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播室中的灵魂们并非待宰的羔羊,有些确实喜悦地拥抱了死,更多的却向闯入者们发起了反击。有武器的就使用武器,没有武器的就使用牙齿。相较于罗莎莉亚,他们显然将身为魔人的卡萨默斯视为更大的威胁:哪怕从他身上拔掉一片蛇鳞都是好的,哪怕能撕下他的一块肉都是好的,哪怕让他流一滴血,众人都会欢欣鼓舞!普尔森的蛇躯轰然倒下,涌动的群蚁咬死了大象,把他们的怒火转向她。要保护的人已经不在了,保护她的人也已经不在了,原生手臂的肌肉因过度受力而颤抖,仿生手因超负荷运转而热得发烫,可罗莎莉亚依旧没有放下枪。血污染遍她的全身,仿佛受洗、仿佛受诅,直到最后一只手穿透了她的胸膛,她才无法维持站立。
她又站在一部向下的电梯中了,朝更深、更遥远的黑暗中坠去;她知道这里就是最后,所有人共有却只能独自奔赴的那个终结,被称为地狱的那地方。电梯门吐出了她,长廊上展开无数的门扉,让她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部电影,靠怪兽吓唬小孩子发电的公司。每一扇打开的门中都映出一段回忆中的场景,像被暂停的视频,每一帧都在呼唤她在此栖身。有被母亲抱在怀中摇晃的,有由保姆领着去庭院里闲逛的,有躲在核战中的避难所里等候父亲来接的,有伸出手去触碰摇篮中弟弟的柔嫩脸颊的,有独自一人长久地伏案读书的,有在宴会上与人交际的,有在大学里和人谈笑的,有得知家人不幸离世后慌忙回家的,有在医院为人诊病的,有向屏幕中那只苍白的手询问,“请问我有什么可以帮您”的。每一场战斗和每一次损失都记录在案,而她终于在群门中找到了自己想要的那扇:她的弟弟拥抱着她,将刀刃与话语一并刺入她的心口。
只要她迈步进去,就可以永远停留在那一刻,听上成百上千次、成千上万次,她穷尽一生才等到的那句话语。然后她的罪行可以得到赦免,然后她可以安息。
“原来你在这里,”背后的声音说,那是个少年的声音,还在急促地喘气,好像是跑着来的,“我找了你好久。”
卡萨默斯拉住她的手腕,带她奔过黑暗的长廊。唯有在尽头的那一扇门里,时光正在流动。啊,她想起来了,那年她的弟弟五岁,马上就要从树枝上掉下来,而她也像被什么所牵引着似的,如今天一样奔跑过去接住了他。踏过那扇门槛,他们就可以回到那个时候,真真切切地继续生活下去。
无论以喜悦还是痛苦,悲伤还是愤怒,此身的罪根本不可能被涤荡干净。好像靴子终于落地,她竟然感觉到一阵平静的释然。逃走吧,我们一起逃走吧。回到那个我们的父母还活着的时候,在迷墙升起、墨多斯化为地狱之前逃走吧。尽管命运仍以她的手与剪刀操纵我们的人生,尽管死亡如影随形地预备着以他的镰刀收割我们的灵魂。
我们只是身负原罪的凡人。
树上的男孩刷地坠落下来,压折了姐姐及时伸出的手臂,跟着翻滚到地上,被砂石蹭出几道破皮的伤口。然后,两个孩子同时因为疼痛哭了出来。
+展开*【阿斯特】打卡主线+支线A,1200字,阿斯特和罗莎莉亚都选择反抗
“——我爱你啊。”
因为只有爱能杀死你,只有爱能令你得以生存。魔人普尔森死去,魔人普尔森诞生,凡人罗莎莉亚睁开眼睛,看见一尾人身的巨蛇立在那里,头颅开满了张扬的红花。被那位真正的魔神加冕后,阿斯特接过了他的名字;罪孽终于浸染他的全身,异变极快地改造了他的身体,制造出几乎和他姐姐相同的魔人形态。
那陌生的感觉令他全身战栗。像第一次睁开眼睛,像第一次开口呼吸……这一份足以称之为恐怖的力量,如今匍匐在他的手下,如果不通过格外精细的手法操纵,就会连自己一起破坏干净;然而,他却知道自己可以随心所欲地、如臂使指地驱使它们,彻彻底底地行使这份毁灭的权力。
给予他权力的君王就在不远处的黑暗之中。罗莎莉亚甚至比阿斯特更早地意识到这一点,想上前一步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失去了双腿,无力地在地上爬行了两下,就被身下不知何时生长起来的花丛托了起来。阿斯特挡在姐姐的面前,以保护的姿态。
见状,普尔森只是笑了两声:“这才配做吾的继承者。人之子啊,假如你们不愿纵身拥抱死亡,便跃向地狱吧!”
气息消失得和出现一样突然。没等桑德家姐弟问上一句,魔神便不见踪影。信号弹已经不再闪烁,但这里确实不该久留;阿斯特扶着罗莎莉亚回到她的家中,重新装上义肢便朝着曙光集团总部的方向撤离。那是安保等级最高的地方,或许是现在唯一的安全区。
拜强化过的感官与异能所赐,阿斯特调整着通讯器的频率,成功地接上了一条安全局内部的联络渠道。他们正在朝地下进发,追寻LOCAL666的播放信号,并寻找其源头。
智慧的普尔森啊,祂的指点原来真的是字面意思。姐弟对视一眼,阿斯特刚刚开口说“你先去安全的地方”,就被一只白皙的手掌止住。罗莎莉亚说,哪里还有安全的地方?阿斯特刚刚用类似的理由反驳过她,现在也只能露出一个苦笑认输:那好吧,我们一起。说到底,在好不容易重逢之后,已经没有理由能让他们分开。
于是,他们经由墨多斯四通八达的地下网络向着地底而去。仿佛引到永生一般,那门是窄的,路是长的,找着的人也少。但门前却留下了一个清晰的痕迹,一枚以血刻划的凌厉箭头。仿佛在说,就是这里,还有——
过去的普尔森与现在的普尔森一同推开了门,迎上无数惶恐惊愕的视线。不好,又有人找来了,快想想办法!节目要变得一团糟了!有谁能阻止他们?杀了我,让我获得自由吧!你想死吗?你现在还觉得死可怕吗?嘈杂的话语乱成一团,不远处传来了枪击声,看起来闯入演播室的并不只有他们两人。
“姐姐,我会保护你的。”卡萨默斯说着,松开了她的手,“你也要保护我,好吗?”
傲慢的旨意铺下,贪婪的荆棘漫卷而去,暴怒的红花盛放开来,将被网罗的灵魂一个不少地碾碎抽干,吸收入腹。罗莎莉亚点了点头,将子弹倾泻向被这一轮攻击漏下的目标,面上终于露出一个耀眼的、近乎疯狂的笑容。要怎么感谢地狱呢,我终于获得了为某人而战的权力!大闹一番吧,摧毁一切吧,不是为了从地平线上夺回曙光,只是为了宣泄重逢的、无尽的欢喜,即使挡在面前的是公理与正义,也不足以令她屈膝!
+展开*【罗莎莉亚】三章打卡主线+支线B+摸狗+对战【阿斯特】,2500字
天际塔的倒塌与许多望族的死终究带来了一些好消息。桑德家遇到的意外是一场有针对性的袭击,书社的那条情报线称,是秘会的手笔。以冯·瓦尔德西为首的他们一直致力于巫术与神秘学的研究,人命只是祭祀用的牺牲,而是否正是这贪婪唤来了LOCAL666与魔人们,没有人知道。
但对于罗莎莉亚来说,真相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自从曙光从墨多斯消失,黑暗接管了地平线,身体的异变也终于无法伪装。某一天起床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已经不需要装义肢了,一条鳞片闪闪的蛇尾取代了整个下半身,在地面上盘卷着,几乎挤占了整个卧室;幸好她还有手,两只生着尖锐的指甲、勉强称得上属于人类的手。手掌覆上自己的脸颊,摸到的是柔软的花瓣。房间里满是玫瑰的香气,浓郁到令人窒息。撕下的整片背部皮肤都没有恢复,仿佛她背负着的罪一样鲜艳夺目。罗莎莉亚疾奔出门,想要逃离与镜中倒影别无二致的自己,却听到了一声鸣笛。车辆尖啸着往人行道上压去,窗户被砸碎了,真正的车主倒在墙边,正一瘸一拐地站起来,边追车边无力地挥动拳头,大喊有人抢车——是的,她要帮忙——罗莎莉亚蠕行到路中央时,车灯照亮了她的身躯。车子登时向一侧猛然转向,恰好将车主顶着一路挤到墙上,血肉被碾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而下一秒,偷车贼在车窗里惊恐地尖叫起来,挣扎着想要打开车门,却迟了一秒——油箱轰然爆炸,把车头前部笼罩在一片火光之中。没有凡人能在这样的情况下活下来。又一次,她什么忙都没帮上。不如说,要是她没有走出来,那两个人可能都还活着。
那么,此身的存续还有什么必要呢?
黑暗的低语忽而爬上她的左肩,如同毒蛇吐信的嘶嘶声在脑中震响。
——无能的被选中者,汝使吾名蒙垢。
在一刹那间她便认出了对方的正体。手持毒蛇、骑乘巨熊的魔神,将名字给予她作为代号的,揭示隐秘的普尔森。以她的战绩而论,无能的评价恰如其分。她理应为此羞愧,为此俯首躬身,去接受赞助人的审判。那声音严厉地继续说着,好像要将她从中剖开。
——倘若你寻求的是死,就不应再站起来!
智慧的普尔森啊。罗莎莉亚低声祈求,那我究竟,该为了什么而活下去?
附骨的黑暗没有回应,但天启终于在她的脑中亮起。净化,是的,净化;不久前的直播中,曾经出现过那样的实例。那荆棘的指环会洗去她身上地狱留下的痕迹,连同她的意识一起。她的肉体将持续地活着,不知疲倦地四处征伐,将地狱的使者尽数猎杀——这才是她能做的事,这才是她该做的事。
罗莎莉亚取出地狱犬送来的最后礼物,一柄鲜艳的信号枪。她不太熟练地装好信号弹,将枪口指向天空。见到这显眼的标识,周遭的危险人物都会聚拢过来吧。无论是散播净化者,还是打算横插一脚的魔人。她闭上眼睛,扣动扳机,召来自己的终焉;血红的颜色在暗夜中炸开,如同海水中出现了一头受伤的猎物。终于,在屏息了许久之后,有一个人影在沉黑中走向她。然而她宁愿没有看到那个人的脸。
——为什么。
她的胞弟,卡萨默斯·桑德,一只眼睛蒙着眼罩,另一只眼睛映出她非人的身姿。他毫无疑问的,只是个凡人。
“为什么……为什么是你?你还活着?你不应该在这里!”
与失而复得的喜悦相反,恐惧一瞬间攫住了她。这里将是魔人的战场,凡人不可能幸存。然而,卡萨默斯步步紧逼。
“是你吗?让桑德家就此覆灭的人是你吗?”
罗莎莉亚明白他不与她相认的原因了。因为她是明面上唯一的幸存者,没有受到进一步的加害或威胁,其他得益者也没有试图从她手中夺走更多。
“不,你不知道我有多后悔自己当时不在场。我一直在追查这件事……”她试着压下自己的声音,抬起一只手试图止住对方前进的脚步,“但听我说,你不能卷入魔人的争斗中来,因为你是没有罪的,你无法复生!”
她年幼的、无辜的弟弟,没有杀伤过任何生命,总待在她身旁的阴影里,等着她把他拉出来,展现在众人的眼前。他怎么会有罪呢?
“我才要说不,姐姐。难道这里还有凡人的生活可言么?”
罗莎莉亚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进去自己的话,但她没有办法反驳。魔人身体的异变赋予他们更强的生存能力,逼迫他们开展新的厮杀;而身处这样的地狱,凡人只有缩成一团祈求上帝让自己幸存这个选择——不,称不上选择,只是无路可走而已。卡萨默斯已经站在了她的对面,手中精钢的匕首闪过一道冷光。甚至连枪都不是,靠这样的武器,要怎么才能保护自己?
“看看你的身体,你已经千疮百孔了啊!还要输到什么时候,丢掉多少肢体才能停下来?”
手臂、腿、肺、皮肤。作为每一次复活的代价,她失去了什么,阿斯特总是看在眼中。既然没有人能让她停下来,那就由他来做。他会重新成为卡萨默斯,成为她的弟弟。
“……我不知道。我已经没有办法停下了。别过来,我会伤到你!”
玫瑰的香气骤然浓了数倍。只是嗅到一缕,凡人就会被诱导着走向她,进而在花香中溺毙,融入魔人的身体之中。是因为血脉的联系,还是因为她没有催动能力?尽管罗莎莉亚已经飞速地后退起来,卡萨默斯依旧步步紧逼,甚至比她还要快。有什么在她经过的路上爆开,用集合纤维束制成的网拖住了她的脚步;天啊,她想,卡萨默斯在什么地方学会了制作炸弹,他有没有因此受过伤?什么人、怎样危险的境地逼他学会了这些?这一年她都在做些什么呀,连自己的弟弟还活着都不知道?
念头一旦产生,就再也没有办法克制。她不得不抬起手臂,去挡住卡萨默斯挥来的匕首;凡人的武器被那双利爪格开,没有造成任何伤害。但她的弟弟张开手臂,以自己的肉身向前扑来时,她不得不匆忙地放下手,露出自己唯一的弱点,心脏所在的躯干。没事的,她想,即使挨上一击,以魔人的能力也可以立刻恢复。
但卡萨默斯并没有从她的胸口刺进去。相反,他几乎是拥抱着她,把匕首送进了她的后心。痛感随之袭来,但血色与寒光更甚一步地刺痛了她的双眼——刀刃不止贯穿了她,还扎透了她胞弟的胸膛。魔人和凡人的血混在一起,宛如飞散而下的殷红花瓣,看不出任何区别。如果她不死去,将魔人的资格作为胜者的奖励让给他,卡萨默斯真的会丧命在她的怀中。
“求你了,活下来吧,姐姐。”
你为什么要用那种、像是在哭的语气这样说呢?罗莎莉亚恍惚地想着,几乎想要抬起手去,抹掉他的眼泪。但那双爪子做不到这件事。因此,她做了自己唯一能做的,命令自己的身体机能完全停止运行。原本挣扎着试图挤出刀刃的肉芽像未开的花苞一般凋落,构成躯体的皮肉随之枯萎。在彻底失去所有知觉,连眼泪和血都无法分辨的最后,她听到了那句话。
+展开*【罗莎莉亚】二章打卡支线B+主线+对战【失真】,对战编号32,2100字
在飞机坠落之后,罗莎莉亚又一次来到了天际塔。索莱达说那些被盗的资料已经重归书社,因此罗莎莉亚又捡起她往日的营生,在塔附近搜寻被埋在废墟下、需要救助的人。飞机的残骸在爆炸中四分五裂,身披尘土与沙石倒在塔底,或被倒塌的建筑物所掩埋。轻伤的幸存者们已经在安全局的组织下撤离,以防二次爆炸;但或许有些被压住而无法挪动的人,还在这里等待。
她闭上眼睛,于是无形的触角伸展而开,如同植物的根系在泥土中延展,然而漆黑一片的视野内,并没有亮起代表目标的光点。只有活人才能被共感的能力捕捉到,也就是说,此处已经没有任何生命存留。
然而,有一点亮光出现在感应区域的边缘。那个人以稍快的步速移动着,可以推测身体健康,甚至像是察觉到了她的窥视一样,朝罗莎莉亚所站立的位置来了。她睁开眼睛,皮肤深色、发却银白的青年已经出现在面前,十分巧合的,有与她相近的粉色虹膜。卡萨默斯小的时候,也会露出这种好奇而无害的眼神;但是,她的弟弟已经没办法长得比她还高、把仰视的姿态换成俯视了。
与她不同,他是为了看一看自己喜欢的飞机才来的。即使那短暂的航程已经结束,带走的生命一时半刻无法统计出来;即使这钢铁翅膀的飞鸟,终究也无法穿过迷墙,飞出墨多斯的边界。在打招呼的时候,对方有些害羞地笑着说,请她用Distortion称呼自己。
Distortion……罗莎莉亚明悟地想,那是一个代号,一个名字,扭曲,歪曲,失真。出现在梵卓口中的,与自己能力性质相同的魔人。
那么,一个问题有些突兀地冒出她的口中,你认识梵卓吗?
“认识的,梵卓医生是个非常温柔的人,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接纳了我……罗莎小姐也认识他吗?太好啦。”
看向失真全不警惕的神色,罗莎莉亚胃里的那一份内疚沉了下去。是她的怀疑造成了恶果,那本是一场可以避免的冲突。她垂下睫毛,诚实地说:“恰巧我也得到过他的帮助……不过不久之前有了一点矛盾。”
“原来如此……发生了什么?是我可以知道的内容吗?”失真的脸上多了些疑惑,而罗莎莉亚叹了口气,点点头。
“我和你的能力,或许有相似的地方……那种强行获知对方想法的作风,好像彻底让他生气了。当时,他提到了你的名字……”色欲之罪的魔人们,能力基本都在与他者牵扯这一系,“你没有对他用过那种能力?”
闻言,失真却只是稍稍思考了下,随即恍然道:“这样啊……原来有这种效果吗?”
仅以所持的罪孽点数而论,青年早已触及与他人建立深度链接的阶段。但更多的时候,他选择只去吸引目标的注意力,像一个盗亦有道的惯偷,只从敞开大门的藏宝库中取走自己需要的那一样。想起梵卓极度抗拒的愤怒表情,罗莎莉亚苦笑了一下:
“是呀……但好像太没有距离感了。你会想要对他使用吗?”
这次失真干脆地摇了摇头,几乎只是凭直觉回答:“有些事还是不知道会比较好吧。”
现在罗莎莉亚明白失真与卡萨默斯的区别、不,与自己的区别了。那些挑明之后或许会伤筋动骨的真相,一直停留在脆弱的薄暮中,就可以让一切平稳地运转下去。但卡萨默斯呢——她的弟弟害怕她。当然,他从未明确地说过,但小孩子想要向大人隐藏什么还是太难。而不去探究的原因,如今也昭然若揭。
“原来如此,你爱他啊。”
罗莎莉亚喃喃自语。失真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露出了哀伤的神情,但这不影响他理所当然地回答:“当然了!”
那语气诚挚得令人心生羡慕。一个人的爱就足够了吗,爱一个人就足够了吗?难道一根火柴足以驱散冬的严寒,难道一滴水足以令整片沙漠化为绿洲?难道那条亘古以来必然只能独自行走的、名为死亡的路,真能被仅此一人的辉光照亮?
“你爱着谁的时候,会感到幸福吗?”
她不该问的。然而心脏砰然作响,将过多的血液连同话语一起压到她的唇边,字句便像成串的珠子一样自顾自地落下。失真的笑容中毫无伪饰,脸颊都染上了些许兴奋的红晕:“很幸福哇!只是远远看着心爱之人就会很开心,如果能触碰到对方触碰过的东西,拿到对方使用过的东西就更幸福了!”
因为没有思考过多的事情,反倒得到了难以复刻的自由。被这样一份同时轻盈而沉重的感情倾注,真不知道该说梵卓是幸运还是不幸。而她自己呢,她从出生起就理应背负家族的所有荣光与罪孽,而即使荣光不再,那些替代了她去死的人也无法复活过来。
“谢谢你和我说这么多,”罗莎莉亚听见自己说,语气平静、却又带着一丝近乎狂热的希望,“请杀掉我一次吧。”
每一次复活都会消耗罪孽,无论魔人还是凡人。即使不希求可以洗净此身的罪孽,至少那窥探人心的能力会被取走。大概是听出了她的渴望,失真有些犹豫、有些惊诧,却握住了匕首的柄,点了点头——如果罗莎小姐这样希望的话。
几乎没有什么痛苦地,心脏被刀锋刺透,于是破裂开来;鲜血如泉一般涌出,让她不至于因自己的沉思而溺亡。当然,当然,这并非一场谋杀。血液回归她的身体,将温度与幻痛一并带回。她还可以活一阵子。
“真是感谢你。”她微笑起来,问扶住自己的青年,“我还可以给你什么?”
“可以……可以给我一个抱抱吗……”失真不是十分确定地说,“像是小时候姐姐抱着我一样……”
“多少都可以。”
原来是这样。你是某个人的弟弟,我是某个人的姐姐。在藉由拥抱短暂重合的时候,就好像那个人还在身边一样。在收紧手臂的时候,罗莎莉亚平静地想,我的弟弟啊……如果有机会再抱一次他的话,我恐怕会愿意拿一切来交换这个机会。
+展开*【罗莎莉亚】二章打卡支线AC+对战【Venture】,对战编号29,2600字
罗莎莉亚终究没能及时收到那身和服。同样的,她也没能前往矿区;作为死而复生的代价,仅剩的那条腿消失在血池里,成为LOCAL666节目的养料之一。在医院适应新的义肢花去数天,而刚刚可以自如地行走,来自伯里克利书社的紧急消息就召唤她前往联大图书馆——或者说,图书馆的残骸。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摧毁了所有珍贵的资料,除了历史文献,还有更重要的、曙光集团的罪证与书社成员的名单!
“拜托你了,罗莎莉亚。”到了面对面的时候,居中联络众人的索莱达·林才透露了消息中尚未提及的事项,“教授和学生们需要尸检——安全局派来的法医里没有自己人。”
噩耗并没有让任何一个人失去神智。罗莎莉亚点了点头,掀开盖在尸体上的白布,随即被黑色刺痛了双眸。皮肤的表层明显地炭化了,毛发也已经被烧光,没留下任何让熟悉的人分辨身份的特征,而这已经算是其中最好的结果;更多的尸体连人形都无法维持,四肢被焚烧得完全脱落,腹腔内暴露出的器官起了皱,要提取DNA只能向更深处切割,去寻找还有检测价值的部分。
她在口罩下深深地吸气,切开了尸体的支气管。与口鼻相比,其中并没有多少烟灰。每个人的胸前都有子弹撕开的伤痕,假如死者们全部站立起来,伤口理应在同样的高度。而考虑到手臂不自然地背在身后的动作,答案便呼之欲出。
“有人把他们绑成一排,开枪射杀之后放了火。”罗莎莉亚这样告诉索莱达,等了片刻又提出自己的疑问,“既然需要医生……为什么不也邀请梵卓?”
索莱达沉默了一会儿以消化这个答案,回答也变得十分简短:“他有曙光集团的背景。”
是谁泄露了集会地点,让敌人能够精准地直扑要害,将书社数年来的成果尽数攫取,又耀武扬威地将它的建立者处决在此间?失去灯塔的此刻,每一缕光的纯洁性都值得怀疑。索莱达并不多说,将一叠资料递到罗莎莉亚手中:“刚刚,我们复原了图书馆的监控数据。当晚有一辆货车从馆内带走了几个箱子。虽然影像很模糊,但还能看清车牌号。”
那辆车一路驶往西湾与工业带交界的仓库区,假如不在今天夺回,恐怕日后再无机会了。假如看守们只是凡人,靠她的能力足以应付。罗莎莉亚坐进自己的车子,拨出一个电话。
“学长,书社现在急需帮助……你今天有空吗?”
“听上去很有意思。”梵卓坐在驾驶座后,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情况,“也可能是个陷阱——不过,依旧有一探的价值。”
副驾驶座的女孩露出不赞同的神色。她与今晚留守又惨遭杀害的同学私交甚好,原本只是被罗莎莉亚劝服才同意邀请梵卓,现在听到这一篇置身事外的话,更觉得做了个错误的决策。但人在车上就像箭在弦上,已经不得不发了。她没与临时的同伴争论,只是打开电脑上的卫星地图,好辅助罗莎莉亚找到卸货的精确位置:
“继续向东行驶,设备的信号越来越强了。”
“谢谢,琳达。”罗莎莉亚一踩油门,而与此同时,琳达低声喝道:“有人跟踪!”
一辆车不紧不慢地尾随着他们,车头没有任何标志。前挡风玻璃后的通行证尽管翻了下去,背面曙光集团的花纹依旧足以识别。即使已经刻意转过几个弯,对方依旧牢牢缀在身后。一阵不祥的气氛在车内蔓延着,罗莎莉亚垂下眼睛,猛地驶入狭窄的小巷,而后在琳达的指引下几个急转,终于将那辆车甩脱,来到一间仓库的门前。
三人依次下车,琳达在前,罗莎莉亚居中,梵卓在后。无人机提前探查过,没有守卫,只有一道密码锁嵌在门上;琳达从颈后扯出一根电线,将脑机与密码锁的端口相连,随即开始破解。屏幕作为镜面映出异常的身影不止一个,而是两个;罗莎莉亚瞳孔一缩,脊背上忽然蹿过一阵恶寒。
“琳达,等等——”
远超人体承受上限的电流已经顺着电线传导过来,高热把脑机烧得熔化;琳达应声而倒,脑脊液混着血从鼻腔里涌了出来,触手滚烫,消融了任何侥幸留下一命的希望。罗莎莉亚只来得及接住她,让她不至于独自倒在地上。
怎么会这样?
“让我试试。”梵卓不以为意地越过琳达的尸体,用手中的磁卡刷开了门。轻易得就像一个笑话。
……所以,那确实是曙光集团的权限。罗莎莉亚将琳达抱回车里,沉默地跟在梵卓身后。所有的纸质资料与设备都装在箱子里,分门别类地归置在仓库中。梵卓对最高处的集装箱伸手时,另一只手朝他的后背伸了过去——
那是罗莎莉亚的右臂。她仅剩的原生肢体,已经并非人类手臂的模样了;像一条延展而出的花枝般,指尖透出健康的、甚至过于艳丽近乎于红的粉色,其中无疑带着攻击的意图。梵卓敏锐地挡开这带刺的枝蔓,毫不迟疑地回以一记直踢,恐怖的冲力将她的身体向后打飞出去,口中涌出的血落到前襟上时,罗莎莉亚才听到对方的话:
“罗莎莉亚,你在怀疑我吗?真让人伤心又惊讶。”
她咽下尚未吐出的血,看到梵卓逼近的脚步。
“很痛吧?没事,应该不会死,万一死了也还会复活,这很好吧?”
模糊的视野正逐渐恢复,罗莎莉亚撑了一把地面,靠着墙站起身,与有着说谎者传说的绿眼睛对视:“你带走这些资料……是要给曙光集团吗?”
“集团的行为不是我的行为,你应该能分清主体性的区别。我带走剩下的资料是作为书社成员……你还是不信我。”
梵卓伸手掐住她的脖子,没有感受到任何挣扎,但指腹下猛然传来一阵灼烧般的热意,仿佛烧红的铁、抑或浓度极高的酸:盛放的花朵对他微笑,索取它生长所需的养分,从每一片大地、每一滴雨、每一个他者的血肉里。蜿蜒而行的蛇吐出信子,发出轻柔的咝咝声,它说:
请给我看你的想法。请为我打开你的头颅。
在思维的边界被侵入之前,梵卓猛然从粘连的血肉中扯出自己的手,下意识地发动了能力;脖颈处撕开的无齿之口依旧张着,却完全停止了生长。
“「色欲」的能力?啧……还好Distortion没对我用过这个。”
他看向自己染红的手指,错愕地皱眉,令人烦厌的恶心感依然挥之不去,反倒勾出了另一种东西。指虎戴在了拳面上,熟悉的冷硬质感与重量,恰好适合用狂怒来淬火。一拳、一拳、然后再一拳!每一下都击碎一条胸骨,断端完美地嵌进内脏,血肉挣扎着翻卷上来,卷去他的皮肤,却并非填补自己,而是反复确认一个问题:你真的会把资料带回书社?直到它们的主人短暂地逝去,海葵一般招摇的触手才垂落而下,血肉的碎屑黏在他的手上、还有脸上,如同无数被碾成泥的鲜花。
在前不久的记忆里,躺着罗莎莉亚执着至今的原因。那是一句可笑的话:“罗莎莉亚,我们需要你。”
罗莎莉亚醒来的时候,仓库已经空空如也。她走出门,发现不远处的街上躺着一具尸体,满脸满身沾满了血与尘土,喉咙上那道被刀砍出的豁口却已经冒出新鲜的肉芽。如同前不久LOCAL666的广播中所说,墨多斯所有的罪人都会复活。附近掉着眼镜和钱包,还有公司的证件——啊,恰巧是有过一面之缘的增刚先生。最近剥皮之主的事闹得很凶,把人放在路边,说不定就会被抓走成为艺术品的一部分;她拖起尸体的上半身,决定到棚子里等到他恢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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