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认为我非常卑微,现在我对此深信不疑,只因你如此完美,而我一点不如。
“您和我保证过会好好和他谈谈的。”
“抱歉。”
面对库莱雅的质问,我有些尴尬。
我不知道该怎么挫败卡斯托尔,他太强大了。如果换作是我,或许早就挺不过去了。
我也不知道他这股战斗到底的蛮劲究竟是怎么来的,对哥哥遭遇的愤怒?也许吧,但我无法理解。
我只是孤身一人,没有什么好失去的,没什么好牵挂的。
但是卡斯托尔不一样,大家都企盼他有所成就,他具有号召力,具有自律性,他的存在给予人们勇气,一旦他死去,大家一定会痛心万分,所以我才不想让他去白白送死。
说到底,如果那个时候我再小心一些,卡斯也不会遭遇这种事。
我甚至想过,让那名信蜂去死就好了。这些事、我们在此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我不知道。”后背上出现重量,我听见库莱雅闷闷的声音,“有的时候我也会想,让那些无关紧要的人替死就好了。”
“但布布死去了,代替它,我站在了这里,我们站在了这里,或许这就是意义。”
“克罗先生,不知您可否记得,您说过那天的牌,愚者,它象征一段旅程的开始,充满了未知的可能性,但同时拥有希望。所以我才认为无论未来发生什么,我们所追寻的结果终会到来。”
“您也不需要一个人面对它。”
善良、坚强,我怎么好意思在这样优秀的同事面前露出气馁的一面呢,我向她报以微笑。
从蜂巢回到营地后,我看到哈辛托在替莱希舔舐伤口,大概这是最后道别的仪式,莱希将跟着它的主人一同留下,替我们照看他。我走过去抚摸它们。
“哈辛托……你是我最好的伙伴。”
我非常感谢它至少留在了我身边,接下来哪怕是死亡,我们也可以一同面对。
“时间不早了,跟我去做下潜的准备吧。”
最终下潜。
临行的那天,我也没去找卡斯托尔道别,只是默默地跟在大部队里向下探路。
说实话,我也无心注意路况,顺着气团一路向下、向下……
卡斯托尔那天之后怎么样了?伤口会不会恶化?他现在醒过来了吗?会不会恨我……
思绪就像眼前的迷雾,经久不散,蒙蔽视野,但下一瞬,我没走出沉重的心情,雾气却豁然开朗。
地面开始变得平坦,我们抵达了最后一层?可我却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这里是一片花田。
瞭望周遭,是一片茵茵草地,五彩的野花点缀其中,芳香弥漫,天空笼罩晨雾般氤氲,又似有星光闪缀,一切都是如此宁静、美好。
我们不约而同感到了熟悉、放松,好像回到了地上,在家乡……但那尚存的强烈的疑惑成了心中唯一的警钟,这里究竟是怎么回事?敌人在哪?
“馆长……”
带着疑虑,我看向同样表现茫然的领头人,但就在这时,一种剧痛袭卷我的四肢百骸,还未反应过来状况,意识便随之抽离。
……
孩子……孩子……
回来……回来……
我想回到它的身边。
噼啪、噼啪。
火炉的声音。
……非常熟悉,就像在家,但是和教会的声音不一样,我在卡斯托尔家?
我无法睁开眼,模糊的视野中,绿色的发垂若隐若现。
那个人呢喃着什么,好像在唱着摇篮曲,又好像在嘱托我。
……克罗……卡斯……要好好……
……
噼啪、噼啪。
火炉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我获得了五感,发现自己身处一间商铺内,我对这里有印象。面前坐着一名老者,正擦拭着柜台上的摆件。
我的大脑有些恍惚,但他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同我闲聊。
“你说法比奥拉啊,她在周游世界,很长时间没回来了。”
“什么?我不是特别想念她。偶尔回来看一看不错了。”
“……我们曾有很长一段时间认为这个世上没有爱我们的人了。”
“但我们最后发现这是错误的。”
“就算孤身一人,这份回忆、这份思念,牵挂对方的心就是我们最强大的武器,就是‘心’。”
……
“这个?是护身符哦?怎么样!凯利丝的点子是不是很棒?”
“这里加点红色……那里再固定一下……”
“莎莎~那是材料,不能吃!”
“果冻……不对,糖果的绳子像蓝莓卷,布丁上面要加……”
……
蜂是团结一致的动物。我想起他的话。
我想起自己的使命。
似乎是注意到我的眼神,老前辈停下擦拭的手,目送我般抬眉:“哦,你要走了?替我向蜂巢问个好吧。祝你们下潜一路顺利。”
他厚厚的围脖下似乎浮现出一个微笑,我不再贪恋这份记忆,转身向外界奔去。
这些记忆的碎片好像让我想起自己是谁,为什么在这里。我在奔跑中跃出,猛地从意识的深渊中脱出,回到现实却仍然充斥迷惘。
四周仍然雾气弥漫,而我倒在花丛中,身体上的不适隐隐刺激着神经,左眼的视野十分模糊,好像蒙着一层薄纱。我用手去揉,却碰到了诡异的触感,简直就像虫子的身体,我吓一大跳,支撑着自己爬起来的时候,我又注意到一条诡异的胳膊,同样看起来像是虫子的一部分,不,不如说是铠虫。
我左右没看到敌人,幡然醒悟这是自己的胳膊?我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穿在眼熟的制服里的自身的一部分,以及周围的景象……馆长、副馆长他们,库莱雅、阿尔杰、侍己……所有我熟悉的面孔都发生了难以置信的异化,或是像我一样长出铠虫的肢体,或是转化为半兽的模样。这幅景象对所有人的理智都是前所未有的冲击,直到哈辛托过来嗅闻我的身体,我才在它友好的眼神中稍稍冷静下来。
“克罗先生!克罗先生……您……”
我看到身旁那团毛茸茸的“白色动物”冲我喊话,若不是她的声音和那双眼瞳,这副躯体的形态已经很难识别出她是库莱雅。
“……这,究竟是……”
所有人面面相觑,也在这时,我们意识到了这场的异变一定来自什么,而那个源头,那个于花田中央不可忽视的存在——
光从那个方向四散而开,仿佛晨曦,而它的身躯在光辉下闪耀着斑斓,如同花海的颜色聚为一体,诡谲、美丽。它的双瞳注视着我们,又好像没有注视我们,仿佛那个视线已经透过这群生物单薄的肉身,看向包裹在其下翻涌的情绪、积蓄的思维、以及跳动着的心。
回来……回来……
我对它的了解不多,但我想我们多数人皆如此,它是始祖、是传说、是未曾设想有朝一日会触及的存在。
回到吾身边……
就连我们赖以战斗的武器,精灵琥珀,都源起自它。
回到……精灵虫这里……
——它是精灵虫,它是琥珀大陆万千生灵之祖。
为什么它会成为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我注视它,从这个生物的身上,我感受到异常,我想放弃、我想就此解脱,这种不知由来的念头一遍一遍冲刷大脑的防线,如同在迷雾中若隐若现的掠食者,吞噬我的意志,我的心。
理智和直觉强烈地维持住大脑的运作,这个生物绝对是异常的,哪怕它曾身为守护生灵的存在,但它现在于此,正是我们的目标,它要来夺走我们的心!
“各位!这是最后的战斗了!一定要坚持下去!”
馆长——不如说曾经是馆长的那个魁梧的生物,已将武器竖起,没错,即便再百思不得其解、再痛苦,我们也已走到此,岂能轻言放弃。
蜂巢的管理人们率先动身,他们花费了一些时间熟悉新的身体,但也超乎预想地适应了,只见瑞贝斯首当其冲,她的姿态已尽显狂野,恐怕被异变夺取了理智,只剩兽性,好在她仍能够分辨敌我,咆哮着将利爪挥向精灵虫。
“瑞贝斯!”
敌人有所动作了,我们看见精灵虫的方向出现铠虫的身影,不,好像只有一部分,它们是从哪出现的?不过很快,拜尔沃的咆哮传来,旋即他和格妮韦尔一同扣下扳机,子弹划破浓雾,一瞬幻变,我又捕捉不到铠虫的踪影,但这制造了短暂的空隙,红色的野兽一跃而上,几乎将要撕咬上敌人的双翼。
那一瞬,闪光涌现,是心弹的攻击,但来自精灵虫。它们击中瑞贝斯,霎时叫她四肢僵硬、动弹不得,重重地摔向花丛。
“不要忘了还有我们!”
哪怕遭到了意想不到的反击,菲耶拉也没有放过进攻的机会,她身后的薄翼为她的短距离爆发提供了极佳的助推,好像一只掠过花田的蜂,直击敌腹。
击中了!但硝烟散去,精灵虫却无动于衷!
这份强大也在意料之中……我捏了一把汗,架着枪支起身体。
左眼好痛,我转头问库莱雅:“我的脸还好看吗……?”
“嗯,很好看。”
我捏紧拳头,好,既然这样,这场战斗不能少了我华丽的姿态。
只要结束,我就能回去了……我会回去找到卡斯托尔,向他道歉。我可以和他一起回到故乡的木屋中,我们可以一起探望波吕克斯。我还可以回去见见老前辈,再和同事们来一场聚餐……
“心弹装填!”
我站起来,其他信蜂也站起来。支撑我们的是思念,是心。在心和肉体被吞噬殆尽前,我们要战斗到最后一刻。
“浓雾真麻烦啊……柏伊斯,麻烦你带路了!”
阿尔杰架起体式,跟随滑翔的飞鹰冲入战区,通过搭档的鸣叫,他预判敌人出现的方位,冲拳打向铠虫躯体,我再次观察,他的攻击竟穿透那些看似实体的躯壳,落空的动作又被敌人抓住间隙,好在阿尔杰及时反应,在落地的一瞬借助惯性向前翻滚,躲过一击。
“怎么搞的?无法造成伤害?”
我环视四周,一边回忆了一下馆长当时的状况:“说不定是因为雾,把雾打散再看看!”
“了解。”
听到我的声音,阿尔杰沉肘蓄力,只见心力汇集,他再度向四周打出攻击,拳如流星,伴随共振,空气搅动,雾气短暂散去。
因为精灵虫的近身防御机制,我也决定从远程突破,沿着外围在花田中来回游走观察,果然雾气散去一刻不见铠虫,于是我盯准同事制造出的间隙,向光柱发射心弹。
我的心弹不出所料同样没有造成什么影响,可是所有人并不对此气馁。
“原来如此!那就让我们给远程的同事们开路吧!”百灵在异变的状态下,似乎对周遭的环境更加敏感,凭借捕捉空气流动的声响,能够预判敌人的方位。
“啧……又被弹掉了!”格妮韦尔是我们之中最适应铠虫肢体的,她的游走速度和发射频率都高度强劲。
“再接再厉,我来为大家回复……!”我不时听见库莱娅的小号声,那也是迷雾中的一处指引。
就算击中,也不会造成多大伤害,好像我们之于精灵虫就只是玩闹的小孩一般,但我们相信……必须要相信,可以积少成多,只要能够到达那个阈值!
“既然已经烧热了……不如干脆做焦糖吧。”
我忽然注意到花丛中蹲着一名同事,她喃喃自语着:“用93号零件,但要冰淇淋融化。”
“什么?凯蒂!现在不是做手工的时候!”
哈辛托的叫声在警示,我迅速扛起她,这时才注意到她因为双腿都变成了虫肢才无法移动,我试图带着她离开精灵虫的攻击范围,凯蒂仍然在规划她的计划。
“玻璃彩糖,掩护凯蒂。”
谁是玻璃彩糖啊!我刚想吐槽,又听到哈辛托朝着我的方向吠叫,我注意到身侧出现了雾气的波动,我意识到自己仍处于攻击范围内!但千钧一发之际,回旋镖从头顶呼啸而过,击中方形成的铠虫肢体,叫其再化为薄雾。
“兄弟,没掩护不行啊。”侍己伸出手指点着,三下节拍,武器重新飞回,被他稳稳接住,“需要搭把手不?”
“毕竟卡斯托尔不在……拜托你了。”
我跟着侍己再度突入,小毛条和哈辛托在最前端警戒浓雾中的动向,而侍己攻击出现的铠虫,制造空隙。不知是否是因为参与战斗的人数增多了,精灵虫似乎展开了更快的攻势,我尝试快速上膛连发,但是右手根本无法握住枪身,无法在战斗时续航。我只能优先击破不断汇集在射程内的铠虫,但忽而,我感到手腕脱力,扳机没有扣下去!
我紧急向下卧倒,躲过扑面的一击,铡刀一样的躯体几乎擦着头顶削过,我摔在花田中,短时间无法从疼痛中缓和。
绷紧的弦一旦断开,我便感觉心力交瘁,难以拉弓上箭……这也是精灵虫的影响。在持久战中,我感到躯壳愈发远离原本的模样,我想要重新装填心弹,却难以为继。
库莱雅呢……她不在附近,毕竟到处都会出现需要后援的同事。
“克罗!”是侍己呼唤我。
“先别管我,你跟上大部队!”
我尝试自己站起身,心力的丧失让身体宛如灌铅。
这是就不甘心的滋味?换作平时,我可能早就想逃了,但是现在只有我一个人了,我一个人站在这里,如果放弃了,怎么回去和……
“心弹装填——”
和……卡斯托尔?
“青!誓!”
“——回复模式!”
我看到青色的光辉淌向我,宛如花海中蜿蜒的涓涓细流,我看到未曾设想的人出现在这个未曾设想的景色中——卡斯托尔。
哪怕和我们一样发生了异变,但透过头部的盔甲,我确信他就是卡斯托尔。他单腿而立,剑插在脚下的土地中,心弹的力量似乎是顺着地面传入的,不可思议的是,我的心力回复了。
“……怎么回事?!”
“你是指这个,”他指指剑,又指指光柱的方向,“还是那个?我才想问呢。”
“不!”我几乎要跳起来,“我说你啊!你怎么在这里?怎么下来的?为什么?”
“哦……我喊太阳捕前辈扛我下来……嗯……这不是重点,总之,我要说什么来说……”
“喂,那个。”他移开视线,“谢谢你……帮我把吊坠找回来。”
“我觉得……这样应该可以帮上你们……”
“咳咳,然后既然来都来了,你可别想着赶我走了哦。”
我一时语塞。
这家伙是有多死缠烂打啊?!他还是人类吗??
迷雾中再次出现响动,我只能先架起枪警戒,但很快,又是一阵呼啸,我看到一个身影冲破雾气,星光一样的心弹射出,那是凯蒂,她竟然给自己装了俩轮子!利用后座力移动!
“哈,”卡斯托尔大笑一声,“真是好主意,回头我也要找她替我改造改造。”
“不过这一次,我就在后方应援吧。”
“可以吗?”我问他。
卡斯托尔看向我,我们都明白,对他来说,已经永远无法企及他憧憬的兄长了。
“有什么不可以。我不想失去你们,这才是最重要的。”
听到这个答案,我算是咽下这口气,既然卡斯托尔都这么说了——
“那我和你说明一下目前为止的情报!”
……
最终下潜前。
卡斯托尔花了一些时间让自己看上去没有那么狼狈。
在他这一生最不愿再和任何人交谈的时候,帐篷里走进另一人。
那是瑞贝斯。
是来探望?还是规劝遣返?还是单纯只是不忍心,要来安慰一下自己?对卡斯托尔来说都无所谓了。
“你真是坚强的孩子……”瑞贝斯开口,语气中是无尽的柔情,她将卡斯托尔拥入怀中,这让他愣住。
“卡斯托尔,对我和拜尔沃来说,你们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样,让你继续下潜会是一个困难的选择。”
卡斯托尔好像明白,自己只是希望有人可以看到他的伤口,可以理解他的不甘心,但他已经走投无路了,已经一无是处了,他能做到的只有道歉、不甘、忏悔。
他只是想要变得和哥哥一样强大。
“但是,”瑞贝斯继续道,“也因为我们爱你,所以我们会尊重并支持你的意志。”
“你和波吕克斯很像,但又不像。”
瑞贝斯紧紧将他揽住,好像要用那双巨大的兽爪将她的爱灌入他的内心:“所以我希望你可以明白,在所有人眼中,你就只是卡斯托尔,那个拥有独一无二、纯粹强大心灵的信蜂,卡斯托尔。”
“无论你怎么选择,请不要忘记……你不是一个人。”
——
我希望知道,为什么你认为我这么特殊。
若我能付出改变,和你一样的完美,我愿付出我的一切,甚至能够学着去爱。
如你……
——
馆长夫人留下了一串吊坠,那是双胞胎的合影,本来应该遗失在烬珀狱的某处了。
卡斯托尔还纳闷呢,养伤的这几天都没见到过克罗狄斯。
他想了很久很久,最后,他释然地笑了。
……
“克罗,你没有觉得你的脑袋变轻了吗?”
“嗯?虽然有点生硬,但我觉得你的心弹确实起到回复效果了。”
“不是,我是说重量。”
“……我的头发!什么时候……?!啊……算了。反正还能再长出来。”
“嗯,那么就继续前进吧。”
在这个仅剩彼此的世界上,我们要并肩战斗。
(歌词摘录自《Love Like You》——Rebecca Sugar)
+展开
“哥哥,为什么不让我和你一起去蜂巢?我也成年了,有足够的资质战斗……”
“卡斯托尔,”我感到令人安心的手掌被搭在了肩上,面前的人慈爱地注视着,“你和克罗狄斯一起去隔壁城市学习知识,不也很好?当你拥有了更系统成熟的理论,才能更好地在工作和与铠虫的战斗中发挥力量,到那个时候,结合我这些年累积的经验,我们搭档行动,肯定能更好地为这里的人们服务。”
我认为他说的很有道理,但一想到这场漫长的阔别,一阵辛酸又涌上鼻尖,我强忍泪水,坚定地答应他。
“嗯,那就这么约定了,哥哥。”
“几年后,我们要一起并肩行走在这片土地上,传播心的光芒。”
……
意识一遍一遍回到黑暗中,为数不多我能找到知觉的时候,我便感觉头痛欲裂,口干舌燥,耳边尽是聒噪……
我好像听见人们说话的声音:
“他怎么成这样了?!”
“这……还有希望跟大部队继续下潜吗?”
“蜜瓜不新鲜了。”
“兄弟……兄弟啊……到底是哪个该死的铠虫……我要替你报仇……”
“你们别吵了,他还在昏迷呢!”
好熟悉,这些人的脸渐渐在混沌的意识中清晰起来……太阳捕……侍己……库莱雅……凯蒂……
这些人是……我的同事!并肩作战的伙伴!对……我应该在珀底之渊,哥哥也已经……
发生什么事了?我们的战斗获胜了吗?!
我的记忆似乎出现了中断,这种和现实割裂的感觉让我感到恐惧,我猛地拉回自己的意识,拼命想要抓住这些为数不多来自现实的碎片。
但当我挣扎着醒来,迎接我的却是撕心裂肺的疼痛。
好痛,好痛,好痛。
像是无数蚂蚁在啃食我的血肉,像是无数尖针在每一根血管中流动,火燎一般,又像是在冰点……这种复杂的、变幻的、永无止尽的痛觉来自我的右腿,我拼命想要弄清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但自己的身体如今竟比我搬动的任何重物更加沉重。
“卡斯托尔!!”
——身边的人一齐叫出声,刺痛我的鼓膜。
“他醒了!卡斯托尔醒了!”“馆长呢?快去通知馆长!”“不……你先别乱动……!”“深呼吸……!”“告诉我,你现在感觉如何?!”“喵,喵呜呜!”
太混乱了……仅仅只是这样听人说话的状况超出了我大脑的负荷,我感觉好不容易看清一些的世界又再一次回到了黑暗中。
这一次,我好好地在梦境中找回了记忆。
啊啊,我原来已经残疾了,亲手砍下了自己的腿。
我的战斗输了。
……
再次醒来时,我只看到库莱雅一人在临时病床旁,还好我的意识还算清醒,我问了她现在最想知道的事。
“时间……过去多久了……我们在哪……?”
她看起来像是在抑制自己:“你被救回来三天了,我们在烬珀狱的安全区里,别担心。”
三天……
竟然浪费了这么多时间,明明蜂巢的负担都这么大了,我……拖了多少后腿……
“不要起来,你的伤口还没稳定!”
“拜托了,拜托了卡斯托尔先生……”
“不要再让我们以为会失去你了……”
库莱雅竟然说到这样的情面上,我当然不敢再轻举妄动,带着震撼,我强迫自己再缓缓躺下,截肢的疼痛与悔恨折磨我的精神,但身体对休憩的渴望更甚一筹,我不负众望地再次进入了休眠。
而后,每当我醒来,值班的人都会轮换。大部分时间是阿纳斯塔西娅,有时是库莱雅和其他轮班的信蜂,而莱希的伤情并不严重,它大部分时间会陪在我的床边,但有时因为人手不足,馆长连叮钩也会征用。而我不知自己究竟还要浪费多少时间,这种强烈的意志一次次缩短我的睡眠时间。
“虽然你恢复意识的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要快,但请不要勉强自己,否则伤势会恶化的。”
阿纳斯塔西娅这样劝阻,我现在只关心一件事:“我还能战斗吗?”
她沉默片刻,随后斩钉截铁道:“我说了,不要勉强。”
没办法反驳她,没办法找到办法,没办法没办法没办法,为什么没办法战斗?!
明明……离我们的目标近在咫尺了,我却……
我却没办法成为哥哥……
……
“你就是卡斯托尔·克拉克吧……”
“请你接下来冷静地看,冷静地听我们说……这是一份来自蜂巢的信……”
和那个无光之夜一样,我等来的不是父母,不是哥哥,而是冰冷的信笺,冰冷的字迹和绝望的现实。
强大、优秀、温柔。为什么遭遇这种事的是哥哥?为什么死去的不是我?
若是能够回到过去,我多么希望能并肩战斗,但终究我追不上他的步伐吗?哪怕是我唯一能够改变的当下,也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我终究……无法代替哥哥完成他的伟业。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大约又是两日后,我已经可以起身,我屡次尝试,靠手臂维持重心支撑身体,反复练习后,我终于可以成功走下床铺。
无论如何,我都要请示馆长让我协同战斗,我不能眼看着自己就这么无作为。
我背上剑,单手支着拐杖,走出帐篷后,我发现伤员被单独安置在一个安全地带的气团中,我咬牙,决心一定要走到馆长的面前。
忽然,前方的薄雾中出现了什么人,我定睛一看,他是我再熟悉不过的发小——克罗狄斯。
总感觉很久没看到他了。但是没事真是太好了!我也正是需要有人来搭把手的时候,便焦急地问他道:“克罗狄斯,告诉我怎么去馆长那里?”
“馆长……”他的声音好似雾气一般飘渺,“你要去馆长那里做什么……”
“我要和你们一起下去,我还可以战斗。”
“这样啊。”
我看到他走向自己,尾音也明晰起来,但下一刻,他忽而举起拳头,朝着我的脸狠狠砸来。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我怔住了,我不明白他在做什么,也没有闲情,光是尝试在这震荡中维持住平衡就几乎耗尽我的气力。
“你想找馆长,可以呀,但要先过我这关。”
他冷冷的声音居高临下地传来,我看到他再次捏起拳头,我瞬间明白了他要做什么。
肌肉反射让我迅速侧身,躲过接下来的一击,我以拐杖为中心,旋身调整倾斜的身体直到重新站稳,但紧接着,克罗狄斯下一击袭来,我抬起左臂格挡,又看准时机,顺势反手撩住他的胳膊,我们陷入短暂僵持。
这时,因突发状况而延迟的愤怒才重新支配我的情绪:“你疯了!”
“你才疯了!”克罗狄斯瞪着我,我从来没在他的脸上看到过如此强烈的情绪,“你也不看看自己什么状况,连站着都难,还战斗?”
“那怎么办,我要在这里看着你们抛下我而去吗!”终于,我好像找到了发泄绝望的口子,“我要变成累赘吗!我要无功而返吗!”
为什么,为什么……
我也开始不管不顾自己的情绪,任由它迸裂四溅:“为什么罗帝可以和自己的血亲并肩战斗?为什么他们可以一直拥有对方!”
“为什么侍己有等待自己归去的家人?为什么他拥有能够憧憬的未来!”
“为什么你这么完美?你这么受欢迎,你这么聪明,你这么随心所欲!”
为什么,为什么……
失去一切的是我,一事无成的是我?
“你错了……”
克罗狄斯低声着,但更接近动物一样的低吼,我注意他开始发力,但是碍于现在的身体,我无法及时做出防御。
他铆力掰开我的左手,拨动我重心的同时抬臂从侧面进攻我的空挡。
“我才是那个一直都羡慕你的人!”
我摔在地上,疼痛和他的声音一同扎入身体。
“你有父母,有大房子,有爱自己的哥哥。无论做什么你的家人都会支持你,在你背后为你兜底!”
“勇气、正义、坚定不移的自我……我才是那个一无所有的人!”
“所以啊,”克罗狄斯咆哮过后,喘息着继续道,“当波吕克斯离开你的时候,其实我心里在暗喜。”
“你想成为他?那是不可能的,你现在一无是处了。”
“所以放弃吧,你是不可能继续战斗的。”
……
哪怕我对自己说了无数遍,听到这句话从别人,尤其是克罗狄斯嘴里说出来,还是非常疼痛的。
+展开
克罗狄斯,那颗星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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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南门二啊。克罗狄斯做着笔记,一面解释。是半人马座的一颗恒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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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亮呢,如果我们接近一些,是不是也能得到它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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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罗狄斯像是想起了什么,他道:实际上,半人马座有两颗南门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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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门二α和南门二β,它们在一起公转,但正因如此,比α更小的β才会难以观测。
.
就像一直在它的庇护和光辉下,那是一颗恒星,却是一个附属品。
+展开
“诸位信蜂、共同奋战的同胞,感谢你们一路的支援,若不凭借你们的力量,蜂巢永远无法走到这一步。”
流动蜂巢前,拜尔沃馆长为接下来的启程做着动员演讲——我们已在暗珀壑击败大部分铠虫,开拓道路,找到了通往下层的通道,而等待我们的正是充满未知的第三层。
“和大家想的一样,接下来我们所面临的生存条件,一定会越来越严苛,因为那正将是完全的铠虫的领地。”
嶙峋的石窟、无光的世界、危机四伏的一切。来到暗珀壑的这两周,我们已充分意识到自己身处敌人的王国,陌生,且孤立无援。接下来的命运又将如何呢?
但是馆长举起他的拳头,他的声音响亮而有力:“这片大陆,铠虫的统治未曾落幕,多少同胞死于敌手,或是被夺取珍贵的‘心’,忘却一切永远长眠。”
“今天,不,从我们发誓要斩断这片黑暗开始,我们就未曾放弃、恐惧过。”
“我们要让这无心之物痛彻,人类的‘心’永不绝迹,永远不会被低劣的造物吞噬殆尽。”
“——我们一定要抵达珀底的最后一层。”
“我们一定要抗争到底!”
……
唉!真羡慕馆长,工作过后有美丽的老婆慰劳辛苦,而我,工作后还是无尽的工作。
为了接下来的下潜,最后几天里我们在一起准备口粮。毕竟抵达第三层已经粮食紧缺了,据馆长说,接下来的世界很可能……除了铠虫无他活物。
我和卡斯托尔、库莱雅负责将一部分地下湖的鱼肉腌制,延长食用期限,或是准备烤干的解毒草,应急时还可以用水冲泡服用。
休憩时间,我看着还在克勤克俭地研磨珀晶的卡斯托尔,又是喟叹出声。
“克罗先生,是有什么事吗?”
库莱雅靠近我,她总是细微地注目着同伴的状况,无论是精神还是肉体上的。
“卡斯托尔,努力过头了啊……”
“确实,很让人担心呢。”库莱雅点头道,“但是总让我想起波吕克斯先生的样子。”
我差点没一个跟头从座位上跌下去。原来你们认识啊?!
在我来到蜂巢后,不知是否是卡斯托尔刻意为之,我很少从他那里听到波吕克斯的事,前辈们可能也是惦记他的心情,没怎么提起过。
“说是认识……不如说是只有几面之缘……”大概是我表现夸张,她越来越小声,“波吕克斯是积极的前线人员,经常在外面奔波,所以我们很少能遇到。”
“那一段时间,我在蜂巢中看不到他的身影,起初还没太在意,后来才得知,是遇难了。”她接着说,垂下头,“所以当卡斯托尔出现在这里的时候,我竟以为是奇迹,他从铠虫的袭击下活着回来了。”
“但是也是呢,我后来发现是他的双胞胎弟弟,记起来他经常提到弟弟的事。”
“或许是想连同哥哥的份也一起努力下去,每次看到这样的卡斯托尔先生,就总觉得不能松懈呢。”
听着库莱雅的话,我再次将目光放向卡斯托尔,默默地发出喟叹。
————————
启程的那一天,我们沿着暗珀壑狭窄的甬道向下深入,空气很沉重、潮湿,数小时内,耳边只有同伴们摩肩接踵的脚步声,视野里只有点点珀晶的灯火,指引我们向下、向下、无尽地深入未知。
渐渐的,空气变得灼热起来,焦化的气味弥漫,耳畔出现不详的轰鸣,眼前的光被染为赤红。
下潜第五周,烬珀狱。
“听说南区出现了新的波特迪亚,伤员增加了,需要在气团消失前去营救他们。”
营地中,我注意到罗帝来到休憩区之间,因为罗佩的伤势,想必馆长也劝告了他们许多次,所以罗帝才转而来寻求援助吧。
“我们去。”
不出意料,还在擦汗的卡斯托尔利落地接下任务。
“哦!好兄弟,够靠谱。”罗帝也热情地和莱希打招呼,“照顾好你搭档,别太拼命,这里太危险了。”
我忽然意识到他说的我们去,我也要去?
“我、克罗狄斯去开路,还有库莱雅,你能跟着我们负责医疗吗?”
库莱雅应下:“没问题。”
这还差不多,给我一点机会在库莱雅面前展示自己的帅气。我赶紧在卡斯托尔的目光投回来前收敛起笑容。
“没问题吧,克罗狄斯?”
我想说,他应该担心担心自己。
自从来到烬珀狱后,卡斯托尔就没停下过手中的活,不如说所有人都是如此。在这个极热的地狱中,我们只能在铠虫波特迪亚被击溃后产生的气团中得以喘息,光是移动和寻找水源,就几乎耗尽人力。更别说这个扭曲的地质结构,和我所见过的任何地貌都不同,极容易迷失方向,或是被岩浆与火焰灼伤。
伤员每天都在出现。救治、搬运、战斗、饱腹、寻找下一层的入口,日常在这般炼狱中周而复始,只是卡斯托尔比其他人更拼命一点罢了。
我们一离开气团,就像进桑拿房一样。不,没有这么平和,该说我们是被放进锻造炉里的金属。
“我已经开始想念钓鱼的日子了……”
“你钓鱼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巨响从我前方传来,那是卡斯托尔抬剑劈下一块断石,用作岩浆池上方暂时的通路,他收工,回头继续接上话,“你说的是你想念珀晶邑的炖菜。”
他侧身,请示库莱雅先行:“然后呢,你在珀晶邑又说想念琥砂塬。”
说明我是个积极向上的人。
“到是在琥砂塬,你和女同事和你以为是女同事的同事们处的挺快活的,没说过想家。”
我看到库莱雅窃笑,于是试图为自己正名:“我当然也想念我们的镇子!你难道不想回去看看波吕克斯吗?”
“能知道修士们在好好照顾他就足够了……”
卡斯托尔矗立在一块岩石上俯瞰情况,隔着防毒面具,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个身姿就好像在说,不完成他的使命,他就没有颜面回到家乡。
我想教会里的人对我也是一样的,哪怕我们都将有去无回,也是所有人最后的救命稻草。
……
我们穿越了炎热的地段,一片白色雾气笼罩在前路,在烬珀狱四处猩红的景色中非常具有辨识度。跟随这片气团的指引来到内部,空气凉爽,富含水汽,就连脚边的熔岩也呈现出半凝固状态。
哈辛托吠叫两声,我们注意到头顶的斜坡上,一只灰色的鸭嘴兽正在用它的脚蹼拍打地面,用来引起同伴的注意。
库莱雅道:“凯蒂她们一定就在这附近了。”
出发前,我们被告知凯蒂和其他一些医疗人员在这片区域内负责运输伤员,在找到鸭嘴兽凯瑞后,我们很顺利地跟随它找到小部队所在的地区。在这里,数十名受伤的信蜂或坐卧,或躺在担架上,凯蒂用名单记录着情况,一面为他们处理伤势。
“还有葡萄干没拿干净,朗姆冰淇淋还不能吃。”
一看到支援到场,凯蒂便迈着小短腿跑到我们面前。听她这么一说,我皱起眉,情况有些棘手。
“凯蒂不喜欢吃葡萄干……”
“还有人没回来?”卡斯托尔也对照她手里的名单,我们一面向伤员来时的路望去,错综的石阶与翻涌的熔岩交织在远处,气团仍在维持的痕迹微弱,幸存者怕是凶多吉少。
我知道卡斯托尔肯定义无反顾,但还是规劝道:“最好慎重考虑,如果人没救到,我们负伤了,会造成不少的损失。”
“我明白。”他咬着牙,“但这意味着要抛弃尚且可能存活的伙伴……”
“不如我们就进去勘察情况。”库莱雅看看我,又看看卡斯托尔,思忖稍许后给出一个中和的提案,“凯蒂,麻烦你在这里再逗留一阵了。如果有情况,我们迅速返回汇报,人多更稳妥。”
“凯蒂认为棉花糖可食用。”
我们也表示赞同:“嗯,就这么办。”
简单整顿后,我们继续向内深入,好在这里暂且残留气团影响,毒气并不重。我们通过解毒药可以顺利行进,呼吸畅通后,行动也更加利索,很快我们来到洞窟内一处,从残骸和子弹的痕迹判断,这里应该是发生战斗的场所。
哈辛托把鼻子贴在地上嗅闻,我也环视四周:“没有铠虫或是信蜂痕迹……”
“有可能他们在混乱中和大部队走散了。”
“那让我去勘察情况吧。”库莱雅说罢,便跃上陡峭的岩壁,在她徘徊在高处时,我和卡斯托尔也继续向内部深入。
“这里有一个空间!”
不一会,我听到她呼唤我们的声音,跟随指示,我们翻越障碍物,看到石壁后的一条通道,通向更深的一个空间,灼热的气体顺着道路翻涌而上,空气没有冷却的痕迹,很可能有落网的铠虫在那里活动。
我和卡斯托尔对视一眼,决定继续前进。
保险起见,我让库莱雅在入口处把守,我取下猎枪,跟在卡斯托尔身后戒备,我们踏入通道。
不知是不是离开气团时间长了,我感觉热气重新爬上脊背,刚走两步路,就忍不住松动衣领。
好热!
卡斯托尔也有同感,他脱下外套:“太热了不利于行动,你也脱掉点。”
不过一想到回去会遇到库莱雅和其他同事,我决定保持当下的专业形象。
看我这金色的秀发,整洁的衣装!再来一朵和这炼狱相配的鲜艳玫瑰,我就是烬珀狱出汗水而不染的天然美男!
咦卡斯托尔怎么跑这么前面去了?
我无奈地跟紧他的步伐,随后注意到他的吊坠暴露在外,便贴心地提醒:“你这么宝贝的吊坠,别让它掉了。”
这段下坡结束,我们豁然来到了一个盆地地势的空间。这里还算宽敞,可是眼前耸立许多遮挡视线的怪石,地形复杂,不时有来自上层的岩浆从顶部的空洞落下,我认为,这里是一个很快会被熔岩填满的空洞空间,好在目前为止尚且能够维持,而且地势较低,毒气积攒较少。
卡斯托尔一面应下我,一面刚准备先收起吊坠,突然我们注意到似乎从远处传来什么响动。
他迅速投去注意力:“等等,那里好像有动静。”
我定睛一看,那是信蜂的踪迹!有一名幸存者在不远处挣扎!
看到莱希压低身子靠近,叮钩们的反应说明附近似乎不存在铠虫,于是卡斯托尔道:“我去看看情况,你去通知库莱雅。”
“注意安全。”他说罢,放轻脚步向前靠近。
出于保险起见,我再次环视四周,确认没有敌人后便回应他:“好,你也注意安全。”
分别之后,我也快速顺着原路折返,一时间,除了不时传来的岩浆翻滚的声音,耳朵捕捉到的只有我和哈辛托的步伐声。
奇怪。
好平静。
一种违和感突然促使我放慢步伐,留出空间用以思考。
是不是太顺利了一点?顺利找到了幸存者,没有遇到铠虫?
按理来说,波特迪亚身形庞大,行动笨重,不会不在地面上留下一点痕迹,从战斗场所的痕迹就可以判断,负伤归来的同伴们也声称没有目击到其他敌人,但这里真的没有任何一只铠虫了吗?
但是活生生的心就在面前,铠虫竟然这么长时间内不对幸存的信蜂下手吗?
可能性只有两个——我们真的很幸运。或者,我恐惧地得出另一个结论:幸存者是诱饵。
“哈辛托,快点!”
想起之前听罗佩叙述她在暗珀壑遭遇的经历,我无法排除这种可能性,于是开始狂奔起来,不管怎么样,把库莱雅叫上更稳妥。
“克罗先生?!”
或许是一直注意着我们的动向,在我还没看到她的时候她就已经注意到我的折返,我大气也不敢喘就告诉她:“我感觉不对劲,我们回去找卡斯!”
“卡斯托尔先生还在下面?发生什么事了?”
“我们找到了幸存者,没看到铠虫,但是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我一边解释一边拉住她,让她跟我一起跑起,当然,不一会她就跑到了我前面,变成了她拉着我跑。
“我明白了,那我们快点!”
我怎么跑不了她这么快啊!
耳畔内是我们杂乱的脚步声。灼热的空气划过脸颊,越是接近那个出口,我的心跳越是加速。
……
我的视野似乎因为热气而模糊。
……
我看到花田里的玫瑰——那是在故乡,我将它采下,借着星光观赏。
我想,花朵的寿命和恒星比起来还是太短暂了,但它仍旧这么美丽,当我无法作为星星迎来死亡的时候,也能如同飘零的花瓣吗?
……
我看到波吕克斯——无法迎来宏伟的死亡,也无法迎来凄美的凋零。
……
我看到塔罗牌。
……
——愚者。
.
.
.
我看到红色玫瑰纷飞的花瓣,好似被铡刀削下,好似被一阵风托起,想要触及星光洒落的天际。
不,不,那是玫瑰的花瓣。那点点猩红、那片片猩红,那是——卡斯托尔体内的鲜血。
庞大的波特迪亚在他身前,血,血,血。我死死地盯着那片铺天盖地的深红,不,更深、更深!我盯上了那张大的面甲!
在我的大脑反应过来之前,我的肢体先做出了行动,指尖传来扳机冰冷的触感和开枪后遒劲的震感,那只波特迪亚在蓝色的光辉中、在强大的冲击力下,溃败了。
你在做什么?你在做什么!要是我没赶上……要是再晚一步……
我渐渐从应激中恢复理智,先是听到了库莱娅的尖叫声,随后我看到卡斯托尔……
卡斯托尔……右腿膝盖以下的部分消失了。那是那片血迹的来源,我顺着喷涌的痕迹挪动视线,看到了我眼熟的那只鞋子,连接着孤零零的一条小腿……
我几乎也要再尖叫出声。
但库莱雅迅速克制了恐惧,以极快的速度前去了卡斯托尔身前。
快去,快去。我尝试迈出步伐,但不知是这过于震撼的画面,还是心弹带来的消耗,我竟然寸步难行,直到哈辛托强撑起我。
我靠近现场,大脑条件反射地处理着视线捕捉到的信息:
卡斯托尔晕厥了。
刚才我们看到的伤员是默里——一名年轻的信蜂,我们共事过几次,但他没什么存在感,他还活着。
莱希受了一些伤,或许是因此没来得及赶上帮助它的搭档。
卡斯托尔的大剑掉在一旁,沾满血迹。
波特迪亚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但从岩浆池旁边的痕迹,我怀疑很有可能它方才潜伏在岩浆内,否则叮钩也不会毫无反应。
卡斯托尔遭遇了奇袭,情急之下,为了保命,砍断了自己的腿。我手脚麻木,唯有还在运作的大脑如此判断着。
很快,默里成功支撑起了自己。
“不要管我……”他咬着牙,用布料固定自己的手臂,“快先救救他!”
库莱雅已经脱下了自己的围巾和外套,层层叠叠包裹住卡斯托尔断肢。
“血……”但我听到她绝望地出声,“我没办止血……必须止血!”
她用力按压在伤口上,但新的血液很快透过了衣物,透过了洁白的制服和她纤细的手指,顺着间隙汩汩流出。
可那布满地面与岩石沟壑的猩红不是花瓣,而是鲜血。死亡不如同花朵的凋零,它是急剧、狼狈、令人窒息的。
这个画面冲击着我的理智,一阵眩晕袭来,但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迅速走向卡斯托尔的剑,尝试将其举起。
用这个,用这个!我向库莱雅传达自己的方案。
把剑放在岩浆上烧烫,用高温止血!
我全身颤抖起来,就连自已也对这个方案感到恐惧,如此一来,卡斯托尔会承受多大的痛苦?他是否会就此殒命?我不得而知,也因这份恐惧而无法举起这把沉重的剑,但库莱雅很快接纳这个方案,与我一起握住了剑柄。
她直直地看向我,金色的横瞳中闪着坚定的光辉:“就算是孤注一掷,我们也要试试。”
我们合力抬着剑来到岩浆旁,翻滚的热流扑面而来,看到剑身被灼烧发红,我们就将它从热气流中抬回,用力抵上卡斯托尔的伤口。
卡斯托尔力量如此之大,被切断的截面异常整齐,森森白骨与不止的殷红血液裸露在外,清晰可见。当我们用滚烫的金属灼烧它,血肉的焦味与刺耳的鸣音从接触处轩然涌出,而当我看到一片狼藉中躺着的,那生死未卜的人是卡斯托尔,这诡异的场面让我手脚发软,几乎要当场呕吐,但库莱雅用力抵住我的手、抵住那把剑,即便我们都在急促地呼吸着,她仍是如此坚定,我便也豁出去一般强迫自己使劲,直到不再出现新的血液。
确认止血成功后,库莱雅迅速拿出解毒草水清洗,我脱下自己的衣物让她重新包扎,工作结束后,我们二人已经大汗淋漓,但因为目前为止都只是应急的措施而仍然无法松懈。
库莱雅道:“凯蒂就在附近,我们把他送过去。”
当下第一要务就是必须让卡斯托尔接受蜂巢正规的医疗。
“你们先护送他回去,我会在这里等待救援的。”默里知会我们的意思,重新拿起自己的武器找到掩体倚靠着,摆出保护自己的姿势。
他的决定是明智的,靠我们二人没办法护送两名伤员,在气团里暂且可以保证安全。我们要想回去,必须穿越一片没有气团保护的区域。
我表示感激,并祈祷他能够安全撑到救援到来。
随后,我们手脚并用地抬起卡斯托尔,但一来到气团外部,灼热的温度便让我们纷纷有些脱力,而当哈辛托警告般的狂吠响起,我知道遇到了最不期望的状况——新的铠虫出现了。
随后,我看到哈辛托和莱希不约而同地朝那个方向冲去,那只波特迪亚被吸引注意,暂且放过了掩体后的我们。
“我们走。”
我明白,这一走很有可能就是永远不再见它们。哈辛托和莱希,它们没有装备和搭档,难以同铠虫持久斡旋。
库莱雅一怔,好像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在眼底涌现,我再次命令,声音颤抖:“快走!”
我看到眼泪从她眼角滑落,但她沉默着,同时,我们都开始再次迈出腿,一步、一步,朝着远离战场的方向。
我听到铠虫巨大盔甲撞击岩石的声音,我不能回头。我听到哈辛托狂吠着,我不能回头。
忽然,库莱雅看向那个方向,发出一声惊呼,我终于无法抑制翻涌的心情,向后看去——
“——心弹装填,雨露!”
子弹化为无数闪光的碎片划落,好像垂怜灼狱的甘霖。这阵激烈的攻击,牵制住了波特迪亚的脚步,随之出现的是蜂头菲耶拉驰骋的姿态,和紧随其后的渡鸦。
后座力之余,枪械在蜂头手中转上几圈:“不行,这家伙太硬了,正面攻击还是太勉强!”
“交给我吧。”渡鸦的速度极快,抬剑击退触手的同时向着敌人的血盆大口之下突进。
波特迪亚再度展开攻势的旋即,渡鸦后仰贴向地面,从他身侧展开的是一块其他波特迪亚身上散落的甲壳碎片,被他垫在身下,并借由此力从敌人身下滑行了过去!
行云流水。我并不清楚蜂头是否明白了搭档的战术,但她几乎在大脑反应的极限之时捕捉到敌人的破绽——那张开的面甲。手枪旋转戛然停止的一瞬,心弹射出。
波特迪亚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下一刻,微风拂面,宛若置身微凉的夏日之夜。
+展开
兄弟...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