授,而埃吉恩总会莫名其妙地消失几天,有时再出现时身上挂着绷带,以至于把自己的学分进度拖得和比他小两岁的马努埃尔差不多。二零零九年,他终于拿到了硕士学位,回去了卢米诺尔,从此竟再没有和马努埃尔联系过。但当马努埃尔需要选择一个地方隐居,他只能想到这个多年没有通信的老友。
他在卢米诺尔,时隔六年再次见到了埃吉恩。埃吉恩看上去重了二三十磅,从中量级增重到了重量级,头发留长了,编着辫子,蓄起了络腮胡,肌肉藏在服帖的西服下,看上去混得很不错。他们路过一个蒙面摔角手的大广告牌,摔角手的面具盖着半张脸,但马努埃尔认为他显然就是现在这个变了些样子的埃吉恩,也终于恍然大悟,那些他莫名其妙消失的日子,和他来历不明的学费究竟是怎么回事。埃吉恩问了他的预算,向他推荐了中城区的几个区域,那里大多是跨国药企给员工划定的居住区,设施齐全,治安良好,也有不少愿意学常规拳击的优质客源。但马努埃尔想要一个更加“低调”的地方。于是埃吉恩笑了,问:“我猜你会想要一间位于贫民窟,紧邻着红灯区,在摔角俱乐部隔壁的空房子?”几个月后,一个名叫杰德赫考的年轻人走进了马努埃尔位于摔角俱乐部隔壁的拳馆。
马努埃尔来到这座城市的这天,埃吉恩像个尽职的导游,带他游览了整个城市的景点和只有本地人知道的商店。一整天的行程中,不管从哪个角度,岛心的超高层塔楼始终在他们视野里。那是新世界生物制药公司的大厦,埃吉恩告诉他,这个公司在卢米诺尔的权力大过绝大多数官员,现在他们想要取消卢米诺尔对人体基因实验的伦理审查,并开放更多药物许可。他讥讽地笑着,说,搞得好像卢米诺尔真的有审查似的。他望着那座在阳光下反射刺眼光芒的白塔,大约在回忆什么,马努埃尔猜他有些事没有说,也许和他失去联系的六年有关,但他并不打算追问。就像埃吉恩不会追问马努埃尔为什么会换上金属左臂,马努埃尔也不会告诉他,自己是怎么从一个前途光明的明星拳手,变成失去一条腿和一条手臂的杀手的。
6.第二个时刻
伊瓦尔迪会因为某些事物而想起他的第二个时刻。在看到奥拉夫发给他的视频时,他又一次回想起了那个时刻的感受。他仍然觉得太过复杂了,不是他现在能够处理的东西。
事实上,那个时刻并不是一个非常特殊的情景,它发生在伊瓦尔迪成为摔角手的第二年。这是摔角里最常见的安排,一个有优秀技术和大好前途的年轻摔角手,在积累了一点人气后,他的团队就会安排他战胜一个比他更强更有名的对手。观众知道这一场胜利是计划好的,所以如果这一场比赛足够精彩、足够打动观众,这个新人的身价和地位就能飞跃几个等级。观众也爱看这种下位者战胜上位者的戏码,这个被战胜的对手地位越高,年轻人提升的地位也就越高。
在伊瓦尔迪身上,他的团队,也就是埃吉恩,给他准备的对手就是埃吉恩自己。老师为捧高学生而让学生战胜自己,在摔角里也是很常有的事,无非是伊瓦尔迪会让很多和他差不多年纪地位的摔角手羡慕乃至嫉妒,因为埃吉恩是个炽手可热的明星,他愿意捧高的新人无疑能到达很多人到不了的高度。对他们本人来说,也不过是一场稍有些重要的表演罢了,事实上也是如此,这场比赛非常顺利,伊瓦尔迪和每一次训练一样,出招,被埃吉恩拆招,脱离后再寻找破绽,埃吉恩喜欢用更像实战的方法和他们练习,没有固定的套招,需要他们像真正的战斗一样分析他的攻击,再寻找机会,当然,胜负始终掌控在埃吉恩手里。这是埃吉恩身上矛盾的部分,他似乎希望他的学生们学会能够杀人的技能,又要他们永远记得不要杀死对手。
伊瓦尔迪像在一次真正的对决里,专注到几乎听不见观众的声音,听不到解说的声音,眼前只有他唯一的对手。他几乎忘记一切,然后他看到一瞬间的破绽,他的身体在他思考前就抓住那个机会,这感觉让他有一丝隐约的熟悉——他用一个背摔把埃吉恩掀翻在地上,扼住了他的喉咙。然后那个时刻到来了。他的时间好像变得无限地慢,周围的声音都被怪异地定格拉长,只有他的手掌感觉到埃吉恩脖子上的血管突突地跳着,充满血液,充满生命和力量。以往训练里每一次的找到了埃吉恩的破绽时会有的喜悦没有出现,他脑中出现的念头是:这还不对。太顺利了,这不对,这是埃吉恩让给他的胜利,这不对,这不是真正的胜利,还不对,还不够对。在这个极其漫长的瞬间结束后,结束的铃声,观众的欢呼终于向他涌来,埃吉恩拍了拍他仍旧扣着他喉咙的手掌。他认为这个时刻是一个诡异的巧合,他恰好用自己有血肉的手掌而非金属义肢扣住埃吉恩的喉咙,错误的胜利,和埃吉恩脖子上血管的跳动,共同构成了这个复杂的时刻。这个时刻让已经遗忘了很久,几乎以为是梦境的记忆重新出现,第一个时刻,那个他嘴里充满埃吉恩的血,牙齿卡在他骨头里,心底生出无法战胜的恐惧的时刻。
几年后,伊瓦尔迪花了不少时间和精力在网络上搜索有关新世界生物和狼人的资料,包括合法和非法的途径。埃吉恩有个机械工程硕士学位,对自己的理工科学教学能力很自信,因此对伊瓦尔迪拒绝去参加大学升学考试感到非常痛惜。但伊瓦尔迪认为这个时代没有什么知识是非得离开家——他是说,这个巢穴——才能学到的,他的计算机技术也证实了这点。他从一个私人储存设备里找到了更多视频,终于拼凑出了埃吉恩似乎不打算告诉他们的关于狼人的来历。那些视频大多是零九年到一零年的许多个非法角斗场记录,标注为狼人赛季,那些体貌异变出狼人特征的成年人在决斗场里和改造人、机器人或者同类互相残杀。绝大部分的成年实验体都死了,他们看上去的异变程度极高,有些狼人甚至在入场前突然吐血暴毙。埃吉恩也在其中,是唯一没有严重变异的个体,被特别标注成了“隐性狼人”,他更年轻,更瘦一些,和奥拉夫找到的年轻摔角手更相似。
伊瓦尔迪同样把视频发给了奥拉夫和埃里克。他关掉这些视频,一时不知道该思考些什么。然后他的头脑中,又涌现出了他的第二个时刻。
——tbc——
Once Upon a Time…and finally.
悄然张开的裂隙无处不在,即便是强如半神的瓦尔基里,也有一部分沦陷在了扑向自己的死棘浪潮里。而在那些非人的身影中,仍有一道刺眼的血色在肆意地刮起刀尖的风暴。
尖刀没入心脏处,已被扭曲的荆骨包裹住半边身躯的修女终于停下无法自制的嚎叫。一丝神智重回那对满布狂乱的眼瞳中,它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的致命伤,又抬头看回面前手握武器的牛仔。失去生气的躯体被猩红色的暴君一脚踢开,被死棘侵蚀的怪物试图祈祷,低不可闻的祈祷声却只能与逐渐化作飞灰的自己一同消散。
一把军刀潜藏在此起彼伏的嘶叫里迅速刺向牛仔的背后,黑帮首领敏锐察觉到正后方的偷袭,飞快地抽回刀刃,将手里的两把武器交叉在一起,牢牢抵住希尔维娅飞扑过来的攻击。
即使脚下行踏的已为一片炼狱,依旧自我的凯莱布还是嚣张地朝交错在一处的利刃另一端的那张脸啐了一口:“不打算继续躲了吗?我可是有好多的债要跟你讨回来,丑八怪。”
“你这粗鄙之人真是令我厌烦,红凯尔,”没能得手的希尔维娅在角力中似乎察觉到了远方响起的喇叭声,趁着血注幸存的瓦尔基里朝自己围拢过来之前,立刻伸出带着尖刺的附肢逼退了她们的首领,“无妨,我就按你的方式来好好地回敬你。”
骨翼振动覆在其上的皮膜,猛地掀起乱流。希尔维娅如一支射出的飞箭,向橡林镇外那条唯一的通路飞去。向后退了几步的凯莱布伸手把差点被吹飞的帽子抓回来,直到卡车高亢的喇叭声再度响起,这才意识到邪教头子话里另有所指。
“啊…真该死!”凯莱布甩开斗篷一跃而起,将高耸的橡树树梢踩在脚下,紧追希尔维娅而去。
卡车在一路狂飙中承受了太多次攻击,变形的车厢已经四处漏风,摇摇欲坠。所有人都清楚,再让卡里略将军对卡车造成损伤,他们这一路来的努力都将变成徒劳无功的注脚。
“如果杀死朋友是不可避免的事……”艾莉卡抹掉打在脸上的雨水,将来自往日的眼泪一同擦干,她看向身边的迪布瓦,眼中光芒闪动,“那这份罪责应由我们承担。”
寡言的研究员握紧了手中那把曾是断头台一部分的巨斧,也点点头回以肯定:“我明白。”
“法国佬,我来帮你们一把。”矮小的庄园主将捆着盾牌的铁链缠在手臂上,站到艾莉卡和刚刚重回战线的迪布瓦身前。追逐着卡车的骸骨巨人身躯虽已残破,但又一次将骨爪朝她们挥来。劳蕾塔举起满是裂痕的盾牌偏开袭来的尖爪,顺势踩在上面一路飞快地奔到将军长满交错死棘的肩上。
萨尔瓦多,低下头来!
面对着卡里略那对灼烧着鬼火的双目,劳蕾塔抛出盾牌卡在巨人的颈椎处,逼着将军伏低它不肯屈从的头颅同时,紧抓着铁链荡到了幽紫色的灵体正前方,她另一只手里的链锤被高高举起,对准虚影中不停跳动的火焰挥下。
所有都在那一刻,缓慢下来。
风声穿过骨翼,尖利的啸叫似乎要刺穿所有人的耳膜。军刀斩断了铁链和骨架,附肢刺入血肉,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轰然倒下的骸骨巨人死死抓着车厢尾端,受到撞击的卡车几乎要翻覆。一切发生得过于突然,连一向眼光敏锐的巴尔苏克都没能来得及捕捉到自上空飞扑而来的究竟是什么,直到耳麦里传来劳蕾塔一阵剧烈的咳嗽。随后无线电台里便不再有任何回应。
希尔维娅拍打自己背后的骨翼急速升空。邪教牧师低头瞥了一眼被伸展螯肢穿刺的猎物,那只没有死棘盘绕的独眼中流出毒涎,与扭曲的低笑声一齐融化在她不能自已的志得意满之中。不可一世的弗农领主此时就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被希尔维娅抓在手中动弹不得。洇开的鲜血从庄园主腰间的伤口中汨汨流下,浓重的铁锈味顺着焦黑的附肢一路传进了牧师的鼻腔里。
“多么令人失望,劳伦斯·弗农,”希尔维娅把毫无反应的劳蕾塔靠向自己,好像在玩弄一只洋娃娃,“徒有其表的奴隶主,我还没玩够,你可不能就这么坏掉了。”
突然,链锤挥舞卷起的风声呼啸着朝希尔维娅袭来,牧师情急之下抽出军刀挡在身侧,附肢被折断的脆声和腹部传来的剧痛正无声提醒她怀中猎物的獠牙仍然危险。劳蕾塔已顾不上眼前一片虚幻,强撑着与希尔维娅在半空中缠斗起来。挥出灵装的一击未能得手,庄园主扭动手腕转变角度再度朝牧师的头部甩去,另一只手用尽全力掰断了穿透自己的死棘触角,借此暂时脱离了被困的姿态。希尔维娅手中那把扭曲的军刀再度防住闪着寒光的锤头,以极其刁钻的角度卡住连接柄部的铁链。手上猛地发力,便将这把自复生以来一直陪伴庄园主的灵装一分为二,链锤在数次激烈碰撞下化成闪烁的碎片,消散在无边的黑夜里。失去了武器的劳蕾塔双脚死死夹在希尔维娅腰间,两人身姿瞬间重合在一处,没等牧师反应过来,咬着牙的庄园主用自己的额头对准那张已覆上死棘的脸狠狠撞去。一道混着湛蓝和纯白的不祥幽光自夜空中直坠而下。
视觉已经模糊的劳蕾塔在下坠中仍然持续对着希尔维娅挥出一拳又一拳,全身灌注了侵蚀邪力的牧师立刻从短短一瞬的昏迷中清醒过来,将再生完毕的附肢护在心口,举起军刀正要把疯狂挣扎的劳蕾塔再捅出个血洞——
尖刀从下方飞来,凶狠无情地斩断交错在一处的附肢,卡在了希尔维娅的骨翼之间。凯莱布抓着刀柄拖着的链条朝她逼近,挥出另一把锋刃与扭曲军刀格咬在一处。三个纠缠在一起的身影离地面越来越近,凯莱布趁势偏转开刀尖,牵走已有些意识不清的劳蕾塔,一脚蹬开化为怪形的希尔维娅,再借着被牧师弹回地上的长刀的落势,抱着自己的生意伙伴稳稳地踩在了橡树交错的枝杈上。
“老家伙撑着点,别睡着了。”血注的首领拍拍劳蕾塔的脸。没等她跳回到地面上,扑打着骨翼悬于天上的希尔维娅便掷出军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裂隙。顷刻间无数明灭不定的光絮已伸出触手牢牢缚住凯莱布和劳蕾塔,缓缓地往那道冒出幽光的裂口里拖。
“两条丧家犬,”在被裂隙吞噬之前,凯莱布只听到希尔维娅充满怒火的恶言,“在无人知晓的记忆里淹死吧。”
失重感只持续了一瞬,下一秒,血注的首领便发现自己正身处另一片时空,回到了她前一段生命终结的那个瞬间,站在了他曾经倒下的地方。厚重的烟雾凝在天际,满是涂鸦和污渍的小巷在唤回凯莱布不堪的往日画面。唯独怀里昏迷不醒的劳蕾塔在提醒着她此处只是裂隙彼端,而非真正的过去。
原本矗立于此的人群被静止的死棘取代,红凯尔的出现将它们从凝滞的时间中唤醒,啸叫着朝她逼近。凯莱布只挥出一刀便把它们尽数击碎,但死棘又在片刻喘息后再度凝聚起来,打算无休止地与她纠缠下去。这还不是最糟糕的,黑帮首领注意到了自己的生意伙伴腰上那可怖伤口的边缘开始钻出细小毒藤模样的死棘,身子也热得发烫,这无异于在昭示这个古老的瓦尔基里正在缓步走向崩解的末路。
“冲出去,我会带着你和她找到出路的,‘红凯尔’!”听到呼唤的帮派首领在一瞬间看到了那个诗人——诺埃尔忽隐忽现的身影。她正努力地招着手,为身险重围的凯莱布提供指引。
“去你的弗农,快死了也还会使唤人。”凯莱布夹紧了臂弯里的劳蕾塔,迈开奔跑的步伐朝巷口冲杀出去。
没有死棘,没有狩骨,矮小的庄园主缓缓地睁开眼,在一片无声的森林深处醒来,黑白交汇相间的世界沉默地映入了劳蕾塔的眼帘内。纯白的日光被揉成碎片,顺着缝隙空余打在她的不着片缕的身体上。
劳蕾塔看向远处山头那栋带有柱廊的穹顶府邸,只觉得令她熟悉。于是她跨越微微起伏的山麓,涉过清澈的小河,在这所有声音都失去踪迹的单调世界中,赤足踩过浸润在黑白色调中的每一处,最后来到白柱门廊下。
-我的好女孩,当行走至尽头,你是否想过会要再一次回到这里来?-
劳蕾塔推开那扇紧闭的大门时,那阵苍老沙哑的声音又再度回响在她的耳边。劳伦斯此时的话语就宛如已经不久于世的将死之人,不再恶毒,不再嘲讽,甚至能从每个音节中摸索出他长久以来不停堆叠的疲惫。
当劳蕾塔穿过圆形大厅,沿着大理石砌起的阶梯一级一级地往楼上走去时,那些与她相隔了数百年的记忆终于被唤醒。是的,她想起来了,是的,弗吉尼亚……与蓝岭相拥,和里万纳河亲吻的夏洛茨维尔。就是这里,属于弗农,属于他的土地……
劳蕾塔轻轻打开主人房的门扉,即使这个满是黑与白的往日之境里只余寂静,她也还是尽量轻柔,一步一步地朝床榻走去。劳伦斯·弗农就是在这座巨大的府邸中成长、离开又归来。她现在与床榻间只剩三两步的距离,却停下了脚步。在这一路行走的时间里,空白的脑海中那些早已泛黄的曾经正逐渐明晰起来。所以她清楚地知道床褥下那躺着的躯体,便是往昔身影的最后时刻……
-为何停下,这不正是你的死亡吗?-
-为何犹豫,是因为你不敢面对自己的末路?-
-为何胆怯,莫非你不肯放手抛却那些无意义又空虚的……-
“你最好他妈的就这么死了,劳蕾塔·弗农!”墙皮在突如其来的晃动中剥落,高耸的圆穹顶突然开裂,一抹猩红的颜色硬生生地插进了充斥着黑白两色的四周里。这道刺目的红光照得劳蕾塔几乎睁不开眼,却也以粗暴的方式将色彩重新覆在了庄园主的身上。属于那个骂声主人的狩猎直刀忽地出现在她的手里,同时把那个充满欲望,为达成目的不择手段,永远要高人一等的“弗农领主”带了回来。
“什么都行,要真不甘心的话就赶快回应我!”来自凯莱布的咒骂声仍然在她耳边回荡。
“吵死了,牛仔。”劳蕾塔原本黯然的眼中此刻已恢复了神采,瓦尔基里的超然力量重新在她体内充盈。
-不管你是什么蠢玩意,想假借劳伦斯·弗农那发了霉的记忆来操纵我,做梦!-
-真是可惜……你还是不肯接受自己的过去,也断绝了亲手重塑未来的可能。-
随着劳伦斯的声音一同撕破伪装的还有这整座府邸,不祥的暗紫幽光从墙上和屋顶的裂缝漏出,床榻和家具瞬间化成扭曲生长的死棘,发出尖啸的狩骨在来自往昔的呼唤下纷纷从漆黑的角落中爬出,像浪潮一般统统朝劳蕾塔扑去。
-何等愚昧!沉溺在低级的欲望中,而拒绝这份它亲手赐给你的交织之予……你可知道你错失了多么宝贵的——-
“可别搞错了,你这自以为是的东西,如今我这副完美的躯体即是昭昭天命所赋,绝无任何身姿能更胜一筹,”弗农领主高声向回荡的幻音说道,手里握着狩猎刀,在呼吸之间便把为首的焦黑骨架砍得粉碎,“怎么不见你用我以前的模样来和我过过招,噢……你也觉得他没有胜算吗?”
那以更高维存在自居的蛊惑不再回响,黑与白相交的天地开始崩坏,整座府邸猛烈地摇晃着,仿佛有一股无形的意识借此发出它的震怒,劳蕾塔一边嘲笑着来自虚空的声音,一边在与源源不断出现的狩骨厮杀中退出卧房,往大门外冲出去。就在她被死棘包围之际,又一束猩红色的光芒穿过天上弥漫的幽紫色,打在了府邸外那片长满黑色杂草的空地上。凯莱布那极具辨识度的、带着嚣张与煽动力的嗓音透过这道光束,又一次强行闯入这片时空。
“别跟那些骨头纠缠了!这鬼地方早就死透了!赶紧顺着我的声音找过来,照我说的做!”
劳蕾塔回头对着府邸的方向竖起中指,她知道那个企图蛊惑自己变成提线木偶的存在正注视着。庄园主在脚下的土地消失的前一刻轻巧地朝前跳去,身影沐浴在那道令人目眩的红色光束中,脱离了这个正在急速崩塌的幻境。
当劳蕾塔再度睁眼,一片朦胧里只有一簇火红的头发。于是她伸出手去抓住眼前这抹实在惹她心烦的暴烈颜色,却在视界逐渐清晰后看到了令自己颇为迷惑的一幕。自己身上穿着的已经不能叫衣物了,整个人近乎赤身裸体。而旁边的凯莱布的手上还紧紧攥着龙骑兵军服的碎片——上帝啊,她们俩相识几十年,她从来都没见过红凯尔脸上出现过这么可笑的表情……
“这么迫不及待的吗,俄狄浦斯?”
“操你,闭嘴。”凯莱布听懂了话里的揶揄,猛地甩开碎布,凶狠的神色重新回到脸上。
“你不能,我也不能……”劳蕾塔叹了口气,环视了一圈自己所处的地方——这是一辆塞满了广播设备的面包车,长柄锤矛和伸展羽翼的崭新鸢盾代替了那柄已经被破坏的灵装,安静地躺在她的身侧。劳蕾塔隐约间还看到了那位失踪的小诗人半透明的灵体,正隔着车窗向她颔首示意。她抓住一旁的生意伙伴的手臂撑起身,盯着对方的眼睛问:“不打算解释一下?”
“啧,我带着你这个要死不死的老东西在这片鬼地方一路杀出来,找到了这辆还没被吞掉的广播车,还好运气站在我这边,这早该报废的破车就是回现实的出路,”凯莱布一把将自己披着的斗篷甩给劳蕾塔,扭过头去漫不经心地摆弄着播音设备,“说得够清楚了吗,老年痴呆?”
老旧的面包车因裂隙中各处不停传来的震荡微微摇晃,红凯尔似乎预见到了这处异界内闯入了更多像他一样的外来者,立刻借着麦克风开始她的简短演说。
“各位鲁莽又无知的大英雄,想必你们也发现了这鬼地方和那个邪教头子的联系才敢闯进来,既然如此我就再添一把火,顺着我的声音找过来!咱们把这里给搅个底朝天!这世界再怎么烂,也都是留给咱们糟蹋的!轮不到那个婊子养的抢地盘!”
凯莱布猖狂无比的声音回荡在这宛如死境的虚空内,似乎是为了响应她所说的,裂隙内的震荡变得更加剧烈且频繁。
诺埃尔穿过车门,漂浮在两人中间:“与富有素养的弗农领主您相比,‘红凯尔’发号施令的方式我着实是喜欢不来,不过有时候说出口的话确实要比写下的文字更有力量。当然,或许她此时的失言只是为了掩盖自己之前的紧张焦虑也说不定呢?毕竟您之前的锚定过程太过惊险,我也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位瓦尔基里身上同时看到死棘侵蚀和超越神光相互抵消,最后还能恢复成和重生一般无瑕的状态……”
凯莱布回过头来瞪着诗人,眼光利得仿佛要在灵体身上用刀剜下血肉:“作为线人来说,你太他妈的多嘴多舌了,诺埃尔。”
“哇哦,还真是详略得当,”劳蕾塔已经在脑内理清现况,嘴上饶不停地挖苦着自己的老搭档。在小诗人多少带着点拱火心态的微笑里挤到凯莱布身前,“你就打算让我穿这玩意回橡林镇去?”
“不想穿就还回来,少拿你那块跟钢板一样的胸脯挤我,我的灵装库里比这玩意好的可没……嘿!”凯莱布没好气地扯住斗篷,一来一回间头上的牛仔帽被趁机抢走。劳蕾塔把手伸进帽中,变魔术一样从里头抽出一整套自己平日里那身衣裙。
“我当然知道你灵装库里有什么,”庄园主一边对首领露出狡黠的笑,一边穿回帝政裙,“好东西你就留着吧,我可是有自己的。”
“什么时候……好啊,劳蕾塔·弗农你真行啊……把我的私库当成你的衣柜,你快点给我滚出去!”凯莱布把战术喉麦丢回给劳蕾塔,那道斜横的伤疤随着脸部肌肉的抽动而蜿蜒,“背着我招揽人手,假借我的声音下令,等我搞定这边再好好跟你算算账,这片河湾地究竟是谁说了算!”
“别了,别了,你那幽怨的颂歌将消退,越过草地,穿过静静的小溪,爬上山坡……”车门外已经泛起纯白的光芒,诺埃尔笑意吟吟,本应悲伤的诗句却被她朗诵出了祝福。
周遭一切正在这道白光之中慢慢淡去。劳蕾塔拿起自己全新的灵装,闭上双眼作好了准备。她很清楚,自己接下来该继续……和希尔维娅清算未了结的怨仇。
“伊丽莎白,闪开!”
“我差一点就捅穿她的喉咙了!你才该滚远点,邮差!”
“那你也会被这群宗教疯子剁成肉泥的,蠢狗。”
“放你的屁,玩偶熊!”
三个瓦尔基里在原本应该是教堂一角的废墟间躲闪,悬在天上的希尔维娅从胸口的裂痕中扯出光絮向她们投射,击碎了挡在中间的玫瑰花窗。面对这片由玻璃碎片组成的爆炸气流,她们不得不躲向附近悬浮着的废墟。
“神怜悯汝,赦免汝所有罪愆,汝等于世间余留残痕将在祂的国得到报应。”身披铠甲的天使如同一颗铁色流星,吟唱着驱魔祷言将一波涌向她们的狩骨尽数劈碎,随后振起灰暗双翼猛地向希尔维娅的方向飞去。却在半途中又被再度袭来的死棘困住羽翼,挣扎中从空中跌落下来。嘶吼的狩骨浪潮似乎永不停歇,受域外邪力得祝的邪教牧师也令她们疲于应付。这道以瓦尔基里自身组成的临时阵线已经隐约出现了崩溃的迹象。
希尔维娅疯狂的笑声自高空传来,转瞬间便已经降到她们暂时藏身的砖墙之上,高举手中扭曲的军刀向奥贝伦德后脑劈下。维诺想要推开奥贝,伊克斯投出染血长钉,压低身姿撞向眼前的敌首,试图拦住那道凶刃。但太迟了,一切都已来不及……
就在此刻,一面被掷出的鸢盾突破裂隙,越过重重障碍飞到了军刀下方,栓着铁链的精钢接住了满是恶意的利刃,刀与盾相触碰,激起了一片火花。
紧接其后的是闪着寒光的长柄锤矛,锐尖破开幽暗烟瘴,裹挟起高啸的风声直取邪教牧师的咽喉而来。
希尔维娅立刻反应过来,扑打起骨翼向后退远。抽回武器挡在身侧并精准地顶住尖锐的矛头,将这柄灵装卸开。
“怎么慢下来了,好女孩们。”
婉转的嗓音穿过嘈杂喑哑的电流杂音,清晰地传递到了几位仍在奋战中的瓦尔基里耳麦里。蓝与白组成的矮小身影从教堂地面的裂隙中冲破阻拦,接住被击飞的灵装,轻巧地站在漂浮的碎块之上,只身拦在希尔维娅和自己的临时小队成员之间。
“先去把那些系住裂隙的光絮处理了——”劳蕾塔的指令还未下完,牧师便已自高空俯冲下来,挥起刀刃向她砍去。庄园主举盾格开攻击,送出锤矛直刺希尔维娅的面门。两人瞬间纠缠在一处,在这片重力失序的空间中相互扑击,随即又分开。劳蕾塔转身在散落的砖墙和窗棂之间辗转腾挪,一边避开攻击一边将希尔维娅引到更狭窄的低处。于是邪教牧师更用力地拍打骨翼,大笑着紧追不放。牧师的附肢扒开挡在路上的废墟碎块,朝庄园主的背后抓去。劳蕾塔回过身来投出盾牌抵住骨爪,扯住铁链退到祈祷圣像后面。希尔维娅挥舞军刀,在那大理石雕刻的面容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在碎石四散中伸出另外的附肢试图抓取庄园主。
这段追逐战令希尔维娅逐渐心生烦躁,仿佛是在和一个影子纠缠不休。在偏过身躲开射向自己的矛尖后,她终于抓住了那个影子。烟尘还未散去,她将骨爪收回到身前:“玩闹结束了,你这烦人的臭虫。”
就在此时呼啸的破风声从牧师身后逼近,打断了她一侧的骨翼。被劳蕾塔投射出去的锤矛如同有自我意识一般飞回她的手中。庄园主用盾牌敲碎构成爪尖的死棘,甩出铁链紧紧缠住希尔维娅。她趁牧师来不及防备,又以势头极猛的头槌撞向对方:“是你这狗娘养的玩意要结束了。”
希尔维娅只觉得自己突然变得软弱无力,尖啸着用手里的军刀朝劳蕾塔砍去。而劳蕾塔也以盾牌和锤矛回敬,灵装相互碾磨,火花四射,每一次的交击都在空中划出弧线。两个瓦尔基里就这样在快得令目光都无法捕捉的互斗中不停下坠,下坠,往下坠去。
一阵温暖的金光带着更多的少女身影突入了这片死境,化为女武神的埃利亚斯高声向所有人宣告着归往骑士团和所有意愿消灭凶恶异端的瓦尔基里已前来援助。
铁匠的锻锤有节奏地捶下每一记,将一小群张牙舞爪的狩骨全部敲碎成齑粉。
帮派份子拉动链锯卷起旋风,在震耳的轰鸣中将拉扯现实的光絮如热刀切黄油一般的砍断得干干净净。
像阴影一样隐去身形的艾米丽加入战斗,在被奏响的简单音调中射出枪弹,精准击中乱潮中企图偷袭的黑袍疯徒。
维诺吹响充满挑衅意味的口哨,像斗牛士般晃开向她冲去的狩骨,踏出无比迅捷的步伐,以手中刺剑挑开缠绕的死棘。
伊克斯把自己当作最锋利的刀尖,嚎叫声穿透粘滞的瘴雾,借着自己挥舞的长钉泼洒血液,浇灭不停生长蔓延的荆骨丛。
覆着铁铠的以利奥拉在声声虔诚的祷告中击碎阻拦住她的桎梏,挣开所有束缚并再度展开灰色双翼,掀起气流凌空而过,给燃着幽火的骸骨潮降下神罚。
已然打起精神的奥贝伦德则趁势跃起,双手高举沉重的灵装,伴随着高昂而充满义愤的怒喝声向最后一根,同时也是最粗壮的的光絮狠狠砸下。光柱被工兵锤击中,裂痕立刻爬满那幽幽泛紫的表面,随后粉碎成点点光屑消散于空中。
被死棘包围的裂隙失去了光絮维系,正缓缓闭合。超人的瓦尔基里们不论是背后生出双翅,亦或仍旧保持着自我,正在闪耀着神圣光芒的埃利亚斯的号召下举起刀兵,勇猛无畏地直面那些被倾注了异界邪力的死棘。汹涌的死之浪潮即便如此仍然不肯平息,以更凶暴的势头拍打在娇小少女的身上,被侵蚀唤醒的炼狱绝境正开始显出颓势。
仍与希尔维娅在空中缠斗的劳蕾塔无暇去顾及那些,在即将撞上教堂倒塌的塔楼时,庄园主在风中将身体一扭,一脚踢向牧师的小腹,压着她穿过那口已经破损的铜钟重重落在地上,在死棘蔓生的巢穴中央砸出一个大坑。
“一再地阻拦我,你早该躺进坟冢里腐烂了,劳伦斯·弗农!”
浓烟还未散去,借助再生附肢站起来的希尔维娅愤怒地咆哮着。那阵软弱的冷意此刻又再次从脚尖爬上来,使得牧师脸上终于显出了一丝不安的神色。她用附肢扯断被铁链缠住的骨翼,军刀在空中留下残影,以更快的速度袭向劳蕾塔。而稳稳落回地面的庄园主只是盯着牧师,架住盾牌牢牢格挡下密集的劈砍。
“我警告过了,”劳蕾塔隔着盾牌对希尔维娅讥讽,夹着她从喉底漏出的轻笑,“用那个名字惹怒我对你没有一点好处。”
“不止她,我也还有笔烂债要跟你讨,塞拉斯·维萨留斯。”
尖刀从牧师身后的阴影里掷出,划过她已经沾上泥土的裙摆。猩红色的暴君眨眼间逼近,挥出另一把长刀将两只刺向庄园主的螯肢斩落。庄园主也趁机刺出锤矛,扭动手腕使得旋转的矛头搅烂了那只握住武器的骨爪,将军刀挑飞到一边。恶名昭彰的两位瓦尔基里欺身逼近这场灾祸漩涡的锚点,以坚盾边缘与锋利长刀只取希尔维娅胸口正中那个闪烁着不祥异色的裂口。
“给我滚回你该呆的地方,下贱东西。”
“我才是在这片河湾地称王称霸的人,吃屎去吧异教徒。”
希尔维娅在盾牌的压迫下几乎要窒息,喘息间尖刀又斩断她一只附肢,邪教牧师情急之下仰头发出一阵刺穿耳膜的尖锐爆鸣,逼得劳蕾塔和凯莱布不得不暂且松开手。陷入疯狂的牧师眨眼之间又再生出交错的骨爪,就像一头被逼入角落的噬人凶兽,带着被掀起的乱流扑向两人,速度之快连瓦尔基里的超然视觉都几乎捕捉不到。凯莱布借着自己的本能反应举刀抵住攻击,而曾屡屡踏入战阵的劳蕾塔单手举盾挡在身前,凭经验回击凶锐的爪尖。
“这是艾莉卡,内部已处理妥当,该结束了。”
就在此时,劳蕾塔的耳麦里终于有一个平淡冷静的声音透过嘈杂的电流,将讯息传递到她耳朵里。
“弗农收到,”大为振奋的庄园主又露出了往日的那包含残忍的甜美笑容,她一边回复无线电的彼端一边对凯莱布抛出眼色,“我们这就送一份大礼过去,好好接住。”
接收到劳蕾塔暗号的红河城暴君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扯起。那个眼神她再熟悉不过……于是凯莱布低喝一声偏开袭向自己的附肢,以极快的步子退到搭档身后。劳蕾塔猛地格开拍在盾牌上的骨爪,同时全力投出锤矛。已失去理智的希尔维娅扭过身,将将躲过飞来的矛头,伸出所有的附肢一把抓住露出破绽的劳蕾塔,并开始挤压。
“到头来还不是被我抓到了,死吧你这作祟的吸血虫!”
劳蕾塔咬着牙死死顶住逐渐向自己聚拢的重压,看向希尔维娅的眼里却有得逞的快意。希尔维娅从庄园主一闪而过的眼神中只怔了半秒,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已落入奸诈奴隶主的陷阱,但她已来不及把劳蕾塔抛开了——
就是趁着邪教头子松懈防备的这短短一瞬,凯莱布从下方极其刁钻的角度,使出双刀向上挑起,将希尔维娅所有漆黑的死棘附肢尽数斩断。不给敌首任何喘息的机会,她一脚踏在牧师身上,以刀尖对准胸口那泛着不祥紫光的裂口狠狠刺下。
但希尔维娅还是迅速生出两根扭曲死棘死死缠住刀锋,凭借残留的邪力与长刀的主人相互角力。下一秒,从骨爪中脱困的劳蕾塔接回了被自己掷出的锤矛,她将长兵翻转,紧接着跳向凯莱布,把矛头下分铸而出的战锤对准刀柄砸下又抬起,用尽全力反复不停地敲击。一次,两次,漆黑的死棘仍不肯松开束缚,但闪着致命寒光的刀尖正在一点点没入幽紫之内。三次……
随着第四下的重击,死棘枯萎成惨白的飞灰,而希尔维娅也被尖刀贯穿心口。
“永别了!”劳蕾塔和凯莱布异口同声地高呼着,把失去生气的邪教头子猛起一脚踹进同她一样丑恶的裂隙中。
“我绝不……”希尔维娅即使已如此狼狈,但还是挣扎着扒在裂隙的边缘不肯陷入其中,她胸前的裂口正不停向外泄出扭曲得不成形的光絮,“我绝对不会……”
已升华为真正女武神姿态的埃利亚斯拍打着双翼从高空落下,身上耀着的金光闪得邪教牧师睁不开眼。紧随其后的以利奥拉如同一支射出的铁矢,与埃利亚斯一齐将希尔维娅撞进裂隙狰狞的大口中,闯进那片异界做最后的清算。
劳蕾塔突然趔趄了几步,软绵绵地倒向凯莱布,压着她一起躺在地上。
劳蕾塔闭起眼,缓缓地低笑着:“牛仔,最后不还得是乖乖听我的吗,你的投资人什么时候出过错?”
“这狗屎乡下地方也就你……”凯莱布本想像往常一样骂些什么,又突然停下,最后释怀地跟着大笑出声。
这片长满橡树,流淌着红色河水的土地,仍然属于她们。
(弗农领主在河湾地的故事,就此告一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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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佬、俄国人、还有其他的瓦尔基里都已安全在裂隙完全闭合的前一刻脱身回归现实。几乎所有人的脸上都挂着疲惫不堪的表情。
弗农领主突然站起来,指了指朝南的方向:“往这边过去,开车大概半小时的路程,公路边上有一家店,他们的烟熏烤肉不错,还有浇满枫糖浆的超大份松饼,去不去?”
“谁要这种时候专程过去啊!”一群人里不知道是谁抱怨了一句,少女外形的超人们有的摇头,有的犹豫。
“我请客。”劳蕾塔强势地反驳了所有人。
凯莱布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跟着站起身:“算我一个。”
“真慷慨啊弗农老爷,那我们去看看你运可乐的卡车还能不能动,走吧朋友们。”
半小时后,达拉斯远郊外一辆破烂不堪的卡车缓缓驶入了汽车餐厅前的停车位。一大群看着像从泥巴坑里滚过的少女们推开大门,吵吵嚷嚷地坐满了整家店。
离开这扇门之后,我就不再是自己。
伊戈尔·弗拉基米洛维奇·奥尔洛夫这个名字将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原本的我将会在各方面的档案记录和文件上成为一个彻底的死人。这将会把我从“我”当中解放出来,让我有能力去成为任何人。
任何祖国和组织所需要的人。
拿回你的灵装,做回你自己。
伊戈尔这么对她说。
艾米丽的手中已经攥住了自己的八音盒,正把它往破烂上衣的口袋里塞。她的阿迪达斯运动服是经典的黑色,外侧由廉价且不吸水的合成纤维制成,优点在于浸透了血之后也看不出来,缺点在于被划出破口之后也会跟着黏糊糊的血水糊成一团。她不得不仔细检查自己身上的每个口袋,以期为自己的八音盒找一个能安稳待住的地方。在忙活着这些事的同时,她也没忘了抬起脸来,白了伊戈尔所在的位置一眼。
少他妈的说废话。你那哲学性的方法论根本解决不了我们实际正在面对的问题。
她如此在自己内心中驳斥。
何况,我本就是自己,又该怎么“做回自己”呢?
真的吗?
伊戈尔的声音用一种恼人的、循循善诱的语气反问。就好像他是一个老师,他面前的艾米丽,则不过是一个处于叛逆期、自以为洞明了世间真理,实际上对世界的认知却单纯得可笑的中学生那样。
如果你真的一直都在“做自己”的话,那你为何坚持使用各种各样的假名呢?
那是因为——
艾米丽有些难以反驳。她可以说:这不过是出于一种习惯。从喀山出来之后,你不也是这样吗?但这话即将要出口的时候,她意识到,她不能这么说。
这说不通。
克格勃军服的肩章是宝石蓝色的,但艾米丽,或者说伊戈尔,从来没真正拥有过一身那样的制服。
他本不在意,或者说,他本强迫自己不去在意,因为不论共产主义的事业多么光辉伟大,都需要他这样潜伏在黑暗当中、不为人所知的工作者。光明越是璀璨,黑暗就越是深邃,这是矛盾的对立统一,科学的辩证法推导得出的结论。伊戈尔能够发自内心地接受这一点。那么,苏联必然也在光辉事业的背面,需要能为她处理光辉无法照耀的黑暗的人。能够成为这之中的一员,起码在最开始的时候,伊戈尔是非常自豪的。
但在他实际地进入了工作当中去之后,他才发现,理想与现实之间有着相当大的差异。
伊戈尔加入工作的时候是1979年,他23岁。对于一个克格勃特工来说,这是个相当年轻,会让人显得不够训练有素的年龄——不光是苏联人这么想,美国人也会这么想,因此组织上判断,让他在此时真正投入工作是个能够降低敌人警惕性的好时机。事实也确实如此,但随之而来的问题是,此时的伊戈尔也几乎是刚刚从象牙塔中离开的年纪,还对世界运行的实际规律有一些格外不切实际的、理想化的期待。
就比如说,在此之前,伊戈尔只从书上学到共产主义的理想,学到祖国母亲的伟大。他对苏维埃政党的理念和认知都还非常天真,从书本上学到的历史告诉他,哪怕是资本主义国家当中的人,也会在深入学习之后认同布尔什维克的理念,自发地投向属于无产阶级的红色革命来。但在实际的工作中,他不可避免地认知到了理想与实际的落差。理想还是如旭日般高挂在天上的,但苏维埃在某种意义上生了病。官僚主义、大国沙文主义和腐败问题令伊戈尔哪怕在大洋彼岸都无法视而不见,而需要他经手的,也大多是一些用钱或者谎言收买或者欺骗他人的工作。
理想与现实的差异令他感到极大的落差,落差又带来强烈的不适应。他在喀山获得了充足的培训,知道该怎么应对或者掩饰自己在任务中出现的各种“不应当的”情绪,因此能够硬顶着这种不适应继续以优异的效率完成总局委派下来的任务。
和文学作品或者电影中描述的不同,很多时候,伊戈尔在完成任务的时候并不清楚自己需要完成的工作会造成怎样的结果。精于调配的总局会把大多数宏大的、富有影响力的重要任务拆成许多细小的环节,再将这些细小的环节摊派到每一个燕子或者乌鸦的头上。这种拆分更多是出于安全性的需要。伊戈尔会使用各种各样的假名,以便能在一场宴会上通过闲聊打探某个重要人士的日程表,又或者用另一个假名合理地领取一个远方寄来的包裹,改换掉它的包装,再换一个邮局和身份合理地将它再寄出去。他的间谍生活并没有他原本想象中的那样精彩纷呈,甚至有些枯燥——他还不得不在美国的一家外贸公司找一份“正经”的工作,以作为他主要身份的掩护。为资本主义打工这件事一度令坚定的共产主义战士伊戈尔特别恼火,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也渐渐习惯了。
在这份工作中,他不得不渐渐习惯的东西还有很多:他使用了二十三年的名字就这么离他而去了,他很可能得在日后的几十年里都假装自己生来就有一个德国的名字;他理想中的那个苏维埃在现实当中远没有那么完美,在大洋彼岸的他也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努力,才能让他的祖国更进一步地接近那个红彤彤的理想;他的工作本身也缺乏激情,缺乏目的,即便这是总局在为了它辖下的特工们的安全考虑,这也实在是很容易打消伊戈尔的积极性——但考虑到,当他的工作当中真正出现堪称惊心动魄的情节时,他在几个小时之后就被FBI的手枪打穿了心脏,在事后的艾米丽看来,伊戈尔竟然对这种安全的无聊产生了不满,实在是不应当。
按理来讲,以瓦尔基里的身份回归了人世间后,伊戈尔本已经可以与自己的间谍人生作别,趁着改头换面的机会回归到普通人的生活中去。但——他仍然对那个并不如理想一般伟大的苏维埃抱有幻想,有所期望,即便他的祖国有着各种各样的缺点,走了形形色色的弯路,也应该是能通过后来人的努力逐一改正的。事物的发展总是螺旋形上升的,哪有苏维埃共和国就非得直线往上走、一步到位的道理呢?
于是他以瓦尔基里的身份联系了他的上级,依然打算把自己的人生角色交给总局去安排。但就像此前已经提过的那样,在组织审查他身份的漫长过程当中,苏联解体了——没有人能够再来安排他姓甚名谁,是男是女,受过何种教育在何处工作,再提供给他或者她一套足够唬人的身份证明了。
当然,也没有人可以告诉他,你可以重新用回“伊戈尔·弗拉基米洛维奇·奥尔洛夫”这名字了。
作为克格勃特工的履历在伊戈尔的人生当中并没有占据最大的那块时光,但确实对他造成了不可磨灭的影响。以至于,在他变成了她之后,她的第一反应也是为这张全新的脸孔取一个全新的名字,伪造一套全新的身份,并且在她认为需要的时候弄出更多个层层嵌套的烟雾弹来。她女性身份的假名也就此逐渐增加,并且将他真正的名姓深深掩埋在了重重伪装之下。只有她在自己早前的人生中就已经熟识的叶夫根尼娅·谢尔盖耶夫娜叫她旧时的小名时,艾米丽才会短暂地想起,自己的人生确实还有那么一段开始。
“你没必要这样啊,伊格廖卡。”医生也曾经对她说过,“你已经不需要继续过特工的生活,顶着不属于自己的名字,浪费自己的时间,为一个虚拟的身份编撰另外的人生了。”
那时候她是怎么回答的?艾米丽努力回想,但她怎么也想不起来。
你没有回答。
伊戈尔说。
你逃走了,不愿意面对造成你现在状态的系铃人已经不复存在的现实。你故意偏开了话题,好让自己的生活能够维持在现状:这个不正确也不正常,但对你来说更加熟悉的状态中。
闭嘴。
为什么?难道你不想趁这个机会解决掉一直以来困扰着你的这个问题吗?难道你不想意识到你其实早就知道,但却一直被你糟糕的情绪压制在心灵底层的答案吗?
你又懂什么?
我懂得你所懂得的一切。我就是你。
伊戈尔说。
我是你在离开喀山之后就故意不再去注意的那部分。我是你生来就获得了、并必然会跟随你一生的那部分。我是你即便不愿承认,也依旧能代表你本身的那部分。你作为“伊戈尔·弗拉基米洛维奇·奥尔洛夫”的那部分。
他伸出手,指向了艾米丽手中的灵装。
我是你心中那座茶炊所在的那部分。你看,你从来没有忘记过我。现在,你需要做的不过是承认我,取回我。这并不困难,不是吗?
艾米丽沉默了。
万千思绪之间的转换在现实当中只需要花费一瞬间,附近的喧闹依旧,战火暂时还没有波及到她所在的祭坛旁边。留给她的时间从来不多,而艾米丽从来也不需要在做决定时花费许多时间:
这很难。
她回答。
但你说得对,或许这是必要的。我应该去做。
几乎是又一个转瞬间,前克格勃便强硬地逼迫自己——像从前千万次自己并不愿意,却依旧会按命令行事那样,接受了现实。
伊戈尔·弗拉基米洛维奇·奥尔洛夫花了许多时间从书本中认识这个世界,又花了许多时间从现实中认识这个世界,花了许多时间对这个世界感到失望。这个世界确实并不如同她曾经以为的那么好,但她也清楚,曾经在她年少时,令她以为世界非常好的那些具体的事件,大多也并不是假的。
世界只不过不如她曾经以为的那么好而已。不论是伊戈尔还是艾米丽,都得努力接受这一点。她很清楚,这并不简单,但她依然可以像是花时间对世界感到失望时那样,再去花一些时间,重新对世界燃起希望。
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很明确了:首先——她得保证这个世界不会因为眼前的这一团乱子彻底毁灭。
“弗农!”
艾莉卡徒劳地伸出手,只擦过了橡树枝条。弗农和凯莱布的身影一同消失在希尔维娅打开的裂隙中,灵装破碎产生的光屑徐徐消散于半空。
“巴尔苏克——”
“不能停下!”巴尔苏克的声音传来,车速始终未减,“弗农老爷可不会简单死掉,肯定还会回来纠缠我们的。”
“注意!”驾着摩托作为前导的邮差透过耳麦吹出一声尖锐口哨,“到达橡林镇!镇子已经清空,但情况不对劲。”
利用庄园主争取的空隙,卡车暂时甩开骸骨巨人和希尔维娅,飞快驶过橡林镇的路牌,柏油公路为狭长的石板路所取代,伤痕累累的车身顿时颠簸起来。
橡林镇笼罩在死寂中,空气厚重黏稠,犹如泥沼。与他们上次潜入时相比,虚假的田园诗氛围已经荡然无存。镇子里看不见任何人影,只有购物袋、足球和自行车散落在路旁,仿佛所有生命被同时抽离,徒留空壳。街道两侧,房屋静默伫立,洞开的窗口像窥探他们的眼睛,其中没有一丝光线。
然后时间停滞了。
雨滴凝固在空气里,就像水晶珠串散落在半空。水珠间有色彩怪异的光线跳跃、交错、反复折射,将现实切割得支离破碎,在卡车经过时形成层层涟漪。雨水在皮肤上的触感就像穿过一层薄膜——那种阻力并不像水和空气,更像时间本身在周围绷紧,明明卡车正高速行驶,每一秒却都在感觉中被延展成数倍。
“停!”随着另一声警告,轮胎与地面之间发出尖锐刺耳的摩擦声,邮差猛然停下摩托,巴尔苏克也随即踩下刹车,惯性几乎要将艾莉卡甩出车顶。
道路前方就是橡林镇的中心,圣逾会教堂此刻已被一道深不见底的裂隙吞噬,随着它缓缓扩张,周围的建筑坍塌,道路撕裂,就连重力也背叛了现实,碎石、瓦砾和其他一切都缓缓向上坠落,与雨滴一同悬停于半空,挡住了去路。
艾莉卡从车顶跳下,石板路上的积水在脚下荡漾,倒映出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天空,天幕扭曲变形,云层中闪烁着幽紫光芒,橡林镇已成为世界本身的一道伤口,一处现实结构扭曲缠结之地。
后方传来刹车声、少女高亢的声音和地面的隆隆震动,行动足够快的瓦尔基里紧跟在卡车后陆续抵达,迅速构筑起战斗阵型,也有一部分人向着裂隙奔去。在他们之后,骸骨巨人与希尔维娅的身影又一次出现在视线中。
“看看你这副模样,萨尔瓦多,还有谁愿意尊称你一声‘将军’?”希尔维娅的大笑自空中传来,“你毕生追求的秩序如此脆弱,到头来不过一场虚妄,而我……才将是真正重塑世界的先驱!”
“Сука!那疯子要干什么?”
医生带着奥贝伦德下了车,她坚定地将那个小身影抱在怀中,丝毫不顾肩头仍在渗血的伤口。伊丽莎白紧盯着天空,从喉咙深处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却没有离开医生和奥贝伦德身边。迪布瓦走在最后,一手握着灵装残片,一手拎着条小狗,工装外套上的血已经凝固,变成了暗红。
“你们怎么样了?奥贝伦德……”艾莉卡看到的是一片血色,有太多,太多的血,每个人几乎都浸泡在自身与同伴的血中,即使在瓦尔基里眼中也触目惊心。
“还活着。”迪布瓦简短地说道,“医生,你和士兵留在后方,不要参战。”
医生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空中传来的狂热声音打断。
“看啊!”
希尔维娅拍动骨翼,以非人的优雅在空中移动,高声颂唱她的憎恶福音。一道诡异的光絮从裂隙深处升起,连接着她胸前的裂痕,如同连接两个世界的通道,强烈的死棘气息正从中渗入现世。
“领洗者已然到来,正如他们依照神圣的形象重塑,你们亦当如此。”
“我听到了……”奥贝伦德突然喃喃说道,在医生怀中挣扎起来,“它们在唱歌。”
艾莉卡也听见了。空气里回荡着无词的歌声,让人想起唱诗班吟唱的圣歌旋律,传入耳中时却产生了不和谐的回音。怪诞的赞美诗从天空,从地下,从林间,从建筑中传来,此时此刻,整个橡林镇仿佛都在希尔维娅的指挥下同声歌唱。
一个接一个,那些扭曲的形体出现在他们眼前。死棘与血肉交织,尖锐骨刺破体而出,化为骨翼、长尾或是恶魔般的犄角,一张张少女的面孔上却充斥着纯粹的狂喜。
随着歌声,裂隙扩张的速度骤然加快,地面如呼吸般起伏,死棘在围绕教堂的墓地中迅速蔓延,遗骸化为狩骨,从埋葬它们的坟墓里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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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旧是未完工的一篇,只能放出开头部分,补完后再关联角色(>人<;)
补完作业!……总长一万五我是真完全没想到!请原谅本篇大部分都在写医生的个人履历和各色npc,但作为结局,我希望能用这些东西给热尼亚这个角色完整的一生(?)
【本章有很多字体变化且字体变化有意义。基于斜体字在网页版里显示不出来,有兴致的朋友可以考虑转app看看。】
在补完的时候也调整了一下前半段的排版,添加了很多(我自己其实不太习惯的)空行以分割段落,希望能让这篇(出于副本设置)有些神叨叨的东西更便于阅读一些……总之,感谢阅读,希望你们也喜欢热尼亚。(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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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治瓦尔基里和救治凡人是不同的。
凡人的身体很脆弱。刀剑、枪弹、水火、病菌……甚至什么也不做,仅仅只是岁月的流逝也会为它带来无法修复的损伤。瓦尔基里则不同,瓦尔基里的身体不惧怕那些对凡人来说致命的伤害。纵使将她们的胸膛彻底剖开,也能在很短时间内复原得不留下任何痕迹。
然而在某些特殊的情况下,凡人的身体或许会显露出比瓦尔基里更为坚韧的一面:当遭遇重创时,现代医学如今有诸多的手段可以维持住凡人的生命体征,他们可以在器械的辅助下保持平稳的呼吸和心跳,待上三天、五天、一个月,甚至数年。瓦尔基里无法依靠设备和药物延长生命,在面对严重的损伤时她们只有两种可能性:恢复或是死亡。不存在任何缓冲的灰色区域。
这不是热尼亚第一次感受瓦尔基里在自己的手掌下停止呼吸,然后碎裂成尘土的时刻。上一秒她还在为对方做胸内心脏按摩,意图催促血液泵过静滞的动脉,为这具顽强的身体带去修复的希望;下一秒失去生机的身体如同垮塌的积雪般散逸作一捧飞灰,她抽出双手,留在上面的大量鲜血沿着手肘蜿蜒滴落,在以惊人的速度挥发之前,像为她戴上了一双颜色诡异的丁腈手套。
热尼亚短暂地闭上了眼睛为这位罹难的同伴表示哀悼,然后站起身,搜寻下一个需要帮助的目标。
橡林镇已经成为了某种她过于熟悉的东西。巨大的裂隙吞噬了教堂原先所在的位置,尚在持续不断地扩大。建筑物坍圮,道路撕裂,死棘从废墟和瓦砾的间隙中源源不断地生发出来,将整个小镇进一步夷为平地。许多更为细微的小型裂隙如同沸水中的泡沫般随处可见,它们散发出来自异界的幽幽紫光,让地面甚至比雨水渐歇而依然阴沉的天空更为明亮,有种天地颠倒的诡谲错觉。
在这地狱般的图景里,依然有瓦尔基里在战斗。塞拉斯·维萨留斯,又或圣逾会的首领希尔维娅,此刻伸展开由死棘构成的骨翼翱翔在半空,灵巧地与发出断续怒吼的卡里略将军周旋对峙。身型娇小的少女从垮塌的建筑物残骸高处,从根系残存的巨大橡木顶端纷纷跃起,奋不顾身地持着灵装向那散发出浓烈死棘气息的变异瓦尔基里发起攻击,又徒劳无功地坠下,如同飞虫扑向火焰而非蜘蛛的网。她们中的一些挥舞着闪光的、洁白的双翼,盔甲在昏暗的半空中熠熠生光,然而即便这些超越了自身阈限的战士,也无法斩断希尔维娅与裂隙之间联结的光絮。那束幽紫的光芒,如同吐着长信的毒蛇般,将裂隙彼端粘稠而凝滞的死亡气息吸引而来,轻易地推翻现世的物理法则,使环绕着它战斗的瓦尔基里举步维艰。
一位胁生羽翼的超越者重重地跌落在热尼亚前方的废墟顶端。她的左肩和左侧翅翼被希尔维娅的军刀重创,泛着微光的金色血液溅满上半身,痛苦地在残破的瓦砾中翻滚。
“待在那里别动!”热尼亚冲着上方喊道。她迅速在建筑的残骸中搜寻可以落脚的地方,朝伤者所在的位置攀去。
这点距离对于瓦尔基里来说本不应当造成什么阻碍,如果不是因为在她即将接近楼顶的时候,一道裂隙突然在她脚下凭空撕裂空间的话。堆积如山的建筑碎块瀑布般倾泻而下,坠入暗紫色的异界深渊。她及时敏捷地抓住一根支棱出来的横梁稳住自己,负伤的超越者喘息着向她伸出完好的右手,试图把她从悬吊着的状态拉上去。
可裂隙偏生选择在这时候进一步扩大,彻底吞吃掉整座建筑物残存的基底。那位超越者艰难地扑打着受伤的翅膀,歪歪扭扭地勉强起飞,眼睁睁看着热尼亚失去凭依,随着大量杂物一起直坠向裂隙深处。
原来裂隙也是有个底的。
双脚终于接触到地面的时候,热尼亚第一个冒出来的想法竟然是这个。
诚实地说,坠落的时间并不太长,落地时的震动感也远没有预想中的那样猛烈,更像是地面以一种近乎诡异的温柔轻轻地托住了她。但热尼亚还是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之前在与卡里略将军的周旋中,她为了保护重伤的奥贝伦德,肩胛附近被死棘构成的骨肢刺穿,伤口还未完全愈合。方才情急之下用力过猛,撕裂般的疼痛这才刚刚来得及传递到她的神经中枢。热尼亚感觉后背缓慢地淌下一道温热的液体,大概是血。
她一面条件反射地抬手越过肩膀按压伤口止血,一面警惕地打量四周。
这里不太像是裂隙内部该有的样子。虽然也没有明确的记载裂隙内部应该是什么样子,但至少她周围的环境并未泛着显得不祥和危险的紫色光晕。视力所及的范围是一片背风的谷地,陡峭的山坡上积着雪,地面被人员频繁出入的足迹践踏得泥泞不堪。靠近森林的边缘支着一顶大型军用帐篷,紧挨着一座破旧的、像是被废弃的谷仓,帐篷的顶部和谷仓门口各挂着一面白底的红十字旗帜,和帐篷本身一样污损而简陋。
热尼亚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她知道这个地方。
1916年的冬天。军医叶夫根尼·季米扬诺夫在用一块木板和两个油桶搭起来的手术台上锯掉过难以计数的胳膊和腿。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血腥味与腐烂的伤口混杂的气味。昏暗的帐篷内,煤油灯摇曳不定的微弱光芒投在一张张苍白的脸上。呻吟声,嘶哑的喘息声,痛苦的尖叫和哭泣的声音,伴随着隐约的远方隆隆炮火声,24小时永不止歇地循环……
但是不对。这不对。
没有声音。
谷仓的门窗为了抵御喀尔巴阡山的寒风而紧闭着,窗棂上映着模糊的烛火或是马灯不稳定的光。军用帐篷的出入口为了方便进出留有一线缝隙,黑魆魆的,瞧不清里边的情况。然而没有任何声音。人声、马嘶声、前线的炮火声,甚至连寒风无情掠过树梢的呼啸声——什么都没有。绝对的寂静使眼前熟悉的图景显得诡异而不真实,仿佛一张贴在墙上的空洞画片。
不知出于什么心境,热尼亚向着虚掩着的帐篷入口走去。靴子在混着污水的泥浆里踩出轻微的、细碎的扑簌声,在全然的死寂之中也许是唯一的声响。厚帆布的门帘边缘有着明显的破损痕迹,她抬起手打算撩开……
“别!”
她的手腕突然被什么人紧紧地抓住。热尼亚顺着那条手臂往上看。
军医叶夫根尼·季米扬诺夫站在那里,神色疲惫,眼下有浓重的乌青。军服外套上沾着小块的深色污渍,可能是血,或者脓液。他与瓦尔基里的样貌并不怎么相似,只有那双平静的苔绿色的眼睛几乎一模一样。
“轰炸机离得很近了,你知道会发生什么。”他说。同样的声音不久前曾在波士顿的夜晚反复响起,那时他说,热尼亚,红河城需要你。“别弄醒他们。你得跟我来,别的地方需要你。”
谁是“他们”?
在她来得及把这个问题问出口之前,答案和声音一起撞进她的耳膜。
嗡嗡的引擎噪声携着气浪突兀地袭来,尖锐的啸叫划破长空由远及近,迅速变得震耳欲聋。炸弹从空中投下,大地剧烈震动,谷仓的屋顶轻易地坍垮,帐篷被冲击波撕裂,弹片四处飞溅。
“快跑!”
拽住她手腕的力量带着她向前奔跑。热尼亚不由自主地回头瞥了一眼,被摧毁的野战医院仅剩一片废墟,不见人影。残破的帆布下压着一只穿着军装的手臂,衣袖上别了一条被血污和硝烟覆盖得几乎辨识不清的红十字袖标。
“快点。时间紧迫,我们会来不及……”
仿佛只在呼吸之间,漆黑的荆骨以惊人的速度飞快包围了这片废墟。形状狰狞的狩骨从虚空中跃出,紧紧追赶在他们身后。
“来不及什么?”她下意识地问,把头转回来。
——撞进一个结实的、温暖的胸膛里。
“赶火车,亲爱的。”穿着厚实皮毛长褂的健壮妇人咯咯笑着,把一件形制相仿的外套从热尼亚身后笼过肩膀,然后为她拽紧衣襟。“我们得把你送到河那边的火车站。每周三的时候有火车从那里经过,它会带你到伊尔库茨克。然后你可以在那里搭别的火车,去彼得格勒,去你要去的任何地方。最好还是快点,孩子,我也不知道火车会不会准时。”
萨达娜妈妈把她抱上马背。毛茸茸的雅库特马温顺地喷出一口鼻息,宽厚的蹄子稳稳驮起她俩,跨过茫茫雪原,去往那个小小的支线车站。
“你知道,我们本来希望你能留下来,和我们在一起。你为博科霍割掉了脓疮,还教我们把水煮开再喝避免生病,大家都很感激你。”萨哈妇人贴着她的后背,饱满的胸脯曾经哺育过五个健康活泼长大的孩子,现在也亲热地拥抱着她的腰肢,在颠簸的马背上给予她温柔而坚定的支撑,像海浪中稳定的船锚。“但我告诉他们你是雪的伊奇,天神的使者。你有自己要做的事,凡间留不住你,最终还是要回到上界去的。”
“快回家吧,热尼亚。”周围不知何时环绕起嘈杂的人群,蒸汽火车的汽笛声不耐烦地鸣响,带来一阵阵轻飘飘的煤灰。穿军服的、带枪的严肃面孔,衣衫褴褛的蜡黄面庞上表情警觉而惊慌,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喊着革命口号眼睛闪闪发亮。萨达娜妈妈把一条缀着银饰和漂亮珠子的皮毛项链挂到她脖子上。“阿伊伊会护佑你一路顺利的。”
但她清晰地知道,真挚的祈愿常常事与愿违。
热尼亚闭上眼睛,紧紧握住项链上的雕花银牌。1917年的西伯利亚大铁路被逃兵、难民和变换不定的革命情势搅得一片混乱,在很多地方她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徒步穿过荒凉的原野。而这段漫长的归乡之旅,甚至并未结束于她再度望见涅瓦河温柔波涛的时候。
木棍从离她额角很近的地方掠过的风声让她睁开眼睛。
面前是她熟悉的家门——但又并没有那么熟悉。自幼看惯的雕花门扉上贴了革命委员会的封条,又有人把它撕开,陌生人涎皮赖脸地住进去,提着一根从母亲最喜欢的扶手椅上拆下来的腿,虚张声势地恐吓她“资产阶级的臭丫头滚开”。
她面无表情地从鸠占鹊巢者面前走过,迈向潮湿昏暗的后巷。从祖父的父亲手里传下的小商铺不许再经营,铺子的主人被赶出了他们原本的家,以便“自食其力”。男人们可以去码头做工,母亲借着从污损的窗缝里漏进来的光做针线活,而妹妹——他文静羞怯的小妹妹塔季扬娜,把双手从深秋浸得刺骨冰凉的洗衣木桶里抽出来,双目圆瞪,咬牙切齿地去掐那个流里流气小混混的脖子。
“我哥哥叶夫根尼是为国捐躯的英雄!不许你们叫他‘沙皇的走狗’!!”
……别这样,塔尼娅。别这样。
热尼亚轻柔地拥抱着妹妹的脑袋。她现在的手臂没办法像以前那样轻松地把妹妹整个儿环在胸口,只能在她瘫坐在地上的时候尽可能地搂住她的上半身。塔季扬娜哭得声噎喉塞,热尼亚轻轻地抚摸她的后背为她顺气,姿势有一点儿滑稽,但没有人真的在意这个。
塔季扬娜说你快走吧,你不可能是我哥哥,妈妈不会相信的。塔季扬娜说有好多人在我们家门口盯着呢,不可以再让他们抓到把柄了。塔季扬娜一直哭。
“热尼亚,热尼亚,你为什么不早点回来呢?”
如果她没能在1917年的圣诞节回家的话,热尼亚想,或许她的家人从此就再也不会期待她回家了。
她的脚步静静地踩在夜色里,独自一人。彼得格勒的街道寂静如坟墓,只有天边隐隐约约传来沉闷的隆隆声响,分不清是炮火还是雷声。昏暗的街角里有窸窸窣窣的细碎动静,她把目光投过去,细小的漆黑骨刺像是畏惧于她的注视,缓缓压低嗅探的触须,悄无声息地回缩进影子里。
一个瘦小的人影倒在那里,灰扑扑的赤卫军制服,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不注意看的话很容易忽略过去。一道细长而尖锐的伤口——刺刀,或者是别的类似武器,从他左肋下方捅进去,幸运地没有伤到什么要害,但流了很多血,不及时止住的话,很快就会跟骤降的气温一起,轻易夺走他年轻的生命——他实在是太年轻了,看起来甚至比热尼亚入伍前的塔季扬娜还要小一些。
热尼亚在他身边跪下去,用力按住正在流血的伤口。
没事了,安德烈。你会活下去……
“我当然知道没有你在的话我根本活不下来。”
安德烈说。他从一堆吵吵嚷嚷、勾肩搭背唱着国际歌的年轻人中间硬挤过来,一路弓着背,护住手里两个只装满了不到一半的酒杯和面包篮子。中途有人伸手进来想拿走里面的烤土豆,被恶狠狠地用力瞪了,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放回去。
热尼亚从他手里把酒杯接过来,和他碰了碰,凑到鼻尖略微闻了一下。劣酒。可能消毒用的酒精兑点水闻起来味道都更好点。但她还是爽快地抿了一大口。高浓度的酒精滑下她的喉咙,灼烧出一路火焰般的暖意,除此之外并无其它影响。
她向安德烈笑笑:“你也可以直接和我说‘谢谢’。”
“……我有其它的话要和你说。”安德烈说,或者咕哝。他的声音在乱糟糟欢呼着庆祝击退反动巡逻队的小小胜利的背景音里几乎要被淹没下去,热尼亚说着“什么?”,把上半身朝着他的方向倾过去,意图听清楚他要说的内容。
然后她得到了一个慌乱的,几乎完全是印在嘴角的吻。安德烈像个兔子一样惊慌失措地跳起来就跑,留她一个人坐在那里,手里拿着半杯劣质伏特加,完完全全地愣在灯光底下。
亲爱的安德烈,她在信纸上写道,或许我其实并不是你想象中的样子。
“那么,加入我们吗?”
面容硬朗的少女向她伸出手。深栗色头发编成粗犷的辫子,看起来既不像俄罗斯人,也不像波兰人。刚刚无情击碎死棘的长矛被她收在身后,“灵装”,她这样称呼它。一件无懈可击的武器。
然后她的表情微微缓和下来,像是着意安抚一下接受了太多信息之后有些茫然无措的新成员。
“……我的意思是,你也不是非得加入我们。归往骑士团只是一种可能的选择,你可以想一想,多久都没关系。我们有大量的时间。”
“天哪,你在说什么话。”安德烈抱着手,皱着眉头看她。他已经完全是个成熟的青年人样子,比她高了快有两个头,军装整齐笔挺,肩章上的军衔闪闪发光。“叶夫根尼娅·谢尔盖耶夫娜,你是个瓦尔基里。就这样一点点大的小事。难道你觉得这会影响我们的友谊吗?它是这样脆弱的东西吗?你甚至没有来参加我的婚礼!”
就这样一点点大的小事。
她从炮火声中抬起头来。战场上有来自瓦尔基里的气息,她一眼就望见那个白得耀眼的娇小人影举着大砍刀与红缨枪,和她的同志们一起发起冲锋。
热尼亚放下手上的东西,飞快地冲过去一把拦住她。
“等一下。”
乌黑头发的少女瞪着乌黑的眼珠,她的俄语和热尼亚的中文水平相差不多,也就是能结合着语境和肢体语言听懂“吃了吗”程度的寒暄。
“等啥呀,战机稍纵即逝,等不了!”
老李的脾气打出生起就没好过,纯属出于对苏援医生的敬意勉强压着怒意解释两句。话音未落就注意到医生的眼神偏开他落到后方去,他下意识地跟着转头,医生有个明显想要阻止的动作,但没能成功,于是他见到了自己倒在原地的尸体。
他冷静地抹了把脸。“等不了那么多。”他重复说,回过身去,高高举起大刀,“同志们!跟我冲!”
黑压压的人头淹没山岗,如同沉静地、一语不发地走向死亡。荆骨像山坡上的野花,风一吹就连片绽开,一直蔓延到山脚下。形状各异的狩骨从破碎的瓦砾间接连站起,移动被蚕食殆尽的头颅,将空洞的眼睛投向她。
你从未被培训成为一个战士,热尼亚。
她转过身,向着反方向奔跑。
但有时候你只能别无选择地去战斗。
巷战在废墟般的城市里进行。友军与敌军的间隔只有一个拐角,一条街道,一座办公楼。受伤的士兵蜷缩在半堵残存的水泥墙背后,痛苦地呻吟。
“医生呢?医生在哪里?”
抓住她裤腿的手指稚嫩,很显然不属于成年人。年轻的士兵张开嘴,说着她听不懂的语言,但那张不属于白种人的脸庞上,令人心碎的仓皇自会讲出叫所有人都能听明白的话语。
“救救我。我还不想就这样死去……”
凡人的身体太过脆弱,它们的生命会因为枪炮、瘟疫、饥荒和缺医少药而轻易流逝;但只要有一线希望,它们也会拼尽全力挣扎着活下去。
一记重拳打在她的下颚上。很疼,她的舌头多半咬出了血,在口腔里泛出微咸的铁锈味。热尼亚皱着眉从地上爬起来,酒馆里的其他酒客停住谈话,朝她们的方向看过来,表情好奇中带点紧张。有些人露出不满的神色,好像不明白酒馆老板为什么会放进两位明显未成年的少女,还容忍她们在座位旁打起了架。
“我当时说的是‘不要开枪’!你这个文盲!”
奥贝伦德大喊大叫,气呼呼的,热尼亚认识她这些年以来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生气。但这也不难理解,如果有谁能在面对上辈子不由分说地射杀了自己的凶手时特别冷静,这才是件奇怪的事。
面庞稚气的女孩瞪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像个老成的大人似的,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施施然坐回去,将一大杯啤酒豪爽地灌下喉咙。
算了,原谅你了。
东南亚的雨季闷热而又潮湿。移动诊所设在一辆破旧的吉普车上,驶过颠簸坑洼的乡村道路。难民们永远排着长队,药品和干净的水总是不够用。母亲噙着眼泪高高举起她们被汽油弹烧伤的、被地雷撕裂、营养不良的和受疟疾侵扰而高烧着的孩子。
“别走——请留下来!”
巴尔苏克从斗篷里拿出来一只小巧的铜锅,茶勺,一包拆开掰了一点的砖茶,精致的酒精炉子,一只装满的水壶,块状的人造奶油,还有一个盐罐。
“谢谢,我不加盐。”热尼亚摆手拒绝。
“是糖。特意给你带的。”巴尔苏克笃悠悠地说,在开始煮茶的时候忙里偷闲地揭开盖子给她看,里面盛着满满一罐细砂糖,颗粒细腻,晶莹洁白。
热尼亚眨了眨眼睛。
“你从哪儿弄来这种好东西?上次临时调配补液盐的时候我们一点糖也没有了。下次你来的话帮我多带点,我会把钱打给你。”
“你还是留着自己喝吧,下次我给你带医用的。也不必为了这个给我打钱。”
你在做好事。这个就算是我的捐赠吧。
当地人并不信任这些带着西方面孔的外国人,哪怕他们摘除所有足以标识身份的配件,驻扎在边境的难民营附近,临时帐篷外挂着巨大的白底红色新月。她学会用粗糙的头巾遮蔽自己的头发和脸孔,尝试换取一点点接纳和配合。
“不要抛弃我们。你不能放弃我们……”
“我是个医生。”她抗议道,“你们不能指望我会允许故意伤害的行为,更别说这种……”
“即便我们在讨论的是个恶贯满盈的罪犯?”
“我是个医生,不是你们的犯罪顾问!”
“即便我们在讨论的是个恶贯满盈的罪犯。”
“……我会转过头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艾莉卡甜甜地笑起来。
就知道你是我们最可靠的医生。
死棘追赶着她穿过雪原。漆黑的骨刺无声地覆盖白雪,默默在那站立了千年的松树和冷杉,那样粗壮的肢体,被它们轻易地绞杀殆尽,轰然倒塌,粉碎为灰尘。接着是破碎的废墟。瓦砾堆之间生长出奇形怪状的骨骼,推倒摇摇欲坠的残存建筑物,吞噬一切生命的气息。然后是泥泞的雨林,荒瘠的海岛,龟裂的土地,崎岖的山区……死棘追赶她到达一处看起来毫无生机的峭壁,狂风卷起砂砾,面前是直落的悬崖,身后是逼近的死棘。热尼亚握紧手心里的手术刀,慢慢回过身去,准备迎接自己的结局。
“热尼亚,我们需要你。”
在悬崖的尖端,军医叶夫根尼·季米扬诺夫看着她。苔绿色的眼睛和她一模一样。他向她伸出手,军装的袖口上沾着点深色的污渍,表情里透着迫切的渴望。
谁是“我们”?
热尼亚问。但她好像并未期待得到解答,只是上前一步,抓住了军医的手。
一股强大的力量拽了她一把,军医仰面朝悬崖外跌落下去,而她向前跌倒,扑在他的胸口。风声剧烈地掠过她的耳朵和头发,军医握住她的手,以一种保护般的姿态将她搂在自己胸前。
坠落像是延续了相当漫长的一段时间。落地轻柔,像是被小心地放在了地面上。热尼亚睁开眼睛,军医已经又一次不见踪影,她的面前是另一片废墟:破碎的墙板、折断的梁柱,滚落一地的碎砖瓦。大地还在不时震动,残存的道路结构颇为眼熟,除开没有随处不时撕裂的异界缝隙,没有死棘,也没有活人,这里看起来完全就是橡林镇,她坠入裂隙之前的样子。
远方矗立着一道贯穿地面与天空的暗紫色光絮,在光絮之下,不远处孤零零停着一辆表面涂装张扬浮夸的广播车,喷漆用鲜艳到刺眼的颜色描绘“Highway To Hell”几个大字,车旁站着一个娇小的人影,背着光,看起来几乎像是半透明的。
热尼亚向着那辆车走去。散发淡淡荧光的瓦尔基里对她露出礼貌的微笑。
“日安,季米扬诺娃医生。我们在南斯拉夫的战场上见过。”
南斯拉夫。这个已然不存在的名称让热尼亚回忆了一下,才想起那个拿着一支羽毛笔敲开她的房门,礼貌地请求“听听她的故事”的瓦尔基里。
“啊,是你……”
诺埃尔,这位自称“诗人”的瓦尔基里在圆圆的镜片下柔和地笑起来。
“真好,您还记得我。但很遗憾,我们没有剩下太多寒暄的时间了。如您所见,我曾探寻圣逾会的秘密,直至被教堂地底的裂隙吞噬。在此地我一无所有,只剩观察的眼与行走的足,却也正因如此,我才得以窥见‘织造’的全部真相。”
她用诗一般的语言开场,却以刀一般的精准来讲述斩断“织造”吞噬进程的对策。末了她像个绅士般为热尼亚打开广播车的车门,仿佛那写着脏话涂鸦的破旧塑料门把手通向什么镶金镂银的马车车厢。
“进去吧,医生。您的朋友们需要您。”
在钻进车厢之前,热尼亚听见诗人用俄语轻声地念诵了几句诗歌。听起来有点像奥尔加·别尔戈利茨的,但又不太像。
你将带着光明前来
切断黑暗的病灶
无人被遗忘
无事被遗忘
热尼亚转过头去,想询问她的用意。然而隔着窗玻璃她只看见一片空空荡荡的废墟,哪里也没有诗人的身影。车厢的另一边有什么人在急切地敲打车门,她挪过去,松开门把手,门立刻从外面被打开,艾莉卡的头探进来,伸出手,不由分说地把她拽了出去。
“见到你真好,医生。”她说,握住军刀,在很近的地方劈碎了一只正打算扑上来的狩骨,“——抱歉,这里有点忙。”
在她的右侧,迪布瓦大喝一声,沉重的刀片巨斧般地削掉了另一只狩骨的脑袋。更远一些的废墟上还有另一些瓦尔基里活动的身影,暗紫色的光絮似乎比一开始见到的时候变细了一些。
热尼亚低下头。她攥在手里的手术刀尖发出微弱的、流动的金色光芒,像是正巧捕捉到一束明亮的阳光。
热尼亚。他们需要你。
“裂隙内部的世界,或者说,‘织造’,它的结构其实很像一张蜘蛛网。结网的‘丝线’来源于它从现世吞噬的那些时空碎片,它以一种模仿的方式将它们编织起来。”
热尼亚闭了闭眼,再次睁开。
瓦尔基里,或者说,这具由纯粹的生命凝聚而成的身体,赋予她的能力是看见那些被掩盖在外表之下的真实,无论这外壳是皮肤、骨骼、水泥或是金属。她想,如果将“织造”用这些虚假的碎片拼凑起来的牢笼视为外壳的话,那么她应该也能够穿透它,看到被掩埋在其下的东西。
“对应的时空会吸引对应的灵魂,就如同蛛网粘附它的受害者。‘织造’将它们包裹在虚无的蛛丝之中,缓慢地消化并摄取祂所倚以维生的养分:死亡,以及由死亡而派生的恐惧、痛苦、悲伤、麻木……”
远方的紫色光絮并非是这片形似橡林镇的废墟的唯一光源,不知从何处发出的淡淡冷光将矗立的残破建筑碎块映亮,过于锐利的明暗分界使得整个场景仿佛一张静止的黑白画片。她沉住气,耐心地让目光在光与影之间逡巡,搜索有别于空无一物的动静。
她很快地发现了一些模糊的影子。
“你曾见过太多的死亡,医生。太多了,简直无法想象在‘织造’的眼中这是怎样的一顿饕餮盛宴。但与此同时,我看见你的‘茧’里有着无数微光,如同烛光般明亮地燃起。那是鲜活的生命力,是‘织造’无法吞噬的东西。”
刀尖撕裂开虚空。传递到指尖的质感粘滞而又顽固,仿佛在水下切开一团潮湿的蚕茧。被划开的、包裹时空之茧的障壁无力地垂落下来,边缘扭曲地折射光线,看起来像一块破损的软质玻璃。
热尼亚把手从破开的缝隙中伸进去,握住了另一只手掌。
“‘织造’无法消化生命,以及生命所带来的喜悦、活力、不屈、勇敢、爱与激情。这些过于耀眼的东西会如火焰般灼烧祂用以缠裹外来者的丝线。希尔维娅献祭了自己的灵魂,成为‘织造’用以稳固自身与现世之间的连接锚点。但这锚点并不是不可摧毁的。”
一位瓦尔基里被从缝隙之中拽出来,面色苍白,大口地呼吸着,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溺水。她有些迷茫地抬起头来,向四周张望。
“醒醒。”热尼亚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你的战场在那边。”
“每一次抗争,每一位挣脱了昔日死亡阴影的瓦尔基里,都像一道利刃切断蛛网上的一条丝线。积少成多、聚沙成塔,这是‘织造’吞噬现世的方式,但我们同样可以利用这样的方式反过来剥离祂与现世的连接,切断祂对锚点的控制,最终迫使祂退回到自己的世界里。”
她顺着热尼亚的手指看向远处,贯穿地面与天空的暗紫色光絮逐渐收缩至只有开始时一半的粗细,活动在废墟间的瓦尔基里呐喊着、怒吼着,将最为蓬勃的生命力挥洒在与死棘的战斗之中。
她向热尼亚点点头,站起身来,奔赴同伴们共同的战场。
“现在轮到你了,医生。你可以拯救更多的瓦尔基里,让她们的光芒如萤火般聚集成火炬,斩开虚无、黑暗与死寂,就像瓦尔基里本身由纯粹的生命凝聚而在‘织造’内部诞生。这是你的领域。瓦尔基里是战士,而你也是其中之一。你将为了生命而战。”
热尼亚切开下一个透明的时空之茧,然后是再下一个。并非所有的“茧”里都能成功地解救出瓦尔基里同伴。有些在打开之后仅余空洞的、毫无回应的冷寂,而另外一些则可能会跃出一具被死棘侵蚀得看不出形状的身体。
她背靠一堆石膏碎块,抬起腿来用力蹬踹缠绕着自己的扭曲骨肢,费力地将手术刀拧转半圈,然后从面前陷入侵蚀状态的瓦尔基里胸口拔出来。漆黑的骸骨垂死挣扎地痉挛着,尖锐的骨节刺入她的身体,徒劳地攥紧,却并未造成致命的伤害,最终只是化作一抹飞散的烟灰。
热尼亚喘匀呼吸,沉默地甩了甩手术刀。刀刃上沾着的几滴粘稠的黑色血液迅速挥发殆尽,恢复到雪亮如新的模样。她站起身,眺望远方。
紫色的光絮不知何时已经仅余极细的一线,周围的光线也随之变得昏暗。她似乎在不觉间走到了裂隙的深处,街道两侧的边缘以一种违背常识的方式消失在阴影里,即便以她的能力也只能看见一片纯然的、什么也没有的黑暗。
大地再次震颤起来,这一次比之前的几次都要剧烈。热尼亚扶住身边残余的梁柱试图稳定自己,随后惊讶地意识到黑暗正在扩张。那团空洞的影子向着街道持续逼近,挤压看起来像是破碎的建筑或者道路的位置。被它吞噬过的地方在她的视野下突兀地消失——并非简单地被遮掩,而是被抹除,被清空,彻底湮灭不见。
“热尼亚!你到哪儿去了?我一直没见到你跟医疗组在一起。”
正在她背转身,快速离开那片危险的阴影时,耳边传来了熟悉的声音。一开始热尼亚以为声音来自沉寂已久的通讯耳机,她随手按住耳机外壳,试图听得更清楚一些。
“埃利亚斯?”她问,抬起头环顾四周,并未发现那位高大的瓦尔基里身影,“之前被急事耽搁了。你在哪里?”
“在朝你的方向过去的路上。”热尼亚这才意识到那个声音并非从耳机中传来,埃利亚斯的声音沉着而冷静地传递到她的头颅内部,像是直接在她的意识中响起。
哪里有些微妙的不对劲。不是这种古怪的传声方式,而是埃利亚斯声音中的某些东西,让她觉得陌生。
“你走得太深了,这很危险。”埃里亚斯继续以这种方式说道。
“我得确认没有人被抛下。”热尼亚说,没有停下脚步,却也没有停住搜寻的目光。她在一处砖堆旁蹲下身,手脚麻利地割开贴近地面处的空间。
“当然。但该是时候撤离了。我们解决了希尔维娅,撬掉了这个‘锚点’,裂隙很快就会关闭。带上你身边的同伴,所有人都必须在裂隙完全合上之前出去。”
一位瓦尔基里形容狼狈地从裂口中滚了出来,看起来虚弱得甚至无法自主站起来,只能半跪在地面上揉搓着喉咙,剧烈咳嗽。热尼亚搀起她,一阵微风从前方拂来,她抬头恰好看见全副盔甲的超越者收起羽翼,轻巧地落到地面上,向她伸出一只意图提供帮助的手掌。
“……埃利亚斯?”
热尼亚觉得自己的心脏停顿了半拍。
这下她知道是什么让她觉得不对劲。埃利亚斯就站在她面前,熟悉的面庞,熟悉的飘拂着的麦色长发,可她透过那双泛着金光的眼睛看到的并不是埃利亚斯。并不仅仅是埃利亚斯。不是她,是祂们。
回响在那具躯壳之中的是勇气、坚定,是正直、忠诚与牺牲,是人间最为美好与珍贵的品质集合。但她唯独看不见埃利亚斯。那个她在伊拉克边境线上认识的埃利亚斯,那个提一杆半自动步枪、穿着没有标识的迷彩外套,伏在车顶上一路护送满车急症病人穿过火线的埃利亚斯,那个拒绝遮掩自己的面容、只愿意把长发扣在对瓦尔基里来说没什么用处的头盔底下,却会摸着孩子的脑袋嘟囔“美国人可不都支持这场战争呀”的埃利亚斯。
所以这就是超越的代价。埃利亚斯将会消失在群体中间。那个总是大笑、拍着她肩膀说蹩脚笑话的埃利亚斯不会再回来。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回应。埃利亚斯伸出的手耐心等待了一会儿,然后体贴地——埃利亚斯总是如此——收了回来。不知是不是错觉,热尼亚似乎在那张将会永远平静的面庞上看见一个浅淡的、回声般的微笑。
“我猜我还是不够格邀请诺贝尔奖获得者把手递给我。”她说,并非以那种超自然的、意识共鸣的方式,然而声音里依然回荡着一种清越的、同样不属于凡人的钟琴般混响。随后她从热尼亚的手里接过那位虚弱的瓦尔基里,不费吹灰之力地抱了起来。
“做你需要做的,医生。但要抓紧时间。裂隙的出口正在快速收缩,请确保你在它关上之前来得及离开。你的朋友们正在外面等你。”
在舒展双翼,带着伤员撤离之前,埃利亚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指向某个方向。“有两位你的朋友像你一样莽撞,他们也走得太深了。要是来得及的话,我想你会愿意去帮个忙。”
艾莉卡与迪布瓦并肩而立,注视着卡里略将军的幻影消散在空气中的最后一刻。
在裂隙之外的弗农与凯莱布合力将作为“锚点”的希尔维娅削弱并抛回裂隙之后,他们跟随突然出现的、属于真正的萨尔瓦多·卡里略将军的最后一抹幽魂,将这位人类与瓦尔基里的背叛者彻底处决于裂隙深处,替他们曾经以为不得不杀死的朋友完成了最后的复仇。
他们走得太深了,两人都相当清楚这一点。因此对于很有可能再也无法离开这件事,他们从一开始便有充分的心理准备,这会儿面对着不断震动的地面和迅速消失的边界显得颇为无动于衷。艾莉卡甚至索性用军刀支撑着疲惫的身体,一屁股在砖石边缘坐下,仰着头笑眯眯地看向迪布瓦。
“这种时候要是能有杯酒就更好了。——不然有杯咖啡也不错。”
迪布瓦没有回答,只是俯下身。他的灵装在这场战斗中彻底分崩离析,裂成几片大小不一的金属碎块。他从其中拣选出一块巴掌大小的,擦拭干净,塞进了自己连体工装胸前的口袋里。
“不错的纪念品选择。”艾莉卡注视着他的动作,自顾自赞许地点了点头,“我在想如果我……”
紧挨着她身边的空间毫无征兆地撕开一道裂口,一只亚麻棕的脑袋从里面探出来。
“我真不敢相信你们还有时间坐在这里闲聊。”热尼亚皱着眉,向两个法国人招手,“这里。快点儿。”
艾莉卡与迪布瓦对视一眼,不再迟疑,挨个跟在她身后钻进这道古怪的裂口。
穿过那道像是在帐篷帆布上拉出来的口子,他们发现自己似乎跨进了一间有些杂乱的起居室。深胡桃木色的家具上放着还没收拾的茶碟和餐盘,一壶牛奶被打翻在红白格子的桌布上,溅出的牛奶滴滴答答地淌在地板上。屋里没有人,窗边的扶手椅上坐着的是一具枯瘦的狩骨,在听见他们的脚步声时像是被激活般地扭转过头,开始动弹。
艾莉卡下意识地把军刀抬至胸口,但热尼亚只是不加理会地快步走到对面的窗户,举起手术刀,在窗框旁边划出另一道开口。
“别管它们。跟着我。”
钻过窗框的他们踏足于一片狭窄而拥挤的破旧棚屋区,地面没有经过水泥硬化,还是沙尘飞扬的土路。简陋的木头搭成的小摊支起歪歪扭扭破布作为遮阳棚,挨挨挤挤地占满路边有限的空间。依然没有人。几个藤编的篮筐掉落在地面上,滚出几个烂了一半的水果,看不出是苹果还是梨。狩骨从街道的另一头向他们挥舞着漆黑的骨肢大步赶来。
热尼亚拐进旁边的窄巷,在灰黄色的土墙上打开新的出口。
一片青绿色的原野。接着是滴着雨的泥泞暗巷。拐过泛着湍急旋涡的河道。在交织的子弹中间毫发无伤地离开。
“我的天哪,热尼亚。你从哪儿学来的这个魔法?”
艾莉卡开始习惯如万花筒一般变换的场景,她垂下持着武器的手臂,调笑般地发出夸张的惊叹。
“一言难尽。”热尼亚简要地回答,她的声音并不像前神父那样轻松,“但这只能说是抄个近路,接近出口的那一段路才是最困难的。裂隙正在关闭,留在内部的瓦尔基里已经不多了,我们在剩下的死棘眼里大概跟聚光灯底下也没有什么区别。你们做好准备。”
艾莉卡看了一眼迪布瓦。他的手里现在没有趁手的灵装,而热尼亚的手术刀显然也并不是用于战斗的武器。于是她不着痕迹地朝前迈出半步。“请让我走在前面。”
“好。”热尼亚干脆地点点头,在迪布瓦提出任何意见之前割开了面前垂落的帷幕。
他们再次回到了那辆浮夸的广播车附近。贯穿天地之间的紫色光絮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与地平线齐平的一道明亮得刺眼的白光。显然这正是裂隙的出口,而且现在这道白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收缩,过不了多久就将要完全合拢,留下一片完全由死亡构成的寂灭世界。
他们全速奔跑着。艾莉卡毫不留情地劈砍任何试图拦在他们面前的死棘,迪布瓦也不甘示弱,用捡起的另一块灵装残片充当匕首,靠着能力强化过的膂力直接击碎伸到面前的骨肢。热尼亚被他俩默契地夹在中间,专心矫正他们冲刺的方向。出口很近了,但从现世透过来的光线已经收窄至只剩一人能通过的空档。艾莉卡喊了一声迪布瓦,趁他分神的当口不容分说地一把将他推了进去。毫无防备的迪布瓦趔趄着消失在残存的那点光芒里,艾莉卡转过脸架住一条从背后伸来的骨刺,语气急促地呼唤热尼亚的名字。
“开什么玩笑!”热尼亚用手术刀抵在出口的边缘,勉力阻止它彻底合上,“你先走!”
这种时候再做谦让毫无意义。艾莉卡斩断背后的骨肢,顺从地滑向出口。
“热尼亚,把手给我!”
能够分割空间的刀刃忠实地切开试图闭合的出口,但纤细的刃长难以长时间维持住如此庞大的力量。热尼亚企图松开一只抵在手术刀柄上的手,伸向艾莉卡,却在碰到她之前被横出的一节骨爪截住,漆黑而尖锐的指骨刺穿手腕,疼痛让她本就艰难地维持着出口的另一只手也颤抖起来。
裂隙的开口进一步收缩,卡在中间的艾莉卡甚至体验到了一丝被挤压的窒息感。
“热尼亚!”她高声呼唤着,试图把自己从这个状态里拔出来去帮助她。
“别动!”热尼亚怒喝道。她抽着冷气,拧转手腕反握住那只骨爪,使劲拽了一下,没能拽动。于是她毫不停顿地抬起一条腿,踹向艾莉卡的肩膀,确保她在被逐渐合拢的裂隙出口挤扁之前成功地通过那道狭缝。
幸好艾莉卡是位身量足够娇小的瓦尔基里。
“热尼亚,不!”
热尼亚咬着牙凭借蛮力折断刺穿她手腕的骨肢。受创的狩骨格格作响,试图扑向她的后背,被一记头也没回的窝心脚踹飞出几米远,滚在地面上动弹不得。离开本体的死棘很快飞散成灰烬,留下两个持续淌血的窟窿,血的气味似乎叫余下的狩骨蠢蠢欲动,她接连踢中好几只扑上来的骨架子,甚至直接击碎了其中一只的头颅,架不住它们源源不绝、前赴后继地往上冲。
但她也不能回头。她的双手紧紧握住手术刀的刀柄,刀尖卡在仅剩一线的裂隙出口,那是现世与“织造”之间最后的通路。
“热尼亚。”
军医叶夫根尼·季米扬诺夫说。他和她比肩而立,绿色的眼睛看着她。
“你知道你没法自己一个人从这里出去。”
是的,她知道。几支尖锐的骨刺扎进了她的肩膀,或许还有后腰,她尽力避开了要害,但她不可能在背对敌人的时候还有余力为自己重新划开一个足以让人通过的口子。或者说,即便背后没有敌人,这也是几乎不可能的任务:隔绝“织造”内外的障壁如此厚重,与包裹时空残片的“茧”完全不是一个体量的单位,她怎么可能用还没有手指长的刀刃划开一堵城墙?
“但我能帮上忙。”
热尼亚猛地扭过脸,看向他。
军医向她伸出一只手。他静静地望着她,苔绿色的眼睛里不带催促,只是平静地、几乎带点悲伤地,摊开手掌,等着她。
在幽暗的裂隙内侧,他的身上散发出淡淡的、不知从何处来的微光。死棘们似乎畏惧于这样的光芒,逐渐停止了攻击,只是用空洞的眼窝凝视着这个方向,仿佛也想知道她的选择。
“我会变成什么样子?”
“除了热尼亚的一切。”
裂隙内部很安静。是那种淹没一切的,庄严而绝对的寂静。但她似乎朦胧地听见一些嘈杂的人声从刀尖隔开的那一丁点缝隙间传来。
战斗结束了吗?外面现在是什么样子?她的朋友们还好吗?安全吗?
许多名字从她的脑海中划过,快得她来不及抓住,就像隔着刀尖听到的那团嗡嗡作响、辨不清内容的人声。可在那中间突然有一声高亢的呼叫穿透模糊的絮语,钉住她漫长记忆中一角琐碎的、不起眼的纸片。
那是个小男孩尚未变声的嗓音,纤细的,甚至带着点哭腔。
“叶夫根尼娅·谢尔盖耶夫娜。”他蓄着眼泪,极力想装作小男子汉,但又因为渴望而不得不眼巴巴地望着她,“您还会来家里喝茶吗?”
“不。”她说。
然而军医只是微笑。他的手依然伸着。
“不是你的手。你的手术刀。”他说。
热尼亚看着他。她苔绿色的眼睛和他一模一样。斯拉夫人并不经常笑,但当然他们是会笑的。在他收到莫斯科大学医学院的录取通知书的时候,在他和朋友们为了通过毕业考试而举杯庆贺的时候,在他收到第一位亲手治愈的患者送来的感谢卡片的时候。
她缓慢地松开手。小巧的刀尖被迅速合拢的障壁挤出缝隙,残余的光明被吞没,只余军医身上萤火般的微芒映亮方寸之地。
手术刀像是有自我意识般飘向他伸出的手掌,在碰到军医指尖的瞬间,从他身上炸开了烟花般绚丽而夺目的光芒。入口附近聚集的死棘像是被灼伤般地后退,隐入更深的黑暗里。热尼亚睁着眼睛注视着他沐浴在光晕中握住手术刀,将它用力向着“织造”的障壁投掷而出。
厚实的、仿佛坚不可摧的障壁重新裂开一道足以让人通过的口子,纯白的天光再次透过撕开的缝隙洒落进来。
“回去吧,热尼亚。”
橡林镇的废墟上,那道吞噬了教堂及其附近区域的巨大裂隙已经弥合,随处可见的小型裂隙也消失得干干净净。雨过天晴,一片狼藉的战场上疲惫的少女们互相搀扶彼此,絮絮地交换安慰的言辞。
“医生呢?”
迪布瓦皱着眉,沉着声音问艾莉卡。后者仰着头,关切地望向天空。在原本应该是消失无踪的教堂钟楼尖顶的位置上,最后合拢的一条裂隙尚且剩余一丁点儿缝隙,从这个距离看过去只是不比针尖大多少的一个黑点,勉强能仰仗瓦尔基里的视力分辨得出来。
艾莉卡刚才就是从这里掉落下来,再之前是迪布瓦。但他们的朋友热尼亚还在里面。
“她会有办法的。”艾莉卡说。她的嗓子发紧,因此这句话听起来有些生硬。
迪布瓦报以沉默。他陪着她凝视那点针尖大小的缝隙。好消息:黑点没有消失;坏消息:它也并没有再扩大。
“你有没有注意到……”
他迟疑地开口。在裂隙里的时候他并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提出来,但迪布瓦注意到医生的皮肤上隐约泛着一种微弱的金色光晕,在暗处看得更明显,仿佛黄昏时分的萤火虫。她眼睛的颜色本来就那么淡吗?还是说有什么过于明亮的东西让它们看起来熠熠生光?
“是,我注意到了。”艾莉卡截断了他,似乎并不想听见他把后面的猜测说出声来,但很显然她知道他在说什么。“她有一把好刀,她会有办法的。”她重复道,目光没有从那个黑点上离开。
“她在哪里?”艾米丽气喘吁吁地从远处跑来,不明所以地和他们一起抬起头,望向消失的教堂尖顶处悬挂的那点微小的痕迹,随后回过神来,一把抓住艾莉卡的衣领,“你们把她留在了那里面?!”
前克格勃特工的愤怒形于颜色,体型的差距让她几乎把艾莉卡整个人从地面上提了起来,看起来似乎下一秒钟就要徒手撕碎她的胸膛。然而艾米丽的怒火来得疾去得也快,她很清楚面前的这个咬住牙一声不吭的小个子瓦尔基里和医生是朋友,如果可能的话,她也宁愿留在里面的是她自己。
她松开艾莉卡的衣领,用力呼出一口气,随后抬起头,凝视半空中那道仅存的裂隙。它像一颗黑色的星星反嵌在天空里,此刻也如同星星的闪烁一样,微弱地左右摇动了两下。裂缝并未随之扩大,甚至“星光”仿佛更微弱了一些。
“叶夫根尼娅·谢尔盖耶夫娜!!”
艾米丽用最高的音量,把全身的力气都压在上面似的,竭尽全力地高喊她的名字。周围的瓦尔基里停止交谈,投来惊愕的目光,随后又跟随着她的视线仰头望向天空。
黑色的星星消失了。
片刻之后,一道狭窄的暗紫色裂隙在同样的位置张开,亚麻棕发色的少女从中跌落。艾米丽反应迅速地抢上前,伸长双臂去接。
热尼亚重重落进她怀里。肩膀、手臂和后背上都有鲜血淋漓的伤痕,然而皮肤上没有金色的光晕,肩胛上也不曾生出洁白的羽翼。她虚弱地喘着气。
那道仅容她通过的裂缝迅速合拢。澄澈的雨后天空里不再留下任何裂隙存在过的痕迹。
热尼亚睁开眼睛,看了眼正惊慌失措地呼唤着她的艾米丽,转动手腕勉强地拍了拍她的后背,从喉咙里含混地滚出两句什么,随后安心地把脸颊贴在她胸口,沉入睡眠。
那是她的母语。
“不,伊格廖卡。”她说,“——除非你邀请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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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 标题来自柳拜(ЛЮБЭ)的Позови меня тихо по имени(轻声呼唤我名字),那么为什么我会选取这个标题并且留到下半段才揭晓的理由也很明显了。对吧?;)
非常非常喜欢这一首,甚至能说得上是热尼亚的概念曲了。愿意的话请务必配套收听~
(链接:https://music.163.com/#/song?id=4151537)
2:48 p.m.
距离600米,风速5级,天气晴转阴。日照方向来自西南,时而被云层遮挡,应注意光线变化。
无所谓,反正艾米丽也不会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开枪。
红河城的方向阴云密布,或许正在遭遇什么极端的坏天气,又或许那道令埃利亚斯格外头痛的裂隙又出了什么问题。目前的艾米丽并不关心这些,她的手机也早被调成了静音模式。Whatsapp的提示信息一直在屏幕上锲而不舍地刷新,但从凌晨一直忙碌到现在的艾米丽对它们同样毫无兴趣,也从未点开来看过。
或许,红河城中的裂隙正在引发一场灾难,但艾米丽不认为自己必须得转回头去,做出回应或者帮助——她正面对着另一场灾难。
特纳说得没错:等到第二天一早,圣逾会的“逾越礼”一开始,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骑士团的小队的确身经百战,但他们的绝大多数作战经验都是针对智力低下的死棘——活生生会思考的瓦尔基里明显是另一回事,而且,这个邪教当中,瓦尔基里成员的数量也远比特纳不负责任的乐观猜想多得多。小队的突袭或许造成了圣逾会的损失,但也是以所有人彻底殒命为代价的。何况,这损失对圣逾会来讲并不伤筋动骨:早上八点整,橡林镇教堂肃穆圣洁的钟声一如既往地准时响起,同时,一场血腥的献祭仪式也就此开始。
艾米丽借由狙击镜的帮助,透过教堂的彩色花窗看到了建筑物内发生的许多事。厅堂当中撤去了绝大多数的桌椅,数量明显不是像林镇一地能够支持的成年男性被迫聚集在其中。邪教信徒们推搡着这些主动或被迫前来,自愿或不自愿,自以为清醒或者干脆已经神志不清,对当前生活格外不满、意图以自己的性命做一场豪赌,又或者对自己的生活有所眷恋而推三阻四的“祭品”来到正殿,不由分说地将他们按在布道用的讲台之前。到了这时,名为希尔维亚的独眼瓦尔基里——圣逾会的创始人以及领导者——便在神圣的赞美诗当中高举起自己的灵装,无视“祭品”或狂热或恐惧的咆哮或哀号,将那柄十字短剑的剑刃无情地没入对方的心口。
然后血流如注,并没有任何神异的事情发生。没有神光,没有圣乐,更没有什么“受赐者会以瓦尔基里的形式原地复生”的恩典。被刺入心口的人就只是死了。讲台背后天父的雕像,高耸墙壁上神圣的花窗和摆放在厅堂当中的圣物一起,同时默默地注视着如此亵渎的一切。信众娴熟地将失败者的尸体拖走,任由来不及清理的血液染红地面上洁白的大理石,又将下一个人按在他们的首领面前。
没有人能理清瓦尔基里转生的条件或标准,至少目前,各个官方机构所钻研出的结论是,他们没有成功找到任何规律。这理当是一种随机发生的自然现象。圣逾会自20世纪80年代开始一直留存至今,希尔维亚或许有什么能让她摸到规律的特殊之处,至少在这三十年间,橡林镇中“亲眼见到有人原地复生”的小故事或许具备一定的真实性。但很可惜,在今天,那缥缈虚无的规则显然不打算眷顾这位邪教头子。这场圣逾会有史以来最为盛大的“逾越礼”持续了一上午。艾米丽做完自己的布置,又回过头来通过狙击镜观望情况:粗略估计之下,有三四十人已经在仪式中殒命——依然没有任何一个人,能以少女的姿态原地复生。
令人略感讽刺的一点是,哪怕是正在进行血腥献祭的邪教徒,在听闻教堂的钟声敲响十二下,获得了“已经到了午餐时间”的提示后,也是要去吃饭的。人群从正厅短暂散去,只留下被控制住的不安分“祭品”,这令艾米丽短暂地焦虑了一小段时间。本次逾越礼当中一直未出现成功案例一事,似乎也让这些疯狂的盲信者们对教义产生了疑虑,仪式间隙的午休时间也因此变得比常识中应有的跨度要长些。幸而,作为领导者的希尔维亚及时且恰当地发挥了她对信众的领导力:在短暂的混乱与质疑之后,教众和信徒们于下午两点整再一次聚集在大厅当中,让一度被中断的逾越礼能够继续进行下去。
也就是说,还依然会有新的“祭品”被推往希尔维亚的刀尖之下,被刺穿心脏,流干血液,失去生命。在身边众人狂热而不切实际的期望当中,毫无意义地步入死亡。
透过狙击镜和玻璃花窗,艾米丽冷漠地看着这些无人能够阻止,因此不断发生着的悲剧。她不是骑士,不需要以性命为代价践行自己的某些信念,以证明自己无垢的荣光。她不会单枪匹马冲进这场人为的灾难中,发起一场绝无胜利可能的战斗,白白送掉自己的性命。她是不擅长应对正面战场的间谍,她不可能完成特纳和她的小队都没有做到的事,不可能完美地救下所有被邪教当作祭品的无辜者。但她是熟悉另一种成败规则的间谍,她有自己做事的方法。
筹备从小队离开据点就已经开始了:在特纳前一夜发起的突袭当中,艾米丽已经确定,圣逾会当中的瓦尔基里至少有七人,加上希尔维亚,就是八个。她紧急设置了陷阱,通过狙击镜尽可能地勘察了教堂的地形和结构,观察着教众信徒们的行动轨迹,以这些粗糙的情报为参考,挑选着她目前手头的材料所能支持她实施的策略。
现在,她的基本准备都已经完成,绝大多数目标人物的站位也已经被确认好。艾米丽需要逾越礼继续进行下去,这样,圣逾会的高级教众——包括希尔维亚在内的绝大多数瓦尔基里——都会聚集在教堂正殿大厅的前部,布道台周边的区域。
而这,就是她花了一个上午所筹备的、并算不得严谨的计划,得以启动的最低标准。
2:50 p.m.
艾米丽带着她手中的巴雷特M107,从树上爬了下来。
是的。在没能来得及进行详细调查的前提下,她给自己安置的观察哨,在一棵树上。
橡林镇是一个标准的美国西部小镇。这意味着它地广人稀,建筑本身多为低矮的木造小屋,间距也堪称浪费。在这样的环境当中,作为唯一石质建筑的教堂显得格外鹤立鸡群,不论从用料还是举架高度来说,都分外豪华。想要找到一个能透过花窗窥视建筑内部的位置的话,这棵树的树冠部位就是艾米丽仅有的选择了。
问题在于,这是一棵伫立在别人家院子里的树。
严格意义上来讲,艾米丽目前的行为算得上非法入侵。按照得克萨斯州的现行法律,户主完全可以在发现这一行为之后直接将她击毙,且不需要为此承担任何意义上的责任。不过,对艾米丽来讲,这不是问题:首先,她在成为瓦尔基里之后获得的特殊能力,可以让她在不慎与户主打了照面之后也轻易获得活动的许可,不必提心吊胆偷偷摸摸地行事;其次,即便这个能力因为她目前过于低迷的状态背叛了她,她在喀山训练营中牢牢刻印在心中的那些知识与技巧,也绝不会背叛她。
何况,现在的橡林镇里,在除开教堂之外的其他建筑当中,也没法找到几个活人了。圣逾会在此地披着天主教支派的皮经营了三十多年,很容易就能让本就是虔诚基督徒的男男女女们被拐到希尔维亚的邪路上去。在今天这个“大日子”里,男人都被掳了去做逾越礼的祭品,虔诚的女人们则和她们的首领一同聚集在教堂当中,等待并祈祷她们的亲近之人能在仪式过后,以另一种蒙福的形态重新回到她们身边。此时,会被留下来看家的,也只剩下注定无法被转变为瓦尔基里,又处在叛逆期,对宗教不够虔诚的青春期女孩了。艾米丽清楚,她所在的这院子里,目前就留有这样一位十三四岁的叛逆姑娘:一位对圣逾会嗤之以鼻,对盲信修女所说一切话的父母也十分不屑,但确实还留在家里,等着他们回来之后一同共进晚餐的,并不十分清楚正在发生什么的天真女孩。
只是路过的艾米丽认为自己没有纠正对方思想、令其看清现实的义务。因此,她不打算跟这女孩多说,只专注在自己的事情上。
她其实不怎么会爬树,下树的方式也仅仅是从高处跳下来,落地时会发出“咚”的一声,像一个装满了土豆的沉重口袋。幸而,瓦尔基里结实到会让生物学家集体挠头的身体素质,在这种粗放的行为中总会体现出优势。但这个声音也不可避免地惊动了屋子里的人,靠近院子的那扇百叶窗吱呀一声敞了开来,一张五官秀气,却不知怎的落下了几道令人遗憾疤痕的少女脸孔出现在了窗口,恰与落地起身,重新端好狙击枪的艾米丽四目相对。
在这个瞬间里,有四个念头飞速地从艾米丽的脑海中掠过:
首先,这张脸不属于本就住在这里的那女孩;
其次,她是瓦尔基里——在将注意力集中过去之后,艾米丽识别同类的那根神经简直是在尖锐爆鸣;
再次,她身着的服装带有明显的宗教意味:唱诗班的衣服,她很可能和圣逾会有所联系;
最后,从窗口到树荫之间的距离大概有三米八,以双方均是瓦尔基里的前提推算,也足够让巴雷特开出一枪!
在这个念头甫一出现的刹那间,巴雷特击发时如雷霆般的怒吼就已经贯穿了所有人的耳膜。
按理来讲,只间隔3.8米的近距离射击无论如何都该是手枪的工作,可艾米丽是瓦尔基里——在这方面,瓦尔基里从来都不讲道理——反器材狙击步枪全装满配后超过十五公斤的自重在她手中轻若鸿毛,依然可以被轻松单手持握瞄准;修长的枪管直怼着方才洞开的窗口;扣动扳机后,底火击发,伴随一声巨响,从枪口吐出的烈焰几乎舔舐到了另一位瓦尔基里的面颊。
若是常人面对此情此景,断无可能逃出生天——但艾米丽清楚自己在面对什么。没有任何人能比一个瓦尔基里更清楚她们所谓的“身体机能”到底有多么惊人了。鉴于此,在放出这一枪之后,艾米丽毫不犹豫地扔下了手中的步枪——巴雷特作为远程武器,确实威力超群,但在近身战中却因为体积过大且(以瓦尔基里的标准衡量)过于脆弱,实在派不上什么用场——踏着火药爆散出的烟雾飞身向前。
又或许,她在扔下枪之后更应该转头就跑。艾米丽算不上擅长正面作战,放在以往,她总是会做出一个间谍更应该做出的选择:在第一时间避战。但此时不同,还留在屋舍当中看家的那姑娘——
艾米丽来不及思考。她只是做出了一个斯拉夫人在遇到困难时自然而然会做出的反应:放倒一切拦路的家伙!
在冲出硝烟后,她毫不意外地发现,莫名出现的这位瓦尔基里还好端端地站在原地,连头发丝都没有乱。一双冷酷的灰色眼睛以冬季结了霜的钢铁般锐利的目光刺向了艾米丽,后者无视了这一点,甚至也无视了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墙壁和窗台——美式农舍纤薄的板材无法阻拦一个铁了心横冲直撞起来的瓦尔基里,在另一声让房屋都随之震动的撕裂声中,艾米丽置身于飞扬的碎片与木屑之间, 准确地扼住了不速之客的脖颈。
可惜下一秒,她就被迫松开了手——有什么东西从侧面飞进了她的余光里,而她作为瓦尔基里所特有的、只在面对同胞武器时会急促震颤的那根神经提醒她,一定得躲开这一下。
于是,扼住咽喉的动作在最后一刻变成了推搡肩膀。艾米丽主动向着一侧倒下躲避,好让那一团飞快接近的红色物体从她头顶上的空气中擦过。同时,她也满意地确认到,这仓促的一推多少破坏了对方的平衡,给自己赚到了一点重新调整姿态的时间。
喀山的训练成果不会背叛她。艾米丽以标准的受身动作就地一滚,丝毫不拖泥带水地重新起身,见缝插针地重新观察现场:
在巴雷特开火的那一瞬间,出膛的子弹便被某种手段偏转了弹道。艾米丽在瞄准之后打出的那发子弹已经嵌在了地面当中——“反器材”的设计目标所带来的过剩威力,令它在受到阻挡之后依然穿透了只有薄薄一层的地板,在夯土层中凿出了一个圆圆的坑。而那个很可能造成了弹道偏转的“障碍物”,刚刚从侧面向着艾米丽的太阳穴直击而来的红色物体,则重新回到了那位不速之客的身边,没入了她悬于胸前那枚闪亮亮的红宝石坠饰当中。
惊鸿一瞥之下,艾米丽没有看得太分明。但她依然相当确信地认为,那是一团悬浮在空中的血滴。
一个短距离操作型的灵装。前克格勃依照经验如此判断。同样是依照经验,她还判断此人身上应当至少有两种不同的灵装:在接近对方的那一刹那间,她的感觉这样告诉她。如此一来,情况又对手无寸铁的艾米丽不利了——幸而,这间位于庭院中最偏僻角落的小屋被主人家当作了杂物仓库,她还能顺手从一片狼藉的废墟当中抄起一根撬棍,聊以自慰。
总感觉,赶上红河城附近的这一摊破事儿之后,自己就总是在挨揍。艾米丽自嘲地想。
“我有些困惑了,这位不知该如何称呼的同胞。”不速之客以清越的嗓音缓慢地说。
这毫无疑问,是一位圣职者该有的语音语调,可以满足普罗大众对这种职业的所有想象,令人感觉斩断她未出口的话语简直是亵渎的行为:“您看起来不像是失了神志。我感觉得到,您的心中充斥着熊熊燃烧的怒火。可我们素未谋面,您又出于何种原因,竟选择向我倾泻这些高贵的愤怒呢?是我来得不巧了吗?”
话术,不值得回应,但也代表对方有一定程度的沟通意愿。艾米丽即刻做出判断。这判断并非通过对方的言语做出,而是源于对方从唱诗班罩袍宽大的袖口当中,摸出了一柄医用手钻——十九世纪,纯人力驱动,常用于开颅手术的那一种。如果它不是灵装,肯定早就该进博物馆了。
感谢叶夫根尼娅·季米扬诺娃的存在。这位活跃在更早年代的医生偶尔会收集一些医学方面的历史记录,而它们令艾米丽不至于在面对这类冷门的老古董时两眼一抹黑,连这个物件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都不知道。
那么,这应当算是一种近战兵器。如果它没有作为瓦尔基里的灵装发生什么变异的话。
从身高和臂展来粗略估计,更高一些的艾米丽理论上会在近身战中更占优势。但这点理论上的东西,放在瓦尔基里之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艾米丽前几天,还刚被一位比自己矮上不少的邮递员痛殴了一顿呢。
既然对方在言语间表露出了想要沟通的意愿,对自己格斗实力颇有自知之明的前克格勃便同样选择了对话。但她又答非所问,试图“以问题回答问题”,通过这种方式来把谈话的主导权拢在自己手里:
“住在这房里的那女孩,格拉西亚,”艾米丽以一个滑稽的姿势举着手中的撬棍,活像是站在棒球赛场上,准备挥出一记全垒打那样,但态度上依旧咄咄逼人,“你对那女孩做了什么?”
这个问题让不速之客产生了明显的困惑:不是之前她开口说话时的那种,得要细心观察才能看出端倪的,用平静的表象隐藏评判的态度、仅仅停留在口头上的困惑;而是真心实意地认为自己没办法理顺,正在发生的事件之间到底有什么因果关系的困惑。
有那么一个瞬间,艾米丽觉得对方肯定是在质疑自己的认知水平。但最终,这位唱诗班成员还是保持了足够的冷静与克制,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劝说道:“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我来的时候也见到了那位年轻人,她只是比起跟着我、盯着我到底想要做些什么,更想要进行一些年轻人喜爱的娱乐活动罢了。”
“一派胡言!”艾米丽武断地评价。巴雷特的枪声在如此近的距离下根本无法遮掩,搞不好连距离六百米的圣逾会都得从教堂中派出些人来,看看这一声巨响到底是因为些什么。她在院子边上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没道理同在一个屋檐下的女孩还能稳如泰山,不来看看情况。
事后复盘时,艾米丽才知道,她严重低估了这位被迫生活在邪教家庭当中的年轻女孩所具备的战略定力——或者说,严重高估了她对家庭共有财产表现出的责任心。这之中的心理创伤机制又是另一个研究项目,在此不做赘述。总之,并无明显身体缺陷的格拉西亚在枪响后也迟迟未有现身这件事,确实让艾米丽得出了错误的推论,并因此闹了一个大乌龙:
当时,她认为,住在这儿的那姑娘即便没死,也肯定已经被自己眼前这一位用什么方法给控制住了。圣逾会里难道还能有什么正常的好人吗?
艾米丽从不惮于以超出人类底线的恶意猜测邪教成员行为逻辑,也不准备再给对方申辩自己行为的机会。狂信徒的胡言乱语没有听取的价值,为了达到目的,她们什么都说得出口。此时此刻,能够解决问题的,还得是人类只凭自己的动物本能便可清晰理解的另一种语言:暴力。
前克格勃踮步上前,手中撬棍划破空气的呼啸声,盖住了不速之客刚出口的气音。哪怕是瓦尔基里,也会屈从于人类遇到威胁时的本能反射:艾米丽的目标毫无停顿地将目光抬高,直盯着纵劈下来的金属棍,观察好方向后闪身一躲,让这一击彻底挥空,同时与自己的对手擦身而过。然而,在她收住脚步时,背后已经贴到了这狭窄仓库的一个杂物架上。艾米丽及时止住冲势,在转回身的瞬间便开始胡乱挥动手中的武器——这一次的目标不在于她所认定的敌人,而是杂物架侧面的两根支架。
市面上普通的撬棍说穿了就是一根钢条,除开被特别设计的弯曲尖端之外,没有什么锋利的地方。但在瓦尔基里手中,钢材的硬度已经让它足以“砍断”两截并不粗壮的木头:不速之客背后的架子立刻随之失去了稳定,其中堆放的各种沉重的杂物和工具稀里哗啦地砸了下来。站在架子底下的人忙不迭地往远离这片混乱的方向躲避,而艾米丽反倒主动跳进了——跳过了这一片狼藉。
瓦尔基里的身体素质确实支持她一蹦两米高,让她能反常识地从上空越过正在倒塌的架子。然而这画面看起来也一如既往地滑稽:此处终究还算是室内,艾米丽不得不在半空中缩着身子,以免让上半身嵌进只有薄薄一层木板的棚顶中去,然后在下落时才重新把肢体舒展开来,将手中略有变形的撬棍向着对手躲避的方向砸下去。
然而,在她手中的武器彻底落下之前的那最后一个瞬间里,她的对手像是提着剑一样提着手中的骨钻,敏捷地刺中了艾米丽的左前臂。
一阵剧痛在受伤的前臂蔓延开来,时间仿佛在这一霎变慢了。灵装对瓦尔基里造成的伤害仿佛是在切割灵魂,但艾米丽还在同时感受到了更多的——
邪教的仪式;
十字短剑;
血;
死亡;
堆积如山的尸体;
麻木又狂热的信众;
祭坛上摆放的带血的灵装;
夜色;
死亡;
熟悉的面孔;
荣光与死亡;
掉落的灵装;
无谓的死亡;
什么也改变不了——
滚出去!!!
从我脑子里滚出去!!!
艾米丽听见一种相当恐怖的声音,在几秒钟之后,她才意识到,那是从她喉间爆发出来的凄厉怒吼声。她的确因为痛苦松开了手,让撬棍脱离了自己的掌控,但仅在这一个瞬间里,被窥视心绪带来的极端的愤怒冲上了她的天灵盖,驱使她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她丝毫没有顾及那把骨钻,反而将受伤的左前臂当作了盾牌,坚持向前推进,任凭这把灵装凿进她的骨头当中。
疼痛也会成为狂怒的燃料。艾米丽用自己叶片一般、仿佛快要被眼周血丝的烈火灼尽似的绿眼睛,迎上了来者铁色的虹膜。
以利奥拉;
医生;
信徒;
求道者与殉道者;
埃利尔·马洛;
审判者与犯罪者;
精神科——
不对,不是这些。
圣逾会呢?圣逾会相关的东西在哪?
错误;
错误;
错误必须被更正——
一股炽烈的灼烧感涌上了艾米丽不知是否还存在的神经,让她眼前一黑,意识在剧痛里中断。
3:06 p.m.
艾米丽从废墟当中醒来,并且意识到,自己或许得对以利奥拉说一声谢谢。
她的头还是很痛,并且很晕。这有点阔别已久了:打从她以瓦尔基里的形态复生之后,她就从没有宿醉过。艾米丽还得从自己生而为人时的那点稀薄记忆里翻箱倒柜一番,才想起该怎么形容这种特定的感觉。她与以利奥拉发生冲突的那间小仓库已经不知怎的塌了一半,而她竟然没有被杂物埋住,而是从这一堆建筑废料的顶上重新醒来的。这就充分说明了,此前的那位不速之客其实是个心胸宽广的好人。
当然,“好人”的概念之下还有无数细分,现在的艾米丽可没有耐心去玩这种线索推理游戏。她一个鲤鱼打挺,掏出衣服内侧口袋里奇迹般毫发无伤的智能手机,无视掉聊天软件如同鲑鱼产卵一般甩了一连串的提示信息,确认了一下当前的时间。
还好。虽然狂风大作的天气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但时间却只过了十几分钟。这应该只是天气单纯坏了下来。美国的中央大平原总是这样:本以为不过是吹了一阵风而已,厚重的雨云便会紧接着,在眨眼间覆盖大地。
这让艾米丽不觉松了一口气。她没有耽搁得太久,不过,在重新启动针对圣逾会仪式的破坏计划之前,她还得重新确认一些条件——
“格拉西亚被吓坏了。”
艾米丽首先听见了以利奥拉的声音从废墟外侧传进来,才见到她转过了折角、原本洁白的罩袍上略沾了些血和尘土的身影:“迷途的羔羊在危险来临之际惊恐地不知所措,也是常有的事。我们不应该太过苛责这样一位受过苦的年轻人。”
出于生前职业造成的深入骨髓的多疑,艾米丽耷拉着自己受伤的左臂,一瘸一拐地从废墟中跋涉回到院子里的空地上。在重新恢复平衡之后,她向着院子另一端作为住宅的小房子观望了一番,敏锐地发现二层窗玻璃背后的布帘动了一下,一个栗色头发的小脑袋迅速缩回了房间里。
“呃……呕呜……”
地是平的,艾米丽的腿脚也没受伤,但她还是在自己仿若宿醉的主观感受里摇摇晃晃了一小会,然后下定决心似的朝着住家的方向大喊:“我很抱歉!小姐!我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意外——我会赔偿的!或者隔天,我肯定回来帮你重建这栋仓库——”
“这场意外本来是可以避免的。”以利奥拉在艾米丽的背后说,“我必须得向你道歉,同胞,我没想到你会对这一身唱诗班的制服产生这样大的误解。”
她嘴上说着要向艾米丽道歉,可只听讲话的语气的话,倒像是她觉得艾米丽应该向自己道歉。
面对这委婉的指控,艾米丽只是耸了耸肩——她虽然不觉得自己的一系列反应有任何值得诟病的地方,但作为首先发起攻击、造成破坏的人,她也承认自己有些理亏:
“抱歉,修女,或者修士。”
她摇摇晃晃地转过身来,一摊手。瓦尔基里的特殊能力在刚才那段接触当中肯定出了什么问题,到现在还有一大堆不属于艾米丽的记忆在她脑子里如脱轨的火车一般横冲直撞,让她看东西时都感觉有重影。
“我不信教。”其实艾米丽在做男人的时候信过东正教,可惜是小时候的事情了,不值得一提,“对一个教外人士来讲,天主教,或者新教,或者其他什么玩意儿——你们各个支派的神职看起来都一个样。”
以利奥拉对这句不负责任的话显得很不赞同,但她没有对此反驳什么:“既然我们已经确认了双方目标一致,都想要将‘圣逾会’这个亵渎天主教诲的组织从祂的国中抹去,那么我们应该至少在这件事上保持合作关系,并且通过更常规的手段重新认识一下。”
她向艾米丽伸出了自己的右手:“你可以称呼我为以利奥拉,同胞。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
艾米丽盯着那只肤色略黑的纤细手掌看了一会。她左臂上的血洞还在一突一突地疼,灵装造成的伤口总是很难愈合。但在短暂的思考之后,她还是把自己白皙的,因此让皮肤上沾着的尘土和血液更显眼的右手伸了出去,以平平常常的力道与对方交握:
“艾米丽。”她敷衍地摇了摇对方的手,同时也如此敷衍地回答。
在她忙不迭松开手的同时,以利奥拉一侧的眉毛也挑了起来:“艾米丽?”
“有什么问题吗?”
“你的面孔看起来确实像是一个‘艾米丽’,但你的穿着打扮和说话的语气在讲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故事。”
“也可能我只是一个对品牌忠实到了狂热的阿迪达斯用户。”艾米丽讽刺地咧嘴一笑,“咱们这样的人在死过一次之后给自己重新取个名字,不也是很正常的事吗?本来也不叫以利奥拉的以利奥拉先生?”
以利奥拉的眉头挑得更高了。
“这好像不太公平,你方才似乎反向利用了我的灵装,从我的记忆当中读到了我的上一段人生。”她这样对艾米丽说,“我不是很确定你看到了什么,但——”
“——方才什么也没有发生,我只见到一连串斑驳的色块,然后就晕了过去。”艾米丽摆了摆手,“就算我从那些乱七八糟的晦涩内容中解读出了什么,现在也忘干净了。”
以利奥拉不置可否。不过,从她还戳在原地,眼神里流露出些不太信任的感情这一点来看,她大概是不怎么相信的。
艾米丽没有管她,低着头在废墟边缘晃悠了一下,从飞到树荫下的木板和残渣当中重新翻出了自己前不久主动扔下的巴雷特,检查起这把枪的状态:“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要再重新确认一下现在的情况。”
“你要做什么?”
“看看那个该下火狱的邪教头子是不是还站在布道台前面。”艾米丽站在原地回答,然后叹了一口气,“看来是不行了。”
步枪本身的结构不至于因为之前一系列意外的撞击出什么问题,简单拍掉表面的杂物就能重新使用,但作为精密瞄具的狙击镜不同。在之前的几次撞击当中,不仅瞄准具的参数在震动中造成了破坏,本不至于如此的镜片还机缘巧合地被撞碎了一块。现在,它就连单纯望远镜的观察职能都难以履行。就算艾米丽重新爬到树上去,恐怕也难以让自己的视线通过这样设备穿透玻璃花窗了。
她叹了口气,耸耸肩,转向以利奥拉,像个真正的美国女高中生那样故作轻松:“好吧,看来我们得赌一把运气了。你说建议我们在‘对圣逾会迎头痛击’这件事上保持合作关系,我认为这是一个很不错的提案。在敌我力量悬殊的现在,我会欢迎一切合作者的加入——所以,你选前门还是后门?”
“什么?”
“突入仪式的空间位置。前门一进去大概是些普通邪教徒,再就是被捆着等死的所谓‘祭品’。理论上来讲,我们应该保护普通人的安全,但实际操作中,这些人难免不会被希尔维亚的一句话鼓噪起来,对我们来一个‘蚁多咬死象’;后门也不能算是后门,大约是在布道台背后祭坛和神像的位置。从那个方向进去的优点在于不会有人来碍事,缺点则是在一现身后,便立即得面对至少八个圣逾会的瓦尔基里——其实两边看起来都没有什么赢面的样子,只是我们或许能借此选择自己的死法。如果你在听了这些之后感觉后悔的话,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以利奥拉点了点头:“我大致明白了。我认为,我们应该一同堂堂正正地从前门发起进攻。“
这下,轮到艾米丽惊讶地挑起眉头来了:”……没看出来,你还是一位圣骑士。“
“主降下的惩罚必然是光辉而煊赫的,所以我也当如此行事。”以利奥拉在自己的胸前虔诚地划了一个十字,“这与‘骑士精神’没有关系。”
“我突然间有那么一点后悔。”听了这话,艾米丽叹了口气,“我不是很希望自己死的时候,周围的所有人都是某种程度的宗教狂信徒。但我猜我也没什么选择的余地。”
“主会宽恕你因蒙昧而僭越的言语,因为你的行为也可被称为正义。”以利奥拉丝毫不以为忤,“但你打算就这样动身吗?”
艾米丽翻了个白眼:“怎么,我临终之前应该给自己请一个十字架吗?”
“我是说你的灵装。你身上一件灵装都没有。”
“我不喜欢用别人的灵装。你也是瓦尔基里,你知道灵装是怎么来的,对吧?”艾米丽浑不在意地耸了耸肩,“拿着别人的灵装就像是平白负担起另一个人的人生一样,我连自己的人生都是一团糟,没办法再多承受这样的责任。何况,现代社会的技术发展也让我在不依靠灵装的前提下能做到更多的事情,对此我没什么想要抱怨的。”
以利奥拉脸上带了些怀疑的神色:“比如?”
“比如这个。”
艾米丽用完好的右手提着巴雷特,以受了伤的左手颤巍巍地端起自己的手机,笨拙地滑到了拨号界面上,按下了一串数字,拨通。
以利奥拉在通话忙音当中拧着眉头,不清楚对方把电话打给了谁。在对方做出解释之前,她又忍不住询问:“如果你很介意使用别人的灵装的话,你至少应该留存着自己的那一个?”
“我当然留着呢,”艾米丽点了点头,“现在就要用到它了。”
3:16 p.m.
仪式恐怕已经失败了。
祭台前堆积着新受礼者的尸体,无一人复生。即便是最虔诚的信徒,此刻也开始动摇,却无人敢出声质疑。希尔维亚手握短剑矗立在血泊当中,透过窗子眺望着户外。
红河城的方向乌云滚滚,仿佛有独立意志一般的,挟着雷鸣电闪之势扑向这间小小的乡村教堂。
“地狱的恶魔已降临人间,想要染指我们最后的净土。”
血泊中低眉敛目的希尔维亚开了口。
“那些阻挠仪式的外来者正是它派来的先锋,我们的抵抗激怒了它。”
信众的目光投向了祭坛后方。那里堆放着前夜里,对教堂进行突袭的归往骑士团小队所持有的灵装:十文字枪,手斧,兵工铲,木工锤,石雕用的锤与凿,钩织针,突厥弯刀,八音盒。
瓦尔基里可以使用其他瓦尔基里的灵装,这一点令战斗部队随身携带两个甚至以上灵装的情况并不少见。负责打扫战场的信徒收缴上来的灵装数量多于入侵者的数目,也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好在,我们还有足够的羔羊。”希尔维亚缓缓抬手——
——一声清脆的爆响从祭坛后炸进了所有人的耳膜,在教堂被设计过的声学结构中清脆而明显地回荡着。众人在心惊之余回头看去,只见被随意丢在战利品当中的那八音盒从原地跳了起来,自动掀开了盖子,从蒙上了一层焦黑色的内里吐出了一股明显的火药气味:
这是艾米丽的灵装。她在自己的八音盒当中置入了小型的触发式雷管和足以炸开盒盖的小剂量炸药。八音盒是一种结构精密、因此而脆弱的机械,但瓦尔基里的灵装则又是另一回事——在面对常规现象的暴力干涉时,它们的超自然性质会让它们像是它们的主人一样难以被破坏——
被如此折腾了一番后打开了盒盖的八音盒,忠实地按照一个八音盒应有的方式开始运作了:
发条转动,空灵的铃声组成的乐曲开始在教堂的四壁之间回响。
“不要动。”
“就待在原地,不要动。”
八音盒的乐声向着所有听众如此恳请,在场的人并无什么非得立刻离开的要是,自然无有不从。泠泠的乐声如潺潺流水,令人心驰神往,所有听众——
“不对!”一个红色卷发、在脸颊上带点小雀斑的高中女孩——不对,瓦尔基里——尖叫了起来。这一声至少及时唤醒了她同胞们的神志,“这是灵装的效果——”
另外一叠声的巨大爆响,连同动摇了教堂整体的震颤一起,令她们所有人意识到,想要做出反应已经来不及了:
祭坛背后的那一面墙里,所有承重结构的基部从左到右像是演员登台时依次开启的干冰特效一般,挨个儿喷出了一阵尘土。再之后,其他人才循着那阵烟尘见到了建筑结构当中的裂缝,意识到大事不好。
被爆炸声唤醒的普通人也开始尖叫——他们未必真正意识到正在发生什么,但他们毫无疑问认得出炸药贴着墙根爆炸时所发出的巨响和震动。希尔维亚当机立断地提高了自己的声音,试图控制住场面,但是没有用:几秒钟后,就连最为迟钝的人也该随着令人牙酸的结构断裂声意识到,那面墙要塌了。
就像是从舞台上卸下幕布一样,混凝土和砖块也严格地按照了从左往右的顺序,依次向下倾颓跌落。墙壁两侧透明的玻璃窗随之破碎,正当中的位置上,神情悲悯的圣象从高天之上坠往地面,变作和其他石块毫无区别的残片。
人群毫无停歇的恐惧尖叫声证明了,这是一次装药量格外精准的定向爆破:艾米丽花费了一上午的时间精心调制的C4炸药就如她原本预定的那样,只精确地炸掉了教堂当中的一面墙。
没时间为自己宝刀未老的克格勃手艺沾沾自喜了。以利奥拉一脚踢开了教堂沉重的红木大门,直直向着祭坛前,希尔维亚的方向冲去,在惊恐的人群之中摩西分海似的留下了一条空旷的射界。艾米丽单手提着巴雷特紧随其后,凭借瓦尔基里怪物般的身体素质,将这把反器材步枪当成瞄准略微困难一些的手枪来用。
面对以利奥拉手中尖锐的骨钻,希尔维亚立即举起今日里从未离手的短剑格挡。没有人多说一句废话,明确的杀意几乎要在双方从目光当中满溢而出,如无意外打扰,这场战斗的结局便只可能是有你死我亡。
首先反应过来的那位红色卷发的瓦尔基里惊恐地大叫了一声——不是为了倒塌的、落下的碎石可能会将附近的同胞埋住的墙壁,而是为了正在直面意料外危险的希尔维亚。她就像是一只被激怒的母狮那样,擎着手中的长戟,愤恨地朝着以利奥拉扑去。而正在此时,她未曾注意到的方向上,巴雷特传来的雷鸣击中了她的躯干,子弹巨大的冲力将她抛向了碎石堆成的废墟。
这一下打中了。向前缓步推进的艾米丽冷酷地确认到。
若是常人挨了这一下,半个身子都会被打碎,内脏都能给掏空一大半。别说爬起来了,就是续住命都难。但在这样的近距离之下挨了一枪的红发女看上去非常完整,只是身上多了个杯口大的血洞——这已经很神奇了,更神奇的是,只要给她十几分钟自己挣扎的时间,她就能重新从地上没事人一样地爬起来,继续生龙活虎地作战了。
瓦尔基里的血和平常人的血,从身体里汩汩流出来时的样子,根本没什么不同。红发瓦尔基里的血也一样落在地板上,和之前仪式中被杀死的许多人流出的血混在一起,辨不出彼此。
受伤的人尖声咒骂着,粗俗而散乱的语句当中似乎提到她叫“翠克西”。但在身躯被剜出一个洞后,人类的精神本能地产生了死亡恐惧的前提下,她甚至连自己的灵装都握不好,任凭那柄瑞士戟脱离了她的控制。这就证明了她不会是一个在逆境下也依旧值得费心的对手。
艾米丽对周围一切嘈杂声充耳不闻,忍着左手的疼痛卸掉了巴雷特的弹夹,并且没有忘记一并退掉枪膛中的那一颗子弹。这下,她是真的要跟这位伙计说再见了——她毫不留恋地抛下了这把失去了核心能力的烧火棍,快步走到此役当中第一个猎物边上。途中,一柄牧羊杖从侧面混乱的人群当中伸了出来,阴险地试图勾住艾米丽的脚踝。可惜后者发现得及时,敏捷地跳了过去,正落在翠克西落下的瑞士戟边上,脚尖一挑,便把武器踢到了手边,顺手把长戟的尖刺递向了此前试图妨碍她前进的牧羊女方向。
当然,那一位同样也是瓦尔基里,只可惜,空有一身超自然的体能,不见得受到过什么与战斗相关的教育——招式看着似乎有点章法,但不多,心态则是完全不行。艾米丽此前也从来没怎么正经挥舞过这样的长兵器,在战斗中也不得不仰仗自己的一身蛮力,可相较之下更加冷静的心态令她在冲突当中获得了更大的优势,胜利得也更加理所当然一些。
但她没能成功斩杀对方。倒也不是因为什么人道主义之类的问题,只单纯是因为圣逾会的瓦尔基里太多了:艾米丽在昨夜里仓促调查的结果是八人,她当然不会觉得只有八人——但她确实根本想不到,圣逾会的瓦尔基里竟然有足足二十个人!当这些数量的瓦尔基里想明白情况,向着入侵者聚集起来之后,艾米丽没有立刻就被她们剁成肉酱,大概还是沾了她一进门就给自己捞到一支长柄武器的光。
而以利奥拉,她应该是沾了对手正是希尔维亚的光。开颅骨钻和十字短剑的长度仿佛,这令她和圣逾会的首领在近身搏杀时不免靠得太近,以至于后者的拥趸想要上前支援,都有些投鼠忌器。艾米丽的八音盒还在响,希尔维亚的身边也环绕着诡异的圣歌——或许作为信徒的以利奥拉听得明白,从没学过教会拉丁语的艾米丽可完全不懂。
前克格勃挥着长戟大踏步地向前,以手中武器的攻击半径和颇具威慑性的斧刃又为自己开出一条路来。这种中世纪雇佣兵才会广泛使用的装备在她手中显得非常不合衬,幸而在一片混乱的嘈杂当中,没有人愿意分出精力评判这件事。艾米丽用斧刃暴力砸偏了一柄长剑的走势,急急掠过人堆,腾出左手来一把抓住了以利奥拉宽大的罩袍,忍着痛继续向前,将她一并拖出战团,踩着石砖和碎玻璃从被炸开的那面墙壁中跑去了更空旷,暂且也没有普通人信徒会踏足,因此不会造成误伤的后院。
“你干什么?我们得杀了她!”以利奥拉挣扎着咆哮,看起来恨不得往艾米丽身上再捅上一钻。
圣职者脸上的表情不复之前的平静。在面对“必须得铲除的罪恶”时,她的面容上爆发出了一种令人心惊胆战的执拗。此刻,唱诗班罩袍上又沾了不少不知哪来的血,让以利奥拉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在教堂管风琴边上唱圣歌的小女孩了,反而像是向着耶路撒冷怒吼着举刀兵的圣战者。
艾米丽忍着痛咬牙继续往前,说不出话却忍不住想:她的袍子上真应该多画一个十字,医院的,条顿的,马耳他的,其他什么不那么出名的,什么都行。
可等到她们一并跑到了户外,艾米丽就什么都不想了。从两点半开始迅速坏下来的天气在此时已经彻底显露出了真容。天上阴云密布,滚滚的雷声几乎就是在耳边炸响的,比近距离听巴雷特的枪声更让人心惊胆战。这片乌云底下倒没有在下暴雨,刮台风,或者拖着一个呼啸的龙卷风一路横扫过来——但它下面的东西,要比这些自然灾害吓人得多了。
“艾米丽!”以利奥拉气急败坏地挣脱了对方的钳制,“你到底——”
然后,她也因为眼前过于震撼的景象,暂时性地失去了自己的声音。
“太晚了。”
希尔维亚的声音本该被淹没在嘈杂的人声和呼啸的风声当中。但不知怎的,在场的所有人都听见了这一声叹息。
“啊,”在如此这般一个堪称危急存亡的时刻,艾米丽竟然从自己此前经历中的边角之处串联出了一个荒谬的想法,“我好像应该多看看Whatsapp的。”
3:36 p.m.
那是一个巨大的,比教堂还要高的,可能在尺寸上能与城里一些非高层建筑相提并论的,骸骨巨人。
死棘。
从红河城显现的大型裂隙当中攀援而出的死棘。
有着一颗与瓦尔基里相似头颅的死棘。
它的胸中燃烧着幽蓝色的火焰,它的目光凝滞却带有杀意,它的灵魂已经被扭曲,但却依然能够发出仿佛能撼动一切的咆哮:
“塞拉斯——!!!”
它怀揣着最纯粹的憎恨,在他人的干扰和诱导之下不断前进,也不断咀嚼着同一个名字:
“塞拉斯·维萨留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