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数:5560
犹豫就会败北,果断就会白给。
这是个差点白给的故事,教育我们在做事之前要做好周密的计划。
当事二人不但不做计划,甚至还事到临头时相互推诿。不行。
是吊桥效应,我加了吊桥效应。
使用技能:治疗轻伤,以防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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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言之年代,502年11月26日,花粉过敏。]
伯伦希尔昂着头,使劲用鼻子抽着气,嗅闻周围的味道。
空气之中传来的气味很杂乱,各种人的味道交缠混杂在一起,大多被翻起的新土的气味、新鲜血液的气味,以及那种怪异植物的怪异铁腥味掩盖住了。前一天里还在城市当中占据主流的气味在今天就沦落到连背景都不如的地步,这当真是怪事。
伯伦希尔没法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或许他的智力并不允许他将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都穿上线。他的朋友对他说,如果发生意外情况要暂时听从临时饲养人的话,他觉得今天这种情况肯定算是意外情况了,但其实,他并不怎么想听从临时饲养人的指示。
他更想去找自己的朋友。他的朋友很小一只,没怎么长过个,能够被自己轻轻松松地咬破喉咙或者拗断骨头(当然,他不会这么干),如果其他比他的朋友大只的人都很危险,那么他的朋友也一定很危险。
伯伦希尔焦急地转了一会儿圈,哼哼唧唧地跟了临时饲养人一会儿,就闻到了另一个比较熟悉的味道:是那个拥有很大很白的翅膀的雌性人(或许在伯伦希尔的眼中,能够双足直立行走的智慧生物都是人)。她应该是他朋友的朋友,也曾经靠得很近地来摸过他的毛。她身上总是带着羽毛、皂角以及某些奇怪香料的气味,人的鼻子或许闻不出来,但那有时会让伯伦希尔的鼻子痒痒的。
他很快征得同意(也或许是他以为的“征得同意”),跟着大翅膀的雌性人离开了。雌性人周围的气氛很严格——在他的朋友的教导下,伯伦希尔长成了一匹善于察言观色的白狼,所以他能够感受到——在她的身边,就算是狼,也忍不住会将自己的爪子规规矩矩放好。于是他跟在这个雌性的身边,不再哼哼唧唧,反而昂首挺胸地帮助她运送一些货物,就当是对于她将他从临时饲养人的视线范围内带走而做出的感谢。直到他确认这部分的工作已经结束了,而这个雌性似乎没有再挪窝的意思,才与她告别,开始独自一个寻找他的朋友。
与一早时相比,街上已经空旷了许多。人声鼎沸的嘈杂景象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那种怪异的植物翻动土壤、啮咬残肢的诡异声响。偶尔头顶会传来破空声,奇怪的铁腥味会扑向他的鼻子,这时,伯伦希尔就知道,自己被不知哪条藤蔓盯上了。大多数时候,他会想办法躲开,但少数时候,他也会生气地试图反击——他的朋友估计不会赞同这一点。在他经过一番努力却没能扯下那藤蔓上的一片叶子之后,他有些沮丧地想。他的朋友如果在附近,应该会劝说他这对他的牙齿不好:现在他满嘴都是血味了,而且很疼。
这种沮丧的心情一直持续到他循着自己朋友的气味逐渐靠近了城市中心,一股从没闻到过的怪味突然冲进他的鼻子,让他忍不住打了两个喷嚏。他不再专注于嗅觉,让自己的视线回到惯常的高度上来,看见一团浅蓝色的雾气浮在前方不远处。他能感觉到自己朋友的气味就在附近了,但那团明显不太对劲的雾气令他分心。一时间,巨大的白狼难以决定自己该首先探索哪个方向,焦急的情绪令他不得不再次用原地转圈的方式来排遣,但这次,他很快就做出了决定:先去寻找他的朋友——他有点小只,但是很聪明,总是能想到比他自己的决定更好的办法。
于是,他谨慎地绕着那团你浅蓝色的雾气跑动,跑了大概小半圈,终于找见了他的朋友。他的朋友和另一个长耳朵的雌性人走在一起,这在最近的一年里是常事,所以伯伦希尔也记住了那个长耳朵雌性人的味道:人本身的味道,还总是带点松脂和墨水味,这对一匹狼的鼻子来讲友善得多,她也不会总是揪得自己的毛有点痛,所以伯伦希尔也挺喜欢这个长耳朵雌性人的。
他呜呜叫着跑过去,以在接近的同时告诉他们自己到了。他们看起来很惊喜(或许实际上是惊多于喜),身上带着血和汗的味道,但他的朋友仍然张开双臂迎接他。他谨慎地降低速度,免得把自己的朋友撞倒在地——这里可没有草皮做缓冲——摆着尾巴把硕大的头蹭进对方的怀里,委屈地要一个抱抱。
“好啦,朋友,你辛苦啦!”他的朋友环住它的脑袋,轻柔地安慰,“从德鲁伊之家跑到这儿来又远又危险,你受伤了吗?”
他的朋友开始在他身上四处摸索。这一路上,他的确受到一些来自叶片的割伤,绝大多数冲击都被浓密厚实的皮毛挡下了,因此伤口大多不怎么疼——但除了他的嘴里。那种植物的叶片的确厉害,不仅用锋利的边缘割伤了他口腔的内壁,还坚固得很,即便他用尽力气,也只能在上面咬出几个小洞,没法将它从茎干上撕扯下来,还很可能让他的几颗牙齿变得松脱了。
伯伦希尔返回身去,用额头顶了顶他的朋友,张开嘴让对方看里面的伤口,换来几句不满的嘀咕:“你是不是又去咬不该咬的东西了?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要去咬边缘锋利的东西吗?”
但是那看起来就像是叶子!伯伦希尔张着嘴,从喉咙里发出点不满的嚎叫。他口中的疼痛很快减轻了,这又令他开心地摆起尾巴,不满的嚎叫也很快变成了开心的嘤嘤声(因为他不得不张着嘴,否则就会是大家更习惯的呜呜声)。长耳朵的雌性人摸了摸他的头,伯伦希尔的心情非常好,所以也蹭了回去——通常他不这么做,他是一匹矜持的狼,呃,大多数时候可能是这样的吧。
他的朋友虽然小只,但是会使用一些令人伤口愈合的奇妙法术,所以即便小只,也是值得尊敬的。伯伦希尔在大多数时候都会听从自己朋友的建议,所以直到他的朋友轻拍了一下他的鼻尖,说“好啦”之后,他才把自己的嘴闭起来,并开心地感到,现在自己的嘴里只剩下血腥味了,而这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难忍的事情。
他愉快地在自己的朋友和雌性人身边东嗅嗅,西探探,听着他们俩的谈话——他并不能很好地理解其中的所有意义,但对他来说,听人说话是件相对有意思的事情(当然没有在草原上尽情奔跑有意思,但聊胜于无),可以打发无聊的时间。
“你觉得那些‘茧’里情况怎样?”那个雌性人问。
“不清楚,但我不觉得里面的人还活着。”他的朋友回答,“你瞧,它们是不是与刚才相比更大了?”
伯伦希尔只听懂“人”、“活着”、“变大”这几个词。他有些困惑地环顾四周,最后隐约意识到他们在谈论那些藤蔓上的肿包:与今天早些时候相比,那些肿包的确变大了,而且似乎越变越大——正在进行时。它们的表皮也随着整体体积的增大变薄了许多,位置好些的肿包恰好让阳光从中透了过来,将表皮映成半透明的,里面隐约有个人形的东西。
“这样下去,那些东西恐怕会涨破,里面的东西会跑出来。”他的朋友以担忧的语气说。
雌性人点了点头,算是认同这个观点,并补充说明:“我不觉得里面的东西被放出来之后会站在我们这边。得想想办法阻止它们接着变大了。”
“这个东西再怎么奇怪,本质上也是种植物。如果能切断它输送养料的茎干,或许就能阻止‘茧’的成长。”他的朋友说,“可是那个花粉很麻烦。”
伯伦希尔打了个喷嚏,并且表示赞同。没人会想靠近那一团浅蓝色。
“如果你能找到输送养料的那条茎干的话……”雌性人的语气有些迟疑,“或许我们可以试试用火烧断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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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言之年代,502年11月26日,局部有雨。]
光带汇成的法阵成型了,地面之下隆隆地响。
伊莉莎和锡里昂尽可能快地搜索附近的房舍废墟,很幸运,他们所需的东西很常见,几乎在各个家庭中都有所储备——一些布料(从床单或者窗帘上撕下来),陶罐(可能已经破了,但只要破得不厉害,就还能用),油脂(凝固成块状的动物油脂比较多,于破损的陶罐来讲,这还比较方便),柴火(他们尽量挑选还干燥的那些),以及引火用的打火石。
他们把固体油脂弄成小块,大致装满了三个陶罐,这是短时间内他们所能找到的最多的油了。然后用相对透气的床单遮住口鼻,将撕来的窗帘布简单地浸了些昂贵的植物油(昂贵,但是方便),临时拼凑成了一个劣质火把,点燃之后冒出的黑烟让伯伦希尔打了好几个喷嚏,并且决定不要靠他们太近。在默默地对这些东西的拥有者道谢并且祈求他们不会因此而生气之后,精灵们抱着装了油的陶罐,锡里昂带着两个,伊莉莎拿着一个,并且带着火种,一同憋了一口气冲进那团浅蓝色的花粉里去。
伯伦希尔不肯进去,只是徘徊在边缘,焦急地嚎啸。锡里昂原本不明白这是为什么,直到他真正走到那团浅蓝色的范围之内去:就算没在花粉的范围之内呼吸,只是让它们落到身上,这东西就已经开始叫人浑身无力。伊莉莎尽力挥舞火把,高温点燃悬浮在空气中的微小颗粒,拖曳出危险的火光。
“别总是这样做。”锡里昂瓮声瓮气地说,“我们可能会烧到自己。”
他们小心谨慎地缓步前行,尽可能放缓呼吸,以尽量避免吸入那些漂浮在空气中的粉尘。浅蓝色的花粉令周围的视野很差,锡里昂不得不尽可能走近每一条藤蔓,才能观察到它们的样子,以溯回它们的源头,确认输送养分用的主要茎干到底在哪。幸运的是,随着法阵的启动,在沉闷的地鸣声中,那些藤蔓大多都停止了活动,只剩下中央公园里的那个藤蔓怪物——莎拉·深亚,或者说,曾经是莎拉·深亚的那个东西。
视野很差这一点虽然给他们造成了阻碍,但也给了他们一定程度的掩护:他们看向几乎是靠藤蔓的支撑浮在半空中的莎拉·深亚的方向时,只能大略地看到一个近似人形的轮廓,想必对方看向他们这个方向,也只能看见一个火把形成的光点,没法清晰地看见具体的景象:花粉大多沉积在低处,地面上的能见度比高处更差些。只要两位精灵安静地行动,并且尽量用身体挡住火光,那么就不太可能引起藤蔓怪物的注意。
排查花去了一些时间,但最终,他们还是在气力耗尽之前找到了他们的目标。那是一条看起来比其他的都要粗壮得多的藤蔓,即便法阵没有启动,可能也很难做出与其他植物相似的灵活动作。但即便如此,它仍然有同样,甚至更胜一筹的坚硬表皮:锡里昂放下怀里抱着的陶罐,用随身的小刀试探着戳了戳它的外壳,发出了清脆的金属交击声。
“就是这儿了。”少年德鲁伊点点头。
两位精灵立刻顺着这条藤蔓左右看了看,找了一个看起来相对细些的位置,将两个陶罐里的油脂碎块尽可能均匀地洒在周围。然后,他们合作攀上藤蔓的顶部——它虽然是倒下的,也有半个人那么高——将最后一个陶罐里的油脂倒扣在那顶上,然后由伊莉莎施展了一个油腻术。
“我还是觉得,这太冒险了。”她从藤蔓顶上滑下来,接过锡里昂手里的火把,“我觉得我们也可能会被点着。”
“我承认我们有些鲁莽了。或许我们应该提前把自己弄湿。”锡里昂突然说,“但附近的水缸大多破了——而且现在为此后悔显然也来不及。”
“您是德鲁伊,您不能变出点水来吗?”
“法师小姐!您在说什么啊!”
两个施法职业的精灵相互瞪视了几秒,直到被周围漂浮着的花粉提醒,他们才想起现在自己到底最该做些什么。
“将相互抱怨留到之后吧。”雪精灵说,“数三二一,我们点火。”
高等精灵点了点头,“我觉得我应该深呼吸一下,这太令人紧张了。”
“劝您不要。三。”
他们同时倒退着离开藤蔓,离开那块被油脂环绕着铺满了的藤蔓。
“二。”
伊莉莎举高了她手中的火把。那东西散发出的怪味现在似乎也不是那么难闻了。
“一。”
她投出火把,橙黄色的光在花粉中间拖曳出一条明亮的优美弧线,向着藤蔓的顶上坠落——
“——快跑!”
精灵们立刻转身,没人去看火把是否正确地击中了目标,也几乎不去理会自己将要吸入花粉的可能性,只是尽量驱使着自己无力的身体向着这片浅蓝色的雾气范围之外跑去。精灵的身体轻盈,伊莉莎与锡里昂又都不缺少体力,若是放在平时,几个呼吸之内他们就能完成这件事,可现在,他们甚至没能跑出自己平时一半的速度来。而几个呼吸之后,从背后爆发似扑来的热风和热空气上升所发出的猎猎声告诉他们:他们的计划成功了,藤蔓上的油脂被点燃了,但——他们也因此同样陷入了危险:四周漂浮着的花粉也会被点燃,空间开阔倒不至于爆炸,但火焰仍旧会一路扩散,或许会将他们俩也卷入其中。
体力的消耗比想象中的要可怕,伯伦希尔惊慌的嗥叫声从远处传来,热浪一阵紧似一阵。伊莉莎脚底下踉跄了一下——明明这儿是平地——锡里昂立刻抓住了她的胳膊,但紧接着,他自己也仄歪了一下。高等精灵有些恼怒地扯下了罩在脸上、阻碍他呼吸的布料,却立即被无处不在的花粉呛得咳嗽。远处模模糊糊地传来一声巨响,没人还有余力分神过去看看发生了什么,雪精灵反过来拖着自己的室友,挪向一段大概能挡住热风的矮墙——要是真的出现事故,躲在后面大概不会有什么用,但现下里,疲惫与无力感已经让他们的脑子变得不太清醒了。
好消息是,他们已经离开了有一段距离,而且因为热源的上空形成了对流,实际上在接近地面的高度,风是从外侧吹向火堆的。至少他们不太可能被烧死了。坏消息是,没人知道长时间暴露在这种花粉里,并且将它吸入肺部之后最终会有什么不良反应,现在他们已经很难继续行动了,如果这些花粉一直不消失,或许他们的结果会比被烧死更差。
精灵们躲在矮墙后面,相互倚靠。或许这时,应该来一段临近人生终点的哲思才应景,但实际上,锡里昂的脑子里空空如也,被花粉搞得完全没法集中精神。
“我们应该请一个瑞图宁的牧师来。”他带着点咳嗽,开始了自己的临终忏悔,“至少他们能变出水。”
“我们下次应该提前想到这一点,然后做好计划。”伊莉莎说,“如果还有下次的话。”
但从前我们说过,对伊莉莎的故事来讲,它的第一个小高潮在这儿,证明之后还会有第二、第三,甚至第四个小高潮;而就锡里昂来讲,他是许多人故事里的重要角色,而现在,他还没来得及进入到许多人的故事里。所以当然,他们恐怕还有下次:
突然间,有一大团水淅淅沥沥地落在他们俩头上。
“下雨了吗?”锡里昂疑惑地抬头看着依旧是湛蓝色的天空,而伊莉莎立刻转回身去,扒上矮墙,确认他们刚刚点着的藤蔓没有因为这一场小雨受到影响。
有水滴从天空上落下,让浮在空气中的花粉吸了水,不得不沉到地面上——准确地说,这是一场人造雨,来自于两个年轻的精灵们所没注意到的方向,洛尔迦和他的伙伴们想办法努力炸毁中央喷泉后,因压力而自然产生的物理现象,加上了人为的精确控制,才成功让降雨范围完美地覆盖了几乎所有花粉漂浮着的区域。
锡里昂在浮尘最后的绝唱中打了个喷嚏。伊莉莎没忍住,也打了一个。
然后他们俩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
——TBC——
+展开
字数:13023
试图谈恋爱,但感觉自己看见了宇宙。[宇宙猫猫头.jpg]
结果恋爱的部分还是来自老白的支援。
可能恋爱就是这种东西吧,能让人觉得自己看到了宇宙的真实,然后仍旧一头雾水。
斯特凡诺:为什么我突然觉得气氛有点怪怪的?
但是实际上恋爱的成分并不多,可能只占3%。剩下都是话痨,灌水,没用的描写,打打打。
尼尔·伶,拿着最酷炫的装备,干着杀人破城的事业,做着最没排面的boss(指在场的三个PC没一个知道他叫什么)。
以及这个故事告诉了我们法师不要轻易走出舒适圈,不然即便你拿着神装也容易因为手忙脚乱而输掉对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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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言之年代,502年11月26日,繁盛。]
拉玛的牧师们决定将附近的难民暂时安置在苏古塔天文台附近,因为那里建筑足够稳固,而且四周宽广,少有遮蔽,便于监测植物的动向。更重要的是,那里距离城市的边缘很近,一旦最坏的情况发生了,他们也能方便及时地将难民疏散到地面上去。
伊莉莎和锡里昂一同抵达神殿时,便立刻见到了拉玛的牧师正有条不紊地进行现场指挥的工作。迷雾之神的侍奉者比所有人都更早地得到了警示,并不具体,但也足够他们进行一些大致的前期准备。有关难民的疏散方向一事可能也是一早便做好决定的,苏古塔的学生们自认反应已经很快了,不过拉玛的牧师们明显要更快,而且更有准备,更有经验。
牧师们接管了接下来的指挥行动,伊莉莎和锡里昂作为苏古塔的学生,也被划分到需要保护的平民之中。他们得到了两三声有些敷衍的夸赞,紧接着就被塞进向着天文台方向行进的队伍里去。幸而二人都对这种事情不怎么计较,也无意在当下的情况里过分争强好胜,只沉默着遵从了拉玛牧师们的安排,安安静静地汇入了人流。
值得一提的是,他们刚刚离开拉玛神殿的范围不久后,整座城市又发生了一次稍有不同的颤抖——不像是藤蔓破土而出时那种大地要被撕裂的震动,而是更为温柔和缓的一种嗡鸣声,或许放在平时,人们都不会注意它。在这个情况下,任何一丁点风吹草动都足以让人们变得风声鹤唳,队伍的移动速度立刻变得迟缓了下来,几乎所有人都在左顾右盼,急切地想要找出这个已经满目疮痍的城市因为刚刚的那次颤抖又有了什么新的变化。
要发现这个变化并不很难,特别是在现在,许多人都会抬头向上,观察高耸在天空中的藤蔓动向的现在:苏古塔五芒星的一角升上了天际,“宇宙”塔从原地起飞,停留在苏古塔城市中心的上空。想必法师们有法师之间交流的特殊方式和移动的渠道,因为只要稍有常识的人都能看出,那座塔里正筹备着某种大型的魔法,而一个如此大型的魔法不可能只凭借一个法师的施法技巧来完成:从整个城市的外围街道的几个点上开始,地面上亮起了冲天的白光,它们几乎是刚刚一升上天际,便开始扩展自己的体积,沿着街道蜿蜒开来,划出一条白亮的线——若是从高高地浮在天上的“宇宙”塔中俯瞰,便不难发现,这些点正以整个城市为皮纸,逐渐用光线画出一个巨大的魔法阵来。
在这个任何一丁点风吹草动都会让人们忍不住绷紧神经的情况下,未知的变化当然会让人感到紧张与不知所措。许多时候,人们的思维会因为跟不上情况的骤然剧变而驱使他们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事情:撤离的队伍似乎又要骚动起来,艰难形成的秩序再次因此受到冲击,不过这一次,负责带领队伍的是拉玛的牧师:
“这是议会的法阵!请诸位不要惊慌!”几乎是同一时刻,他们从队伍的各个位置大声地向其他人喊叫,大意相同、但具体措辞仍旧有异的句子形成了奇特的回响,“这是议会用于清理地下植物的法阵!是不会伤害到人类的!请诸位不要惊慌、不需理会!保持队形!”
及时的信息传递和牧师的公信力令队伍很快安静了下来。秩序恢复,人群再次开始移动,没有发生任何超出预计的事故——但折损仍旧是不可避免的。显然,法阵的成型是需要时间的,在那之前,那些光似乎对藤蔓植物并不构成任何意义上的威胁,那些东西仍旧在苏古塔的地面上耀武扬威,即便队伍的外围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位拉玛的牧师守护,仍然不能完全阻止它们向人类发起攻击的动作。
那些表面反射着金属冷光的植物有着与外表给人的印象完全不相符合的柔韧,逶迤扭曲的样子就如同长蛇,硕大的花头从半空中俯冲下来时,带起的冲力令人难以阻挡;它们的锯齿状的叶片即便只是无心带过,刮擦到人身上,也会形成一道可怖的裂口;牧师们尽力施展神术与法术试图对抗它们,但很可惜的是,单个法术的效果总是不太好:最起效的攻击是电流,但即便是在拉玛的牧师里,有施法天赋的人也屈指可数,记忆了类似法术的人又更少;其次能够造成影响的类别是火焰,这也是大部分拉玛牧师的选择——灼热光辉或者炽热之环,但能起的效果也有限,绝不如在面对通常的植物时那样好。那些没有记忆攻击型神术的牧师们努力治疗伤员,或者维持安定心神的神术,尽量争取让它们的效果能够笼罩在所有人身上,这也是在此种境况下,完全由普通人组成的队伍至今还没有崩散的重要原因。
去往天文台的路程在重重困境之下显得无比漫长,当队伍真正抵达时,几乎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许多筋疲力尽的逃难者们几乎是刚刚一抵达“安全区域”的空地上,就仿佛被抽走了浑身的力气那样瘫倒下去,更有一些人在逃亡告一段落之后,立刻便收敛不住情绪,崩溃地痛哭出声。伊莉莎和锡里昂的情绪倒还镇定,因为他们并非是此地的居民,对这座浮在天上的城市没有太多感情,家业与财产也大多不在这里。只是情绪是很容易传染的,即便无法对那些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事故而失去所有的人感同身受,苏古塔的学生们依然对这景象心有戚戚,没法一下子就为自己逃出生天这件事高兴起来。
但天文台外侧的空地并不是这次逃亡行动的终点:之前将他们护送至此的拉玛牧师们很快便转回市区的方向,准备引导下一批难民,而此处仍有一些拉玛的牧师负责维持秩序:这些牧师今天里的神术还全都在,只是暂且负责较为轻松的工作,等到那些引导难民的同伴疲惫不堪时,两批人就会相互替换。此时,他们正勉力那些一时脱力的人们从地上站起来,有秩序地通过天文台的大门,进入建筑物里面去,同时也时刻监视着“最坏的情况”发生时,可以通向城市之外的退路。
一座浮在天上的城市哪里还有退路呢——有的:城市正在下降了。
宇宙塔浮在半空中,法师议会的成员显然不是平白无故地藏在里面的:在法阵被启动后,几乎是立刻,整个苏古塔便开始以所有人都能感觉到的势头平稳地下降。在之前的一段时间里,这城市已经飞得很低了,不需要多少知识储备也能简单地推算出来,再过不久,风暴之城就将暌违千年地回归地面。除此之外,那座塔也在散发光芒——那些光芒如同绸缎那样随风飘荡着离开法师塔,缓缓地向下,就好像被地面的光点所吸引了那样蜿蜒而去,在半空中逶迤出似乎是文字的形状,用新的光芒填充了法阵的光。
这下很明显了,从塔上散发出来的光也是启动法阵所必须的一部分。问题在于,迅速明晰了这一点的并不只有人类:那些藤蔓很快也攀扯了起来,尽力伸长它们的枝干与茎叶,让自己顶部的可怕花朵生长到能够接触到那些光芒的高度——然后,它们的花瓣一张一翕,就仿佛令人毛骨悚然的巨口一般,撕咬、吞食着那些缥缈的光线。
这景象的确令人忍不住担忧。从塔上飘散出来的光带在中间的传递过程中,因为藤蔓的吞噬而明显衰减了。这不可能对法阵的勾画不产生任何影响。伊莉莎和锡里昂对这景象一致感到担忧,但现在的情势并不允许他们悠闲地向他人发表自己的看法,很快,他们就被混在这一批逃难者的队伍里,被拉玛的牧师们像是驱赶小鸡那样一起赶进了建筑物里面。
天文台本来只是一个用来观测星空的建筑设施,自然不会有什么用来安置难民的家具或者物资,可以说,这里除了空间广阔之外并没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事发仓促,什么都来不及准备,这里只能用几床工作人员们日常使用的被褥铺在地面上,勉强弄出了一块安置伤员的区域,几个牧师和一些很可能是被临时教导了相关知识的志愿者在用简单的布条、夹板(从什么地方拆出来的破木板)和针线对他们进行处置,剩下的人都乱糟糟地聚在一起,试图从混乱的人群中找到自己的亲友或者熟人。
两位精灵学生在这一片混乱中不知所措了一会儿,便一致决定加入帮忙的志愿者队伍。但或许是因为他们看上去太年轻了,又或者是带着明显的书卷气,在他们询问看起来正负责统领全局的那位拉玛牧师打扮的人有什么地方可以让他们帮忙的时候,得到的只是敷衍地让他们去一边休息、不要添乱的回答。
若只有伊莉莎一个人在这里的话,或许她就会遵从这位看起来很烦躁,因此在一片混乱中措辞相当不近人情的牧师的建议,“好好待在一边”,不给其他人添乱。雪精灵在从前一百余年的生活经验中,没有很好地学会该如何用言语应对他人看轻自己的目光——他们更习惯直接用行动说话,而现在对直接上手接受一份工作来讲并不是一个很好的时机,一无所知地盲目对伤者进行处置很可能会因此害死他们。但锡里昂在这里,而且他显然对类似的事情已经有了丰富的经验:
“我们是苏古塔学院的学生,我们已经在课外实践里学习过怎样对一般的伤口进行应急处理。”高等精灵以极快的语速说,“我们还能用一些简单的法术或者神术,我们肯定能帮上忙的!”
“听着,孩子们,”拉玛的牧师显得有些不耐烦,“或许你们说的这些确有其事,但通常来讲,我们不会让女人和小孩去面对这种血淋淋的现场的。你们现在去那边——”他指了指没受伤的避难者们聚集的空地,“——去安静地待一会儿,或者安慰一下那些跟自己亲人走失了的可怜人,听从牧师们的安排,就是对我们最好的帮助了。”
“可是——”
高等精灵显然还想与他辩论一番,以证明自己能提供比稳定人心更多的帮助,但他的话头被另一个声音打断了:
“那是锡里昂·暹罗德和伊莉莎·雪风吗?”
不知为何出现在此地的斯特凡诺·达勒,从安置伤员的那一边走过来,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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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言之年代,502年11月26日,葳蕤。]
黎曼在空中飞着。为了躲避几乎无处不在的藤蔓,她飞得很高,从地面上只能看见一个很小的黑点。
“我并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稳健派的伊莉莎再次强调,“我还是坚持认为我们应该让专业人士来解决这个问题。”
“但现实是,目前能够自由行动的人里,我是最接近‘专业人士’这个概念的那一个。”锡里昂小声地回复。
“我知道,所以我只是在抱怨。”伊莉莎语调平稳地说,但锡里昂听得出,她这句话里是带着点恼火的意思在的。
“鉴于我们已经离得很近了,二位能不能暂时停下争吵?”斯特凡诺讲话的语调半是紧张,半是兴奋,“周围的藤蔓越来越密集了,我们最好不要引起任何不必要的注意。”
显然,现在这三个学生已经不在天文台的附近了。与一开始有着别的目标的两位精灵同学不同,斯特凡诺·达勒今晨从租住房里出发,最开始的目的地便是苏古塔天文台。他的本意是希望能够再多询问一些那些从兰院来的交换生们在生活或是学习中那些可能会引人注目的细节,因为显然——已经有多到不能被称为“蛛丝马迹”的许多线索指向了“他们很可疑”这一点了——或许这些人与地底下的那些植物有什么奇特的关联。这是从尼格勒那里得知“莎拉·深亚曾发布委托寻找一种奇怪的植物,那种植物很可能就是地底下所谓的‘深渊之花’”这件事后,斯特凡诺做出的合理推断。
船商的儿子向来易于被这些流言蜚语勾起兴趣,自己也常以此为蓝本,撰写些志怪故事向报社投稿。因此他会做出进一步详细调查的决定几乎是顺理成章的——不论是从为自己的安全考量的角度来讲,还是从满足自己好奇心的角度来讲。只是今日的行程显然没有达到原本预定的目的:在他走到一半时,剧烈的地动差点让他摔倒在地上。
他当然也注意到了从地面下升起的藤蔓和半空中的宇宙塔,以及很快便启动的法阵雏形。只是他没有伊莉莎和锡里昂那样幸运,从一开始就遇见拉玛的牧师,他的魔宠也并不在他身边,而是被放出去与自己的室友相互联系。通过朱诺与自己的心灵链接,他的确意识到有一些藤蔓之外的“不寻常的东西”出现在苏古塔上了,但那时他在忙于帮助附近的伤员,鼓励那些因为所有财产都毁在坍圮的石墙下的本地居民和他一起逃到空旷的地方去,因此未能立刻靠近进行查看。他们在靠近城市外围时终于遇见了拉玛的牧师,并被引导到临时的避难所去——斯特凡诺是在达到目的地之后才意识到,这里正是他今晨原本预定要来的地方,但现下里情势如此,他本想知道的那些答案也显得没必要了。
当然,他也感受到了城市正在下降,看见了宇宙塔上散发出的光芒,以及阻止法阵形成的深渊之花张开巨口吞噬光带的景象。然后他突然意识到一点:根据他在路上匆忙的一瞥所见的景象,很可能有人正操控着那些藤蔓。这不是为掌握了独家新闻而暗自窃喜的时候,斯特凡诺立刻将自己的发现通告给安置点的拉玛牧师,然而他得到的回答却显得非常冷淡:
“这是那些议会法师们该操心的事情。”或许是因为一下子要处理的事情太多,这位牧师的语速飞快,态度也很暴躁,“我们的职责是救护这些受伤的平民,引导他们从灾难中逃生,没法分出更多人手了!”
被拒绝这一点令斯特凡诺感到有些茫然,但他看得出,这位牧师的确说的是实话:所有带着圣徽的人都有自己的位置,绝大多数牧师们离开安置点,去往街道上拯救平民、对抗藤蔓,剩下的少部分牧师们需要一个人面对几十人乃至上百人,安抚他们,试图组织起一些尚有余力的逃难者对秩序进行维护,并处理伤员的伤口,就连原本驻扎在苏古塔天文台的学长诺兰·扎米尔都忙得脚不沾地,只对他点点头就算是打招呼了。
但是法师议会显然也腾不出更多的人手了:他们都在宇宙塔里,为了法阵的开启做准备呢。何况,就算他们从那塔上下来一部分人,也加入了地面上的战斗,魔宠不在身边的斯特凡诺也没有联系到他们的手段。牧师们要对逃难的普通居民们负责,法师们要对清除藤蔓的法阵负责,一时间确实没有能够调查斯特凡诺半路上看到的那个身处于密集藤蔓中心、却完全没遭受到任何攻击的人影,并根据调查结果采取措施的人——如果他坚持认为这个情况是值得进行一番探究的,那么他就得自己去。
斯特凡诺·达勒,卡伦特出身,船商的儿子,从前做过的最冒险的事情是谋划潜入异世界交流学校禁止进入的塔楼,对独身一人冲进藤蔓中去获取信息这件事,显然抱有迟疑。毕竟这次的行动如果败露,后果肯定不仅仅是被关禁闭那样简单——藤蔓可是不会看在艾丹·弗宁老师的面子上对他从轻发落的。
然后他看见了正和牧师进行辩论的锡里昂和伊莉莎,并且灵光一现。
最后,他们三人一起,在黎曼的引导下,尽可能不引起注意地回到了隐者塔区的中央。
即便有可以飞在空中的魔宠作为引导,供人挑选更加安全些的道路,这一路上他们也并不很轻松。在锡里昂——曾经应对过两年前暗月城灾难的冒险者——的建议下,他们尽可能避免在路途中使用今天的法术或者神术:在这个混乱的场景中,没人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因此时刻留有能让自己全身而退的余力是非常必要的。
但到了现在,根据黎曼在空中所见的情况(由伊莉莎转播),大家都产生了马上将要进行一场战斗的预感。
“是个穿斗篷的男人,他被藤蔓围着,总是抬头向上看,所以我没让黎曼太靠近。”雪精灵说,“能够看出,他的确能至少操控一部分藤蔓。那些花按他的指示行动,附近的光带消失得厉害。”
这是只需要抬头就能确认到的事实。学生们把自己藏在坍塌的围墙和半截摇摇欲坠的天花板下面,从边缘的裂缝里偷偷往上看:那些巨大的花朵凶恶地吞噬着以宇宙塔为原点而散发出来的光芒——很显然,它们是有秩序的,而且选择的位置也很巧妙。
“你们有人选修过黎维诚老师的法阵构成吗?”斯特凡诺问。
“只听过几节课。”伊莉莎回答他,“但我想,并不需要多专业的知识也能看出这些花正在进攻一些不那么妙的位置。”
“至少我们知道,那个站在藤蔓中间的人肯定具有相关的知识,甚至可能也是个法师了。”锡里昂从实用性角度总结陈词,“我们最好现在就动手解决这个问题——有人要退出吗?这可能是最后的机会了。”
伊莉莎这次的语气明显带着不赞同的意味了:“我们只有三个人,即便是在最好的情况下,也要面对五条藤蔓和一个很可能是法师的敌人。这显然过于冒险。”
锡里昂花了几秒钟估量形势,在他沉默着的这期间里,斯特凡诺插进了话:“恕我直言,即便我们在这儿放弃行动,转而去寻找增援,恐怕也很难找到能倒出手来帮忙的人。”年轻的人类法师听起来有些紧张,也有些跃跃欲试,“如果想要保证法阵的完成不受更多影响,最快的方法还是我们自己上。”
“我希望大家都能注意到,这并不是我们通常时进行的那种没什么难度、能保证安全的小冒险。”伊莉莎颦着眉头反驳,“一旦失败的话,我们就会丢了性命,即便成功,也有落下残疾的可能。风险太高了,何况我们并不能保证我们能成功。”
这段过分现实的分析狠狠地给斯特凡诺泼了一盆冷水。船商的儿子此前对于冒险故事的印象仅仅停留在白纸与铅字上,带着油墨香味的一段轻飘飘的叙述,足以令人心潮澎湃,但不够让人清楚地看见底下可能堆叠着的血腥尸骨。那些不幸被藤蔓的叶片剐蹭到的平民身上血淋淋的伤口还历历在目,斯特凡诺不太敢多看,但那景象就是钻进他的脑海里,破损的衣料下,翻卷开的皮肉之中甚至能看见裂了缝的骨头。伤者哀嚎着,大量的鲜血从破口里涌出来——如果没能及时为他止血,那具身体就会迅速地冷下去,很快就没了声息。
要是那样的伤口出现在自己的身上呢?这样的想象令斯特凡诺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伊莉莎显然就快要说服他了,但这同样的说辞对锡里昂并不起效。
“没人在战斗开始之前就能保证自己一定会成功,或者一定不会受伤。”高等精灵说。他说这话时,显出一种与他看起来的年龄并不相符的老成,“但对于一些重要的事,即便冒着生命危险,还是会有人去做。”
“我还是要去。”锡里昂宣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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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言之年代,502年11月26日,雷暴。]
或许斯特凡诺和伊莉莎会在自己可能遇到生命危险时放弃拯救苏古塔的行动,但并不代表他们会在同样的情况下放任自己的同窗前去送死。于是,在证实过高等精灵固执起来其实和矮人没什么区别这一点之后,做好面对敌人准备的学生们依旧是三个人。
最开始的时候,他们考虑过偷袭。伊莉莎试图通过黎曼寻找一条能够悄无声息地逼近最当中那个人类的路线,但是他们失败了:显然,敌人在专注于攻击法阵的同时,也并没有放松对自己的守备,五条藤蔓扎根在他的身边,只需要轻微的弯曲就能替他承受一切攻击。而且,他几乎是一直抬着头注视着天上的光带,而黎曼为了追求更好的视角以观察整个场地,在附近的天空上徘徊了太长时间,伊莉莎认为他们很可能已经被发现了——她认为这个人与黎曼之间对上过视线。而对方没有进攻的原因,只是由于黎曼的体型太小,不论是对于他自己还是对于四周的藤蔓来讲,都不便于瞄准。
显然,从死角出手一击必杀是不太可能发生的事情,若想要对站在防护中心的人造成伤害,恐怕必须首先解决掉周围的藤蔓——说真的,一条就够难对付了,一下子面对五条,简直就是天方夜谭。这东西根本就不像是植物,它的茎干部分表面反射着金属光泽,坚硬无比,几乎就要刀枪不入了,在帮助莎拉·深亚寻找“药材”时,她试着用火烧过这东西,它们会因此受伤,但是不像是普通植物着火了那样被引燃的,而是不甚明显的灼烧伤害,而且火很快自己熄灭了。迄今为止,他们所知道的最有用的攻击方式是雷电,而锡里昂今天已经用掉自己记忆的召雷术了。法师们的确有电爪这个法术,但由于它必须接触生效的特性,向来不是纯粹的法师们法术书中被记忆的首选内容,至少对伊莉莎和斯特凡诺来说是这样的:这两个法师加起来只记忆了一个电爪,是人类青年出于“以防万一”这种心态而选择的。
此时此刻才去懊恼自己选择的法术不合适已经为时过晚了,更加现实的问题是他们该从哪个方向发起第一次进攻。偷袭是不可能的,那么从背后发起进攻还有必要吗?这个问题在学生中间引发了一场大约持续了十五秒的争论——当然,没有得出结果,因为盘桓在敌人周身的藤蔓开始动作了:
那些蛇一样的巨型植物中,有一条暂时放弃了吞食半空中的光带,转而闭合了花瓣,低下了花头,迅速地俯冲下来,将整个花苞作为冲锤,狠狠地砸向了尚还完好的一间房子。就仿佛是遭到攻宠兵器的捶打,又或是挨了投石机投出的巨大弹丸一般,那房子在烟尘中顷刻间就变成了一堆废墟瓦砾。巨大的响声还回荡在街区上空,藤蔓的动作却没有止息。它并没有选择再将自己的茎干直立起来,而是在贴近地面的高度上蛇行前进,在深入了街巷一段距离之后——用不知道哪来的力气贴着地皮横扫出了一个扇形。
房屋如同摧枯拉朽般倒塌,重物落地的巨响不绝于耳,地面上泛起烟尘——或许唯一值得庆幸的事情是,现在这个街区里早已经没有活人了,所以没人因此受害。
“他肯定发现我们了。”在这时,伊莉莎的语气反而变得非常冷静,“我让黎曼自己躲起来了——他知道有人通过魔宠在看他,但他还不清楚我们在什么位置,也不知道我们有几个人。”
“我们必须在他破坏到附近的房子之前做出决定。”斯特凡诺说,“否则我们会在出招之前就被石头压死。”
“要我说,别想那么多了,大家一起出去吧!”锡里昂说,“咱们三个分散开站,他就得掂量一下首先进攻我们中的哪一个了——就好像咱们几个里有谁擅长思考战术似的。”
其他二人都很赞同这说法,至少非常赞同最后那句话——何况,也没时间做更加详细的计划了。于是,在地面因为大量建筑物坍塌而发生的震动堪堪停止之后,三人立即从藏身的危房里跑了出来(说实话,经过这么一折腾之后,这房子可能挺不过三分钟就会自己塌掉),尽可能分散地站到了宽阔的街面上。
然后,藤蔓的防护就像是有感知那样,冲着三位学生们的那个方向的茎干分别扭向两遍,散开,露出站在防护中心里的那个人——
——那还是个少年,穿着端整的白衬衫,用丝带打着领结,外头罩着的深色外套纤尘不染,手持着一根笔直细长的藤杖,看起来与周围环绕着的植物是同样的材质。若是不将他面孔上树叶形状的疤痕计算在内,这人看上去就像是他们在学院里偶尔会碰面的陌生同窗。但也正是因为这个无论如何都会令见者印象深刻的疤痕的存在,伊莉莎和锡里昂都能确信,自己这一年来没有在苏古塔的任何一个地方见过这样的一人。
但对于斯特凡诺,应该不是这样的。
“……你就是当时的那个法师。”他以确定的语气陈述,而站在藤蔓中心的少年回以浅淡的微笑。
“你认识这个人吗?”锡里昂立刻转过头去问,斯特凡诺的回答来得也很快,但恐怕不是高等精灵所希望听见的那一种:
“——虽然不能算认识……但我跟他确实有点账要算。”
附近的绝大部分藤蔓仍然在孜孜不倦地蚕食半空中的光带,天色似乎因此渐渐变暗。锡里昂似乎听见很小的“呲啦”一声,但他的心思现在不在这儿:我们能够劝服他吗?不必战斗当然是最好的结果,但如果(其实是很可能)发生了战斗的话,我们该采取什么样的策略呢——这儿有两个法师和一个德鲁伊,看似是不错的阵容,而对面是由一个法师和五条几乎坚不可摧的藤蔓组成的,对比之下,这个小队立刻显得捉襟见肘。
“快停手吧!”虽然没报多大希望,但锡里昂还是这样大喊,“再这样下去,全城的人都会遭殃的!整个城市会被藤蔓撕碎,大家都会落到地上去!你自己也逃不掉!这对你没什么好处!”
那个少年笑了起来——有点夸张的那种,就好像锡里昂说的是一个有趣的笑话那样:“你怎么知道这对我没有好处?哈哈哈,你当然不会理解这伟业所代表的意义!”
这看起来大概就是没必要费劲跟对方沟通的那种情形了:任谁都能看出,这个人的信念非常坚定,并且为自己正在实施的暴行感到荣耀,绝不是区区几句话就能将他说服的。但锡里昂瞥了一眼伊莉莎,依然决定强行继续这场对话:“为了达成这所谓的‘伟业’,就要拉整个城市的人给你陪葬吗?”
“‘陪葬’?我不会这么认为。”少年的态度平淡,就好像在说自己不慎踩死了几只蚂蚁,“不过是些草芥,我为何要顾虑他们?”
“……疯子。”斯特凡诺小声地嘀咕,但好像除开听觉灵敏,并且时刻警惕着周遭状况的高等精灵之外,没人注意到这一点。
“这些东西最后会变成什么?”他还在绞尽脑汁地思考话题,“苏古塔接下来会怎么样?”
“你们可以试着自己去看看。”那少年说,然后,他仿佛突然意识到什么了似的,以一种怪异的姿势抬起了手中的藤杖,“如果你们足够幸运的话。”
他再次微微笑了笑,一种不带感情的,礼节性的笑容,只是叶片形状的伤痕牵扯着他面孔上的肌肉,让他的表情变得更加狰狞。所有人都能据此猜出他肯定立刻就要做点什么了——然而最先发难的不是站在藤蔓中心的少年,而是伊莉莎:雪精灵少女突然上前一步,挡在锡里昂身前,伸长手臂奋力一掷,一团雪亮的光辉随着她的动作迅速地冲向藤蔓的中心——就在那人类少年的眼前炸开,一团明亮的光吞噬了所有人的视线。
斯特凡诺本能地抬起手来遮住了自己的眼睛,是以他错过了事态的进一步发展:在施展了闪光尘的法术之后,几乎是立刻,伊莉莎释放了另一个神术——当然不是凭借自己的力量,而是来源于不久之前,卷宗学者室友的馈赠:附近微暗的天色并不全是因为藤蔓在吞吃光带,也是因为召雷术唤来的乌云盘桓在上空引而不发,就在敌人因为突如其来的光线变化而本能地发出尖叫时,万钧雷霆自天幕之上咆哮而下。
“有时候站在差不多的位置,才能看见差不多的东西。”在隆隆雷鸣的咆哮声中,伊莉莎低声说。
锡里昂最初并没意识到这句话的意义是什么,甚至没有意识到雪精灵讲出这句话来,所指向的听者仅有他一人——但几乎是立刻,他就明白了这一点,因为在嘈杂的环境音中,只有精灵的敏锐听觉才能在其中捕捉出这样一个如同蝴蝶一般轻柔的句子。他对这句话,或者说这个解答,会在这个场景出现深感意外,但紧接着,伊莉莎转回头去,让自己站在差不多的位置上,看向被光影淹没的敌人。
“也许这就是你沿着他的脚步前行的原因吧。”伊莉莎如此猜测,也是在说明为何最初反对发起进攻的她自己会选择在此第一个出手攻击,“站在这里的时候,我只觉得‘做得到,却不去做些什么’是不对的。”
这是没人发现的一段隐秘的陈述——又或者,即便他人听见了这些话,也很难理解伊莉莎到底在对锡里昂说些什么。这些无人知晓无人传颂的话语令高等精灵无端显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即便他还紧盯着战场。随后,在神术的效果结束,雷暴止息的同时,他立刻大声向着斯特凡诺所在的方向呼喊:
“小心那些还能动的藤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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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言之年代,502年11月26日,清剿。]
“烦人的害虫!”站在藤蔓防护之中的少年以嫌恶的语气说。
一个闪光尘和一个召雷术并没有成功地将他击败——显然,四周的藤蔓除开会遵照他的指令行动之外,还在一定程度上拥有能够自主行动的意识。伊莉莎的法术的确夺走了少年法师的视线,但在雷霆从半空中降下时,那些藤蔓自动自发地在他的头顶上编织交错,飞快地形成了一个半圆形的罩子,为发号施令者及时地做出了一块安全地带。
或许是由于这些藤蔓距离很近,而且相互之间有所接触,这一个召雷术的效果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造成的都要好:五条藤蔓中的三条蔫巴巴地倒下去了,少年的周身只剩下两条还留有行动能力。而且现在他显然被学生们突如其来的攻击激怒了,再次以那个怪异的姿势抬起了手中的藤杖:他的一只手抓着藤杖大约中间的地方,另一只手放在靠后的位置,同两只手将它平举起来,抬到与自己的肩膀差不多高的地方,让它的一端大概对准了学生们的方向(显然,他还受到闪光尘的影响,目不能视),然后——
所有人都听见了“砰”的一声巨响,藤杖的前端冒出了火花,有什么东西以飞快的速度从学生们身边飞掠而去,击中了他们身后的断墙——万幸,不管那是什么,都没有人被打中,那段可怜的土墙上被深深地凿开了一个洞,周围还带着蛛网般的皲裂。
“那是什么!?”锡里昂忍不住惊叫,“是法术吗!?”
“没见过那种法术!”显然也被吓了一跳的斯特凡诺回应,“有谁发现他的施法动作了吗?”
少年移动了杖头所瞄准的位置,他身边硕果仅存的两条藤蔓蠢蠢欲动,这让雪精灵恨不得给她的两位同伴一人狠揍上一拳——事实上她的确伸出手,把锡里昂拽了一个趔趄:“闭上嘴移动位置!”
这显然不是站在原地闲聊的好时机,所以锡里昂和斯特凡诺立刻听从了伊莉莎的真知灼见,从原地跑开,兵分两路,试图趁着敌人的视线还没恢复时从不同的方向绕到他的侧翼去。
但是藤蔓并不会放任他们完成自己的布阵:即便它们的主人暂时没法看见,这些漆黑的植物依然能够自己寻找自己的猎物。目前为止没人弄明白过这些东西到底是靠什么来感觉周围环境的变化的,但它们的确也自动分成两个方向,分别对从两个方向袭来的学生们发起攻击。
又是“砰”地一声巨响。少年使用他手中的藤杖发动了第二次攻击,当然,没法进行瞄准的他这次什么也没打中——不过在场的学生们都发现了很可怕的一个问题:他似乎并不在意频繁地发动同样的攻击会消耗自己今天记忆的法术,因为从他的动作来看,似乎他立刻就开始筹备下一次攻击了。
比起造成杀伤,这攻击所带来的巨响更像是对四周无序摆动着的植物发号施令的信号:除开一直守护在少年身边,现在只剩下两条的藤蔓之外,更远处那些一直忙于侵吞半空中光带的不谢之花似乎也注意到了这里,并且一个接一个地钻入地下——周围的大地再次开始颤动,或许其他那些植物也正在赶来战场的路上——情况非常不妙,但对于战场中心的三位学生来讲,他们首先需要面对的当然还是近在咫尺的那两条植物巨蛇:
其中的一条冲向了伊莉莎和锡里昂这个组合,它几乎是从地面上蛇行前进的,硕大的花瓣盛放着,让精灵们能清楚地看见应该是花蕊的那部分生出的是不应该在通常意义上的植物中出现的结构:带着牙齿的血盆大口;另一条藤蔓抬高自己的茎干——或许这些藤蔓也有不同的性格,有自己所偏好的捕猎方式——被巨大的花朵俯瞰着的斯特凡诺没头没脑地产生了这种想法,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命悬一线似的。
两条藤蔓几乎同时对自己的猎物发起了进攻,但学生们并不会坐以待毙:锡里昂立刻施展了一个神术——看起来有点奇怪,就好像是他从自己面前的地面上突然抽出了一根白橡木——然后挣脱伊莉莎的手,直向着那朵巨大的花迎去。在雪精灵的惊呼中,他手中橡木棍的一头被狠狠地砸在那朵花大概的中间部分(没有那么中间,他还是打在了花瓣上),再之后,很令人诧异的,虽然年轻的高等精灵的确因为蛇行前来的藤蔓带来的冲力向后倒退了一步,但那朵花前进的势头也不合常理地被阻挡住了:这个细胳膊细腿的高等精灵看起来可不该有这样的力气。
斯特凡诺那一边看起来稍显狼狈,但实际上,或许他要比另外两人的处境更加安全:蛇行前来的藤蔓能够攻击到的范围大概是一条宽阔的直线(包括叶子),而躲避从高空俯冲下来的花朵,只需要离开它的落点附近就行。人类青年紧张地盯着那朵看起来绝不好相与的巨大花朵,在它落下来的前一秒钟跳开了原地——由于附近的地面在震动,他落地时不慎摔了一跤,但很幸运,没有受到任何严重的伤害。他立刻从地面上爬起来,没去管被尘土弄脏的衣服,趁着那花朵陷进地面时迅速地向着藤蔓的茎干冲过去。说实话,这很危险,因为那些叶片还露在外面,并且似乎能够自由地摆动——斯特凡诺不慎被其中突然变向的一片划破了袖子,他也没有去管,而是将自己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上即将释放的法术上:他顺势抓住了那片靠近他的叶片,金黄色的电弧从他的指尖流泻出来,转瞬间被传递到藤蔓之上,迅速流遍了它的全身。那可怕的植物在这些电流下显得意外的脆弱,漆黑的藤蔓颤抖着发出无声的咆哮。抽搐的茎干将斯特凡诺一下子从自己身上甩开——但是法术已经生效,伤害已经造成,它只能在一小段时间的不甘愿的痉挛之后伏在地面上,失去行动的能力。
这时,人类青年才感觉到自己的左手臂上火辣辣的疼痛。他破损了的袖子上有血迹,不过即便是毫无战斗经验的斯特凡诺也清楚地知道,现在该被排在第一位的绝不是处理伤口:地鸣仍然在持续,或许很快,周围的藤蔓就将聚集过来,到时候他们三个肯定都得丧命——唯一可能避免这件事发生的方法,除开在那之前干掉这个“领头的法师”之外,一时间也没法想到别的。
他瞥了一眼另外一边的战况,正好看见伊莉莎释放了一个火焰之手,让灼热的火焰点着了藤蔓的花瓣,锡里昂正用一根木棍牢牢地按着差不多是花朵与藤蔓之间的连接处,看起来身上也被叶子划出了几道血痕。他倒是很想关心一下自己的同学,不过这个倒是可以放在更之后一点的时间里:斯特凡诺迅速地把自己隐藏在倒下的藤蔓后面,再次把目光投向场地正中心的敌人,开始准备自己的下一个法术。
一个坏消息:被藤蔓守护着的那个少年似乎已经从因强光而失明的状态中恢复过来了。他的双眼再次有了焦距,因此,他手中的藤杖终于能够准确地指向他想要攻击的目标了。斯特凡诺说不好对方指向的到底是伊莉莎还是锡里昂——总归大概是那个方向。而这时候,他们俩合作对抗的那根藤蔓才刚刚失去行动能力。
那是能够打穿厚实的土墙的攻击,没人会希望类似的攻击落在自己同伴的身上的。伊莉莎和锡里昂才刚刚发现自己陷入了危机,忙乱地准备躲避时,斯特凡诺完成了自己法术的吟唱:一些混沌的光团从他的手中飞出,全部准确地击中了提着藤杖的敌人——那少年身上立刻明明灭灭了几道黄光,他被吓了一跳,手中的藤杖尖端再次伴随着巨响喷出了火——这次攻击又打偏了,崩掉了石墙残骸的一角,飞溅的石块擦伤了伊莉莎的手背,形成一道红肿,但也仅仅如此了。
当然,是护甲术。斯特凡诺咬牙切齿地想——一半是责怪敌人竟使用了防御手段,另一半是懊恼于自己在选择法术上过于想当然:一个打从一开始就确定自己将要进行战斗,很可能还是跟法师战斗的法师,怎么可能不首先对自己使用一个护甲术呢?
毫发无伤的少年已经注意到藏在暗处的斯特凡诺了。他拿着藤杖,似乎犹豫了一下应该首先向哪个方向的敌人进行攻击,这时候,在场所有人都听见锡里昂大喊了一声“嘿”,然后是某种东西破空的声音:他应该是将自己手中的木棍向着敌人丢过去了。伏低身形,在藤蔓的背后偷偷移动位置的斯特凡诺这么想,然后他突然间灵光一现,想到了一个战术。
人类青年从失去活性的植物背后偷偷露出眼睛,他看见锡里昂和伊莉莎终于也相互分开,分别向着两个方向躲避。这似乎令那个少年非常恼火,尤其是锡里昂不知从哪里捡来了一大堆小石子,自己藏在一段保存得相对完好的墙壁后面,从破碎的窗户里几乎是一刻不停地向他投掷。这无疑很好地吸引了敌人的注意力,少年似乎决意要先解决掉这个犯人的高等精灵,藤杖的尖端再次指向了他的方向、相比之下,伊莉莎就显得安静很多,她只是暂时藏身在某个斯特凡诺的视线死角里,似乎什么也没有做。
地鸣仍在持续,留给他们的这个能够保持三对一的绝对优势局面的时间可能只剩下不到一分钟。斯特凡诺祈祷自己的朋友们能够立刻理解自己的思路,又或者本来就打着跟自己差不多的注意,同时在藤杖喷吐火焰的巨响中准备了另一个法术。
锡里昂投掷石头的动作暂时停止了。这几乎让他剩下的两位同学们心跳停止,不过很快,高等精灵因为年少而显得有些叽叽喳喳的音调再次从断墙后面传出来。斯特凡诺一边祈祷伊莉莎不是真的什么也没干,一边操控着自己的法术。他同时观察着那少年的动作:在使用藤杖完成了一次攻击之后,他从自己的身上摸出了一个看起来像是小金属块一样的东西,将它从藤杖靠后的位置填充进去,然后再次指向锡里昂所在的围墙的位置——
“斯特凡诺”霍地从藤蔓的背后站起身来,做出了一个明显的施法手势。少年人显然对敌对者如此孟浪的行为大感惊讶,但他手上的动作并没有迟疑:藤杖的尖端迅速地转移了方向,少年瞄准的目标从矮墙变成了站起身来的人影,几乎是它完成定位之后,鲜红的火焰之花就开放在了短杖的头部——斯特凡诺这次看得很清楚,有什么东西从那团火中飞了出来,以人类的视力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划过空气,穿透了似乎正在施法的人影,没有收到任何阻碍一般地,继续向着更之后的空气中飞去。
少年脸上的表情多少显得有些惊讶:他并没看到自己预想中的场景,没有四散的肢体和血浆,只有在半空中糊成一团的“斯特凡诺”——他打中了一个无声幻影。紧接着,他显然想要寻找自己刚刚丢失的目标,但他已经没有机会了。就在他刚刚把头转向之前锡里昂所在的那段矮墙时,一道紫色的射线已经击中了他。
真正的伊莉莎站在一栋保存得相对完好的房子的侧面,保持着衰弱射线的施法手势。成功命中的法术立刻产生了它应有的效果,少年有些单薄的身躯摇晃了一下,立刻握不住手中的藤杖。那一柄吓人的武器从半空中跌落下去的同时,它的主人似乎想说什么,但因为法术的效果,在他的声带能够成功发出声音之前,或许还有好一段时间要度过呢。
被藤蔓簇拥着的少年法师——尼尔·伶,很可惜的,在场没人确切知道他的名字,或是他曾经辉煌的天赋或事迹——不甘不愿地倒了下去。紧接着,随着指挥塔的陷落,四周的地鸣也停止了。
——TBC——
+展开
隐者塔救援。
使用召雷术,助力下一个产出者。
其实并没想用技能来着,但写都写了,干脆就用一下。
计划:20分,随便写写就行了。
实际:字数13175。
我: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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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言之年代,502年11月25日,晨。]
这是伊莉莎·雪风的故事,而这个故事正要迎来第一个小高潮。
许多故事的讲述者会倾向于使用各种伏笔和线索层层递进地推进他们的剧情,因为世事大多也是这样发展,出于在现实中汲取的经验,听者便大多不会因为转折过于突兀的故事情节而破口大骂。就像扎兰亚的那句谚语:塞俄里亚奎尔斯的宫墙不是在一天之内突然倾覆的。
万事总有预兆,而在伊莉莎·雪风的故事里,这些预兆已经足够多了,是以故事的主角本人也能隐约地感受到:肯定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肯定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她的室友,锡里昂·暹罗德也这样说,“我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二人眼前的布告板上贴着这样一则告示:
“鉴于近日来苏古塔的状况,法师议会决定对苏古塔地下进行清理。
“其过程不可避免将会带来一定生活上的不便,因而若有需要者,可以暂往暗月城避难。”
若说之前的那些零散的事件——法术试验场的幻觉生物,十五年前诺南德兰的灾难事故,神秘的交换生,精神失常的导师,说着没人能理解的语言的熊地精,地底的藤蔓植物,浮空城市连日不息的震动——都还是隐晦的暗示的话,这张被贴在布告板上的羊皮纸简直就是“马上有大事发生”的明示了。就连仅知晓些坊间流传的只言片语的普通居民都会因此陷入惊慌,并开始计划真的如公告所说的那样,从“门”去往暗月城躲避一段时间。
“你觉得法师议会的行动会顺利吗?”伊莉莎向自己的室友征询。
“我希望它顺利。”锡里昂说,“事情要是真的能这么简单地解决就好了。”
这大概就是表示:“我不觉得这件事会顺利地结束”。
他们放弃了自己的原计划:寻找一份日结的短工,转身从布告板前离开。与前几个月时相比,这个行为变得容易了很多:苏古塔的气氛近日来越发浮躁,不再有许多人在布告板前的空地上驻足。许多人都忙于进行一些恐怕只有自己才能懂得的“准备”:有些人尽可能地囤积便于储存的食物和饮品,有些人紧张地将家中多年积攒下的古董或珠宝变成易于携带的钱财,店家和当铺的门口因此排起了长龙,而街上的人影依旧变得比往常稀疏了些,因为更多的人选择了拖家带口地离开这座愈发危险不像的空中孤岛。
可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如此行事的。那些盲目乐观的人当然不会将甚嚣尘上的流言蜚语当做一回事,在日益紧绷的气氛里仍旧悠然自得地过着自己的生活——但这样的人终归是少数。更多的人被自己的家庭、事业、不动产,又或者是分文不携地背井离乡之后就难以东山再起的恐惧感拖在原地,只能寄希望于法师议会成功,苏古塔会平安无事地清理掉地下潜伏着的东西,尽快恢复往日的平静与繁荣。
按照一般故事的套路,事情可能的确会发展成锡里昂所说的那样,但现实终究不是故事:人们大多会希望一个故事拥有尽可能波澜起伏的剧情,但并不会以同样的标准要求自己的生活。是故,伊莉莎很好奇自己的室友做出如此判断的依据:“是什么让您这么认为?”
“感觉。”高等精灵给出了一个相当唯心的答案,“就像我们见过的那样,那种植物已经生长得相当庞大——据洛尔迦的描述来看,它们就算把整个苏古塔扯碎都是有可能的。而且,它们多少是有些自主意识的:如此说来,在面临即将被法师清理的生死危机时,它们肯定不会坐以待毙。”
“但或许,大法师们也想到了这一点。他们可能也以此制定过对策。”雪精灵提出,“或许地底的植物会反扑,不过法师们能够很好地解决这一点。”
“希望如此。”锡里昂叹息,但他没报什么希望——因为世事无常,灾难总是悄无声息地在意料之外的时间降临。
于现在的情势下,或许最理智的做法是如同公告中写就的那样,立刻离开苏古塔,去往暗月城避难。
锡里昂看着中央喷泉旁的“门”,如此对伊莉莎建议。冬假还有一段时间,雪精灵的基础牢靠,这一年的时间里学得又扎实,只要能在期末考试时准时回来,将六天的时间浪费在跨越世界的路途而不是复习上也不会对她的成绩造成什么影响。
高等精灵说得句句都在理,伊莉莎自己也清楚。他们是学生,是需要保护的人,是被卷进来的外来者,不需要为将来可能发生的任何事承担责任,哪怕正是他们发现了那些掩藏在阴影之下的端倪也一样。雪精灵前来苏古塔是为了求学,是为了成为法师,是为了在将来有更多谋生的手段——鉴于她在制作乐器上毫无天分,不可能成为一个乐器匠人——不是为了解决这些意外产生的麻烦。那么,此处最合理的选择,当然是躲到可能的事发地点之外。
这样的话,在伊莉莎的故事中,这件事便只能算是个小小的插曲,一个不显眼的起伏罢了。
但她又觉得,又或许人生中总是该有些意外的:比如奥菲莉亚的突然失踪就是个意外,但也因此,伊莉莎获得了可以入学苏古塔而非深林城魔法学院的资费;在风暴之城遇到了黑心中介,与另一个同样前来求学的学生租到了同一间屋子也是个意外,但也因此,伊莉莎获得了一个还不错的室友。
所以她反问:“那么您呢?您是怎样决定的呢?”
若是常人,当然也会不假思索地选择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但是锡里昂愣了一下,于是伊莉莎便明白了他的决定。
或许就像奥菲莉亚·雪风选择一声不吭地带着手风琴步入茫茫风雪那样,雪风家的人叛逆期总是来得悄无声息。
“那么,我也留下。”伊莉莎·雪风这样说。
她决定,让自己的故事就在这里经历第一个小高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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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言之年代,502年11月25日,傍晚。]
锡里昂·暹罗德在德鲁伊之家探望伯伦希尔。几乎是他刚一出现,巨大的白狼就冲了过来,凭借自己的体重轻而易举地将主人扑倒在了地上。年少的高等精灵惊叫了一声,演技的成分居多,然后咯咯笑着尝试翻身,去揉伯伦希尔的肚子。
洛克里昂·银霞,驻守在苏古塔德鲁伊之家的精灵,面带愁容地注视着这一幕。
“近来不怎么太平。你肯定知道大概是怎么回事。”他对菲薇艾诺出身的外来后辈说,“或许你不应该接着待在这座城市了。”
那颗金色的脑袋有些费力地从白狼因季节变换而显得愈发蓬松的毛发中钻出来:“为什么?你不是也还在这儿?”
随即,他突然又注意到了另外的一个问题:“你这里最近是不是冷清了些?”
“这里少了至少一半的动物。”洛克里昂回答,“要知道,苏古塔脆弱的生态环境承载量就那么大,平时待在我这儿的一多半动物都是临时旅居在这里的游侠或者德鲁伊的动物伙伴。现在,这些人大多都离开了,自然也带走了他们的朋友。”
他以一种前辈对待后辈时常用的语重心长的语气做结:“锡里昂,你不是苏古塔人,没必要留在这座城市里。安全起见,你也应该带着你的动物伙伴离开的。”
“可是你不也没有离开。”少年人的态度仿佛在预示他要开始耍无赖了。
“我在这儿种了林子,还放养了林子里的动物。”洛克里昂说,“我对这些都有责任,自然不可能说走就走。但你不一样,你的家不在这儿,你对这里没有任何责任,大可以想去哪里就可以去哪里。”
“这也是说,若是我想待在这里,就也可以待在这里。”锡里昂诡辩道。
洛克里昂有些泄气:“你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呢?你只是个学生啊!对你来讲,这显然不会有任何好处。”
锡里昂总算从伯伦希尔底下爬了出来,反而把自己的全身重量都压到白狼身上去。“是这样的,我曾有过一个战士朋友……”他捋着自己动物伙伴的毛,若有所思了一会儿,旋即露出了不耐烦的神情,“嗐,这个故事太长,不讲了。总之,我就是要留在这儿!”
洛克里昂叹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是劝不动这执拗的少年人了,但还是忍不住做了下最后的挣扎:
“就连拉玛的牧师也没法准确预知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法师议会就要清理苏古塔的地下了——你我都是德鲁伊,就让我们开诚公布地说这件事吧:考虑到地底下的那东西是个活物,我觉得这件事八成不会顺利。”
“那我们英雄所见略同了。”锡里昂回答。至少在说这句话时,他表现出了令人惊叹的冷静与沉稳,与刚刚那个无理取闹的未成年精灵几乎判若两人,“我还觉得恐怕就在这两天里便会出事。”
“你有什么依据吗?”洛克里昂皱起眉头。
锡里昂耸了耸肩,不太确定:“……拯救过世界的冒险者独有的第六感?”他以开玩笑般的语气说,“不过,对可能发生的突发事件早做准备是肯定没错的。我打算明天一早就去拉玛的神殿看看:法师议会忙碌起来之后,苏古塔学院的老师们也跟着不见人影了。现在的情况下,那儿可能是最容易找得到空闲的法师的地方——我想问问他们对清理地下的法阵所持的意见。”
“还得准备好足够支撑一段时间的食物和水。”洛克里昂的面色显得有些忧虑,“哎……虽然希望渺茫,但我还是会祈祷一切顺利的。”
“如果真的突发了什么事故,伯伦希尔也会帮你的。”锡里昂顺着白狼头顶的毛,“对不对?伯伦希尔?你和洛克里昂待在一起这么久了,若是他有麻烦,我一时间没法赶过来的话,你也会听他的命令,对吧?”
白狼抖了抖耳朵,呜咽了两声,甩起尾巴表示同意。
“这真是万分感谢。”洛克里昂轻松地说,恐怕没怎么把这句话当真,“这样大的一匹狼会是很好的威慑——对了,你有没有考虑过他的配偶问题?他明年可就三岁了,一直都没有伴。这么大体型的母狼可不好找,你应该提前物色。”
伯伦希尔警觉地抬起了头。
“哦……我的确忽略了这一点。”德鲁伊们的话题迅速地跑偏了,“暗月城里有人饲养这个品种的狼,有专门的狼舍,我想应该不会太困难。”
可是没谁规定过一头成年的狼就必须去寻找自己的配偶啊!伯伦希尔低吼着抗议,但是没人理他。
生命的循环总是令人欣喜,当话题转到这个方向上来之后,德鲁伊们之间气氛便肉眼可见地轻松了起来。只可惜,一直忧心忡忡地呜呜叫着的白狼恐怕并不这么想——或许对与智慧生物接触的时常远多过自己同类的他来说,这还太早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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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言之年代,502年11月26日,清晨。]
伊莉莎与锡里昂很早就从他们的租住房里出发,预备在拉玛神殿刚刚开门迎客的一大早就冲进去,揪住一个法师或者对魔法研究颇深的牧师(考虑到拉玛正是魔法之神,这应该不太难),询问一番苏古塔准备用于清理地下植物法阵的进展和前景如何。说实话,就算是提出这个建议的锡里昂也觉得这其实并得不到什么有用的答案,但在这个人人自危、导师们也全都为了筹备法阵而不见人影的情况下,有件事情能去做就是很大的心里安慰了。
年轻的精灵们在抵达神殿所在的隐者塔区时,城市才刚刚逐渐醒来。连日频繁的地动令那些能搬走的人都尽可能地暂时搬去了暗月城,街道上的烟火气也因此比往日略少些,但从烟囱里缓缓升起的袅袅炊烟和从刚被打开的格子窗里探出的目光仍旧一如往常——数量上的确减少了,不过还是给人以“城市依旧在正常地运转”着的安心感。
熟悉的环境令人放松,旭日的阳光透过风暴之墙朦朦胧胧地落在街面上,带来一丝暖意。这是冬日里的一个难得的好天气:城市飞行的高度很低,但头顶仍然能看见澄澈的天空。如果这次行程没能得到结果,只是白跑一趟的话,把它当做散步也很不错。
显然,锡里昂并不是唯一一个这样觉得的人。
就在他决定随便讲点笑话给这次令人愉悦的散步增添一点欢乐的气氛时,苏古塔的地面再一次开始了震颤。这在近日里已经算不得是罕见的紧急情况了,是以最开始时,大家都没有过于惊慌。走在街面上的锡里昂和伊莉莎停住脚步,稍微伏低了身体以保持平衡,周围稀少的行人也大都采取了相似的策略;那些仍然身处屋舍之中的人也算得上是镇定,只有几声短促的惊呼从敞开的窗口中飘出来,大约是有什么东西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地动而被震到了地上——
但紧接着,惊呼就变了调。
隆隆的地鸣声比以往更加响亮,震动也更强烈。人们还没来得及思考这些异常产生的原由,便已经被迫接受了急转直下的情形:土地皲裂了,缝隙迅速地扩大,撕裂了花坛中的土壤,步道上的石砖,甚至屋舍的地基;那之下的黑暗中翕动着,起伏着,在任何人完全地理解正在发生的事件之前,许多漆黑的藤蔓便已经从中破土而出,舒展它饱满而修长的身躯,螺旋分布的锯齿状的叶片如同亭亭的衣裙,藤蔓顶端那巨大的、金属色的花蕾很快高过了附近的所有小楼房,在温暖的阳光下轻轻摇摆,然后,绽放——
——这是不应存于世上的植物,潜伏在苏古塔地下的痼疾。在这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里,它决定发作了。
街上一片混乱。原本就在户外的人为眼前的景象而惊骇地高喊;一些运气不佳,又或者是运气不错的人虽然还在室内,却已经见到了这种带着金属光泽的藤蔓破土而出的全过程:毫无疑问,这东西破坏了他们的房舍,并且对他们造成了非常大的惊吓,但也让他们能迅速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并且尽可能快地想办法逃走;但更多的人仍旧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甚至仍然沉浸在睡梦中里,对于这场可怖的灾难无知无觉,一头雾水地从窗子里伸出头来,向外探看。
这是隐者塔区,整个苏古塔有至少三分之一的人住在这里,而在清晨,一天刚刚开始,绝大部分的人都还待在自己的家中。这让空气中弥散着惶惑的情绪,目击了一切的人们对于这种未知的植物感到本能的惧怕,而剧烈的感情是会在任何人之间相互传染的。眼前的情况已经远远超出一般人的知识储备范围了:除开那些努力逃离自己被损毁以致坍塌的房子的人之外,几乎所有人都只是呆愣在原地,茫然无措地看着那些蟒蛇一般舞动着的藤蔓,不知如何是好。
锡里昂抓住了伊莉莎的手。很难说这个动作是否有经过思考,但在皮肤相互接触、感受到对方温度的那一刹那,两位精灵都因此感到了些许安慰。地鸣仍然在持续,似乎全城都有终于按耐不住黑暗的植物正在撕裂大地;而那些先出现的已经完全地舒展开了,它们蛇一样扭动着枝蔓,低下硕大的花头,以植物的外表展现出了一些肉食动物才会有的不详姿态,仿佛对那些出现在街面上的人不怀好意。
“我们怎么做?”伊莉莎问。
一支藤蔓扭动着,迅速地贴近地面,向一个呆立在地面上的人袭去。那人恐惧地叫喊着后退,但是没有用——他的背后就是墙壁,朝着这个方向,他已经无处可躲,而那植物的动作并不迟缓。若是他身手敏捷,或许还能够及时地改变方向,朝着侧面逃走,但过于难以理解的事态发展令他的身体僵硬,舌头打结,只能发出些含混不清、没有具体意义,却无疑饱含着恐惧的叫喊,眼睁睁地看着那藤蔓扑上来,缠住他,将他裹挟着攫起。他大声呼救,可那声音被混杂在周围目击了这一切的人们惊惧的尖叫里,分辨不清。来到街上的人们慌乱地相互推搡着,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跑,而那些才刚刚从房屋中奔逃而出的居民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困惑地站在原地,整条街的人流就如同一条布满了礁石的小溪一样混乱,丝毫没有秩序可言。
锡里昂抓紧了伊莉莎的手,免得他们被冲散:“往神殿那里逃,牧师会救助平民,但是——”
年轻的高等精灵被四散奔逃的行人撞了一个趔趄,他的同伴赶紧又往手上使了点力气,将他紧紧拢在自己身边。黎曼也因为这次撞击从伊莉莎的领子里钻了出来,黑煤球不满地啼鸣了两声,便循着自己主人的心意,展翅扑棱棱地飞上了天空。
“我明白。”她说,“首先我们得想办法让这些人听咱们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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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言之年代,502年11月25日,夜。]
“出于好奇,我还是想问您这个问题——当然,您也可以选择不回答。”伊莉莎说。
“当然可以,您问就是了。”锡里昂回答。
现在已经是深夜,“好孩子该上床睡觉了”的那种时间。在往常的日子里,愚者区的这间小租住房中的住客们也都应该去往黑甜乡了,只是近来苏古塔的震动发生得愈发频:自从冬假里的某一天夜间,两位精灵双双被突如其来的震动惊醒之后,他们就临时决定,至少在这段日子里,用四小时的冥想代替八小时的睡眠。
这是为了安全起见做出的决策,但近几天来灯油的消费量已经有些超支。在黑暗里,一天中多出来的四小时就显得有些难捱了——难捱到即便是雪精灵,也终于忍不住试着发起一个话题:
“您是因为什么才决定留下来的呢?”她问。
正如她所预料的那样,这不是一个容易回答的问题。这话音刚落下去,雪精灵立刻便听见了自己室友原本平稳的呼吸一下子滞住了,接着很快又有些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大约是他不知所措地原地挪动的声音。
不像以往,这次,伊莉莎没有很快地得到回应。锡里昂沉默了一会儿——精灵意义上的一会儿。若不是问话的人也同样是个精灵,而且向来不缺乏耐心的话,这个问题恐怕又会无疾而终了。
最后,高等精灵还是选择开口,而且不同于在面对洛克里昂时他所使用的类似耍无赖的伎俩,面对伊莉莎时,他选择真心实意地回答这个问题: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说得明白。”他显得有些举棋不定,这倒是让他听起来的确像是一个尚未成年的孩子了,“也可能这是个一时冲动的决定,我从一开始就没想明白过这回事。”
“没关系,人都会有在冲动之下做出决定的时候。我也一样。”伊莉莎安慰道,“我可以听听整个缘由吗?”
“呃……这得从两年前说起,你已经知道这故事中的一部分了。”曾经参与过暗月城那场冒险的高等精灵说,“还记得阿维德吗?”
锡里昂曾经有一个战士朋友,他的名字叫做阿维德·斯特加尔。这是伊莉莎已经知道的部分了。她还知道,这位先生已经在两年前的那个传奇故事的尾声中不幸罹难,伯伦希尔原本应该是这位先生的动物伙伴。或许是因为高等精灵从小接受的就是该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德鲁伊的教育,而一个合格的德鲁伊在生死观上总是多少与常人相异。之前的一年里,在需要提及这些与自己相关的背景故事时,锡里昂的态度和语气都显得很平静,平静到令伊莉莎错误地判断了这位人类朋友在他的心中到底占据了多大的份量,直到高等精灵终于开始详细地讲述他们之间发生的故事。
伊莉莎并不清楚两年前的那些故事,甚至连“暗月城”这个地方,她也是在两年前的时候才听说的:彼时恰好有一队冒险者来到了深林城,在城市中央种下了“门”。这是一件大事,在街头巷尾被议论了很久,那个淡蓝色的气旋被保守固执的雪精灵们谨慎地观察了有一段时间,才真正意义上地被投入使用。她大概知道那个时间点里有些人在第五季的召集之下奔赴了各个世界进行了一些冒险,也猜想过其中会有一些惊险刺激的篇章;在遇到锡里昂之后,她又猜想这位年纪比自己还小的朋友是否也经历过那种值得被吟游诗人写进歌里的故事;而现在,她终于知道,有过。
平心而论,这个故事被讲述得很乏味——并不是因为锡里昂欠缺一点讲故事的才能,而是他并不想过度渲染其中的感情。他讲述自己和阿维德在暗月城初次碰面,因为对方帮他说了一句话而临时决定结成共同冒险的伙伴;或许是因为这次他主要想讲述的是这个人而非自己的冒险故事,有关小队其他成员的部分便被笼统地带过,故事也被拆分成一个又一个的场景片段,无法看清全貌。
在这个故事里,只有阿维德·斯特加尔是立体而鲜活的。
这位可敬的人类战士出身于德莫拉北方的一个小镇上,那里紧邻着雪山,一年里有八个月在下雪。类似的出身环境让伊莉莎多少觉得有些亲切,事实上,阿维德也与她所熟悉的那种住在不远处邻居家的男人有些类似:有些不善言辞,沉默地关注着周围的情况,会适时地对陷入困境的人伸出援手,但并不会尝试多加干涉。在故事里,他将整个松散的小队整合在一起,灵活运用自己的知识和技巧解决麻烦,完成任务,同时,也潜移默化地影响着锡里昂。
阿维德·斯特加尔是锡里昂·暹罗德在自己九十余年的人生里从未接触过的一类人。
树之音热爱生命,但也并不避忌死亡,树行者更是对那些侵害林木的人抱持寒风一般冷酷决然的态度。他们也拯救那些不慎被困在森林之中的生命,不过这饱含热情的行为总是先经过了一道条件各异的筛选的,更多时候,他们就如同自然本身一样,坐视生命的轮回。但阿维德·斯特加尔不同,作为雪山救援队的一员,他会尽可能地拯救任何一个在他面前罹难的人,哪怕希望渺茫,哪怕这个人犯了重罪。然而矛盾的是,这种救援行动本身并不含有任何感情色彩——至少,他并不是饱含热情地去做这些事的。在进行类似的任务时,他总是冷静而谨慎,比起救援行动的成功,他有时显得更加在意小队能否在这个过程中完好无损。于他来讲,这似乎更接近于一种事业的传承。
他们相识的时间并不很长,满打满算也连半年都不到,单独交流的次数以及所能谈论话题的深度都很受限。锡里昂因此并不清楚阿维德是如何形成这样的强迫观念的,他只问过为何对方会尽可能地进行救援,而对方的回答也显得模棱两可:
“其实我也不是很明白,只是觉得我应该这样做。”阿维德说,“可能是,寒冷的地方太贫瘠了,因此每一个艰难成长起来的生命都是重要的。”
这回答令锡里昂觉得难以理解,直到暗月城中那场差点波及了所有世界的灾难发生:悲荒之神依靠眷属短暂地复苏了,整个城市都因疯长的寒冰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阿维德·斯特加尔为了救助一个小女孩而被封在了冰里。若放在诗歌当中,这理应是个非常悲壮,应该被极尽渲染的场景,但在锡里昂的叙述中,这显得很平淡无味,以至于伊莉莎在最开始时甚至都没意识到这故事就是在此画上句号的。
寒冷的地方太贫瘠了,因此每一个艰难成长起来的生命都是重要的。阿维德·斯特加尔或许希望能够尽可能地保护自己目力所及范围内的每一条性命,从这个角度来讲,他是个很贪心的人。但因为人类总是这样贪心,这种族中的一部分总是致力于花费自己并不算长的寿命追寻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所以这不算是缺点,只能说这种特性很好地在阿维德身上显现出来了。而又因为人类寿命短暂,所以他们也有着短生种的通病:与长生种看淡生死的态度相比,他们总会过分执著于“活着”这件事,写在本能中的生存策略要求他们不要太为他人奋不顾身。这或许就是造成阿维德在决策与行为之中的很多东西在锡里昂看来都分外割裂的原因。
精灵少年是这样猜想的,只是已经没法求证这猜想是否正确了。但无论如何,这都是应当令人尊重的事,尤其是当事人最后因此牺牲了。他并不清楚,在阿维德的家乡,或者说在人类之中,人们会怎么对待类似的英雄,因此决意按照精灵的方式对这位可敬的逝者进行哀悼。他带着伯伦希尔,前往德莫拉,北上,试图寻找阿维德·斯特加尔的出生地——正如之前所说的,其实他们并没有认识多久,也不经常谈论自己的过去,高等精灵所有的线索,只是知道那是一座位于德莫拉北方的城市,附近有绵延的雪山,以及作为传统会在葬礼上吟诵的一首诗。这就像是大海捞针一样,但对精灵来说,只是需要花费大量时间做成的事情并不算太麻烦:与短生种相比,长生种在面对一件事时总是有更为充足的耐心和专注性。
事实上,他几乎要成功了。他花了比一年半多一点的时间,排查了德莫拉北部临近雪山的几乎所有市镇,大略地考察了当地的传统与风俗,圈定了一个最可能的范围。那个范围并不大,只有三四个人类聚落,而且相距不远,锡里昂大可以再花上两个星期挨个地走一走,问问当地是否有这样一个人,然后让阿维德的故事流传到他的故乡,与还留在当地的,阿维德的亲友一同哀悼——虽然他也不知道是否还有这样的人。
但是,就在这最后的关口,锡里昂产生了迟疑:这真的会成功吗?
并不是说他对自己能否找到阿维德的家乡产生了质疑,而是他不确定当地人是否会接受他带来的故事与哀悼。在这比一年半稍多一些的时间里,他见过了许多北地人,在他讲述这个故事是,他们的态度莫衷一是——这是委婉的说法,事实上,绝大部分人都对此抱持冷淡的态度,而更少的一部分人劝他停下:一个为了朋友从温暖地带北上的精灵,这的确令人动容,但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况且他是为了报丧而来的,这太不吉利了。何不让那个男人的亲友(如果有的话)就认为他在一个更温暖、更富裕的地方定居下来了呢?
或许当一个地方过于寒冷贫瘠时,为了生存竭尽全力的人们就难以对那些不与自己直接相关的事情共情。而在这样一个地方,如若一个人离开了聚落,走进茫茫风雪之中,那么有关他的记忆也会很快被茫茫风雪冰冷无情地抹去。当气候过于严酷,当雪与风常年笼罩着大地,鲜花和怀念都会太过奢侈,就像那首诗中说的一样。
很快,锡里昂的疑问便随着他的思考而改变了,因为他突然借此意识到缅怀与哀悼都是为了生者而存在的东西,死者只是死了,灵魂随着艾瑞克的指引飞走,对生者世界的一切都不再知情。因此,他转而思考自己究竟想通过这样的行为使自己获得怎样的慰藉,但他此前从未以这样的方式思考过,所以也没法子一下就得出清晰可靠的答案,有的只是朦胧模糊的一种感觉。
他将这烦恼倾诉给了旅途中偶遇的一位老妪。那是孤零零地立在雪原中的一座拉玛神殿,很小,或许它已经被废弃了,因为里面没有牧师,只有这样一位老妪居住在左近,自愿地维护这座小小的庙宇。那老妪为他提供了一个能够暂避风雪的场所,因此锡里昂也帮她做了一些自己力所能及的工作。或许是因为久居在拉玛神殿附近,又或许如她自己所声称的那样,只是因为年长者丰富的人生经验(这很令人困惑,因为那老妪只是一名人类,单论活在这世上的年岁,她不可能比锡里昂更加年长),她一下子就看出了这个年轻的精灵被一些烦恼困扰着。她建议锡里昂将它说出来,即便她也无法解决,但有时将烦恼说出来也是一种可能的解决方式。
“或许你只是需要再多想想。”在听完整个故事后,老妪给出了自己的建议,“你是想要令旁人记住他的名字呢?还是想要在行动上效法一位英杰呢?又或者是,你想要将他的精神传递下去呢?旁人没法给你建议,你得凭自己得出答案,因为除了你自己,没人更能认清你自己的心啊!你还年轻,而且是精灵,还有许多许多时间。”
随后,她又建议他回到温暖的地方去,因为北方太冷了,不利于静下心来思考。或许当一个地方的气候过于寒冷时,人们就总会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对温暖的地方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向往,觉得只要气候温暖了,便做什么事都更加适宜,即便自己不能成行,也一定要推荐别人前往。老妪举出几个位于德莫拉南方的城市作为例子,但并不推荐温斯蒂,那里商人气息太重了,总是吵吵嚷嚷的,人们在那里很容易就变得市侩。一个利于思考的城市应该安宁闲适,适宜安静地审视自己的内心,又或是聚集了大量学者,因为人们总是容易被气氛感染的,学习也是思考的一种,新的知识令大脑活跃,可能会令人获得此前从未想过的视角。
精灵少年认为这说得很对。于是,在一段时间的思考后,锡里昂接受了这建议。他做了计划,编造了理由(因为不想对其他人做出太过复杂的解释,这真的是一个很长的故事,或许会令不少人厌烦),想法子弄来了足够多的钱,最终成功地来到了苏古塔。他在此学习魔法相关的知识(他也的确对此很感兴趣),空闲时便试图搞清自己到底是怎样希望的——老实说,这比想象得要难得多,因为人确实有时候会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他断断续续地思考了一年,问题总是连缀着问题,最终的那个唯一的答案依然被掩藏在重重迷雾之后,又或者根本没有什么“最终的”答案,因为不管是人类还是精灵,只要是活着的、能思考的生物,想法都总会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改变。
直到现在,向伊莉莎讲述这个冗长而无聊故事的锡里昂仍旧没能为自己提供一份有足够说服力的解答,但在灾难即将到来之际(只是可能,但人总要为最坏的情况打算),他突然间意识到,一份条理清晰、逻辑严谨的答案或许是没必要的。他被“答案”这个词魇住了,犯了个很少出现在精灵身上的教条主义错误:他是精灵,自然而然地随心而动才是他的生活方式。这是符合天性的,而且,自他出生以来的九十余年里,他接受的都是这种教育。
所以,他追随自己的本心,选择在这个危难时刻依然滞留在苏古塔,希望能够在不为他人造成麻烦的情况下凭借自己的能力多少帮助一些人。至于此处的动机为何,到底是出于他自己内心的善良,还是想要传承阿维德的遗志,实际上并不怎么重要,他大可以把对故人的尊敬放在心底,然后凭自己的喜好继续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一个问题并不一定要有与它配套的答案,一个念头也并不一定需要有逻辑清晰的动机。只要想法产生了,不必追索源头,也可以直接选择是否对它进行实施。
伊莉莎也很赞同这一点:如果事事都要寻根究底的话,人可是很快就会因此发疯的。或许离家出走的奥菲莉亚正是如此,但那也无从考证——你没法从疯人的口中得到一个理智的答案,也没法钻进她的脑子里看看事实真相到底是怎样的。不论缘由为何,锡里昂此刻做出的决定都可以被认为是高尚的,是一件善举,是以她也没有阻止的立场,甚至于就在几个小时之前,她也决定要参与其中。
“不论怎么说,这总归是好事。”雪精灵最后如此作结,“即便一个问题没有得出答案,但只要它不再困扰着你,也就不能被称之为烦恼了。”
而且或许,当事人自己也不会太在意自己的身后事。同样生长于气候严寒地区,因此多少能理解阿维德部分心理的少女这么想。因为北方人就是这样的,这没什么特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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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言之年代,502年11月26日,出芽。]
当人群陷入混乱的时候,要如何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呢?
或许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答案,根据场景的不同,能够实际实施的手法也有所区别。在此处,伊莉莎和锡里昂选择了一种简单粗暴的策略:他们击倒了其中一根藤蔓。
当会威胁到生命的东西就在身边时,人们在慌乱中就很难注意到他人的动向,因此在藤蔓的第一轮攻击中,四散奔逃的人们几乎完全没对周围的情况进行观察,将自己奔跑的方向全权交给自己的本能判断,是以在整个过程中,对锡里昂来讲最困难的部分竟然是设法站在原地不动,好施展神术,以及对自己的目标进行瞄准。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很引人注目了:伊莉莎帮助自己的室友登上了一块石头——那应该是从附近的房舍里倾颓下的一块石墙——让他得以远离人群的干扰,然后很快,原本晴朗和煦的天空便被神术引来的重重乌云覆盖,天光暗了下来,人们因此惊慌地抬头看去,就只见乌云当中隆隆地闪烁着电光。现下里的情况并不允许术者拖拖拉拉,因此那些可怖的能量并没有蓄积多久。青白色的枝杈怒吼着从墨色的天幕上一跃而下,以肉眼不能识别的速度瞬间刺中了一棵刚刚抓到了行人的藤蔓。在之前的几次接触当中,学生们已经清楚雷电对这种植物是相当有效的,事实也是如此:那东西被击中后立刻剧烈地颤抖起来,原本看起来柔软的身躯变得僵直,顶端的花瓣也抽搐着,仿佛在发出无声地的嘶吼。因为被迫舒展开的躯体,它不得不放开了刚刚抓到的行人,重新钻入地下躲避——被抓住的那姑娘显然也受到了连带伤害,躯体不自然地抖动着(显然不是因为恐惧),头发因电荷变得蓬松,衣角上也有焦黑的痕迹,哭泣呻吟着,但至少性命还在,似乎也没受到太大的损伤。
大体上来讲,这是个令人鼓舞的景象,而造成这个景象的人至少在当时会享有一定的话语权——在当下的场景里,这表示至少人们会听听看他在说什么,而不是不管不顾地接着逃跑。这为锡里昂提供了一个给出建议的机会,于是他站在石头顶上,尽可能大声地向周围呼喊,要周围的人向神殿区去避难,在这种情况下牧师总会提供帮助。
这是常识性的知识,绝大部分人都能想到,他们只是一时间被突发情况弄得没法冷静思考而已。因此,建议获得了响应,人潮的移动开始出现了秩序,一些居民也开始自发地组织这次行动:刚刚说话的人还是个孩子,即便他能够击溃其中的一支藤蔓,也最多是苏古塔学院的学生。绝大部分成年人不会选择将求生的希望完全寄托在一个孩子身上。但很快,走在前头的那些人就发现了另外的一些困难:
“道路被这些该死的植物堵住了!”队伍的最前方传来这样的叫喊。金属藤蔓在道路的正中央张牙舞爪地摆动,从空间上来讲,这条路还是能走人的,但实际上,没有人敢于过于接近那东西——肯定会被抓起来。抓起来之后呢?不知道,但总归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走这边!这边还是安全的!”这是伊莉莎的喊声。当你是一位法师,你的魔宠又带翅膀的时候,或许就对地图不会有太大需求了:你随时随地都可以借助魔宠的眼睛从上空俯瞰地面,获取实时的路况信息。
人群有些许骚动,因为伊莉莎的面容也显得太过年轻了。但留给他们做决定的时间不多,刚刚击溃了一支藤蔓的那个年轻人也是与她一起的,所以在短暂地踌躇之后,人群还是该换方向,朝着雪精灵指出的道路前进。那的确是一条通路,但是地鸣还在持续,或许是这些植物在地底不同运动的关系。所有人都清楚,他们的动作必须要快:这条通畅的道路到底会通畅到什么时候,实在是不好说的。
黎曼在半空中欢快地啼鸣着,藤蔓注意到了她,但是她太小了,很难被抓住,因此在这一路上,至少小鸟有惊无险;伊莉莎拖着锡里昂跑在最前头,跟随魔宠的视觉引导了一条正常情况下没人会这样走的曲折道路;再之后,缀着跑到街上来的本地居民,他们自发地吆喝着,召集那些还没搞清楚状况,或者陷入慌乱的人,所以人数总是不断在增加的。但又因为藤蔓坚持不懈地袭击人类,一路上他们也有所减员:一些不幸跑得慢,又或者是因为坍塌受了伤、难以行动的可怜人被抓走了,另一些人被那些植物锯齿状的锋利叶子擦到,立刻就像被锯子锯过一样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这是很令人难过的事情,但锡里昂已经不会再提出试图拯救他们全部人这种天真的想法了。或许是他接受了现实,或许这是源于阿维德传授的理智的冷酷。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得保护伊莉莎和黎曼,让绝大多数人都能够得到神殿牧师的保护。
领头人的脚步未曾因为其他情况的出现而停歇,是以整个队伍也不断行进。在因为藤蔓植物突然出现而混乱的隐者塔区里,建筑物之间的夹缝中,一条由人潮组成的灵蛇逶迤着向城郊的拉玛神殿,向着可能的活路,迅速地奔逃而去。
——TBC——
+展开
字数:8444
搞死我吧×这种人多场景少没动作纯对话的剧情段太令人头秃了!
核 心 剧 情 大 揭 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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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这个。”艾伦·贝克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一个黑绿色的小东西,递给斯特凡诺看——然后紧接着,那附近凑上去了五个脑袋。
整件事起源于恰巧同时在寻找委托的洛尔迦和锡里昂,以及布告板上不起眼的一个小小的寻人启事。或者更准确点,是锡里昂和寻人启事,洛尔迦的参与介于“不幸被卷入”和“恰好我也有兴趣”之间——不过总之,他也参与了。
正常来讲,一张贴在角落里的普通羊皮纸是不会被太多站在布告板前的人特地去注意的,因为那大部分情况下都意味着纸上写了一个长期无人问津的任务,而造成这一点的大部分原因又是报酬与工作量极为不匹配,对正经寻找一份短工的人来讲参考意义不大。从这个角度看来,首先发现它的锡里昂可能多少沾点不正常。
总之,出于其他人不理解当事人不在意的某种动机,在发现了那张寻人启事之后,高等精灵还真的读了一下:上面大意写着某人找到了一个护身符,并认为它有些“不太寻常”,因此想要寻找与它相关的人,有意者可于工作日某时至某时于某地联系某某。因此锡里昂很快失去了兴趣,让自己的目光从纸上滑开——然后立刻转回去,再次确认被写在最后的那个人名:艾伦·贝克。
这是个令人印象很深刻的名字,尤其是在他也成了贝克面包房的常客之后。锡里昂顺势再看了一眼联系地点,确认是贝克面包房无误——这么说,写这张启示的人的确是他想的那个艾伦·贝克,贝克面包房店主的儿子,现在在店里帮忙跑腿,很大可能会成为下一位店主的那位少年了。
于是他用胳膊肘拐了拐身边洛尔迦的翅膀边缘:“嘿,你看,那是艾伦·贝克贴上去的寻人启示。”
鸮型人转过头来时面上显得有些茫然:艾伦·贝克?他不记得自己认识什么叫这个名字的人。在读过那张启示上写着的文字之后,他更茫然了:一个不同寻常的护身符?从魔学研究者的角度来看可能的确有点意思,但也仅止于此。这跟他也没什么关系啊?
“是贝克面包房店主的儿子。”看见洛尔迦脸上的表情,锡里昂就知道他肯定没对上号,于是进行了进一步的讲解,“还记得吗?卡瑞宁老师给我们布置的小冒险?那位十五年前在苏古塔之外遭遇事故不幸身亡的老贝克?这是他的孙子。”
倒的确是有这么一回事。洛尔迦点点头。老贝克是个商人,风趣幽默,喜欢开些无伤大雅的小玩笑,当年在相熟的人中风评很好。他是个商人,当年还没有“门”,浮空之城的交通并不很方便,因此他只得在每次苏古塔开启传送门时前往地上进货,然后回到苏古塔售卖,以此维持生计,雷打不动。然而十五年前,在他下到地面上进货时,不幸被卷入了一起事故,因此身亡,甚至连尸身都无法落叶归根。或许是因此,他的儿子没有选择子承父业,而是在苏古塔开设了“贝克面包房”,并且大有将它作为家族事业传承下去的意思。
要问洛尔迦对十五年前发生的这件事是否好奇,那答案自然是肯定的:老贝克人缘很不错,知道当年的事情并为此惋惜的人很多,可没有一个说得出十五年前他具体是因为什么样的意外而身故的,也不清楚为什么遗体未能运送回苏古塔安葬。整件事疑点颇多,很有探究解谜的价值,但按常理来讲,去询问当事人的孙子(十五年前才几岁?不太可能超过五)恐怕不会有什么用处,何况这可能会令对方感到冒犯。
——就在鸮型人准备拒绝参与的前一秒,锡里昂突然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我有一些别的关于十五年前这个时间点的小道消息,你有兴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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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参与者不可能只有两个人,因为这项活动的发起人是锡里昂·暹罗德,一个彻头彻尾的高等精灵。
意思是他惯于呼朋引伴。
在苏古塔学院的这一级学生中众所周知的一个事实是:只要锡里昂出现在什么地方,那他周围不远处的角落里肯定藏着一个伊莉莎。所以这位雪精灵的加入似乎就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除此之外,他还本着某种类似于告知义务的心态将这件事告诉给了恰好遇到的斯特凡诺,因为在秋节时,尼格勒曾经说过,艾伦·贝克也算是他们一整个寝室在这里交到的朋友。
而在在约定好的时间和地点碰面时,参与者中为什么会多出来一个阿列克谢,就是斯特凡诺需要解释的问题了。
总之,这五个人拿着从布告栏上揭下来的那张寻人启事,在上面规定的时间里来到了规定的地点(贝克面包房,当然),趁着店里不算太忙的一个空隙,把艾伦·贝克团团围住。这阵势有点吓人,不过拜斯特凡诺(或许还有阿列克谢)的确与被包围的当事人熟识所赐,整个过程还算平静:艾伦将这些比起解决问题更像是来凑热闹的学生们带到面包房的后门处,拿出了那个护身符。
“就是这个。”他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一个黑绿色的小东西,递给斯特凡诺看——然后紧接着,那附近凑上去了五个脑袋。这东西其貌不扬,破破烂烂的一小片,只勉强能看出是个护身符,上头用红色的线绣着“费力克斯”这个名字——可能原本绣得挺精细吧,但现在能辨认出这几个字母已经很费力了。
“……有点怪怪的。”很少见的,第一个开口的是阿列克谢。这位先生保持沉默的功力在雪精灵这个种族中甚至都可以算是个中翘楚。
伊莉莎对异乡的同族表示赞同:“说不清是因为什么,但它给人的感觉很不好。”
她想了一下,还是决定补充道:“恶心。”
说得具体一点,这个护身符给人的感觉就像是身陷在满是腐烂物的泥水里,浑身都不舒服。但这没法解释:这个东西已经在风暴里飘了那么久,它上面没有任何显得异常的气味,而又有谁会佩戴一个会令人浑身不舒服的护身符呢?
洛尔迦率先伸出手,捏了捏这个护身符的材质,顺便问道:“费力克斯,是谁?”
“我也不知道,我也想找这个答案……”艾伦瞥了一眼面包房里面的情景,神色有些为难,“不过,这个月面包房实在太忙了。”
阿列克谢皱着眉头:“你希望我们找到他的人,还是找到和他有关的消息?”
“都好。我觉得……”艾伦也跟着捏了捏护身符上红色的绣线,“这个护身符一定有些问题,尽管我从来没听过这个人。”
考虑到这个东西无缘无故就能让人感觉非常不舒服的特性,在场的所有人无不赞同这个观点。
“这个东西可以暂时借给我们吗?”最后,斯特凡诺指了指那个奇怪的东西,提议道:“我想,我们需要向更加熟悉这座城市过去发生过什么事情的那些人打听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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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离开了贝克面包房(当然,拿着那只令人不适的护身符)之后,几位学生凑在一起,开了一个小范围的研讨会——或者说,叫它苏古塔奇闻异事交流会更恰当些。
虽然这么说,但会上被与会者拿出来讲述的那些故事显然都不是空穴来风。首先由锡里昂主讲、斯特凡诺从旁补充,伊莉莎与阿列克谢作为人证负责点头,讲述了他们几人在上个月清扫图书馆时发现的秘密:那座塔楼的顶层有一个需要使用魔法才能打开的暗格,其中藏了一些骇人听闻的研究记录——都是有关诺南德兰以及从那里前来苏古塔交换的学生们的,土壤取样,观察笔记,甚至还有遗骨。似乎有人一直监视着他们的行为,而这些人的生活轨迹确实也显现出一些诡异的迹象,并且,几乎没有例外的,他们最后都会在当年的秋天(七月或者八月)死亡或者失踪,而费力克斯·西罕诺就是其中的一个名字。
根据图书馆密室的记载,这个人原本是没有法术天赋的,但在十五年前,诺南德兰的那次毁灭性的灾害事故之后突然显现出了卓越的天赋。奇怪的事情并不只是这一点:他似乎原来并不姓西罕诺,但不知为何,在灾难之后,他便自己如此声称。当他来到苏古塔魔法学院之后,大家似乎都认为他非常古怪。另外,当时负责教导他的导师是艾恩·诺瓦,正是这个人在教学过程中逐渐变得暴躁易怒,最后精神失常,杀死了自己的女儿小丽丝(这可怜女孩的遭遇又是另一个叫人寒毛直竖的故事了)。而费力克斯·西罕诺本人,也在该年七月时不知去向。
另外,密室中的记载还详细记叙了十五年前诺南德兰那次灾难的真实面貌:巨大的植物从地下生出,在苏古塔的救援队抵达时,城市已经满目疮痍。那场灾难的生还者几乎只有孩子,原宇宙塔塔主和扎兰亚的商队均在这次灾难中身故,只剩下在现场的法师学徒黎维诚——显然,就是现在他们这一届的导师之一。
洛尔迦在听完这些令人在大热天里脊背发凉的故事之后,也提供了一些自己的亲身经历:在妖精的音乐会上,他遇见了一种奇特的,据说是某种花的植物,但完美符合“巨大的植物从地下生出”并且攻击人类的特征。看势头,这东西怕不是能直接把整个苏古塔都掏空了,再撕得四分五裂——这要是真的发生了,全城的人都得从高空中掉下去摔死。
在分享完这些清凉故事之后,学生们开始进行讨论:应该从什么地方开始着手进行调查呢?最明显的线索是黎维诚老师——根据密室的记录,十五年前灾难发生的当时,还是魔法学徒的他恰巧在场,或许知道些什么更详细的信息;另一个角度,则是去寻访费力克斯·西罕诺在苏古塔学院就读时与他同年级的那些同学们,记录上显示他举止怪异,艾恩·诺瓦老师在那一年里的变化也是有目共睹的,或许这些人也能提供些线索。
比较明确的目标自然是在学院中执教的老师:学生们花了一番功夫,在空教室中找到了正在撰写文书的黎维诚先生。
“有什么事吗?”他一边收拾自己面前的羊皮纸卷,一边问。
正当其他人尚还在思考应当如何措辞时,从来习惯于开门见山的洛尔迦已经拿出了那个护身符,向导师先生展示了大概能看得清字的那部分:“老师,您认识这个人吗?”
黎维诚先生盯着鸮型人手中的东西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答,转而发问:“你们是从哪里来的这个东西?”
锡里昂抢在所有人之前开口:“这东西是在遗物招领处被发现的,已经被关系者领取过了。但他还是想调查一下为什么这东西会叫人不舒服,又或者之前的主人又遭遇过什么不好的事情一类的情报。”
黎维诚先生仍然没什么表情,但语气中隐约透着不赞同的意思:“你们或许应该将它交给学院研究。成熟并有经验的法师会解明它作用的机理。”
感受到对方似乎不想过多透露信息,学生们也拒绝对这个建议做出正面回应。斯特凡诺试图将话题扯回到原本的方向:“所以,老师,您认识这个叫做‘费力克斯’的人吗?”
“不认识。”黎维诚先生回答。
“我们知道,校长先生曾经从兰院带回过一个叫费力克斯的孩子……”斯特凡诺以婉柔的语气不动声色地逼迫,“您真的不知道这个人吗?”
导师先生陷入了一段时间的沉默,从神态上,可以看出他在犹豫。
“我明白你们的好奇心。”他最后说。在这句话之后,他显得欲言又止,不过最后还是收回了将要出口的词句,只坚持道,“学院的话,也许能调查得更详细。”
“这不是好奇心,是警戒心,老师。”洛尔迦坚称,并且重新讲述了他在费伍舍花园中遭遇巨大植物的经历,以此论证苏古塔中肯定已经被埋下了什么可怕的隐患,而且这火药桶恐怕马上就要被点着了。
“我们已经做了一些调查。”伊莉莎突然开口,“这座城市里的确在发生一些很诡异的事情。”
黎维诚显得警觉了起来,对学生们做出了一个“洗耳恭听”的示意。这几个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无声地推举了锡里昂作为主讲人。
“呃……其实,把这个东西给我们的那个人跟我们说了一些……嗯,听起来有点诡异的故事。”高等精灵在说出这些句子的时候显得有些为难,但最终还是鼓起了勇气,重复了那个已经给洛尔迦讲过一遍的异闻:“我们听说,教授他的老师,艾恩·诺瓦本来是个和蔼可亲的人,但是在带过他的班一段时间后,性情就开始变得暴躁了起来,最后不知去向了。他本人似乎也隐藏着些古怪的秘密或者什么东西——这部分没讲得很清楚,我们只听说他最后是失踪了的。”
“——!”黎维诚瞪大了眼睛,几乎要从椅子上一跃而起。
“除此之外,”阿列克谢补充,“我们在调查过程中发现了,那些从兰院来的交换生们,他们的姓氏——‘西罕诺’、‘伶伶’、‘莱伊亚’……将它们连缀起来可以组成一个谁都不清楚意思的句子。”
“艾恩在失踪前还杀死了自己的女儿。”洛尔迦补充。
“我没想到你们竟已经了解到了这个地步……”黎维诚叹息一声,摇着头决定妥协,“好吧,你们在这里等一会儿。”
他说着走出了门——没有很远,他的影子还在能被学生们看见的墙面上投射着——似乎和其他人说了些什么,之后原地等待了一会儿,便返回了教室。大家都猜不出老师在这段时间到底做了些什么,或是在和谁说话,最终只能认为:或许这是某种远程联系的手段。
“跟我来吧。”返回教师的黎维诚对学生们说,“我带你们去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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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不足道的愚者漫行于世(Wonder niether laful t/0 realaexist)。”——愚者塔的契文就在学生们的眼前。
这不可避免地令人有些惶恐:没人在事前就知道自己对隐秘之事的探索最后会惊动愚者塔大法师、苏古塔学院校长,法师议会的首席,海安·西罗先阁下。但事情进展到这里,为众人揭秘这一系列牵涉众多又匪夷所思的事件的,似乎也非这样的大人物不可了。
黎维诚先生带着学生们迈步进入塔楼之内。从建筑布局上来讲很奇特的,客人们刚一进门就身处于专门的会客室,但或许对法师来说,这是很平常的:因为在所有人都进入房间之后,法师塔的大门自动关上,伴随着轻微的震颤,整个房间开始了移动。移动过程总体来说还是很平稳的,也并没有用去多长时间:很快,房间一侧的门打开了,对面是一间宽大的书房,书房的正中央有一张桌子,后头正坐着海安·西罗先阁下。
由黎维诚老师带头,所有人依次进了房间,规规矩矩地向房间的主人问了好。西罗先阁下也向来访者致意,然后指了指边上的椅子:“请自便吧。”
在所有人落座之后,愚者塔大法师才停下手中的笔,看着来客们:“事情我已经听说了,你们对于费力克斯的事相当好奇——这些事,你们这些学生其实原本不该知道的,但事已至此,我可以回答一些你们的疑问。”他看了一眼书桌上的沙漏,“但,稍后法师议会有一场会议将要召开,你们的时间有限。”
“时间有限”这个短语令人无端焦虑了起来。学生们这一侧稍微沉默了几秒,然后斯特凡诺最先开口:
“关于您从兰院带回来的学生费利克斯……我们听说了一些他的老师艾恩的事情,听说他是在教导费利克斯之后才开始性情大变的,您对这些有什么了解吗?您当初为什么将他带来了苏古塔?”
“艾恩啊……”西罗先叹了口气,“他原本是个不错的教员,所以我才让他指导费力克斯。之后,每次我见到他,他都变得有些不一样。当时我们谁也没想到最后事情会变成那样……也算是一件汗湿了。”
洛尔迦皱着眉头:“你们让他杀死了自己的亲生女儿,小丽丝。”
“什么?他竟然还做出了那样的事吗?”校长阁下对此的震惊看起来不像作假,“我们没什么人见过那个孩子,只是以为他在离开时把她带走了,哎……”他又摇着头叹了口气。
“这是小丽丝的幽灵亲口说的,她身上积累了很多伤口,头骨被埋在艾恩家中的地板下。”洛尔迦补充,“他遭遇的不是普通的性情变化。”
西罗先阁下持反对意见:“人在性情大变时,做出什么样的举动都有可能。这件事非常残忍,但我们无法从这一点判断它不同寻常。”
一小段类似默哀的沉默之后,他开始回答第二个问题:“至于费力克斯,我们是在诺南德兰发现他的。他在六岁之前都不是法师——但在六岁后,忽然爆发出了惊人的魔法天赋。既然你们也在学员中就读,就应当明白这是一件多么罕见的事,很值得研究:如果我们能搞清楚原因,或许能让更多人拥有魔法能力。”
对一个法师之城来说,这是个合适到不容辩驳的研究理由,但整件事当中还是有些令人不安的要素存在。锡里昂犹豫了一会儿,在仔细斟酌过自己的词句之后才谨慎地开口:“我们听其他班级的同学说过,十五年前诺南德兰有发生过一场严重的灾害,当时从苏古塔下到地面上的商队也在灾难中丧生了。之后,兰院那边的老人似乎就非常敌视苏古塔,似乎认为苏古塔是造成那场灾难的根源,但是学院仍旧每年都会从兰院招收交换生——那场灾难是否真的与苏古塔有关联呢?”
“嗯,要说有没有……那的确有关。”这回答几乎叫人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但紧接着,西罗先阁下的解答便让整件事情回到了所有人都可以接受的程度,“毕竟苏古塔的商队就在诺南德兰,那场灾害也给我们带来了很大的损失。但我认为你想问的是:是不是苏古塔引发了那场灾难——我可以给予你明确的答复:不是。就像我方才说的,我们持续从兰院招收学生的主要原因,是那里的法师降生率异常的高,我们希望能从中找出一些端倪;同时,我们也能通过兰院调查诺南德兰地区的后续状况。当然,我们也有调查过那场灾害发生的原因,也协助当地进行了重建,我认为在这一点上,苏古塔没有什么不妥。”
一个问题解决了,紧接着还有下一个:“上个月月底时,大祭司塔的法师从宁水来访,他提到‘苏古塔即将发生一件大事’还提到一个名叫‘深渊之花’的仪式。除此之外,还有人在苏古塔上见到了差不多能把整个岛屿挖空的植物,令人无法不做出联想。出于对我们自身安全的考虑,我们想知道相关的细节。”
“我在费伍舍花园亲眼看到了!”当事人洛尔迦立刻比划着帮腔,“很长,很长,很长,打伤很多人。苏古塔其他地方,之前也有它的出没传言。”
“那些植物便是接下来法师议会将要讨论的主题。我们的确在关注这件事……然而,会出现这种事,的确也是出乎意料。”首席法师的神色凝重起来,“至于帕文,他的确带来了一些我们所不知道的情报。另外,两年前,我们也收到了另一个世界发现了与之相似的法阵纹样的报告,那些……”
他的神色显得有些迟疑,但过了几秒种后,还是决定开口说道:“我们也在诺南德兰发现过类似的东西。”
这种叙述显然勾起了锡里昂一些不好的回忆:“……那种黑漆漆有数不清眼睛的黏液怪跟这件事也有关系吗?”
西罗先苦笑了一下:“我听夏至说起过他搞得小把戏……那是他根据诺南德兰发现的一些痕迹还原出来的东西。”他顿了一下,补充道,“多半还加上了不少想象。”
锡里昂点头致谢,并且表示自己想要问的问题结束了。出人意料的,下一个跟着发问的是雪精灵阿列克谢:
“我偶然从一位老人处发现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西罕诺,伶伶,莱伊亚,其依深亚’。他这些年来一直追查十五年前的那件事,我想这句话或许很重要——我的朋友也曾在梦中的世界听见过这句话的一部分,我想知道它和那次的事件之间是否有联系。”
“这句话?”西罗先阁下看起来有些惊讶,“那些学生的姓,难道……?”
看来,他也是头一次知道学生们的姓氏连缀起来之后会组成一个奇异的句子。首席法师思索了一会儿,又对自己施展了一个通晓语言,请阿列克谢重复了一遍那个拗口的短句,面上的表情有些失望:“我从未听过这句话,从音律来看,不是我们已知的任何一种语言,魔法也不能解读它的意义。它或许和我们在诺南德兰发现的法阵有关……我需要进一步研究一下。”说到这里,他脸上露出少许兴奋的神情——或许法师都这样吧。
紧接着,他又猛然间响起了什么似的,转头又说:“那些留学生的姓氏都不是父母的,而是在灾难后自己更改的——从费力克斯起就是如此。”
“这或许意味着那个短句确实有着某种我们不知道的意义。”伊莉莎提出。
没等他们继续就这个话题进行深入的讨论,洛尔迦突然又想起了某些边角上的情报:“不是已知的语言……苏古塔的熊地精所使用的语言也很古怪,我的吟游诗人朋友,很博学,说她从未听过这种语言。那语言给人的感觉,就像这个!”
他再次拿出了绣有‘费力克斯’的护身符残骸。
西罗先点了点头:“原来如此,那么这两者间很可能有关。这很重要,感谢你提供的情报。我会在接下来的会议中提出这一点,无论如何……事情都变得复杂起来了。”
谈到熊地精,就令人又想起一件憾事:“我们从熊地精冻梨找到人骨、项链和证件,请黎维诚老师产证。”洛尔迦说,“它们属于学生乔布·伊亚,她为什么死亡、出现在那里?”
“乔布·伊亚,她是两年前从兰院来这里的留学生,她一月到苏古塔来,但可惜的是,四月就失去了踪迹。从兰院来的留学生很多都失踪或者自杀了,我们认为这之中有某种规律,然而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没能找到。”西罗先阁下叹了一口气,“人骨这件事,诚先生已经告诉过我,在扫荡完熊地精巢穴后,我们也试图收集了一些遗骨,其中只有一份人骨,上面只有熊地精造成的伤痕,相信她就是为熊地精所害……两年前,也的确有人说起看到学院学生前往北面。”
这个话题被揭过,房间中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阿列克谢再次开口:“……两年前宁水的预言中提到过忘渊,而刚刚那句话的前三节的意思是‘污秽之印从记忆中浮出’,我不太理解忘渊和污秽之印这两个词,它们是否会和在南诺德兰发现的印记有联系?”
西罗先阁下因此陷入了沉思:“原来如此……再结合‘深渊之花’的仪式来看,‘忘渊’很可能指代‘遗忘的深渊’,换句话说,有什么东西被封印在了遗忘之中吗……虽然‘污秽之印’这个名词没有确实的对应,但诸神之年代时,科潘坠落而死,被他血液污染的土壤也曾被称为‘秽土’,被封印之物可能有着类似性质。”
在这些近似于自言自语的话说完之后,他顿了一顿,又反问道:
“如果一件事被遗忘了,它是不是应当是一片空白的?”
他没有向任何人寻求答案: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他书桌上的沙漏流光了。大法师向着来客们点了点头,而后站起身:“那么,接下来我必须要前往会议了——这是一场很愉快的交谈。”
众人会意,纷纷站起身来向首席法师告辞,并准备离开。在进入会客室,并被移动到法师塔大门之后,学生们与黎维诚先生作别——在所有人都走远之前,还能隐约听见他的喃喃自语:
“即便如此,我也想使用法术……”
+展开
字数:8143
讲道理,我刚说完推线不能写这么多,怎么回事?就差两千字?
不要多说,谐就完事了。
拉玛的神殿真的没问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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锡里昂对苏古塔的魔法试验场没什么好印象。
理由当然是显而易见的,上次他前来清扫的时候就发生了一些不那么令人愉快的事故。考虑到试验场的主人是个侏儒法师,它的管理员也是侏儒,那么对于这块空地来讲,“事故频发”大约只能算是一个叙述实际情况的中性词汇,不过那次事故在锡里昂看来显然已经超出了一个魔法试验场所可能造成的事故的合理范围了。
那之后他写了信给夏至·贝伦,这块试验场和法师塔的主人,阐述了这种“不负责任的实验”可能产生的后果并提议是否应该杜绝相关事件的发生,在三个月里写了三封,但是都没有回应。由于繁忙的学业和其他一些鸡毛蒜皮却成功地填充了他整个生活的小事,高等精灵便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把这件事给忘记了——直到他在告示板上再次看见清扫试验场的工作委托。
一种微妙的责任感驱使他再次接下了这个委托,并且站在了试验场上。同他一起的还有他的室友兼同学伊莉莎,同样来自深林城,并且因为几次共同行动而相对熟悉的埃尔塔宁和纳尔,还有其他导师手下的范泽西——他们没说过几次话,但大半年的学院生活已经足够锡里昂在这个本来人就不算很多的学员中认清同学们的名字和脸了。
不过在学生们相互打招呼之前,负责这座试验场的管理员先生便出现了,大家只好一同强打精神准备面对侏儒的长篇大论——然而就在这时,不合时宜的事故又出现了:
一声巨响,巨大的冲击令在场的学生们东倒西歪了下去,而至于侏儒管理员先生,在锡里昂于剧烈摇晃中只能勉强对焦的目光里,则干脆被气浪抛飞到场地的另一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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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还好吗?”高等精灵挣扎着爬起来的时候,向着身边问道。
虽然他这么问了,但实际上他听不见明确的回复:刚才的那一声巨响带来了轻微耳鸣,这让锡里昂在接收从其他地方飘来的声音讯号时仿佛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不过看起来,除开被掀起的尘土搞得有些灰头土脸之外,大家似乎都没什么太大的问题。伯伦希尔一动不动地守护在学生们的身边,喉间发出了一点表示无奈的声音:埃尔塔宁在刚才的冲击里不慎倒在了白狼身上,并且似乎在尽可能地拖延站起身来的时间;其他几个人没有这么幸运,和锡里昂一样都摔倒在了地上,不过也纷纷使用实际行动或者肢体语言表示了自己没事。
唯一的例外可能是被掀飞到了场地另一头去的管理员先生。因为体重过轻而在这里吃了亏的侏儒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似乎晕过去了。
但现在有个问题:大概昏过去了的管理员先生的身体状况并不是他们面前唯一一件需要关心的事情——原本应该是[魔法师]塔的位置的旁边,现在耸立着另一座塔:
门大敞着、第一层里杂乱无章地摆放着各种各样零碎物品的,另一座法师塔。
“呃……”在惊讶过后总算从毛茸茸之中爬起来的埃尔塔宁不太确定地提问,“要去看看吗?”
“我觉得我们应该把这件事情通报给老师们。”范泽西提议。考虑到苏古塔是由法师议会进行管理,而其中的首席便是苏古塔学院的校长,通道大法师海安·西罗先先生,
锡里昂点了点头:“或许可以拜托附近的路人带话到学校去——我想我们该检查一下管理员先生的状况,他整个人都飞出去了。”
气氛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而紧绷了起来。学生们没有进行更多的交谈,但显然已经有了一个大家所默认的计划:范泽西和伊莉莎向着试验场之外移动,想办法将具体发生了什么的消息传到学校去;剩下的三个人则向着被气浪抛飞的管理员先生走去,检查他的状态。
可怜的侏儒先生显然陷入了昏迷,估计是在落地时撞到了头。不幸中的万幸是,除开前额的一块淤伤之外,他再没有别的什么明显的外伤了。三位学生简单地调整了一下这位先生的位置与姿态,确认他已经被妥当地安置过后,恰巧几乎在同时,需要通知学院方面的那两个人也回到了试验场中。
“接下来呢?”伊莉莎指着那座法师塔敞开的大门发问。
雪精灵没有问出后半句的具体内容,不过在场的另外四位学生显然已经明白了她的未竟之意:我们要不要进去看看?
答案是当然要。锡里昂这么想,也是这么说的。一个会因为“我想看看更广阔的的世界”这样的理由偷偷离开自己的故乡的高等精灵所持有的好奇心的强度是不应该被低估的,少年人表现出的神态显然意味着:就算你们阻止我,我也要进去看看——要知道,能够光明正大地参观法师塔的机会可并不多,所以每次机会都应该好好把握住才行。
实际上也并没有人阻止这种欠考虑、甚至可能会被认为是非法入侵的行为。同样作为魔法学院的学生,这五个人显然对此都持有类似的好奇心,并且在此基础上为这件事找了五花八门的借口:你看,那门开着呢,不就是要让人进去的么?什么?未有提前通知?可这座塔突然降临到试验场之前显然也没有通知过苏古塔这边啊——不然管理员先生肯定会知道的。
所有人迅速地达成了一致,并且鱼贯进入显得有些凌乱的法师塔。大家都是苏古塔魔法学院的在读生,在场没有不懂行的生手,在刚刚踏入塔内的时候,几人不约而同地停顿了一下脚步,阅读起这座塔的契文:
爱与爱各不相同(Maetr lavau la lavau)。
学生们保持着某种不成文的默契,在读过契文之后便沉默着继续向前,只是将只是藏在心里,谁也没说话。
几步路而已,只消几次呼吸,所有人便都看见了第一层的全貌。大概能看得出,一楼应该是个会客厅,只是显得分外杂乱:或许刚刚降落时的那一声巨响和庞大的气浪对法师塔的内部也有一定的影响,可以看出许多原本应该是在桌子上的东西都落在了地上,在地毯上七零八落地散着;茶几上的瓷杯翻倒了,浅黄色的茶汤从白瓷的茶碟里溢到桌上;墙上的装饰画也变得歪歪斜斜,一个大概带着点宗教意味的木质挂饰只剩下一个在墙上的支点,岌岌可危地左摇右摆,维持着平衡。
“有人住在这儿。”纳尔指出了显而易见的事实。
“但杯子里的茶——这个黄色的是茶吗?它在茶杯里而且也差不多有那个气味……嗐——总之这个液体已经冷了。”从出生至今只见过红茶(事实上,除非你居住的地方特别靠近茶叶产地,否则大部分的库瑞比克人都是这样的),因此不确定饮品种类的埃尔塔宁分析道,“不过这里没什么灰尘,茶也没有变质,应该就是主人弄好了之后因为什么事情忘记喝它了而已。”
范泽西耸了耸肩:“有人泡茶,就说明这座塔是人为操控的有主人的那一种。我打赌这个人还在塔里。”
“有一个拉玛圣徽!”锡里昂说。这句话吸引了其他人的目光之后,他们才发现这个用于平时佩戴的圣徽实际上是由伊莉莎拿在手里的:为了能让伯伦希尔也一起进入这个对于大体型的动物显得狭小的空间,这两人正努力地从地上捡起那些被震落的杂物,意图为他清理出一小片空地来,免得白狼踩坏了什么东西。在这个过程中,伊莉莎恰巧发现了这枚被粗心大意的主人遗落在地板上的圣徽。
伊莉莎似乎并没把这个当做什么很重要的发现。她只是淡然地表示:“法师塔里有拉玛的圣徽。这不奇怪。”然后以一个非信徒对神祇基本的尊重将那枚圣徽简单地收好,准备交还给主人或者放在某个更合适的地方,而不是让它就那么罗在地板上。而正当他们准备继续对这枚圣徽发表一些其他的意见时,楼上突然传来了一声拔高了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
这把他们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不约而同地向着整层楼唯一看起来能向上的楼梯口看去:楼上传来温和的火光,大概是照明用的吊灯,在尖叫声消失之后显得稀松平常,完全不值得注意。只是那声哀鸣实在是过于凄惨,音调拔得太高,甚至令听者无从分辨事主到底是男是女。或许上面发生了什么惨剧,而这个时候最需要的就是争分夺秒。
在其他人做出决定之前,锡里昂首先扔下了手里的杂物,一个箭步窜上了楼梯。这种事情既然已经有了一个开头的,后面的人便自然而然地进行跟随。另外的四人跟随者领头羊鱼贯向前,就连黎曼也扑腾着翅膀“啾啾”地追赶起自己的主人,只留下因为体型过大而没法进入塔内的伯伦希尔一匹狼,沮丧地蹲在门口,并发出“嗷嗷”的叫声表达自己的不满。
二楼也是一地的杂物,显然刚刚的震动对这座塔自己来说也有相当大的影响。各种已经被炮制好的草药凌乱地散落在地上,从墙边的柜子来看,它们原本应该是分门别类地被放在那些格子里的;草药底下压着一套寝具,也可以称之为混乱不堪,整个楼层唯一一个比较干净的地方是在供奉着拉玛的祭坛边上。
塔的主人显然也不在这一层。
出于对一位季节主神的尊敬,大家简单地对着祭坛行过简略的礼仪之后才继续往上——就在他们上楼上到一半的时候,一个黑影突然迎头向着队伍最前方的锡里昂撞过来:
“哦!你们来的正好!快来帮帮我啊啊啊!”几乎是从楼上飞下来的、穿着法师袍的男人这么喊着,将手中抱着的各种书籍猛地塞进了高等精灵怀里,后者连反映的时间都没有,便不得不接受了这一大摞沉重的负担——然后这个男人显然没有详细解释说明的意思,只是扳着锡里昂的肩膀,猛地将他向后一扭,迫使他调转了方向,并且与此同时嘱托道:“快点!帮我把书救下去!”
这一系列行云流水的操作过于流畅,加之事情发生的过程实在是突如其来,高等精灵的信息处理速度完全没有跟上,在此时他只能凭借本能反应向侧面跨了一步,让出了半个楼梯来,请自己身后的其他四位同学继续向上。至于最开始那位搬着书飞掠下来的先生,已经像一只兔子那样敏捷而迅速地向着楼上蹦回去了。
“上头着火了吗?”纳尔小声地猜测,并因此产生了些紧张感,三步并作一步地随着大部队一同上到三楼去——这里几乎就是个小型的图书馆了:整个楼层都被数不清的书架占满,书架上的空格也被摆放得满满当当的。看起来还很新的精美手抄本也有;看起来就很古老的牛皮卷轴也有;理所当然大部分都是些法术相关的书籍,但其中还是有些从标题上看来就不太正经的杂书。
情势似乎并不像纳尔所预测的那样危机:三楼并没有着火,所有人都没看见异常的火光或者闻到烟味,只是远处不停地传来某种“咔嚓咔嚓”的金属摩擦声。
“得赶在那个家伙过来之前把书都就下来才行!”原本就在塔中、看起来有些冒冒失失的那个男人飞快地说道,随后又露出了类似于抓狂的表情:“啊啊啊啊我的书!它刚刚毁掉的那本可是我才从宁水神殿那里搞到的啊!!!”
“我错过什么了吗?”因为将书放在了第二层,所以由队伍的首位变成了末位的锡里昂在终于回到大部队后伸出头来发问。埃尔塔宁摇了摇头,回答;“没,才刚开始。”
伊莉莎似乎抓到了一个重点:“‘它’?那是什么东西?”
法师先生的语速依然快得像是要起飞:“那是这个塔里的守卫刚刚落地时不小心被启动了现在正在到处破坏实在是太糟糕了我们必须得赶快才行——”
似乎是被这位法师先生的紧张与焦急感染到了,纳尔、埃尔塔宁和范泽西已经开始收集那些因为刚刚的震动而散落在地上的书本和卷轴。同样作为知识的求道者,在场没有一个人不清楚书籍的珍贵与重要性——然而在此基础上,伊莉莎并不相同:在面对这种火烧眉毛的紧急情况时,雪精灵惯有的沉稳和冷静使得她依然能够正常思考:
“怎样才能关掉守卫?”她经过通常意义上的推断之后发问,“法师塔里的守卫应该有机关吧?”
接着提问的是迅速理清问题的根源并且追上进度的锡里昂。高等精灵作为冒险者的经历无疑给了他一些处理突发事件的经验,这令他迅速地判断出将整个楼层的书籍在短时间内清空是一件不现实的事情,只可惜那些经历同时也给了他一些暴力因子:“如果关不掉的话我们可以把它打坏吗?”
法师先生明显的露出了疑惑的神色,然后变得恍然大悟,最后一拍手掌:“哦,对哦,还可以把它关掉。”
“……”
“……”
“……”
“……”
“……”
锡里昂觉得这个法师不太行,并且他觉得另外四位同学也是这么想的。你看,埃尔塔宁已经在和纳尔交头接耳了,他敢用自己的小刀打赌那位人类女孩低声说的绝对是类似的句子。
“对对对它可以关掉的啊让我想想是哪个法术——”法师先生开心地原地转起了圈,“啊你们能不能帮我控制一下它?这样好搞一点,守卫修起来很麻烦的可以的话请尽量不要对它造成太大的损伤——”
在他还在絮絮叨叨的空档里,学生们已经向着书架的深处进发,寻找那种金属摩擦声的源头:并不很难,只是景象稍微有那么一点冲击力——不是谁都能轻松地接受一把差不多一人高的剪刀用自己的把手站在地上,时不时“单脚”蹦起来,耀武扬威地“咔嚓咔嚓”四处挥动自己的两片刀刃的。
锡里昂觉得自己不太想对付这个。
显然,这么觉得的并不止他一个人。范泽西转过头去向着塔里的法师先生发问:“这个东西是谁设计的?”
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本法术书不停翻页的法师先生抬起头来,表情茫然:“啊?呃,那个,好像是我?”
……这个法师好像真的不行。
伊莉莎审视着这个大号的剪刀,目光深沉:“各位觉得剪刀会感到虚弱吗?或者它会觉得冷吗?”
锡里昂认为自己无法回答这两个问题,他只知道自己的好室友似乎已经被这个塔里的法师传染上了一些不好的症状。
“不不不非生命物品是不具有感觉的啊!”法师先生一边飞快地翻书一边说。
在接收到埃尔塔宁和纳尔的期待目光之后,原德鲁伊不得不给对方泼了一盆冷水:“这里没有植物,我很难使用德鲁伊的缠绕术。”
“所以最终还是得考虑物理手段。”埃尔塔宁有些惆怅地说。
范泽西叹了口气:“总之,我先试着清空这把剪刀周围的那些书,不能让它造成更多破坏了。”
纳尔点了点头:“我们去找找附近有没有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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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兵荒马乱之后,这个意外事件总算是被解决了——虽然几位当事人都不太愿意会想整个过程:谁会想到,有一天他们竟然还要和一把跟锡里昂一样高的剪刀贴身搏斗呢?
如果忽略掉他们找绳子时不得不扬起的灰尘,在抢救书籍时不慎瞥见的为数不少的恋爱小说标题,空手按住剪刀并将它的把手和刀刃一同绑起来时的惊险,以及法师寻找法术并念咒语那段令人忍不住焦急的时长,令这把剪刀变得乖乖听话的整个过程还是很顺利的。
“哎呀哎呀真是好险啊真是谢谢你们!”尘埃落定之后,法师先生热情洋溢地冲了上来,和每位学生都握了握手,丝毫不在意投向他的全都是些或慈爱或怜悯的无奈目光。
“下次小心些吧。”明显觉得他肯定还会有下次的范泽西忍不住叮嘱。
在整个过程中进行了法术强化支援的伊莉莎沉思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没忍住,向着这位法师发问:“为什么是剪刀?”
“啊,因为当时手边刚好有把剪刀嘛!”法师先生语气欢快,“你看施法时手边刚好有合适材料的话谁都会想着要试一试的,对吧?对吧?”
“……您可真是天才。”范泽西一时没忍住,让真心话从嘴里溜了出来。旁边的锡里昂狠狠戳了一下面露恍然大悟之色的伊莉莎,以只有他们俩能听见的音量低声申斥:“别赞同啊!”
法师先生一下子露出了阳光灿烂般的表情:“过奖了!”
……这法师不行。五个人里有四个人没忍住捂住了自己的脸,遮挡起自己已经控制不住的表情。
“嗯……所以,你是这座塔的主人?是吗?”埃尔塔宁艰难地选择转移了话题,这位法师倒也浑然不觉,开开心心地被带着跑了。
“哦对,看看我还没对你们做自我介绍呢!我叫帕文·巴斯贝恩!这座塔是我的[大祭司]塔,请多指教!”法师先生以一种双脚快要离地欣快感喋喋不休起来,“啊,你们要吃点心吗?我刚从宁水过来买了不少那里的特产!”
紧接着,他根本没等他的客人们给出“要”或者“不要”的反应,干脆地转身就往楼下跑。几位学生们面面相觑,觉得单独留在法师的书库里或许是一件很冒犯的事情,于是只好跟上。
“呃、巴斯贝恩先生。”在这位法师哼着小曲蜜蜂一样忙前忙后的时候,锡里昂也没忍住,试探着开口询问:“为什么你突然间带着整座塔一起出现在苏古塔呢?”
要知道,今天是苏古塔半年一度清理试验场的日子,你这样搞很容易出现事故的。高等精灵默默腹诽。
“啊是这样的!你们别看我这样我其实是拉玛的牧师……我预感最近苏古塔会出大事所以想来看看!而且你看这里不是经常有各种法师来访吗说不定还能遇见很厉害的法师!”
实话说,虽然你带着拉玛的圣徽,但的确看不出你是拉玛的牧师。就连纳尔也忍不住默默腹诽。
然而雪精灵找到了另外的关注点:“苏古塔会出大事?”
学生们被安排在一楼就坐,一片狼藉的茶几迅速被清理干净、更换了杯子,又续上新茶(依然是那种浅黄色的茶汤,杯底飘着几片绿色的嫩叶)。塔主帕文从一个柜子里絮絮叨叨地端出了一大堆点心,迅速地分发给每一个人:“这种零食边看书边吃才最好,我喜欢和下午茶的时候顺便看看书啊什么的别提多棒了,啊对了你们知道吗?有个叫琅嬛的地方会产非常与众不同的茶我这里也有一些……”
对方这个连珠炮似的语速实在叫人插不进嘴,不过好在每个人都分到了点心和茶之后,他总算还是肯回到之前提出的问题上的:“你们听说过两年前吾主传达的预言吗?他曾提及‘深渊之名’即将苏醒,我觉得苏古塔一定会知道些什么,就赶过来啦!”
这就有些尴尬了:整个塔里一屋子坐的全都是异乡人,甚至于除开法师帕文之外,两年前甚至都没有人在扎兰亚,因此绝大部分人接不上话。好在因缘际会,帕文提到的恰巧是发生在两年前那场跨越世界的冒险中的故事,锡里昂虽然没有亲见神选者的降临,不过通过暗月城的口耳相传还是多少知道一些。
“我听说过,两年前宁水的拉玛神殿发生了爆炸的那次。现在犯人抓到了吗?”高等精灵顺口一问。
法师帕文带着非常厌恶的表情挥了挥手:“没有呢,还在悬赏中。听说他满扎兰亚乱跑,搞不好什么时候也回到苏古塔来?哇真是可恶啊这个人!”
事情毕竟已经过去了两年,加上又不是现在谈话的主题,大家随便骂了两句也就让这个爆炸案元凶过去了。只是锡里昂对法师先生的突然出现还是有所疑虑:
“当年拉玛神选者出现的事情以及相关的预言我也在暗月城听说过,的确显得晦涩难懂。只是已经这么久过去了,为什么你才想起来到苏古塔这边寻找答案呢?”
面对如此质问,帕文不仅没有面露难色,反而一拍大腿,大声赞道:“问得好!这都是因为我最近找到了……啊放哪去了……对了在那里!”他迅速地从椅子上起身,没用法术,但胜似使用了飞行术一般“嗖”地一下窜上了楼梯,又飞快的从楼梯上滑了下来,手中拿了一份卷轴,对着五位学生们展开炫耀道:“你们看这个!大部分内容已经看不清楚了,但有一段可以辨认的字提到了‘深渊之花’的仪式,既然是法术仪式,苏古塔一定知道些什么!”
“哦……”锡里昂的语气有些艰难:“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在苏古塔有相熟的研究者吗?”
帕文气势高昂地回答:“没有,但是这没有关系!”
……高等精灵败了。这天马上就要聊不下去了。
锡里昂以求助的目光扫视了一圈他的同伴们,试图拜托下一个人来接上话题不至于冷场,然而大家都眼观鼻鼻观心,一副除了他自己之外没有人能胜任如此艰巨任务的样子。高等精灵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寻找话题——所幸很快,试验场的入口处传来了少许人声:学院的法师们终于来到现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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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来与拉玛的牧师接洽的,出人意料,是苏古塔魔法学院院长,通道大法师,海安·西罗先先生本人。
在这种重量级人物的面前,自然是没有几个普通学生说话的余地的。几位同学只好灰溜溜地离开了[大祭司]塔(反正吃了宁水的点心喝了琅嬛的茶,也不算亏)。在锡里昂简单地安抚过不太高兴的伯伦希尔之后,迎面截住他们的就是已经恢复意识了的试验场管理员。
“几位同学们,你们看起来完全没有打扫啊?”管理员先生从下往上咄咄逼人地发问。
“但是您看,那里突然冒出来一座塔,而且门开着。”锡里昂向他们身后在门口谈话的那一行重量级人物比划了一下,故意以一种理直气壮、理所当然的语气申辩,“如果换成是您的话,难道不想进去看看里面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何况我们之前的工作成果全都被这座塔给毁了。”范泽西在一边补充——虽然他们原来根本没什么工作成果,但这件事情你知我知,管理员不知,就能糊弄过去。
不知道具体是哪个人的说辞打动了管理员先生,反正最终,他大度地原谅了这几位拖延了小半天的学生们,要求他们将看得见的地方简单打扫一下就行了。众人答应过之后,终于开始进行他们原本来此应该做的工作——只是还是忍不住偷偷看向法师塔的门口,正与通道大法师交谈的法师帕文。
开始时,那位拉玛的牧师仍然和与学生们讲话时一样,开心得仿佛脚底下安了弹簧;但过了一会儿,他的表情却渐渐变得严肃起来,肢体语言也逐渐停下了。大法师海安又说了几句话便转身离去,只留下帕文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便转身回到自己的塔里。很快,[大祭司]塔便歪歪扭扭地从地面上升到半空中,消融在风暴之下了。
这意味着什么呢?或许苏古塔真的要出大事了。不过学生们不会想得那么深刻:他们现在要直接面对的问题是,法师塔离开之后,塔下面的那一大块面积就仿佛凭空多出来的任务量一般,看着令人觉得非常扎眼。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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