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古組
  • 初冬十祭(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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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25年 冬 塔國南端】     

    “祭司弗洛……”     

    “就不用再說一遍了吧。”     

    馬上就能結束了。     

               

    弗洛沒有睜開眼睛,還以為這一切都只是夢,只要醒來就能發現自己還是十四歲,如往常一樣因為見血而暈眩,被同儕調侃不適合做醫生,如往常一樣被派去整理筆記……     

    他想要動可是胸口彷彿壓了一塊巨石,尖銳的痛感竄過全身,反射性地想要深呼吸,卻只換來更多的疼痛,血腥的氣息逐漸充斥口鼻——要是能夠一直睡著該有多輕鬆,可是如果就這樣放棄,那他經歷的這幾年就真的只是一場虛幻的夢了。弗洛抬起僅剩的那一隻手,輕輕撫摸胸口沿著身體中線一路向下延伸的傷口,和另外一條比較舊的交叉,痛已經無法對他造成太大的影響,雖然聽起來可悲,但他會說他已經習慣了。無論是三年承教廷之名執行無止境的殘忍殺戮還是六年的軟禁,被叛教者當成叛教者控訴,見證那些人充滿罪惡的行徑,一點一點,由外到裡慢慢地被剝去……他都已經太習慣了。     

    沒有人能活過九次獻祭。     

    弗洛的手向上移動,放在自己胸口,在指尖之下血液微弱地鼓動,帶著熟悉的溫度,隨呼吸上下起伏,肺也只剩下一邊,但他在呼吸——活著,還活著,主上允許我繼續活下去——本來想微笑,嘴角抽動的一刻卻突然哭出聲,他自己都被自己嚇了一跳,明明就應該感到高興,為什麼此時卻會被悲傷淹沒,怎麼也停不下來。     

    來,到我這裡來。沙啞的聲音這麼說著,潛伏在牆上的影子之中隨窗外投進來的光若隱若現。為什麼呢?他翻身,試圖無視這些幻覺,明明將自己給了主上,聽見的卻是它呢?     

    那聲音笑了起來。     

    “你還好嗎?”耳邊傳來另一個人聲,他幾乎嚇得跳起來,以為是偽神來訪,一會才反應過來剛剛聽見的聲音雖然輕慢而柔和,但的確是屬於男性,而且這也不是他平時住的地下室房間,是癒部的病房。他左邊的布簾動了一下,從縫隙之間伸出幾隻手指將簾子撥出一個開口,背後帶著好奇窺看的是一隻淺黃色的眼睛,直立的瞳孔縮成細縫。     

    弗洛試圖在周圍搜尋能夠作為武器的物件,他從前見過幾個黃眼的人,他們不該出現在這裡。“你是誰?”     

    “對不起,我們嚇到你了嗎?”     

    “你們?還有別人嗎?”     

    “我們——”那人回答,“三個……四個?”     

    他疑惑地停下,瞇起雙眼,剛剛這人說的話完全形不成道理。自從他攻擊大祭司長後教廷就再也沒讓他和另一個人獨處一室過,就算自己虛弱到連久站都困難,這人必定不只是個病人。     

    “你是個祭司嗎?”那人又問,一邊從簾子後探出頭。他這才看清楚那個人的樣貌,是個和自己差不多年紀的人,臉上帶著瘀青,身上也纏有繃帶,目光和弗洛對上也沒有移轉的意思,讓後者感到有些窘迫。     

    “是。”     

    “你剛才在哭,而且看起來傷得很重……看來這裡也沒有比較好啊。”     

    弗洛愣了下,直到傷口提醒他要反應。“我是個祭品——至少以前是。”     

    對方聽到後發出聲驚喘便沒了動靜。弗洛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但隔壁的人似乎也沒有打算再和自己說話,於是他閉上眼睛,高聳的祭壇的影像和白霧一樣揮之不散,他第九次穿上純白的薄袍,背後的金屬逐漸帶走自己的體溫,脖子和腳腕都被束縛,事到如今也沒有多餘的力氣再掙扎。被推上祭壇前強行灌下的一點藥開始作用——兩年前審廳才開始給他這些能稍微減輕疼痛的東西,可能是想在他死前展示猶存的一些慈悲,或者是發覺他真的可能活過九次獻祭後,心中的罪惡感在作祟。不管是出於什麼原因,他也再沒有心思去感謝。     

    提圖斯俯瞰他的時候,表情格外複雜。最後一次,弗洛,提圖斯勉強地擠出個微笑,一邊小聲地說道,活下去你就自由了。     

             

    門外傳來鐘聲,房門在震動停止的那一刻被打開,對面站著的人仍是那他所熟悉的樣子,身著白色祭司袍的夏菲抱著枕頭和一包醫療用具走進來,緩緩在他身邊坐下。“從現在開始你得照我的話好好休養,知道嗎?不好好養傷,以後夠你受的。還有,馬上回癒部來,不允許再和審廳有任何交集,我還指望著你教你妹妹識字呢。”     

    “遵命。”弗洛回答,強行壓制住心中騷動的不安感,將注意力轉往別處。夏菲和提圖斯一年前有了個女兒,他們會是很好的父母,如果自己有天能見上一面就好了。     

    她的目光停留在他臉上許久,接著伏下身親吻他的額頭。“回來就好。”弗洛伸出手環過她的肩膀,這溫暖的感覺幾乎能讓他融化,要是有家人大概就會是這個樣子的吧,也只有夏菲能夠提醒自己為什麼還能忍受教廷。許久後她站起來,“我幫你看一下傷口,能坐起來嗎?”     

    弗洛緩慢地起身,胃裡一陣翻攪讓他停下動作,此時他才記起自己多久沒有吃東西——雖然不管吃什麼估計都只會讓情況惡化,正如審判長所說,上一祭讓正常進食都成為一種奢侈。夏菲顯然發現弗洛的異狀,她從包裡拿出一個水瓶,拔掉了瓶塞後放在他手中。“送飯還得等一段時間,這個你先趁熱喝掉。”     

    牛奶。弗洛微笑,他記得夏菲總是在煮牛奶的時候往裡面放別的東西,他曾經很討厭那種混雜的味道,但現在聞到時甚至感覺到無比的舒心。他啜飲一口,舌尖嚐到了一點似薄荷卻又不像薄荷的東西,隨著那股溫熱感沉到腹腔裡,睏意隨之爬上他的眼頭。     

    憐憫的味道,正如他所說,這就是憐憫的味道,和薄荷相似,清涼苦澀。     

    夏菲慢慢解開他身上的繃帶,檢視了下縫合處,確定沒有感染的跡象後便為他換上乾淨的繃帶。“多睡一會,反正也不能幹別的事情。”她笑,“我還得回去報告。提圖斯晚一點會來,別和他吵架,知道嗎?他也是很無奈的。”     

    “我不會。”弗洛回答,痛覺隨著身體放鬆也飄得越來越遙遠。他不會和提圖斯對峙,至少現在他只想讓提圖斯和夏菲別太過為自己擔憂。房間的門闔上,弗洛聽見耳邊又傳來一絲騷動。     

    “嘿,你還有嗎?”     

    他睜開眼睛,轉頭看向撩開的布簾背後的人——他有點驚訝地發現那人將布簾整個拉到一邊,不再和稍早一樣躲藏。那淺灰色短髮的人坐在床沿,彎著腰將手肘放在膝蓋上,正打量著放在弗洛床頭的水瓶。“裡面有放藥的。”弗洛回答,“你確定?”     

    那人沉默一會才開口,有些失望的樣子。“那就算了……”他淺黃的雙眼再抬了起來。“你叫什麼名字?”     

    “弗洛。”弗洛小聲唸道,自己都很驚訝自己會如此輕易地告訴陌生人名字——一定是藥效開始發作,他想。     

    “啊——我是納伯勒。對不起,我沒有奇怪的打算……”     

    “沒關係。”他自己側過身,面向納伯勒。也好,好久沒有和人好好談話了,自從他遭審判之後,就只有夏菲和提圖斯願意和他聊天——這麼久,都有些忘記正常的交談是什麼樣子。     

    納伯勒眼神的焦距變得遙遠,遊轉於弗洛背後的牆上。它在笑。他們都在笑。“‘這裡’到底是哪裡?”     

    “教廷。”弗洛回答,“把你帶來的時候沒有說嗎?”     

    對方搖頭。“我不記得自己是怎麼來的,本來……本來我還在街上的,主人還在等我回去……”那黃色的瞳張開,幾乎成圓形,臉色也變得蒼白,彷彿是想起了些重要的事情,“我得快點回去才可以!”接著他從床上起來,繞到床邊的另一邊從鐵欄之間往外看,疑惑了好一會像是個無意識間徘徊許久,清醒後驚覺自己周圍全是陌生景象的人。他轉身,期望弗洛能給他什麼答案似的,張了嘴,卻也沒說什麼,緩緩坐在牆角蜷成一團。這就是落到他們手上的人……是嗎?     

    他們也是做過這種事的。弗洛將半張臉埋在枕頭里,視線一半都被陰影遮蓋。把有罪之人從很遠的地方帶回來,讓主祭或者審判官決定生死,有些可能從頭到尾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不知道原因,也不知道抉擇背後的邏輯——他身為被推在前方的獵人,曾經的職責就是將人捕捉起來或者就地處刑。什麼都不要問,他們說,什麼都不要聽。     

    於是他就什麼都不聽,什麼都不問,握緊鐮刀,手上的血和腦海裡的尖叫全部都不存在。他手裡仍握著柔軟的肢體殘片,溫度使他的手指麻木,成為一團火焰,將他吞噬。     

    他是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人的?     

    “你還為別人工作嗎?他可能也被帶來了。”     

    “不可能!我一旦出事,主人就會立刻更改計劃,絕對不會被抓到的!”     

    “抓到?你來之前……在做什麼? ”     

    面前的人盯著弗洛。是做了不可告人的事情嗎?他皺了皺眉頭。是知道自己是……曾經是個獵人了嗎?他們做過的事情,曾經看起來是那麼理所當然。     

    但背後的理早已被掏空,審廳失了公正,便什麼也不是。     

    那自己呢?     

              

    “真是有趣的組合。”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竄上耳尖。該來的還是來了,弗洛反射性地想要躲起來,可是自己哪裡也去不了,於是決定乾脆放棄,他身上也沒剩下多少東西能給偽神,或許她會就此離他而去也說不定。他的目光掃過牆邊的納伯勒,他四處張望想要尋找能躲藏的地方,彷彿他清楚來臨的是什麼似的,想要逃跑,卻和弗洛一樣無處可去。     

    “這些祭司的人,還是很懂如何娛樂的嘛——”長了曲角的女孩站在房間中間,向他們鞠了個躬,“你好啊,弗洛,先恭喜你活過九次獻祭,你……越來越像領主了呢,可是性格還是如此討人厭,為什麼呢?如何?有好好考慮我的邀請嗎?”     

    “不管你來多少遍,結果都是一樣的。”弗洛回答,“你要做什麼就快一點,我累了。”     

    忽然他感到床沿一沉,下一秒他便被拉著頭髮提起,胸口傳來劇痛,讓他差點無法呼吸。一股溫熱感湧上喉嚨,帶著淡淡的腥味。“真是囂張啊,人類。”偽神淺綠色的雙眼因為背光而蒙上一層陰影,微笑的嘴角也因惱怒而顫抖。“你什麼都沒了呢,剩下空殼了呢,一點用處都沒了呢。你以為這樣你就能好好活下去嗎?帶著這樣的身體?這樣的精神狀態?別開玩笑了!就算我不在這裡把你的內臟掏出裝飾這無聊的地方,審廳也不會繼續留一個累贅——更何況他們需要你死來正自己清白!你看啊,這不就為你的終幕做好準備了嗎?”她回頭,看向牆角的人,後者屏住呼吸,以為這樣就不會被發現,“現在在這裡的是哪一個?嗯?怕我嗎?以後就會懂得感謝我了——”偽神拉著弗洛的手一抬,像是個展示自己獵物的狩獵者,“你們知道嗎?他是個獵人,就是那些以教條之名到處扣人罪名的人,他們不止要殺你們,還要繼續追捕你們的同伴——就算你們犯的罪根本不足以被處死。這位,弗洛,就是最殘忍的一個,連理智都拋棄的怪物,看起來不像吧?要是被他知道你們以掠奪盜竊為生,你們一個都不要想見到明天的太陽——把你們和他關在一起,便是賜你們的死刑啊!”     

    偽神將弗洛扔下,他的肩膀先撞在地上,隨之而來是從胸腔中湧出的血,他咳起來,剛才飲下的一點藥此時完全沒有任何幫助。偽神也跳下床,走到納伯勒面前蹲下,捏住他的下巴。     

    “聽得見嗎?那個聲音。”她低語道,“它向你承諾了什麼?”     

    “拜託……我什麼都給不了你……”     

    面對手中的人因慌亂而不斷推搡的雙手,她只是歪歪頭。“是,你什麼都給不了我,但是它——”     

    納伯勒閉上眼,一動不動地在原地待了許久,連偽神都有些困惑。他再睜開眼睛時已經比方才冷靜了許多,淺黃色的雙眸中靜靜悶燒着敵意,並不明顯,也沒刻意掩飾。他鉗住偽神的手腕,指甲陷進她的皮膚,咬著牙,一句話也沒說。她吹了聲口哨,像是看到新奇的事物一樣,甚至能稱得上有些愉快。     

    “呀。”她微笑,輕易地就甩開對方。“但是不夠呢,就憑你也沒法得救。聽好,不管在這的是哪個——你也聽好。混沌的兒子們為了它而生而且只為它而生,所以也最終也得為它獻身。尊貴的看客,現在是時候下注了,是弗洛先動手殺死納伯勒,還是納伯勒先接受它的意識呢?雖然說賭錯了也不會有任何後果,對了也不會有獎品,可是帶著某些期待繼續讀下去,不是更有趣嗎?     

    偽神抬起雙臂,從她掌心中落下兩柄匕首,劍尖直直刺進地板,立在地上,銀白色的刃反射過的光變得細碎,彷彿不是這個世界上的物品。     

    她在眨眼之間便從房間中消失,除了笑聲還迴盪在牆角,和另一個更加沙啞的聲音混雜。弗洛本想搶先去拿匕首,卻被喉嚨裡的血嗆到,劇烈地咳起來,他看到一抹紅,接著意識彷若突然被扇滅的燭火,扭曲了一下作為最後的掙扎,接著沉入虛無。     

           

    “還好嗎?流了很多血,呼氣聽起來也怪怪的。我們試著叫人,可是怎麼也沒有回應,怎麼辦呢?”弗洛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仍躺在地上,納伯勒俯視著他,睜圓的黃眼裡透露出一絲擔憂。和稍早不一樣了?胸口的陣痛和沉重感仍舊沒有任何減輕,也讓他對自己腦中跳出的第一個問題有些驚訝。可是的確是不一樣,比起那個焦慮慌亂的人,更像是他第一次見到時藏在布簾後的樣子,仔細聽甚至能聽出和提圖斯類似的說話方式,好像在亞盧士居住很久似的。三個……四個?他想起來當時聽見的自言自語,和偽神詢問著現在在此的是哪一個。可能嗎?“自己起來,我們可搬不動你。”     

    “們?”     

    “還能說話就好。”他點點頭。“是啊,早上不是告訴過你,我們是一個,也是一群。納伯勒不知道這件事問他也沒用。我是緹亞,聰明的那個。”接著便走到弗洛的床邊將他的水瓶拿起來搖了搖。弗洛側著身緩慢地坐起來,低下頭看見衣服上和地上都有血跡,摸摸嘴角,剝下幾塊血塊的碎屑,看來他昏睡了很久。回過頭,偽神留下的兩柄匕首被小心地放置在兩張床之間的桌上。如果這個人要殺自己,那自己已經沒命了,他想,心中不知該感到釋然還是懷疑。“還剩不少。”納伯勒——緹亞將瓶子遞給他,他接過,可是對方卻沒有放手的打算。“獵人,你認識那個東西嗎?”她的語氣忽然變得嚴肅,臉色也沉下來。     

    弗洛皺起眉頭,“我也想問相同的問題——小偷,盜竊在教條裡被歸為重罪,或許你們就是為此被帶來的,沒想過嗎?”     

    她放開手並站起來,緊繃的嘴角顯示她被激怒了。“又來?就只有你們能高高在上地說這種話。我們也不想啊,但是帶著這雙黃眼在外面生存有多難你知道嗎?!工作也找不到,無論去哪裡都要遭人唾罵,還要被你們這些祭司找麻煩,教條是什麼我們才不管——啊,你這麼維護教條,那教條又給了你什麼?”她的眼睛上下打量弗洛一會,說著她早就清楚問題的答案,嘲笑般地揚起嘴角, “我們都看得出來,這裡的祭司不喜歡你,甚至不想靠近這房間,你被放逐了是嗎?要不然這些祭司怎麼可能用寶貴的自己人獻祭?問題是為什麼,你是不是以為自己很厲害,和他們唱反調?雖然我們可憐你,但對不起,我們存在的意義和你不一樣,讓納伯勒好好活著才是最重要的呢——像你不要命的做法,實在無法理解。”     

    “我也不指望你理解。”弗洛小聲回答,別開臉。有時候……自己也有點開始無法理解了——不行,他咬咬牙,不行,自己還有別的事情必須要完成。     

    緹亞接著嘆氣。“別誤會,我們不打算傷害你,當然前提是你也不要做對我們不利的事情。”她坐回弗洛面前,頭靠在膝蓋上,有些懊惱地揉起自己腳腕上紫紅的淤青。“納伯勒害怕傷人,可是柯爾博可不會猶豫。我們啊,我們也是被同夥利用後拋棄的人,跟你是一樣的。這個時候發生衝突也不會得到任何好處——所以告訴我們好嗎?那是什麼?為什麼你認識那個東西?”     

    他打開水瓶的蓋子,猶豫著自己該不該喝,最後決定把蓋子蓋起來。“聽著。”緹亞煩躁地深呼吸。“我們幾個都有一點太激動了。她想要我們互相為敵,所以我們更不能這麼做,你是個祭司,我相信你夠聰明可以明白我說的話。這樣好了,如果我先說,你會願意回答嗎?”     

    弗洛點點頭,垂下眼,對方最後一句話說得並非沒有道理,而且顯然對方此刻比自己冷靜的多。緹亞拉起他的手,握在掌中,就連自己現在失血的狀態下也覺得摸起來特別冷,提醒著他們就算都是人也是不一樣的種族——一直都生活在教廷中他鮮少有這種感覺,面對異族也不是遠觀就是得想辦法將其捕獲。     

    他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人的?     

    “我們都出生自不同的地方,可是有意識起就在這裡了,本來生活在更溫暖的地區,那裡定居了不少的人,也有人在做買賣,很熱鬧的……我們和其他一些人一起……做事。其實我們都知道的,那些人根本不當我們是人,高興不高興都責打,每次都把納伯勒扔出去作餌,要不是柯爾博我們早就已經死了吧。”緹亞苦澀地哼了哼,“有一次在窩點裡納伯勒又被針對了呢,那天混蛋老闆特別過分,骨頭都給踢斷好幾根,可是被灌過酒也沒力氣阻止,然後……然後第四個出現了,一個新的聲音,原本我們都以為那是因為柯爾博不夠強大所以才出現的,可是他不太一樣……”對方停頓,呼吸中能聽見顫抖。“可是我們也不確定,畢竟我們三個生活在同一個身體裡,誰知道還會發生什麼怪事。就是從第四個人出現開始,剛剛的怪物也開始出現了,起初每一天都來想要說服我們放棄反抗,後來變成每次我們受傷就會出現,可是要放棄反抗什麼呀?她從來不碰我們,也好像沒什麼惡意,只有一次帶來過一根什麼角——那種長得很像樹枝的,上面還沾了血——這是威脅吧?一定是威脅……我們也沒有召喚過什麼奇怪的東西,你們祭司不是專門……專門研究這種事情的嗎?”     

    和自己的情況很像,至少過程上差不多,可是偽神對他們的態度明顯不同,總是向自己索要祭品,卻只是要求這人放棄抵抗,為什麼呢……他腦中跑過許多可能性,又一一將自己駁回,想著總不能只因自己是個祭司,或者自己本來就是個祭品人選。回過神他才發現對方注視的目光,期待他能給出的信息。“我們稱她偽神。”他猶豫了很久才開口道,“是主上捨棄的的部分。偽神並不是神而是古物,就跟其他的古物一樣徘徊在世界上,引誘人和它們交易,以代價為食。我……我是第一次被獻祭後看到她的,她承諾我力量,用兩根肋骨來交換。”     

    “聽起來很划算。反正……”緹亞停頓,將接下來的話吞回去,似乎知道弗洛聽了不會很開心。他能理解一般人會覺得這種交易很划算,況且他本來就會失去那兩根骨頭,意義最終會落到選擇上面,是選擇自制還是為了慾望而墮落……是嗎?這便是一切的意義所在?“但她什麼都沒打算給我們,也沒有打算從我們這裡拿走什麼,她的確經常提到另一個‘它’,那又是什麼?”     

    “混沌的化身,主上的影子。”     

    “所以……另一個神。”弗洛閉上眼,非常不情願地承認。他們不會將它稱為神,因為它是主上的反面——可是在另一方面,也是和神相等的存在,另一個神。面前的人向後躺倒在地上,“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她側過臉看向他。“你也不容易啊,祭司,被這種東西纏著,在教廷裡很難生活吧。”     

    他傾身去摸自己雙腿上的疤痕,三年前他們取走了半根腓骨作為腿的替代品,他並沒有多在意,畢竟自己還能走路,少了一邊肺他也沒有很心疼,畢竟自己還能呼吸,手臂和眼睛比較麻煩,他花了很多時間才能再次保持平衡……但這些都不是很難生活的原因,如果是獻給主上多少他都不在意,那該是更早更早以前就開始的。     

    弗洛忘了自己發了多久的呆,不過回神後已經是傍晚,有人敲門來送食物。     

          

    提圖斯小心地推開門,見到兩張空床愣了一下,才發現坐在地上的弗洛和納伯勒,臉上的表情從擔憂轉成困惑。“坐在地上幹什麼?”     

    弗洛回頭,給了門邊的人一個疲憊的微笑。“我還沒死,提圖斯,你開胸的手法還得再粗暴一點。”     

    “發現了。”提圖斯將餐盤放置在角落的桌上,繞過床尾。納伯勒抬起頭看他——這時已經不是緹亞而是換回原本那個焦慮膽怯的人——後者給他個警告的眼神,也就一個眼神便足以讓他退縮。提圖斯將弗洛從地上拎起來,讓他能坐在床緣。“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我也不知道,審廳……有什麼計劃嗎?”     

    面前的獵人抿緊嘴,半掩在眼皮底下的藍眼並沒有直視弗洛。他們有計劃。弗洛對自己說。當然有計劃,然而心中那個不安瞬間被證實的感覺令他有些難受,自己……終究是逃不過。     

    “什麼時候?”他問。     

    “他們還在找契機。”提圖斯回答,“在此之前你可以隨意走動,但是我會負責監視你。審判官們決定你的身體無法再勝任獵人的工作,癒部……你只需要知道癒部不讓你回去。從今以後你就是個普通的祭司了,弗洛。”     

    他嘆氣,憑自己的過去,主祭也絕不可能允許他教書——恐怕最多能夠被當成給後輩的警訊吧。面前的男人一把捏住他的肩膀,語氣也隨之變得沉重而嚴肅。“你已經活過九次獻祭,領主給了你機會——所以就好好活著,別再衝撞審判長也別做不該做的事情,千萬不要再給他們指控你的理由了,好嗎?”     

    “再……給他們?”弗洛聽見自己笑起來,急切地想要甩開提圖斯,後者發現便放開他。“我從沒給過他們任何理由。他們要我做的我都做了,只是……”胸口忽然一堵讓他漏了呼吸,字句藏在壓抑着的咳嗽之下變得無比虛弱,雖然信口開河自己不會失控,但面對這個人果然還是太困難了。“我只是活著而已,這樣也不行嗎?”     

    不行。“我回答不了這個問題。”獵人蹲下換成了仰視的姿勢,一邊壓低聲音。“有人看到偽神,和你,在說話……老實地告訴我,到底該相信什麼?”     

    “主上。”弗洛幾乎是反射性地脫口而出,半晌才反應過來。“偽神不是我召來的,我想要把她趕走,她卻不斷回來……你覺得是我在說謊?”     

    “我……有人這麼聲稱,所以我必須得知道——你有嗎?”     

    “沒有。”     

    提圖斯起身,最後看了弗洛一眼,這個人比剛從亞盧士回來的那年滄桑許多,他一直都很像大人,加上時間和壓力更是如此,只有那雙眼睛裡的並不會改變,半信半疑,掙扎著想要選擇一個真相。門關上,弗洛知道提圖斯會在門後逗留一會再離開,就如夏菲所說,他也很為難。     

    他縮進棉被裡,痛從來就不會消失,就算暫時消失也馬上會有新的疊加在上面。“你還好嗎?”房間裡的另一個人輕聲問道,他都快忘記這人的存在。“我把吃的拿來了。”     

    “給你吧,反正我不太能吃固體的食物。”     

    “是嗎?”納伯勒聽起來有些窘迫,在原地徘徊很久,遲疑地坐在他的床邊。弗洛再往裡面縮了縮,希望對方不要來打擾自己,顯然納伯勒不打算就此放棄。“你知道……他們永遠不會相信的。”納伯勒說,“我也沒有召那個怪物,可是她還是來了,不斷不斷地回來……別人不會懂,他們想不出一個適合原因於是只能當作是你的錯……”     

    那是什麼?柔和溫暖,觸到身上卻和刀一樣銳利。     

    “對不起早上反應那麼大,有時候我記不太得發生的事情,這又是個陌生的地方……可是知道主人沒有被抓到就好了。”他隔著布料拍拍弗洛的腿,“她對你很壞呢。剛剛那個獵人也是,他是你哥哥嗎?”     

    新的疼痛,比以往的都鮮明,遲遲不肯褪去。     

    “沒關係,我……給你留些湯,餓著的話傷不容易好,這方面我還是有很多經驗的。”納伯勒留下這句話便離開他的床。     

    弗洛本想開口,隨後又打消了念頭。     

         

    你的生命屬於教廷,最終要獻給教廷,知道嗎?     

    不對……     

    主上,請告訴我究竟該怎麼做……     

               

    “提圖斯不是我哥哥。”弗洛過了整整一周才鼓起勇氣和納伯勒說話,他也不知道為什麼明明面對的是同一張面容,和緹亞互動是那麼簡單,可是和納伯勒卻無比困難。對方因為他突然開口而感到一時無所適從,四周張望確認他不是在跟別人談話,瞬時竟有些開心。 “比較像監護人……和執刑者之類的。明明就是半個醫者,動起刀來粗糙地不得了,全都是瘀青……”     

    “真過分。”      

    弗洛放下手裡的書。“沒辦法,都是上面安排的。”     

    “就是說安排的人很過分,被熟悉的人傷害,比被陌生人傷害難受多了。”     

    “你在這方面也有很多經驗嗎?”     

    納伯勒聳聳肩,微笑地有些僵硬。這人比第一次見到的時候自在很多,可是這還是弗洛第一次看到他微笑,不知道此刻是刻意的作為還是被無奈渲染。他的目光跟隨納伯勒落在他旁邊的椅子上。“能……前幾天那個怪物來之後發生了什麼,可以跟我說一下嗎?我不記得了。“     

    緹亞說過她沒法和納伯勒同時存在,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吧。他想,開始解釋當時的情況,遲疑了一會後還是決定省去和緹亞達成的共識。納伯勒沒有反應,安靜地令弗洛還以為他會崩潰而停下,對方將臉埋在手臂之間,深深地吸了口氣。“我是不是……回不去了?”     

    “大概是的。”     

    “主人一定會很生氣。”     

    “不擔心自己回不去,卻擔心別人會生氣?”     

    “習慣有點難改。主人好歹——也算是我最熟悉的人啊。”混蛋老闆,緹亞總是這麼說,總有一天,讓我們流過的血,斷過的骨頭,全部都還給他。     

    “就算把你當作誘餌?”     

    “你的監護人在你身上動刀。”     

    弗洛沒有回答,他知道他無法反駁。那種感覺又回來了,在他血管裡攢動,讓他坐立難安但也走不了,於是就伸手捋了捋那趴在椅背上的人的頭髮,柔軟而細碎。竊賊,他提醒自己,生著黃色的瞳眸,被偽神糾纏,身體裡還住著許多靈魂,在任何方面都是教條指名必須被立即抹除的存在,被教廷囚禁是必定無法活著出去了——一個錯誤。     

    別忘記他們也是這麼對你說的。     

    真是可笑,太可笑了。     

    它緩緩爬上弗洛背後的牆壁,長尾掃過他的耳際,比從前都更真實……帶著不可思議的溫度,讓他想起大祭司長將從地上提起的手,為什麼那麼像呢?他閉上眼,聽它輕聲低語虛浮的承諾,如此誘人——它笑,我是領主的影子,雙生的兄弟,一面,另一面,只要我想我便能成為他。     

    來我這裡來。     

    “為什麼不逃走呢?”     

    “逃……啊,他也這麼說過。‘逃吧,我來幫你,將這些可憎的傢伙一個一個除掉。’但……沒有主人我便沒地方可以去,況且換一個地方就會比較好嗎?有時候一想到去別的地方,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就覺得還是再等一會好了,再過幾天就會好起來。”他的聲音逐漸變小,“對不起。”     

    “為什麼要道歉?”     

    “說了這麼都都是藉口,你一定覺得很好笑吧,實在是沒救了。”     

    如果這還沒救的話,那他又算什麼。弗洛的手指曲起不再動作,想要開口調侃可是笑不出來。抵在那柔軟的脖子上面,冰冷皮膚下血管仍舊在收縮,他聞到指甲裡殘留的腥味,每一次都得花費大把精力才能洗得乾淨,就算如此仍舊不夠,每次無意一瞥間他都以為能在縫隙裡發現黑紅色的碎塊。它伏下身,爪子覆蓋他的手背,代替他撫摸趴著的人的髮梢。     

    來我這裡,忘記了嗎?我曾給過你的。     

    “究竟該怎麼辦……”納伯勒隨著它爪子的尖端變得緊繃。“像我這種人……”     

    弗洛的老師經常提起無中生有的靈感,暗夜暴雨中的一道雷,直到現在他終於能明白那是多麼絢爛的瞬間——他卻寧願自己永遠都不知道。手從它底下滑走,沾染了灰燼的氣息,心裡接著升起的反感將他嚇了一跳,既沒有對象也沒有理由,他只想要離開這房間,太狹窄了,太擁擠,太吵雜。白日下十幾雙湛藍的眼俯瞰著他,全都在說話,混雜在一起,他能從裡面辨認出主祭和審判官。然後是自己,原來他在審判席上從沒有沉默過,甚至比任何一個都要清晰和嚴厲。就算你用再多的理由粉飾都沒有辦法改變這個事實,他們犯的罪不是你繼續活著的理由——他立於自己上方,輕輕捧著他的臉,髮絲掃過臉上的繃帶,正在說——“褻瀆的化身,你能做最好的事情便是死在祭壇上。”     

            

    他倏地從床上翻下,摸出藏在床底木板和床墊之間的匕首,奇異的質感介於金屬和玻璃之間,在他掌中異常的輕,但是什麼都好,只要夠鋒利,能夠造成傷害就夠了。最終偽神說的還是要實現,真是諷刺,但是此時他不是為了偽神才拿起武器。     

    “你做了什麼!”尖銳的驚叫聲充斥房間,緹亞從椅子上跳起退到窗邊,雙手捂著耳朵,回頭望向他時瞳孔張開,就這種時候看起來倒特別像這裡的人。“你……唔。”對方突然停下,彷彿被什麼扼住脖子而掐斷了呼吸,就這麼靜止在原地。弗洛反握着匕首不敢隨便亂動,考慮到自己的身體,必須要盡快結束,而這個時機取決於接下來出現的是誰——不,是誰他早就知道了,第四個人,新的聲音,它,神的影子殘留下的碎片。     

    它從一開始就不是因為自己出現在教廷,而是被納伯勒帶來的。     

    它看了看手心,翻過去又看了看手背,手指張開然後握緊,張開然後握緊。“要是早一個月我也不會落在這鬼地方。”它將視線轉移到弗洛身上,“怎麼辦呢?不過我看你也不知道。想殺我嗎?不敢直視自己的倒影嗎?伊——”又是陣停頓,它側側頭,意識到了什麼似的,仔細地打量起弗洛,一邊走近,“不是啊,真是可惜。”     

    弗洛快步向前,劍尖直指對方的脖子。它臉上掛著從容的表情本來打算迴避,可是金屬觸及到皮膚的那刻它才發覺來不及,於是伸手將弗洛的手腕拍開。比想像的還要遲鈍,弗洛收劍的時候有些驚訝,或許他能做到。     

    “該死的傢伙。”它咒罵道,“一個還不夠?嗯?還要我再教你們一次不可違抗的含義?!”弗洛放低身姿,這一次瞄準腹部,對方閃開,劍刃掠過寬鬆的衣服,沒有任何阻力卻留下一道划痕。再向前一步的同時,匕首在他手裡翻轉,立刻沿著揮來的軌跡返回。它握住弗洛的手腕時匕首的尖端已經埋進了它的側腰。“可愛。”它看到血開始從傷口中冒出時笑起來,“緹亞還在幫你。”弗洛試圖掙脫對方的抓握,可是對方的力量比他語氣中的還要大上許多。不夠,他對自己說,還得繼續。“你背叛她,讓她失去存在的意義她仍在幫你,她正在哭——這就是我該看的嗎?”     

    它將弗洛的手腕往反方向扭,但弗洛沒有放開武器。他踢向剛剛造成的傷口,血濺起,對方卻一點反應也沒有,僅僅是繼續笑。“不知道痛,是很方便的。”弗洛被向後推,瞬間他失了重心得撐著地才能穩住,腿已經在顫抖,少了大半根骨頭早就不能承受這種撞擊。再來一次。     

    “為何要與我作對呢?弗洛,我的兄弟給過你什麼?還是你只是不甘承認自己的錯誤?”眼前灰髮的人瞇起眼,陽光從窗戶透進來打在他背面,在地上映出竄動的長尾和鹿角,連影子都是猩紅色的。“他就是那麼無情的存在,既不會被打動也不能被取悅,你獻出的祭品他估計從沒有接受過,都只是你一廂情願罷了。但我不一樣——即便是這樣的你,剩下空殼,可憐的,一無是處的孩子。”它張開雙臂,“來,摒棄王座上的那暴君撰寫的信仰,讓我賜你所期待已久的安寧。”     

    偽神在他耳邊哼起歌,像是在說“看吧,我早就告訴你了”。他看見自己手中握著鐮刀,全身被深紅色浸透,要是不仔細看身上的制服可能還會以為他是個審判官。“審廳培養的怪物?”他開口,“他們只是將那殘忍的一面找出來罷了,你屬於這邊,主上從沒舍過你一點引導,因為你根本沒有資格。”     

    “審廳違反教條,那你呢?弗洛?”     

    “存異心,犯上之人,你自己又遵守了幾項?”     

    “殺人者,你為了什麼拿起匕首?”     

    弗洛憤怒的咆哮,猛地向前衝去,它咯咯地笑,毫不費力地就躲開掠過胸前的利刃,動作優雅和方才完全不同。弗洛踉蹌了幾步,強迫自己轉身去追面前的人,視線中的一切開始變得蒼白閃爍,他覺得意識正離自己而去。     

    喔,他會,他一定會盡自己的義務去領受刑罰,甚至會欣然地接受無論是什麼判決,只要——     

    突然有人從背後將弗洛鉗住,一隻手臂束縛住他的上身,另一隻摀住他的眼睛,身後的重量將他壓制,任憑他試圖揮舞匕首。“放開我!”他嘶聲吼道,“放開我!這個人必須死!他是宿主!他必須死!”他耳邊傳來騷亂的動靜,有更多人趕來,淹沒了緹亞在角落啜泣。     

    “住手,已經夠了。”提圖斯低聲道。他們總是這樣說。有人將他手裡的匕首拿走。他感覺的溫熱的液體滴落在他腳背上順著滑入指間,越來越多,下起雨一般。他摸摸下巴,並不是自己。     

    遮蔽他視線的東西緩慢移開,眼前一片模糊但他仍能辨認出胸前遍布新傷的手臂,他身上本來灰白色的衣服被染紅,那顏色仍在不斷擴散。那柄匕首……弗洛僵住。     

    可是決定將其拿起的是你,從頭到尾,都只有你。     

    “我們……應該取走全部的手指而不只是右臂。”身後的人苦澀地笑,“或許我開胸的手法是得更粗糙一點,根本就不該讓你活過下來……”獵人們小跑進門,醫者緊跟其後,都在說話,一部分去為緹亞上銬,準備轉移到別的房間,另一部分從提圖斯手中接過弗洛,長勾穿過他的肩膀將他釘在地上。     

    余光裡提圖斯的手臂垂下,就算外傷癒合大概再也無法正常工作了,他沒有等到醫生來為提圖斯包紮,視野就被紅色的布料佔滿,就跟那天一樣,審判官彎下身,臉和弗洛的影子重疊。他沒由地記起誰曾說過他們長得有幾分相似,此時看來還真的如此。     

    “祭司弗洛,你在未提交申請的情況下私自藏匿、持有武器,造成兩人重傷,其中一名還是審廳的獵人。我以審判長之權力,剝奪你身為祭司的身份,考慮到你曾做過九次祭品,特例允許你選擇,是要再次作為祭品獻出生命,還是按照一般流程……”     

    “那就祭壇吧。”     

    審判官沉默了一會,站起來,長袍窸窣之下仍滿是不安。“如你所願。”     

    “祝福大人的公正。”弗洛回答。     

          

          

          

    【爆長的一章,大綱什麼的全被我吃了】     

    【vo是對物理減傷max,對精神攻擊完全沒有辦法啊(嘆】     

    【偽神:計劃通】     

    【sd:計劃通】     

        

       

      

     

    初冬十祭(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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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3876年 秋入冬 塔國南端】  

    貝弗特被那一聲巨響和隨之而來的騷動從睡夢邊緣拉回,恍惚之間還以為是樵夫的砍柴刀嵌入木樁的聲音。他順手去摸出枕邊包裡的匕首。頭頂有人在奔跑,窗外也亮起許多燈火的光。“不要動。”只聽伊凡思小聲地說了一句,他的語氣雖然平靜,但是比平時多了一分命令的意味。貝弗特停下動作,天花板上方又是一陣腳步聲。  

    “發生什麼事情了?”他問。  

    “不是什麼大事。”下舖的人拍了拍床板,“把武器放下,好嗎?”  

    貝弗特遲疑了一會,才將匕首藏在枕頭底下,躺著感覺到一個堅硬的物體抵在耳側,怎麼也睡不著。伊凡思則在下舖坐起,套上外套並穿上鞋。“你要去哪?”貝弗特問,想著自己怎麼也得跟著才行,對方只是將手指靠在唇前,示意他安靜。  

    有人敲門。  

    伊凡思等了一會才緩緩走到門邊,將門打開一點縫隙,說話時帶著睡意,彷彿他是毫無準備地來應門。“怎麼了嗎?”  

    “把褲管提起來我要檢查你的左腳踝,”門口的灰衣祭司嚴厲地命令道,“裡面的那個訪客也是。”  

    “能先告訴我為什麼嗎?”  

    祭司皺了皺眉頭,一臉不耐煩。“教廷裡潛入了刺客,就在剛才亞內主祭差點遇害。”  

    又來了?貝弗特跳下床,也不在乎剛剛得到的指示。他站定在伊凡思身後,探出頭,面前那個年輕的祭司瞄了他一眼,目光中的敵意一點都沒有藏起的意思。“有問題嗎?”  

    “乖乖照辦吧。”祭司煩躁地說,“伊凡思你……估計也幹不了什麼,我主要要檢查訪客。”  

    貝弗特稍稍提起褲腳,門後的人才顯得比較不警戒。  

    “亞內主祭還好嗎?”伊凡思微笑。  

    “受傷了,並不嚴重,只是現場看起來比較嚇人而已。不過主祭似乎也傷到了刺客,反正如果你們聽見可疑的動靜就向上報備,知道沒?”兩個灰衣的祭司從走廊跑過,逐門要求檢查身上是否有傷痕。年輕的祭司回頭,又傾身將手扶在門框上,壓低語調,聽起來有些匆促。“有件事情。”  

    伊凡思碰了碰背後的貝弗特讓他退開,後者不清願地回到床上,並沒有躺下,注意力仍舊停留在門邊的兩人。  

    “聽好。”祭司說。“你選擇西提爾主祭了是不是?沒想到你會做一個這麼奇怪的決定——不過亞內主祭讓我帶話給你,說如果你願意改而投靠大人的話,大人不僅免去你不能升職的束縛,還能確保在帝都的終生職位,親自做你的導師,說不定過個十幾年還會提拔你做主祭——我知道亞內主祭一直都對你很嚴苛,可是其實大人一直都很看重你,才會希望你成為一個合格的祭司。”  

    “大人親口說的?”  

    “是啊——大人就連對自己的學生都沒有說過這種話!就算大人從前對你抱有疑問,但是聽到殿堂免你一死時,大人就一直有這個心思。”祭司停頓,“考慮一下吧,亞內主祭是現在最有希望成為祭司長的人選,明天希望能聽到你的答复。”  

    “我了解了。”  

    年輕的祭司隨著騷動跑走,伊凡思關上門,就著月光摸索到床邊。“到底是誰會想要殺祭司?”貝弗特問。“祭司的實權又不大……”  

    “大部分的時候都是教廷內鬥。”他聽見外套和鞋子被扔下的聲音。“和貴族之間有點類似。”他本來還想要繼續詢問,可是伊凡思已經再次睡下。他摸著枕頭底下的匕首,閉上雙眼。  

        

    祭壇的大門被打開一個細縫,雨從裡面飄進來,打濕本來被打掃地一塵不染的地板。沒有月亮的夜晚,只有零星的燈火點亮雨滴,他從祭壇的內室走出來,聽到風的呼嘯聲還以為祭司忘記將門關緊——可是那人正站在大堂中唯一的亮處,缺少那一襲黑色令他顯得格外平凡。  

    “你在做什麼?門壞了嗎?”  

    對方稍稍側過臉,彷彿想要說些什麼,卻沒有聲音。貝弗特有些不安,他問到腥味,也不知道是來自不停的雨,還是那個他更加熟悉的東西。  

    祭司突然倒下——啊,原來是後者。  

    他跑過去,差點因為地上的血滑倒,他按著伊凡思脖子上的傷口,劃得不夠深,但最終仍會致命,刀口正好切在那些灰藍的紋路上,手掌下不斷湧出的滾燙液體刺痛他的皮膚。他要是離開這裡去尋找幫助也無濟於事,宵禁後街上不會有太多人,暴雨中呼聲也會被掩蓋……  

    “做點什麼的……你可以的吧……”他低聲乞求。“拜託……”  

    他們四周的光越來越暗淡,陰影將他們包圍,如同無數只細小的手在拉扯他的衣角。貝弗特感到空氣變得冰冷而沉重,讓他想起那件黑色的披風。有東西來了……他的直覺警告著他,要他從這地方以最快的速度逃跑。貝弗特傾身,手裡的人幾乎要失去脈搏。  

    偏偏在這種時候。他心裡忽然生出一種恐懼,怕來臨的東西就是剛剛試圖殺死伊凡思的兇手——要不然還有什麼可以傷害這個祭司?“別死啊——”他咒罵一聲,氣息在嘴邊凝成白氣,他聽見腳步聲。  

    無神的深紫色雙眼轉向貝弗特,卻越過了他的肩膀。伊凡思微笑。  

    貝弗特突然感到手上一鬆,他慌張地想要繼續為伊凡思止血,卻掙脫不開那將他從地上提起的力量。抓著他領子的手指輕觸他的後頸,一陣冰冷竄過皮膚,順脊柱而下,隨後他便被扔向後方,沒有預警的撞擊令貝弗特驚叫出聲,下一秒就被什麼東西捆綁,無法動彈。他抬頭,望見一個高大的模糊黑色身影擋在他和伊凡思之間,踩在凍結的血泊上,也沒有使其碎裂,也沒有任何倒影,那東西的樣貌他從未看清過——或者是他無法記得呢。  

    是什麼?敵還是友?貝弗特腦中閃過各種最壞的情況,可是他笑了,伊凡思笑了……空氣的溫度幾乎降到冰點,本來來自傷口的熱氣也沒了。貝弗特感到有什麼碰了他的後腦,他顫了一下,對方沒有就此放棄的意思,直接粗暴地按住他的頭。手?他驚愕地開始想掙脫束縛,接著一股陌生的平靜充滿他心裡,正如他第一次來到這個祭壇時遭遇的那樣。  

    是在……安撫我嗎?他吐氣,任那平靜控制自己,貼在地上的臉被冰的生疼,那隻手才願意離開。那東西緩緩蹲下,伸出的手撫過伊凡思的傷口,他看到那東西也帶著和祭司一樣的藍紋,隱隱發光。  

    最後貝弗特聽見逐漸回穩的呼吸聲,只能疲乏地在心裡笑著這祭司究竟招了多少千奇百怪的東西在身邊。那東西再次站起,揚起頭面向南方,慢慢朝東邊移動。  

    “主……上?”伊凡思有些吃力地想要去觸碰身影,卻撩過那團黑,彷彿是在塔國能見到的流動的霧氣,隨著被手指分隔而消散——那東西就這樣輕易被攪亂,化作發光煙霧,一瞬間整個祭壇的燈都被點起,逼迫貝弗特閉上眼。  

    “已經沒事了。”他聽到熟悉溫和的聲音,睜開眼又是那微笑的臉,好像他剛睡醒,而外面已經經過黑夜準備開始忙碌——但祭司領口的血跡顯示他未完全平復的惶恐心情並不是一場夢。貝弗特爬起來,伸出手啪的就拍在伊凡思臉上。  

    “啊,居然真的還活著。”  

    “小心,會回來的。”方才還瀕臨死亡的人帶著戲謔的語氣稍稍向後退開。“來幫我把地板擦乾淨。”  

        

    陽光將貝弗特喚醒,他翻身,伸出手試圖去撈下舖的人,直到他的手腕被握住,那略高於常人的體溫順著皮膚接觸傳到自己身上,給他心裡帶來一些平靜。他每次都下意識以為那是生病的徵兆,不過對方告訴他這只是得到來自領主贈與的藍紋後,一些無關緊要的副作用罷了,冬天的時候特別溫暖——伊凡思也很少談論病痛,從未真的害怕過什麼,不知道是因為他奇異的能力還是因為他知道領主在看顧自己。“我說,伊凡思,被割喉的時候是什麼感覺?痛嗎?害怕嗎?”  

    “還好。”下舖的人回答。“有點冷。”  

    “今天你也要去投票。”  

    “是的,不過早禱結束之前我都不需要露臉。”他能想像此時伊凡思的微笑,“你想做什麼?”  

    “跟我說說那個被詛咒的主祭好了。”  

    早晨的走廊空空蕩蕩,若不探頭去查看廣場,便會以為此處無人居住。冰冷的灰石上結了水珠,在步伐之下被推擠成鞋底的形狀。伊凡思繞了路去給薩姆謝打招呼,後者警告他別要隨便亂走,刺客不知道還會不會再次行動。  

    放心吧。  

    總是隨隨便便地就叫人放心,也不知道是要放在哪裡。  

    貝弗特想要是這個人真的要回答的話,大概會說把心直接交給領主,多簡單的一件事。真的就這麼簡單嗎?就這麼把心放下,一點都不保留,於是被割喉了也不會痛也不會害怕,就只是感覺冷而已嗎?貝弗特覺得他不該提起要來教廷的事情,這裡太大了,角落裡囤積太多秘密,太安靜,明明有許多人一起生活卻看不見他們的踪跡,眼角余光之中經常有虛影閃過,讓他想起來帝都迷宮一般的地牢。  

    的確不是個有趣的地方。  

    貝弗特坐在書櫃前面,翻閱著昨天沒有來得及看的手冊,心卻沒有放在字裡行間。“那是一百多年前的事情了。”伊凡思說,“主祭的名字我不記得,但並不是個很好的人。那個時候首都還沒完全從樞城搬回帝都,暴動剛剛平息沒多久,帝國上下都很不穩定,畢竟才經歷一個極不稱職的昏君的統治呢。”  

    國王背棄了王法,無視官臣貴族的腐敗,甚至準備下令解散教廷——差一步就要重蹈帝國統一之前的覆轍,招來大災——這樣看來出一個異端主祭也沒那麼令人驚訝了。  

    “主祭當時常駐在雅國東部,大概是學院那個位置,一切都看起來很正常,他和皇宮來往密切,在教廷裡面人望甚高。暴動後為了避嫌隱居了一段時間,再出現的時候已經準備要接手祭司長的位置了。”伊凡思彎下腰,“那個時候,主祭才三十多歲而已。”  

    “真假的……”他轉過身,伊凡思則在他旁邊坐下,順手扔給他幾本筆記。“怎麼做到的?”  

    “有帝國撐腰所以爬升得很快,看起來也是很有為的人,很年輕就結婚,很年輕就做到主祭,也是因為太年輕的關係,野心過大,又缺乏耐心,就把從主上那裡尋求不得的願望全數轉而寄託在古物身上——”他停頓,“其實古物也不能做什麼,只是創世的過程中多餘的產物而已,只有偽神給予的力量是真的,但是和偽神交易太危險了。”  

    “好像你很有經驗似的。”  

    伊凡思微笑。“他和古物做了交易,可是仍舊做著祭司的工作,私底下集結異端的黨羽。教廷不知情,帝國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暴動前皇宮中掌實權的都是它的崇拜者,殘留的一直到伊芙琳女王那一代才清理乾淨。後來,在一年的會議上,主祭一如往常地出席,向教條宣誓,就和現在這裡一樣進行投票。”  

    貝弗特翻過一頁紙,秘密麻麻地寫著名字與名字主人的背景,都是不曾在歷史上留名的人物——或許該說這也是一種留名的方式?犯人和平民都有,有些能橫跨數頁,也有的寥寥幾句就能概括,上千個這樣的人被記錄在這書庫中,他撫過那些有點退了色的字。一七年,祭品,姓名被塗抹,十七歲,男,職業祭司,出生不詳——往後連續十年都是如此。“你看這個……”  

    “投票第三天的早晨,主祭被發現死在祭壇下面。”伊凡思無視了貝弗特推過來的書冊,“還蠻嚇人的,基本上除了皮膚以外全部都融化了。主祭的家人也多少出現了意外或者疾病,幾年間相繼離世,妻子難產,只留下了一個畸形的嬰兒。”  

    “嬰兒呢?夭折了?”  

    “沒有,”他說,“孩子奇蹟般地活下來了,雖然消失過很長一段時間,不過聽說被一個商人帶走,一直活到高地防守戰爭結束,有士兵在雅國西北邊的小鎮上發現奇怪的屍體,大約是十歲的孩子,卻有兩個脖子,一顆頭被砍掉了,另一個因失血而死,不過那個地方本來就很異常,所以也沒有很多人在意他們就是。”  

    異常……貝弗特瞇起眼,他腦海中有個模糊的印象對這個詞產生了反應。“雅國西北……”他小聲地念道,試圖捕捉剛剛一閃而過的模糊記憶。他突然直起身。“利潘姆市集?!我一直把它當作謠言——”  

    “很多人都覺得那只是當地的傳言,不過的確是真的,報告的士兵沒有精神失常。居民戴起動物面具,少年少女沿街殺人,近百人曝屍街頭,人們在馬路路口挖洞用以火刑——很難想像吧?”伊凡思側了側頭,“動亂的時代就是容易發生這種不合理的事。”  

    貝弗特緩緩地靠回書架,盡力吸收剛才得到的資訊,他想起昨日那個輔祭說的話,既然所謂的天罰是把異端融化在祭壇下,那麼此刻提著刀劍去殺人的確不符合相同的罪名。鐘聲響起,伊凡思隨著起身。“走吧,去投票。”他伸出手,藍紋盤繞與手指尖,“今天主祭們該開始吵架了。”  

    “我?外人能旁觀嗎?”  

    “不要被發現就可以。”  

    貝弗特握住對方的手,撐著自己的膝蓋站起來,又準備將方才抽出來的幾本書放回原位,目光在那本名冊上面停留了一會。“對了,我之前看到的那個——”他迅速地將本子翻到被塗抹的那幾頁,“你看這個,你說這是不是同個人?”貝弗特來回撥動紙張,每一頁都是一樣的字,除了年紀隨著年份逐漸增加。他皺起眉頭,“不過連續被獻祭十次,這是得多倒霉……”  

    伊凡思突然的沉默讓貝弗特將注意力從字上移開,他想起來第一個在教廷的晚上,對方看著窗外的眼神,他因自己可能問錯問題而內疚,但又不知道原因,於是更不知道該如何道歉。  

    “是同一個人。”祭司輕輕從他手裡接過名冊,頷首閱覽,藏起了他略顯悲傷的表情。“以前的人口沒有現在這麼密集,要找到合適的祭品比較困難,只要符合當年的要求就可以,重複也沒問題。符合十個條件的人很少,能撐過前九次的更少了。”他抬起頭時笑得竟然有些乾澀,“你想知道為什麼上千個名字裡面只有這一個被抹掉,是嗎?今天我真的是講了太多殘忍的故事……”  

    “我……”  

    “我們先去會廳吧。”伊凡思說。  

        

    貝弗特穿上祭司的淺藍色長袍,低下頭,寬大的兜帽形成陰影蓋住他的臉,感覺又回到工作之中,只是換了一件制服。這些粗布的衣服一直都很寬松,就算他比伊凡思高大也能穿得下——雖然他認為一定會立刻被識破。他們下樓,仍舊見不到幾個人,大概早禱結束後就直接進會廳了。  

    “這是從殿堂的那位大人那裡聽來的。”經過走廊的時候伊凡思開始說,“一七年的祭品是個被指控叛教的祭司,為了自證清白而自願被獻祭,活過了前九年,最後還是被定罪,第十次走上祭壇,自己跳入火坑。當時的審判長下令將他從記錄中抹除,教廷答應了,一方面這件事情讓審廳的信譽嚴重受損,另一方面對象是審判長曾經拋棄不成的兒子,秘密被挖掘出來並留下記錄會很難看的。”  

    貝弗特發現自己不經意地放慢了腳步。身體一點一點地被取走,延續長達十年的死亡。還真的是不如不記錄的過去……他對自己說,還真的是太殘忍的故事。“所以那個人到底有沒有犯罪?”他快步跟上伊凡思,後者只是聳了聳肩,表示自己不知道。  

    兩個人到達會議廳的時候裡面已經是人聲鼎沸,伊凡思將門推開一個小縫然後悄悄溜進去,帶著貝弗特坐在角落最後一排。貝弗特則是被這景象嚇了一跳,在皇宮中開會從沒見過如此混亂——宮中只有官臣跪在地上等陛下允許發言,沒有人敢就這麼站在眾人面前高聲演講,更不可能在所有人面前爭吵起來。  

    “很野蠻對吧。”伊凡思笑道,湊近貝弗特的耳朵,“在帝都可沒有。”貝弗特來不及回答,注意力已經被走到會堂前端的亞內主祭給帶走。那身著絳紫色長袍的男人走起路來有些跛,昨晚的刺殺看來造成不小的傷害。  

    “喲,居然還活著。”西提爾主祭笑出聲,“你也有今天。”  

    “你說這話,我完全有理由懷疑刺客是你派來的。”  

    “我?刺客?上哪找?我可沒你這麼廣的人脈。”她說,“幾年來你一直在給三年前遇刺的人扣罪名,這次又有什麼要說的?”  

    “這次來的明顯是一般人,昨晚所有看到現場的人都能證明,血是紅的,也沒有毒性。”受了傷的主祭扶著椅背坐下,“這件事情必須要好好調查,教廷內也要加強警備,我提議……”  

    “你提議撥給你更多武祭,不用想也知道,但是沒有人會同意的,別費力爭了。”西提爾的目光掃過周圍紛紛點頭的眾人。和伊凡思說得一樣,的確和貴族間的爭執很相似,為了首家的名號,為了領地,為了兵的數量,蠻觸相爭,大概若沒了王族那絕對的權威坐在頂上,貴族們也會像這般扼著面前的人的脖子說話——想來也可笑,就和他剛知道祭司長是通過投票選出的時候一樣無法理解,明明就是崇尚一致性的宗教,卻處處表露著分裂。  

    “彷彿你這個激進派就能得到支持一樣。”  

    “我激進?帝國本來就過於疏遠教廷,只是要求讓教廷參與政事叫激進嗎?教廷從帝國前就在管理這片土地,現在想要點實權也不行嗎?”  

    貝弗特轉頭朝向身邊的祭司,眼神質問著對方這就是他選擇的上位者,可又記起來這人是用骰子來決定人選的,便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後者似乎也發現了,稍微往椅背裡缩了缩。  

    “如果我跟你說,這一切全部——全部都是殿堂的意思呢?”  

    他將所有的話語都吞回去,望著眼前一臉輕鬆的伊凡思,瞇著眼,好似正認真聽主祭之間的辯論,但他知道這種既不溫和也不冷漠的微笑,是這人在觀看紅衣處刑時,和每年的初冬祭祀時的表情——面對即將死去的人,不帶一點同情或輕蔑,也不贊同,也不反對。  

        

    【渡者的歷史小講堂,什麼在他口中講出來都不是事一樣】  

    【反正無論對教廷還是帝國來說都是無比的黑歷史】  

    【bft繼續懵逼狀】  

    【evan:我應該告訴他我比他能打嗎(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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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19年 秋入冬 塔國南端】      

    “祭司弗洛,你被指控違反教條,追求不該追求之物,尋覓不該尋覓之理,你可認罪?”      

    他歪了歪頭,有些傷心的樣子。“都已經這麼久了還要繼續問嗎?”弗洛閉上眼,表情中帶著無奈,“今年也要讓大人失望了。”      

    審判長沉默,心裡大概也預料到會得到這種答案,他緩緩走下台階,在弗洛面前蹲下。手摸過那纏在少年臉上的布條,空洞的眼眶有些塌陷,低頭看進他的衣領,兩道粗長的傷口顏色還很深。已經兩祭了,還能當作沒事一樣,再過幾天……他不該對這一切抱有同情,可是好歹也是他看著長大的孩子,平時表現都還可以,就是精神過於脆弱,在不該的地方又過於執拗——忌憚之餘,總還有一些惋惜。      

    他一直都不覺得教廷該留著這個孩子,其他人顯然也都是這麼想,不管兩年前的控訴是不是真的,現在開始也必須當作是真的——其他部門有些人開始抱持質疑,他只需要找到一個理由,僅僅一個就能將一切結束——為了審廳。      

    “弗洛,你這都是為什麼呢?”      

    “我也不知道,大人何不問問那位指控我的人,這都是為什麼呢?”他稍微向後缩,掙開審判長的手。“問出來……能告訴我一下嗎?我也很好奇啊。”弗洛揚起了嘴角一瞬間又改變主意似的垂下,他望向地板,“算了,實在是沒有心情。”      

    “下一祭,取走的就不是什麼無傷大雅的東西了。不僅如此,將來可能連站立都不能站立,呼吸和進食也會變得困難,你才幾歲而已。明明認罪就能省去這麼多痛苦……”      

    “狂人的手。”少年說,“我——沒有慣用手呢,兩隻都一樣,既然已經沒有右眼,那就選左手如何?大人,我能走了嗎?明天還有工作要做,出勤開始變得有點吃力,早知道當時就該多躺幾天。”他摸着自己的胸口,“我也是發過誓的人,要是連這一點都熬不過去,豈不是太沒用了……我還在等,等活過所有的獻祭,就算已經動不了,至少還能處理文書,或者做老師之類的——我可是同輩裡面最好的學生。”直到這時他才抬起頭朝審判長微笑,“我也在等,主上懲罰真正的叛教者,大火將一切撥亂反正的那一天。期待嗎?大人?”      

    審判長被那眼神觸及到立刻起身,下意識地握住自己的手腕——這是什麼感覺,地上看似可憐無助的弗洛,瞳孔放大到了極限,是平靜下快要藏匿不住的歇斯底里,斷線的理智尾端懸掛的瘋狂,也不是恨意,也不是怨念,而是最堅定的希望。      

    他沒有回答,轉身匆匆離開房間。      

           

    才剛剛過中午,天色已經暗沉下來,獵人們才完成今日的任務,準備回歸教廷審判剛抓到的嫌犯。好像要下雨了,弗洛對自己說,下雨也好,雨後的空氣總是比較清新輕薄,反正再大的雨到了初冬也會停下來,凍月第一天必定會放晴。      

    “還真虧你可以繼續待在審廳。”他轉頭,頭罩的薄紗對面的身影比自己高大許多,並不是上次控訴他的那個獵人,而是個更加親切的談話對象。“真不愧是親兒子。”      

    “跟我說話沒問題嗎?”他笑道,“小心被連累。”      

    “連累……你也不擔心夏菲被連累,倒體貼起我來了。”      

    “她屬於癒部,不會有人敢動的。”      

    “你別忘了幾年前你也是癒部的人。”對方走近,將弗洛的頭罩一把摘掉,另一隻手抓住拴在他脖子上的鐵鍊,上提的力道讓他措手不及,瑟縮了一下,稍顯窘迫地低下頭,逃避眼前之人責備的眼神。“看看你現在是什麼樣子。”      

    弗洛心裡告訴自己沒什麼好逃的,他現在的狀況眾所皆知——但是被曾經照顧過自己的人看到如此狼狽的樣子,那股小小的負罪感總是能變得比平時更清晰,彷彿指尖上扎進了一片木屑,埋在皮膚下面。      

    “你只是想說這個?提圖斯?”他回答,隨著對方的牽引往前走,跟在隊伍的最後。他們因為人手並不足夠而讓他繼續出勤,卻又怕他逃跑,於是將他栓起來,與罪人同行。此時提圖斯和他靠得很近,這個人剛從海對面的王國回來,聽到弗洛被獻祭的消息也是無比震驚。弗洛很高興他回來,多一個友人能讓他輕鬆許多,也有人能讓夏菲分心。      

    “不,她大概把該說的都說過了吧。”提圖斯停頓,目光掃過前方和周圍的人,才壓低了聲音再次開口。“我帶你逃走怎麼樣?”      

    弗洛愣住,差點忘記前行的腳步,直到被頸圈一扯,好不容易才穩住重心。“怎麼逃?”      

    “過幾天大祭司長會造訪,他們不會有心思管你的,先去北邊,然後轉去亞盧士,路上我認識很多人,對面雖然不是最穩定的地方,但是低調一點也還可以好好生活的。手是絕對保不住了,至少性命……”      

    “你在開玩笑……嗎?”      

    提圖斯閃開弗洛揮來的手,盡量不引起別人的注意。他眼中充滿驚愕,無聲地詢問著這算什麼。弗洛沒有繼續,彷彿剛才他是在只是在逗弄對方,可是無論那速度還是力道,甚至緊繃的指尖都顯然不僅僅是玩笑。“你也要叫我逃嗎?”弗洛說,“你……不相信我能活到最後?就連你,提圖斯?”      

    “好,好,你冷靜下來。”提圖斯一邊輕聲安撫,一邊捏住弗洛的後頸,冰冷的背脊像埋了一顆石頭。“體溫有點低。你幾天沒睡了?”      

    “兩天。”此刻回話的少年和前一秒判若兩人,染血的灰衣襯着天真的臉。      

    他在想傳聞都是真的……弗洛告訴自己,他在想審廳是太心急了,但也並非錯得離譜。傳聞中一顆斷了角的羊頭被懸於鐵門,牽連的臟器和破碎的骨肉掛在燈架上,充滿了惡意的節慶裝飾一般,沒人找得到元兇,也沒人知道這是如何辦到的——只有弗洛清楚,偽神在教廷周邊徘徊,每一年每一年向他提出相同的邀請,也每一年每一年因為他的拒絕而感到不滿。      

    別再來了。他還能聽見自己的嘶聲哀求。不要再來了。      

    “是嗎?”      

    “告訴你一個秘密……”      

    一行人忽然同時抬起頭,天空幾乎壓在頭頂,只要踮起腳便能觸碰,如同是上界那薄薄的地無法承受積水而下沉,他們能聽見另一邊傳來隱約的雷聲,像遠處的山在崩裂,雲間細縫中漏下的灰色水珠在草地上揚起另一種霧。領隊催促他們加快腳步,教廷就在前方不遠,橄欖綠中一團不尋常的亮光。      

    有客人。提圖斯輕聲說道。      

            

    踏入火光包裹的建築物的那一刻他們立刻感覺到溫暖,身上滴淌下的雨水混雜著泥和血腥味形成一條細流指向中央會堂,也沒人注意到負責打掃的輔祭憤怒的抗議。獵人們聚集在會堂門口,緊貼在門板上試圖窺看裡面的情況,就連節日也不曾見他們如此興奮。弗洛站在門口,被提圖斯牽著。      

    “是什麼呢?”他問。      

    身邊的人滿臉嚴肅,目光在弗洛和大堂之間來回,擋在了他和大堂之間。“居然提前到達……上面那些東西什麼時候能遵守一次諾言。”一波呼聲,伴隨大門打開的動靜,人群跟著後退,清出一條道路。弗洛踮起腳想看走廊那邊的情況,卻在將重心移至腳尖的那一刻被提圖斯攔腰抱起,順勢便被扛上對方的肩膀。      

    弗洛驚呼著讓提圖斯把他放下,後者絲毫不為他的掙扎所動,直徑將他抱下樓。底下空無一人,似乎都為了新到的客人而聚集在剛才的走廊裡面了,他們穿過昏暗的走廊,弗洛看不到提圖斯的表情,不過那過度用力的手臂令他感覺到一分恐慌和急切。      

    是大祭司長,他想。本來預定在初冬祭當天到達的,現在突然就出現了……如果是教廷的話一定會向他隱瞞的——大概提圖斯就是被下了命令才這麼執意帶他離開現場,可是這個地方就這麼大,從提圖斯的眼神中他就能猜出真相——這個人回來,大概不是為了救自己,而是成為自己的枷鎖吧。      

    真是失敗,一切的一切,都太失敗了。      

    扛著他的人的腳步逐漸緩下來,取而代之的是短促的喘息聲。四周的景象慢慢變成弗洛最熟悉的樣子,屬於他平時住的房間所在的區域。      

    刺鼻的腥味和腐敗的氣息充斥鼻腔,提圖斯用袖子摀住口鼻。“這是什麼——到底是誰做的還沒抓出來嗎?”他將弗洛放下,向前一步,觸碰在牆上的手指沾了血,“看來傳聞都是真的……”      

    弗洛笑起來。      

    “你笑什麼?”      

    “提圖斯。”少年此時的神情在面前的人看是無比令人恐懼,彷彿又回到了狩獵之中,就差手裡的一把鐮刀。“教廷為什麼讓你回來?明明所有人都清楚你一定會想辦法把我帶出去,為什麼你還能站在我旁邊?”      

    對方沉默了半晌,咬了咬自己的下唇才決定開口回答。      

    “你反正一口拒絕了。”      

    “如果答應的話,會怎麼樣?”      

    “直接定罪處死吧。教廷找不到給你定罪的理由,別的部門已經有人開始反彈,審判長和審廳現在處境很尷尬。”      

    弗洛點點頭。和自己猜測的差不多。“那麼我先走了,我想去見見大祭司長,哪怕看一眼——要是能聽到大人說話就好了。”他臉上帶著疲乏的微笑後退,“我一直很羨慕你們,畢竟我出生在他們離開的那一年呢。”接著他緩緩轉身,“放心,我會躲起來,不會被任何人發現的。”      

    提圖斯一把拉住拴在弗洛脖子上的繩索,後者驚訝地回頭。      

    “不准去!”獵人厲聲喝道,“就是因為你生在他們離開的那年,才不知道那些都是什麼樣子的東西!人對他們來說脆弱渺小,生命毫無意義。大祭司長從不在乎異端但是極其厭惡領主,像你這種經過兩祭的祭品滿身都是領主的印記,他一不高興就會把你抹消——”他頓了頓,“你不是不想死?嗯?要不然也不會拒絕我,也不會不肯認罪不是嗎?”      

    教廷不要我見到大祭司長,不為自己的身份而是為大祭司長可能會殺我?弗洛困惑地將頭歪向一邊,試圖理清腦中矛盾的話語。我死在祭壇上或刑房裡,和“可能”死在一個人手裡有任何差別嗎?      

    他皺起眉頭——      

    “大祭司長從不管異端”,要是我在被定罪前就被大祭司長殺掉,再也沒有新的證據和證詞,那那些開始反彈的人,是怎麼也不可能相信審廳一直以來對自己的指控了,畢竟審廳缺少公正便什麼也不是。況且大祭司長是先知,也能夠閱讀人心,他見到了大祭司長,這荒謬的戲碼便能就此落幕——無論是被殺還是沒有被殺,至少……      

    兩根肋骨,我就給你所有你想要的,將那些叛教之人都殺死,重整教廷,就當是——為了領主肅清叛教者。      

    獻上自己,把真相公諸於世,讓叛教之人受到應得的處置,重整教廷,就當是——為了領主肅清叛教者。      

    提圖斯彷彿在弗洛眼中看到了什麼,他用力一扯手中的繩索,另一手將房門打開,弗洛就這麼被甩進房間,跌坐在地。提圖斯關上門,從口袋裡摸出先前審判長給予他的鑰匙,鎖上房門。他靠著門板坐下,也無心顧忌背後的血污,任憑門後的人用力敲打金屬的門板。“放我出去!提圖斯!連你也要保護審廳?!他們公然違反教條,必須被清理!不可在祭壇前說謊造假,不可在人後挑撥離間!法律高於情理,規範高於慾望!你都忘了嗎?!”      

    “我知道!”提圖斯回答,“要不然我為什麼要回來!告訴你,就算和大祭司長坐下來解釋整件事情也不會得到你要的結果。我說了,上面的那些東西根本不在乎!最後只會是你死在他手上,審廳用你的死來充當你有罪的證明。或者你沒被殺死,審廳以逾越之名鞭打你——無論對誰來說都不會好的!你已經沒法自己想清楚了,所以相信我……”      

    “你們都該被燒死!背棄教條之人!你們還有什麼臉自稱領主的僕人!”      

    提圖斯坐在零碎的動物內臟之間,捂著耳朵等待,身後傳來的咆哮如爪子在他心裡撓抓,他照顧大的孩子和他屬於的團體,不管哪一個都難以捨棄,可是現在只能如此,沒有別的辦法——就算知道這是自欺欺人的藉口,卻不得不任自己被說服。弗洛也沒辦法鬧騰太久,從任務中就能看出來,體力早就支持不了長期消耗。鑰匙在他掌中摩挲,他只希望此時不要有人經過。      

    暴雨繼續在外面沖刷山坡和建築的外壁,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但他想太陽已經落山,關在房間裡的人也變得安靜。      

    他起身,將鑰匙插入鑰匙孔,輕輕地旋轉,門應聲打開。      

    “冷靜下來了?”提圖斯把門打開一個縫隙,僅能讓自己側身通過,進入後立刻又將其關上。弗洛蜷在牆邊,指尖滲著血,被包在袖子裡面。提圖斯蹲下,“過兩天就要獻祭給領主的東西弄傷了怎麼行?”      

    “主上連我半瞎右眼都接受了,一點小傷又算什麼。”      

    “有道理。”他點點頭,“聽好——你不能去找大祭司長,你一個人也無力對抗審廳,唯一能做的只有活過九次獻祭,不讓他們得到任何理由定罪,然後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夏菲說你很適合當老師,你也想做老師不是嗎?”      

    “我累了。”弗洛只是這樣答道,幾乎發不出聲音。      

    “行,你先休息。”提圖斯回到門口,最後看了眼地上的弗洛,“審判長下令這兩天你不能出房間,我或者夏菲會定時來看看。”      

            

    希望你也見過他們,可惜你正好生在他們離開的那年。夏菲會順著弗洛的頭髮這麼說。他們真是最輝煌的一群,要是你能認識幾位,或許就不會像現在這樣迷茫了。      

    弗洛說他們會將自己丟棄大概是有原因的。      

    那把你養大的我又算什麼?她笑。      

    對不起。他回答。      

            

    弗洛換上輕薄的白袍,從小窗望出去,下了一天半的暴雨在清晨驟停,日光如往常照耀大地,充斥了廣場,包裹上面準備儀式的人。領主的光芒,也在等待,今年的祭品被火吞噬。      

    大祭司長就附近,他究竟是什麼樣的存在?會帶著怎麼樣的表情觀看這場祭祀呢?      

    他拂過胸口的傷疤,顯眼而扭曲,再過不久他身上還會有更多這樣的印記。提圖斯這樣說,這是領主的印記——他伏在地上,滿心壓不下的恐懼,但此刻他只能向他的神乞求原諒。      

    身後傳來敲門聲。弗洛爬起來,“我沒有鑰匙,你得去找審廳的提圖斯。”      

    “是我。”夏菲的聲音從門後傳來,伴隨了開鎖的動靜。“我想先和你說說話。”      

    來了。      

    她走進房間,背後便是前來帶他上祭壇的兩個獵人。“那可是一只手,值得嗎?”她問。      

    他还以微笑。“已經沒辦法回頭了。”      

    夏菲看著他的臉,眼神背後藏著的心疼總是令弗洛感到愧疚,想要藏起身上的傷痕不背看見,想要逃走躲在沒人找得到的地方。可是沒有辦法,僅有如此……為了教廷和審廳,也為了自己。她張開雙臂,將他擁入懷裡——就像那時他在地窖中遭遇的黑影那樣,是比什麼都溫柔的擁抱——他本來緊繃的身體稍稍放鬆下來。“要是提圖斯一定會讓你忍下去。”夏菲說,“但你不可能做到的,不是嗎?”      

    弗洛抬頭準備問她什麼意思,卻被她硬生按在自己的肩膀上。      

     “去吧。”她在他耳邊低語。“要快,大祭司長在火源那裡,他要求要獨自一人,所以沒人跟著,其他祭司都在廣場上。現在你看門口,只有左邊那個獵人有帶武器,掛在腰上,是一把短刀。記得不要濺血,否則全都完了,聽懂沒?”      

    他點點頭,夏菲才鬆手離開他。“我會在癒部等你。”接著她領他走到門外,讓獵人們接手。弗洛的目光掃過走廊,左右都空無一人,要到達火源必須通過建築正中間的通道,要是平時途中應該是被門封鎖的,但是初冬祭這一天會保持開放,為了讓火保持旺盛和為了能讓人能更快蒐集到祭品留下的灰燼。一個獵人拿出手銬,另一個則拉住栓他的繩索。弗洛並著手腕,就如平時一樣,面前的獵人低下頭,試圖打開手銬的環。      

    弗洛聽見鐘聲。      

    他倏地向前,抬膝,用力地撞擊在獵人的腹部,趁對方因為驚訝和疼痛彎腰,他抽出那人腰間的短刀,一轉身便順勢斬斷另一個獵人握著的繩子,手起手落,刀柄敲向第二人的太陽穴,立刻就使對方失去平衡。弗洛向反方向跑去,幾乎無法呼吸,抓著刀的手異常僵硬,彷彿剛剛的衝擊也影響到了自己。      

    他奔過走廊,轉彎時差一點就跌倒,放低了重心摸著地板才不至於滑出去。      

    教廷到火源之間的距離有這麼長嗎?平常在廣場上絲毫都不覺得這路竟然如此遙遠。      

    前方就是本來鐵欄所在的位置,現在完全沒有防備地敞開。弗洛沒有注意背後是否有人追趕,他只知道自己必須要更快才可以。周圍的灰石牆壁逐漸變了色,被紅磚取代,好似一個火爐嵌在地底,亦如同一個生物的食管,在此處靜待送上來的食物。      

    鐘聲持續迴盪在耳邊,上面的人恐怕已經要開始儀式了。      

    一個人影突然出現在轉角處,把弗洛嚇了一跳,放慢腳步,因為缺氧而暈眩。來者一句話沒說,只是默默等待弗洛喘過氣來。最後一聲鐘聲的回音消失,弗洛向上看。      

    原來是這樣的嗎?      

    視線中央的,和一般人沒什麼區別,雖然無論姿態還是身著的灰藍長袍都透露了的威嚴,也只有右臉皮膚底下如血管般的藍紋顯示自己不屬於人類——他以為自己會比現在更激動,畢竟這是他期待了一輩子的機會,這一刻卻被另外的事情佔據心思。      

    “大人,我……”他準備向先知行禮,卻在還沒來得及彎下腰的時候已經被後者一把拉住頭髮強迫抬頭。好熱,弗洛想。這熱度不來自前方的火源而是大祭司長的手,可是為何那雙眼睛卻如此冰冷呢?沒有喜惡,沒有讚許或責備,沒有同情或不屑,就僅僅是俯視著——不是在打量他,而是觀察著更隱蔽深層的東西。“我……”      

    “祭品。”先知打斷他的話,語氣也是毫無起伏,幾乎是在自言自語。“居然用這種人獻祭,難怪領主最近很煩躁。”他說,接著將弗洛放在地上,緩緩繞過他身邊,打算離開。“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你回去吧。”      

    為什麼……      

    早就告訴你了,他們都把這裡當戲看呢。      

    “但是——”      

    弗洛一瞬以為自己聽不見了,直到遠處的腳步聲令他意識到是自己發不出聲,彷彿忘記了該怎麼說話,他驚恐地望著大祭司長的背影,期待和現實的落差彷若峽谷,而他正墜落深淵底層,血液因為憤怒和絕望在耳旁沸騰,細聲對他呢喃。      

    他們不在乎,他們根本不怕,審廳會就這樣被至高的權力保護著,從提圖斯到殿堂,全都同罪。      

    身下拉長的影子隨火光搖曳,被碎磚打破地不成人形。      

    “混沌的兒子。”      

    影子盡頭伸出曲角,張開巨大的雙臂。      

    “為什麼你的眼睛仍是天的顏色?”      

    大祭司長側身,短刀的利刃穿過長髮之間,從面前掠過,映照出他臉上轉瞬即逝的不解。弗洛的手腕被扼住並向前牽拖,力量之大彷彿不是來自一個體型和自己相同的人。大祭司長一腳踢向他的腿,同時另手按住弗洛的肩膀將他手臂往背後扭,轉身,便將他壓在了地上。弗洛在回神的時候已經無法動彈,對方的膝蓋抵在自己腰後。      

    偽神的笑聲攀附在磚瓦間隙,最後沒於祭司們的驚呼之中。“弗洛你好大膽子!”審判長的怒吼此刻在他耳裡和死刑的宣判無異,“大人,真的很抱歉,我們應該更加嚴格看守祭品,此次疏漏實在是無法原諒——大人沒有受傷吧?這孩子一直都很奇怪,自從前幾年被指控為異端,就變本加厲,還招來了許多異象,果然是……”      

    先知起身,讓獵人們為弗洛上銬。“不,這次是我的不對,不能責怪他。”他看了看在獵人手中拼命掙扎的少年,雖然取回了說話的能力卻被塞上布條,只能發出尖銳的嗚聲。然後他又瞄了眼審判長,“這是你的決定?”      

    “不是,大人,是他自願的。”      

    “是嗎。”      

    大祭司長經過弗洛面前,那淡漠的語氣和表情明顯訴說著不信任——他知道,從一開始就看清了——弗洛嚐到口中的鐵锈味,浸透了布條,順著喉管往下流,令他感到反胃。      

    “大人請和我們去廣場,祭祀決不能夠被這些鬧劇擾亂。”審判長掛上窘迫地笑容,領著隊伍往出口的方向移動。      

           

    突如其來的陽光令弗洛瞇起眼,只記得看見提圖斯失望的臉一閃而過。他被硬生拖上祭壇,掙扎也毫無用處。高台下的白霧被陽光推散,但仍舊像是一片白色的海,他看見先知站在下方,主祭和審判長伴隨左右。      

    初冬祭祀。叛教者的慶典。      

    提圖斯用皮帶勒住他的右上臂,在激烈反抗下顯得格外吃力,此刻也沒人在乎儀式的標準流程了,都期望着快速結束這份工作。接著提圖斯和另一個人將他的手臂按在台上,確保他無法亂動,第三個人則迅速舉起斧子。      

    噠。      

            

    【越來越不會寫文】      

    【amy其實沒有惡意他只是和領主剛吵過一架而已】      

    【vo寶寶其實是很溫順的人他只是對教廷和殿堂很失望很失望罷了,也導致後來Evan和兩邊關係都不親密】      

    【vo:說好的左手喵喵喵???】      

     

    初冬十祭(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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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3876年 秋入冬 塔國南端】     

    貝弗特沒有回答,或許是因為自己無法想像被當成祭品的感覺,也不知道自己能否為了一個看起來從不管事的神承受如此折磨。本想開口問關於昨晚那個夢,可是心裡那點微小的猶豫阻止了他,就怕那不是一個毫無意義的斷片。     

    如果只是帝國的事情就明白多了。     

    鐘聲迴盪,他們走過長廊,路上碰到的祭司並沒有對他們投以太多關注。今天的霧看起來比較稀薄,倒顯得陽光有些太強,是個對祭司們來說非常理想的天氣。石柱的陰影在余光之中飛掠,偶爾被碑打斷。正如伊凡思所說廣場上集結了很多人,卻無比安靜,伊凡思帶他爬上階梯,直到末端不再通往橫向的走廊,而是被一扇小門阻攔。     

    “怎麼辦?回去嗎?”貝弗特回頭,總感覺自己正在做見不得人的勾當——雖然當初是伊凡思提議到樓頂去開晨禱的。祭司抬手,讓貝弗特讓開,寬鬆的袖子下仍是那詭異的黑。“都警告過你別穿出來,被當成異端真是活該。”     

    “這種話不能亂講,在教廷裡隨便叫人異端是很危險的,說不定哪時就會被扔進火坑里。”伊凡思握住門把。咯噠一聲,門便應聲彈開。“你看,很方便吧。”     

    貝弗特在門檻前猶豫了幾秒,快速地確認背後沒有人才踏上樓頂。“跟著你後都忘記驚訝是什麼感覺……教廷還會處置異端?不是已經變成帝國的責任了嗎?”     

    “帝國也沒有認真在執行啊。”伊凡思笑笑,一邊在四周尋找。貝弗特站在建築邊緣想下眺望,霧裡也是伏著許多人,比夢境中更多,穿著各色排成一列列,也像帝都中的軍人和朝臣。以七個主祭為首,祭司們面朝東邊,日出的方向。     

    “這種話也不能亂講,說不定哪時就會被我掛在鉤子上。”他回答,視線外伊凡思放下兩張凳子,大概是很久以前就藏在樓頂某處,木頭看起來有些老舊。     

    “你知道紅衣本來也是教廷的職位,很久很久以前統稱‘審廳’。”     

    所以那時他才以為自己在工作……貝弗特在心裡說。“我們借這個形象處死叛國者,教廷不介意嗎……你不介意嗎?”     

    “畢竟王法僅次於教條,維護王法沒有不妥的地方。”他停頓,“而我……大概沒資格介意吧。”     

    伊凡思坐下,傾聽靜默。這嚴肅的氣氛讓貝弗特也不想出聲打擾,幾十甚至百人以相同的姿勢定格成一幅畫,移動的只有不斷升起的日輪。他感到有些無趣似的環顧四周,除了掛在桿子上正在晾乾的床單什麼都沒有……     

    不對。貝弗特瞇起眼睛,遠處有個身影,也在觀察廣場上的活動——居然也有別人敢不出席早禱,他只是這麼想,估計是個侍童或者輔祭。不久後那身影站起,離開了屋頂。此時主祭也同時起身,繞過列隊站到通往祭壇的樓梯前,眾祭司隨著轉向,然後他們開口,齊聲誦念教條和訓誡。誦讀的語調平緩,沒有起伏,整齊地好像不是人聲,雖然不能稱得上響亮卻足以滲入土地,彷若帝都的鐘聲,連遠處的人都能依稀感受到腳下細小的震動。     

    “我以為早禱不出聲。”     

    “早禱結束了,他們要開始選祭司長,主祭必須得先宣誓和發言,不過每一次內容都差不多。”     

    一個主祭走上祭壇,伸出雙手懸在火坑之上,右手拿著匕首,在左手掌心劃開一道口子,幾滴血就順著滴下,被黑暗吞噬。他轉身,將受傷的手舉起,開始他的宣誓。     

    “我小時候,這廣場最多也只有不到半百個人,一共只有兩個主祭。”伊凡說道,“他們都很嚴格,我記得我曾經不止一次想把他們從祭壇上推下去。”接著他笑,輕快地像一個小孩子。     

    “原來你也會有這種想法。”     

    第二個主祭走上祭壇,重複了一遍剛才的程序。伊凡思睜眼看了下,捏著佈滿藍紋的手指,好像對這個人特別有興趣。明明昨天還用骰子決定人選,他想,但這也似乎是第一次聽這人提到小時候這三個字,他一直都覺得伊凡思跟自己年紀加減差不了太多,那語氣卻是在回想久遠的過去的語氣,是個令人怎麼也不想主動去翻找的舊物。“為什麼你不做主祭去選祭司長?既然祭司做得那麼憋屈——”他問,帶著讓自己有些後悔的蠻橫,“我不懂,你基本能算個壇長,陛下邀請你主持帝都的初冬祭,而且我想你大概一時半會也死不掉……你也不需要做異類,你去過殿堂,甚至認識領主,把事實攤開,還有誰可以刁難你?真的只有我覺得這都沒道理嗎?”     

    “不,有幾個人也這樣建議過。我不想和教廷有過多來往,況且我做主祭對他們來說就太不公平了。”伊凡思聳聳肩,注意力從第三位演講者身上轉移,在廣場上悠轉,在東面停留了一會,又回到了祭壇上。他向貝弗特保證將來有一天他會懂的,但貝弗特有種預感這一天不會來得很快。     

    “你睡吧,結束了我再叫你。”他最後談嘆了口氣說道。     

            

    正午的廣場空無一人,大部分的祭司都轉移到室內的會堂進行投票,伊凡思也跟著去了,一邊走還一邊搖晃著揉眼睛。貝弗特繞著石碑轉了一圈,他看不懂上面刻鑿的文字,但大概能認出那是古語的形狀。要是當時認真地聽就好了,他喪氣地揉了揉額角,想起很久以前在城堡裡偶然聽見的課堂。     

    不知道伊凡思會不會讀古語……總覺得那個人會什麼都不奇怪。     

    廣場比遠觀來的更遼闊,在薄霧之後就直接是懸崖,沒有護欄的保護,向下望去便是大海,四千年不斷沖刷崖壁的白浪在土石上咬出凹穴。他蹲下,將手擋在眼睛上方來阻隔日光,視線的末端隱約出現一點棕色。小船?他站起來。從這裡下得去嗎?既然無法用正常手段到達殿堂,那要船做什麼……     

    貝弗特吸氣,轉頭本想開口,可是身邊卻沒有說話的對象。不知不覺就習慣了,也不太好啊,他對自己說,紅衣,執死,可能身邊就不該有個這樣的人。他慢慢地走回教廷的建築,途中和薩姆謝打了個招呼,耳朵貼在會堂門上聽了會辯論。     

    “無聊的話就去樓上看看吧。”守門人經過身後時這麼說。“三樓正中間是圖書室,你看起來是會對那種東西感興趣的人。”     

    “謝謝。”貝弗特朝他點頭致意。     

    “早上闖上屋頂的是你們兩個?”     

    他聽見後愣了一下。“是。”他回答,心裡已經準備好要遭責備,不過對方似乎並沒有這個意思,只是揮了揮手,要他們下次要犯事就犯得隱蔽一點。     

    “等一下。”薩姆謝離開之前貝弗特又拉住他。“我還看到另一個人在屋頂上,不過我不確定是誰。”     

    守門人只是悠哉地聳聳肩。“哦。反正也管不動,跟我說有用嗎?”他說完就走了,走向廚房的方向。貝弗特立在原地,心臟警告着他應當為此擔憂,可是大腦卻告訴他也不可能有任何作為,這些憂慮都是空的,全是被三年前那一晚嚇出來的後怕。     

    暗殺王公貴族還有理可循,可是殺一個普通的小祭司究竟能得到什麼……     

    普通嗎?真的只是一個小祭司嗎?     

    貝弗特的手撫過樓梯的握把,乾淨的不沾一點灰塵,只有被無數隻手磨出來的褪色痕跡。活在教廷之下不知道是什麼樣的感覺。他悄悄推開書房的門,希望不要驚動任何人,裡面的燈都是熄滅的,唯有自然的光照亮內部,聞起來一股古舊紙張和皮革的氣味,可是光線下也沒有一點塵埃。貝弗特暗自羨慕能在這種地方長大,他大概會願意用一切來換取這個機會。     

    一本本的書冊排列在眼前,從新到舊,各種經典的手抄本甚至是原版,所有關於教廷的記錄,寫滿歷史和曾經的預言,連在艾登先帝毀滅的那些都保留了下來。他隨手翻開一本,脆弱的皮革在手中已然是最珍惜的寶物。他簡略地翻閱,然後將書放回去,又去尋找別的日期。     

    三四八零年大災,三五二九年王祭,異象記錄,二六零八年教派分裂,黑影之眷屬研究,狂言解讀……     

    二五年領主親臨?     

    “你——”     

    貝弗特聽見叫喚便轉頭時下意識收回手,對方已經在他旁邊蹲下,是一個金髮的年輕人,穿了亞麻色的衣服,灰藍的雙眼讓他想起雷納西的晴空,他沒有立刻回應——那張臉帶來的熟悉感令他一時反應不過來。     

    那綁在鐵架上的少年,和面前的人是如此相似。     

    “怎麼不說話?”那人問,“你是那個客人對吧。”     

    貝弗特有些疑惑地點點頭。     

    “我臉上有什麼嗎?”他摸了摸下巴。     

    “對不起……”貝弗特這才回過神,轉移目光看向並排的書脊,“你和我曾見過的一個人很像。”     

    “真稀奇。”那人回答,一邊伸出手,“我叫耶爾頓,是個輔祭。”     

    貝弗特和他握手,乾淨的手掌上也沒有傷痕,這叫耶爾頓的輔祭雙眼也都是完好的。巧合嗎?他想。“我是貝弗特,來自帝都。”     

    “我知道。”耶爾頓笑,就連嘴角揚起的樣子也都過於相似了。“每個人都知道。畢竟是伊凡思帶來的人。”     

    “他似乎人緣不太好。”     

    “惡名昭著呢。”輔祭靠向書櫃,從蹲著的姿態換成坐在地上,順手將凌亂的頭髮向後撥。“不過他好歹也算是我的老師……”耶爾頓稍微低下頭,語氣也隨之變得比較沉重,“雖然聽起來很冒昧,但三年前老師他在帝都遇害了,是嗎?你也在場吧,我沒想說別的,只是想謝謝你。”貝弗特感到喉嚨中被什麼堵住,看來教廷中消息傳得不比帝都慢。     

    “其實我什麼都沒做……”他說,聲音有些沙啞。他的確什麼也沒做,當時他只能任自己被無力和絕望吞噬,拼命抓著最後一點希望似的按著將死之人的傷口。“你知道……有什麼人會想殺他嗎?”     

    “應該不是私人恩怨,不只老師遇害,有很多祭司都被刺殺,雖然大多職位都更高一點……”耶爾頓思考了半晌,“大——”     

    “那是因為他們違反了教條。”     

    貝弗特和身邊的輔祭一起轉頭。     

    書櫃之間的走道另一端站了第三個人,絳紫長袍及地,襯出他嚴肅的面容,好似個將軍一樣充滿威嚴,微仰的下巴令他能俯視前方的一切。     

    貝弗特鞠了個躬。“午安,亞內主祭。”     

    “午安,願上主降指引於你。”主祭抬手,讓貝弗特直起身子,又看到耶爾頓,神情有些不悅。“我沒見過你。”     

    “主祭大人,這是我第一次來教廷。”輔祭回答,緩慢地從地上爬起,這時才向主祭敬禮,“見到主祭大人真是我此生的榮幸,我聽老師講起大人您許多事,請問夫人和愛女可都安好?”     

    亞內主祭臉上的惱怒之中閃過一絲不解和窘迫。他咬了下嘴唇,“是……她們都很好。”     

    “但願主上的榮光照耀,導她們向正途。”     

    主祭點點頭,下一秒就將注意放在貝弗特身上。“聽說你當時在場,你想知道為何有人要殺帝都的祭司對嗎?”     

    “是的,大人剛才說他們違反教條,可是……我仍不理解。”     

    “帝國有責任處理帝國中的異端,但是若祭司本身被混亂蠱惑,則不屬於帝國的管轄範疇。”     

    “大人是指……教廷要殺伊凡思?”貝弗特講著都覺得奇怪,在另一方面如果這是事實的話他必須要趕快帶伊凡思離開這個地方。“卻仍要請他來參加會議?”     

    “不,”亞內主祭回答,“教廷也已經不負責懲戒祭司的信仰不忠,殿堂自會派來使者執行審判。伊凡思活了下來,主祭們認為他目前還被殿堂所承認。”     

    這就是為什麼刺客可以在帝都城門裡為所欲為而不被發現,也是為什麼明明擁有領主贈禮還受重傷……嗎?他對自己說,殿堂又為什麼要審判那個人?他以為伊凡思和殿堂關係應該很好……沒有回答,當自己問殿堂是什麼樣的地方的時候,並沒有得到任何答复,自己當初也是這樣默認伊凡思和教廷的關係,或許自己太自說自話了一點——     

    耶爾頓的笑聲打斷沉默,也打斷了貝弗特越發混亂的思緒。 “大人,你這樣……不怕真的遭難嗎?與其說這些誣衊的話,怎麼不和我們的客人講講一百年前發生過什麼事情?”年輕的輔祭退後一步,壓低音調,“我跟你說,在首都搬回羅爾帝那會,也有個主祭,名字我不記得了,反正也是個不怎麼樣的傢伙,私下和古物交易,妄圖欺騙主上,結果呢?一夜間失去五感,內臟在體內消融,妻子生下雙頭的畸胎後也去世,幾代的報應連第二代都沒熬過——大人,你說什麼叫做天罰?拿著刀潛入別人家暗殺是天罰?”     

    主祭的臉因為憤怒而變得蒼白,“放肆!”他抬手,卻因為貝弗特在場而收住。“輕信謠言還大肆宣揚,立刻給我到地下室去悔過,並且抄訓誡十遍,明日我親自檢查,否則我讓人將你禁閉一周!”     

    “行,行,大人說了算。”耶爾頓再一次敬禮,臨走時回頭給貝弗特一個帶有笑意的眼神——如果還有明天的話。他的口型這麼說道。亞內主祭似乎沒有注意到對方最後的留言,緊鎖的眉頭將不快表露無遺。     

    “對不起,有些年輕人就是疏於管教,只會給教廷蒙羞。”     

    貝弗特不敢回答,此時居然有些尷尬,心裡只有首都剛搬回羅爾帝的年份,就擺在手邊的書架下排,他伸手就能抽出來看,三七六三,或許還不會很準確,能再往後找幾年。     

    “你也不要隨便把故事當真。”主祭說,“這裡的資料都很珍貴,拿來看的時候小心一點。”     

    “是。”     

    書房的門關起,伴隨鐘聲和此起彼落的腳步聲,看來祭司們開始從會堂裡出來了。他坐下,一口氣取出五本書冊,迅速翻閱,年份,事件和地點不斷在眼前變化,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可以讀得這麼快。     

    然而這時第五本書冊的封底印記已經靜止在他視線之中——什麼都沒有找到。     

    殿堂的使者前來審判叛教的祭司……不過那個對他們伸出援手的黑影又是什麼?那個無法用常理理解的存在的確隱約符合王座廳玻璃窗上刻畫的形象,帶有發光的藍紋。可另一方面它卻又讓他憶起自己不聽勸告去偷穿伊凡思黑色披風的時候,瞬間就被囈語佔據思緒,精神被推至狂亂邊緣的可怕……第一反應便本能地認為兩者是同樣的東西。     

    是來自領主的承認?考驗結束的獎勵,責罰之後的慰藉?     

    還是那其實是一直被稱為混沌之物……     

    這怎麼可能。     

         

    “見到亞內主祭了嗎?”晚上伊凡思一回到房間就開口問,把貝弗特嚇了一跳。他已經換好睡衣,看來是比自己更早就結束了一天行程,臉上寫了疲憊——也是,對伊凡思這種作息規律的人來說一夜未眠比什麼都累人。     

    “為什麼?”他回問道,心中無比雜亂。     

    “下午被主祭責備了一番。”     

    “抱歉……”貝弗特向後躺下,心裡其實沒有真的在道歉,更不在乎自己做錯什麼。他沉默,思考許久又翻身。“伊凡思,我問你問題,你這次能不能好好回答?”     

    對方聽見他的語氣比平時嚴肅不少,不禁露出一些擔心的神情。貝弗特看他緩緩站到梯子上,扶著床緣,“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不是指騙,就這次,別給我模糊的答案好嗎?”     

    伊凡思微笑。“我試試看。”     

    貝弗特盯著他半晌,忽然發現他也和夢裡的少年也有一絲像,擁有相同色調的頭髮和雙眸,或許是年紀的緣故不如先前的輔祭那般神似。伊凡思身上也沒有傷疤……應該說若真有人受了那種傷是不可能好好活著的——他曾聽說過人會將記憶的殘像拼湊成夢境,此時他開始認為昨晚大概正是這樣的情況。“我看到懸崖下有一艘小船,從那個方向航行什麼地方都到不了,你不是說從這裡不能直接去殿堂?”     

    “不能。”伊凡思回答,“但是來還是可以的。”     

    “我還遇到一個叫耶爾頓的輔祭,說是你學生,他還說兩百年前有個主祭因叛教遭天罰,失去五感,內臟消融,是真的嗎?”     

    他聳了聳肩。“現在的我已經沒有學生了。不過那個故事是真的,只是被教廷掩蓋而已。畢竟是很難堪的醜聞。一個主祭私下和古物交易得到不該得的力量,最後把妻兒和親族都搭進去——如果是普通人,可能就不會這麼淒慘了吧。”     

    “領主會親自懲罰叛教的祭司?從殿堂派使者下來?”     

    “會,可是很少,使者偶爾會被殿堂派來處理小問題,主上大多數時候都是直接降詛咒——很可怕的,會持續好幾代呢。”     

    貝弗特將下一句話暫且吞了回去。所以耶爾頓也沒有在胡說,亞內主祭也不是憑空捏造一個理由……那麼他到底該相信誰?突然伊凡思拍了拍他的臉,“你今天問的還真奇怪,誰跟你說了什麼嗎?”     

    “沒……沒有。”貝弗特回答。     

    “那就好。”     

    伊凡思爬下梯子,吹熄房間裡的燈,貝弗特聽見他躺下的動靜。至少今天會好好休息了,他這麼對自己說,然後閉上雙眼,任意識順著睡意流進深邃黑暗的海洋,連同四肢和身體一起下沉,直到周圍的現實都不復存在,留下源於自身的破碎幻想來填補空缺。     

    少年的臉。     

    匯集成河的血。     

          

    突然一聲巨響,半個教廷的人都應聲而起。     

          

          

    【全場就只有bft懵逼】     

        

    【於是這是第一次提到喜鵲的出生是嗎??】   

      

     

    初冬十祭(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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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只是突然想這麼畫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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