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
“醒了。”
“…….”
“醒了?”
阳光,整洁的窗台,肿胀的脑袋……
好刺眼。
默利眯着眼睛,久眠之后睁眼,视野像被曝光处理的老照片。
身体似乎轻了不少,这一觉睡得很香,已经很久没睡过安稳觉了。
“唔…….咳咳!”
喉咙十分肿胀,感冒的前兆吗……
“禁魔印把你说话的能力也锁住了吗?”
“……..”
希德尔。
能确定这个名字的方法有很多,即使默利并没有凑近去看那张冷漠的脸。
只有希德尔会这样跟自己说话,也只有希德尔现在会跟自己说话。
但这对默利来讲,这些都是埋在心里的种子,身体里住着冬季精灵,种子不会发芽。
“给我点水。”
沙哑的声音,法术封禁的威力真大,不过能让这家伙闭嘴,也……非常不错。
“…….”
果然一张口就令人讨厌。
希德尔朝默利的方向丢去一个水壶,金属的壶身在木质地板上滚动缓慢,叮铃咣铛的声音显得十分刺耳。
希德尔有些后悔,似乎应该递给这家伙的。
默利有些呆滞,看着那个水壶从希德尔脚边滚到自己面前,触碰到自己的膝盖后停下。
水壶上画着一只粉色的小猪,咧着牙,笑得没心没肺。
什么情况,我现在是什么……囚犯吗?
外套的衣领从肩膀上滑下,分明是上好材质,现在却布满褶皱,看样子还缩水了不少。
“喝。”
希德尔趁着默利呆滞期间,捡起水壶,拧开,递了上去。
似乎是命令又似乎只是咬紧牙挤出的一个字。
默利垂着脑袋,接过了水壶。
说起来,怎么和这家伙认识的?
这是此刻,这是两个人脑袋里一同浮现出的疑问。
希德尔怀里抱着一本书从书库中跑出,古旧的典籍,快有半个身子那么大。
《上古魔法起源与龙》
在书库里不知吃了几个世纪的灰,钟塔里最年老的法师们都不愿翻开的书。
希德尔背着一个浅蓝色的小包,但似乎并不愿意将书放进去,似乎捧在怀里更能拉近自己与文字的距离。
正值午间,空气里积累着困意,走廊上静的出奇,阳光与风轻轻走过身侧,希德尔靠着窗台坐下,那本沉重的书本架在大腿上,初夏的日子,大理石地板有了解暑的作用。
纸屑与灰尘都很渺小,它们本关在书页见好几个世纪,如今终于获得自由。
如果说书里晦涩难懂的情节好像一个毛线团,那希德尔就是长着白色胡子的小猫。
指甲与牙还没长齐的小猫,当然不能将毛线团玩得明白。但只要有书有文字,午间的静默便被涂抹了颜色,变得有趣。
希德尔喜欢安静,也喜欢阳光落在皮肤上的感觉。
崆崆崆……
“传授我魔法的老师,是一头龙。”
“神明拜访了我与我的眼睛,我感知到了万物的脉流。”
“魔法的起源,埋在雪山的核心之中,唯有保持灵魂的深色,才能窥见其中一丝。”
崆崆崆……
“魔法分为一到六阶,四阶即以上为高阶魔法……”
“吐息间,将生命恩赐予宇宙,群星与心脏紧密相连……”
崆崆崆…….
崆崆崆…….
崆崆……
似乎有什么声音。
希德尔从口袋里取出一片枫叶,小心翼翼地夹在书中,在充当书签的同时,书页也会抽走叶子的汁水,这样枫叶便不会腐败了。
崆崆……
好奇心将希德尔从地板上扶起,顺着声音,来到走廊的尽头。
面前是一面珍珠石制成的墙壁,光滑细腻的材质几乎可以充当镜子。
希德尔抱着书,耐心等待着下一次声音的出现。
崆崆…..
怎么在墙里?
希德尔十分疑惑,珍珠石墙壁是钟塔里的特色结构,不仅是因为其珍珠一般的外观,坚硬无比的材质也是一个很重要的因素。
声音再次响起。
这次希德尔十分确信,声援就在这面墙后。
叩叩叩…
希德尔轻轻在墙上敲了敲。
崆崆崆…
珍珠石回应着。
贴着墙壁仔细聆听,那声音里似乎还有这些其他成分。
“强化:倾听者。”
希德尔念动咒语。
“呜呜….呜呜呜”
“咳…..咳咳”
“嗯…….”
啜泣声,呼吸声,呻吟声。
像极了童话故事里的幽灵。
但与喜爱童话的孩子不同的是,希德尔并不害怕这些,比起对这些事物的畏惧,希德尔更愿意抱以好奇与兴趣。
“强化:感知”
“好渴…..好想出去…..”
“你是幽灵吗?”
“谁?有人吗?”
“幽灵先生,你住在里面吗?”
“已经出现幻听了吗……我会死在这吗。”
“诶?你不是幽灵吗?”
“我不是幽灵,你是吗?”
“我也不是。”
“是妈妈吗,我已经死了吗。”
“我不是妈妈,我是希德尔。”
“那你一定是爸爸。也对,上帝怎么会亲自来带我走。”
“我不是爸爸妈妈,我是希德尔。”
“希德尔,你也死了吗?”
“……..”
“强击:碎裂”
“啊!”
咔咔咔咔咔…..
默利蜷缩在珍珠石墙壁后面,这是一处狭窄的缝隙,坚硬的岩石牢牢卡住手臂与脖子。
被亚兹拉尔的练习魔法而送进墙壁里已经三天了,默利饿的头昏眼花,脑子里全是书上看到的山珍海味。
“说好就关两天的……”
“亚兹拉尔是不是已经忘记了。”
“呜呜呜呜……”
视野里出现一丝光,随即而到的是墙壁开裂瓦解的声音,新鲜的空气一涌而入。
“得……得救了。”
最高级的二十五阶魔法。
“希德尔”
吟唱时间极短,用途广泛,但一般在非常紧急的时候使用。
魔法创造者:默利
默利在日记里写道。
(五)
对默利来讲,重要的人有很多,或许亚兹拉尔也勉强被列在其中。
默利看着眼前这个人畜无害的少年。
亚兹拉尔比自己矮许多,银白色的头发梳理得整齐,左侧的鬓发上系着一个墨绿色的发带,沐恩会绑很多精致的绳结,但在他眼里,蝴蝶结永远都是最佳选择。
发带的颜色似乎是精心挑选的,与亚兹拉尔的眼瞳处于同一色系之中,从那双绿色的眼睛里看不见一丝情绪,亚兹拉尔的眼睛睁开便只是睁开,如果眯起那一定是有风沙迎面而来。
像个精致的陶瓷娃娃。
这是默利对亚兹拉尔的第一印象。
此时此刻,陶瓷娃娃正坐在自己身边。
“很紧张吧。”
亚兹拉尔嘴角轻轻勾起,双眼却依然保持死寂。
这家伙…..是拼接出来的五官吧…..
奇怪的人。
默利撇开脑袋。
“有什么好紧张的?”默利回答道。
默利一直都觉得自己是个胆子很大的人,世界上仅有两件事可以成为自己的噩梦内容。
首先是得到弟弟温德米尔的厌恶,其次便是亚兹拉尔的各种表情。
亚兹拉尔收起笑容,或许是笑容吧……
二人坐在魔法试炼教师的门外,这间教室做过特殊的结界处理,惨叫声依然可以听得十分清晰,在走廊上来回游荡。
显然,默利试炼的搭档是亚兹拉尔。
默利并不喜欢这门课,虽然大多数魔法课程都被默利排列在“笨蛋形成表”上。
魔法试炼,故名思义,是一堂实战课。由掌握结界魔法的教师打造特定的空间,空间里存在着许多魔物与难题,试炼学徒在规定的时间里需要完成特定的任务。虽然一切都是明先生制造的幻境,但不绝于耳的惨叫声宣告着这门课程的难度。
默利到不怕这些,自认为还算精湛的魔法加上十分抗揍的体质,充沛的信心让等待中的默利有些犯困。
身旁的陶瓷娃娃就无法获得相同的自信了。
亚兹拉尔的指甲被咬得碎烂,默利捕捉到这些小动作,本想安慰这个紧张的少年,但看到那双眼正无神地盯着自己,牙齿紧咬食指指甲…….
施以好心的想法被完全打消。
诡异的画面。奇怪的人。
这家伙的眼睛真的是他本人的吗……
这是默利长久以来的疑惑。
“放轻松,亚兹拉尔。”
默利打了个哈欠,抓了抓额前的刘海,抬起的胳膊肘顺势架在身旁人的肩膀上。
亚兹拉尔的眼神出现一瞬的变化,随后快速变回平静,像一片树叶落在死水潭中,短暂的波纹拂过后消失无影。
咔擦。
教室的门被推开,两个身影从结界里走出,不同于其他魔法师们狼狈的模样,二人十分轻松,似乎刚才只是看完了一场无聊的戏剧。
希德尔拿着成绩单,上面印着两个醒目的红字。
卓越。
阿尔伯特跟在希德尔身后,不必想也知道,得到了和同伴一样的好成绩。
“轮到我们了。”
亚兹拉尔起身,朝默利说到。
“嗯哼。”
默利起身,轻轻舒展了手臂与肩膀。
“你的晶石呢?”
亚兹拉尔晃了晃手里的十字架,银色的光萦绕与十字架身侧。
“....好像在.....”
默利在口袋里翻了翻。
应该就在自己身上的某个地方......
明明早上出门的时候从桌腿下拿出来了……
“在你脚边。”希德尔从默利身边走过,朝正前方空气里扔下一句话。
默利低头看去。
只见一块黑色的石头安静地躺在椅子下面。
“煤炭块一样。”
“不不不,煤炭块还能拿去烧火呢。”默利捡起煤炭块,握在手中轻轻向上抛去,“这玩意儿,垫桌角都不合适。”
晶石稳稳落在默利掌心,他的语气十分轻挑,浅黄色的眼睛饶有兴趣地看着身旁的希德尔。
“不得不承认,你的晶石和你的性格一样破旧。”
希德尔十分厌恶地撇过脑袋。
“感谢夸赞。”
默利转过身,将晶石丢在一旁的亚兹拉尔怀里。
“走吧。”
希德尔看着默利的背影,十分熟练地握紧拳头,然后松开。
获得愉快的方式有很多,有的人妄想得到丰收的爱与思念,而有的人只希望呼吸到新鲜空气、触摸到温热阳光。
希德尔与默利分别属于后者与前者。
希德尔与阿尔伯特走出了默利的视野,对默利来讲,决定自己想要的事物是件非常痛苦的事情,就像往藕心里填泥土,当细小的孔洞遇上池底的淤泥,这本就不是两件可以匹配的事物。
所幸默利掏空了莲藕的心,渴望与愿望便能轻而易举地找到。
突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和姐姐一起读到的童话,冬季的神明会在深秋时来到世界,在初雪降临前带走人们的遗憾,对于那个温柔灵魂而言,遗憾如果留在心里只会在寒冬里结冰开裂,心房里填满冰块,种子不会发芽。
有些东西无法改变,比如默利和钟塔的矛盾。即便他深知父亲母亲与约里德家族的其他人的所作所为,是极其恶劣不可原谅的,但那始终都是自己的家人,他没办法做到绝对的理智与正义。
家族被除名,父母被处决,被人从自家房子里赶出……
罢了。
至少现在还有莉莉娅和温德米尔,即使温德米尔患了龙化症…….
姐姐莉莉娅是一位炼金术士,而自己也将成为像父亲母亲一样强大的魔法师。
这样就好。
“想什么呢?”
亚兹拉尔用胳膊肘戳了戳默利。
“思考战略技巧。”
“真的吗?期待你的表演。”
亚兹拉尔笑着,和默利一同走进教室。
+展开
(一)
无尽书库位于钟塔的顶楼,书架与门扉交织离合,构成宛若迷宫的书库,这里似乎应是一片安静的领域......
“听说了吗?今天有大事要发生。”
“怎么了?明先生的课取消了吗?
”这点儿出息.....是默利。“
”那是谁?低年级的小姑娘吗?“
“.......’贤者‘今天要除名的人.....据说还是'约里德'家族的人。”
“啊?他犯了什么错......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看到有魔法师被钟塔除名。”
“好像是高年级的学长,据说,是个杀人犯!”
希德尔有些烦躁地翻着书页,窃窃私语声在如此安静地环境中显得肆意妄为,惹人心烦的原因有很多,思绪被打乱,以及他们对话的内容。
默利......
一个光听到就令人作呕的名字。
这是大多数人的说法,出名的方法有很多,有的人辛苦钻研而熟练掌握四阶魔法,有的人只需要一点错误也能名声大噪。
显然默利属于后者,错误,坚持与倔强,有时可以成就一名英雄,有时只会让人沾满唾沫。
希德尔从不关心那些并不熟悉的人与他们的故事,但默利不同,希德尔深刻明白这一点,或者说,他很了解这个“垃圾”,知晓他的故事。
咔咔咔咔咔.....
钟塔顺利运转,齿轮与齿轮紧密贴合,舍弃大脑地运转、磨合与被牵动。
这么大的钟,谁来给他上发条呢?
呵呵,愚蠢的问题.....
它与贤者的魔法紧密相连,长针与短针只会永远转动下去。
贤者也是人吧,他也有力量消散的一天,那个时候.....
很大胆的发言....
咔咔咔咔咔......
希德尔合上书。
《龙化症背景下的银顶城》
谁看过的书来着?
希德尔并不想回忆与思考,起身,放书,推回椅子,一气呵成。
刷刷刷。
是玻璃窗与雨的对话。
晶石跟在希德尔身后,翠绿的光铺满灰暗的走廊,明明还只是午后,已经难以看到人了,压抑的气氛被晶石的光消减不少。
希德尔用余光向外望着,钟塔前的广场上人头攒满。
似乎有个人跪在钟塔门前。
脚步声在走廊的尽头消失,自己要去哪,似乎没思考过这个问题。
希德尔面前伫立着钟塔的墙壁,这里似乎是个视野死角,涂鸦被主人遗留在面前的珍珠石墙壁上,希德尔撇开目光,雨似乎大了许多,晶石的光在封闭的潮湿空间里反射交织,接触到玻璃窗时稍作张望,再折返回来。
光,玻璃窗和雨。
这是希德尔此刻大脑里的全部。
咔咔咔咔咔。
齿轮永远不会停止,就像有些故事还没讲完,讲述者也不会变得沉默。
这是默利说过的话,当时温德米尔也在,那是约里德家族还未被钟塔除名......
似乎只是长针往前轻轻一步,走廊上便空无一人,翠绿的光微微闪动,从远处看,很想黑夜里一颗独特美丽的彗星与他的拖尾。
(二)
我在哪里?
跪在钟塔门口。
我为什么跪着,膝盖好疼……
默利的头顶并没有伞,也没带上雨衣。
是谁在不久前叮嘱我带伞来着?
温德米尔吗……
不对,温德米尔不会说话。
啊,何必纠结雨伞雨衣呢?默利先生,现在你的手正被我牢牢捆住哦!
真是辛苦你了,镣铐先生。
默利感觉脑子昏沉,雨水不断触碰着头顶、肩膀、脊背…….重起来了,累起来了。
这人还要跪在这里多久?
不知道,他的脊背弯了!快让他直起来!
别那么苛刻嘛,我们还不知道他犯了什么罪呢,说不定有别的隐情……
都已经被铐起来跪着了,能是什么好人。
直起来直起来!烂老鼠!
默利的耳朵被四面八方的声音填满,这是亚兹拉尔的魔法,“万物感知”,那些苛责声都来自非人的事物,它们发于地面、乌云和草丛…..
瓦解我的意志吗?以这种方法…..
真是卑鄙啊,钟塔。
好在还只是略感疲惫…..
默利咬着牙,尽力抵抗着这磨人心智的高阶魔法。
但这是不过是缓时之计,默利清楚的知道接下来的步骤,等到自己的意识被啃食殆尽,贤者的魔法便会到来,烙铁、荆棘与咒文般,镌刻在自己的颈脖上,就像父亲,就像母亲,就像姐姐…..
“你还在抵御什么呢?默利·约里德。”
默利不用抬头便知道这是亚兹拉尔,此刻的他一定还是那张臭脸,居高临下地…..像看地鼠一样的眼神。
“地鼠之家。”
四个字从默利的牙缝里挤出。
“你……无药可救。”
“哼哼哼…….哈哈哈…….”
“垃圾幼崽。”
亚兹拉尔小声咒骂着,四个字组成的谩骂淹没在雨里,声音之小,世界上只有这两人的耳朵可以捕捉到。
作为最光荣的学生代表,要时刻举止端庄文雅。
“你和你的家族一样倒霉,还有你那弟弟,你也不想想为什么自己那么差劲,一个朋友都没有,你这个跳蝻,瞎眼的鲶鱼,恶臭熏天的地鼠。”
亚兹拉尔肆意辱骂着跪在自己面前的默利,仿佛一个被怨恨涨破的木桶,如果此刻天上下的不是雨而是刀子,亚兹拉尔的嘴角一定能拉得更高。
铺天盖地的声音牢牢压在默利身上,魔法被亚兹拉尔最大限度地展开,方圆数公里的事物都在对默利口诛笔伐。
“咳…..咳咳咳!”
黑色的血,喷溅在粗糙的鹅卵石路上。
雨水仿佛饿鬼看到面包般一拥而上,将默利的血撕扯扑散。
“这就扛不住了?默利。”
亚兹拉尔见状,轻松地笑道。
默利看着前方那个模糊的背影,只觉得可笑与怜惜。
世界….总算安静了。
亚兹拉尔收起魔法。
门里伫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苍蓝色的晶石连着雪白的长发,无法看清那人的表情,但这似乎已不再重要。
默利闭上眼睛,但贤者的魔法依然在视野里展开。
刺眼,犹如白昼的光;障目,仿佛夜晚因恐惧而躲藏的被窝。
是母亲的手…..是鲨鱼的嘴……温德米尔的拥抱……希德尔无奈且鄙夷的眼神……
这就是贤者大人的魔法吗,没有想象中抽骨剥筋的疼痛,仿佛只是温德米尔在颈脖上印下的吻。
啊,要沉沉睡去了…..
身体像个筛子,力气与精神都向外漏着。
叮!
闹钟?叉子与勺子?红酒碰杯?
“贤者大人…..怎么…….还没完成呢。”
“故事还没讲完。”
“啊?”
“大家都散了吧,默利·约里德,并没有触犯戒律。”
“可…..可是。”
“亚兹拉尔。做值得的事情。”
“……是。”
亚兹拉尔悻悻地瞪了默利一眼。
默利侧身倒在雨中,像一具尸体,也像睡眠纺锤的受害者。
雨还没停,但人已经变得稀疏。
水流和人有什么区别呢,不过都会因默利而改变方向,只不过雨水是贴着默利流走,而人们是保持距离走开。
默利的嘴角轻轻勾起,呼吸逐渐变得均匀。
这家伙,在做美梦吗……
希德尔撑着伞,将自己与雨水完美隔绝。
伞柄挺得笔直,雨水顺着伞骨浇在脚边的默利上。
好在那位已经适应了被淋成落汤鸡的感觉,雨水多一缕或少一分,都不能让美梦中的默利察觉。
“……..”
这一定是这辈子干过最愚蠢的事情。
希德尔在心里自言自语着。
希望你像地鼠一样轻…….
(三)
笑容在默利那张还算好看的脸上久久停留,这似乎并没有什么好稀奇的,这家伙平日里也都是一幅笑脸。
只不过比起以往那张歌剧家一样的笑脸,现在的这副摸样竟也有了一丝人畜无害的感觉,
像痴呆病人得到主治医生的夸奖,拿到糖果时的表情。
希德尔想不出更合适的形容了。
所以这家伙,是在睡觉还是昏迷......
叩叩叩.....
”请......."
"听说你干了件大事,希德尔。“
”进......"
咚。
“什么东西......”
阿尔伯特握着门把手,木制的门虽然轻盈,但力度却不小,结结实实撞在默利的脑袋上。
“......."
希德尔坐在床上,与门口的阿尔伯特面面相觑,目光之余分给那个昏迷的醉汉。
默利的脑袋正抵着半开的房门,四肢与身体以一种十分扭曲的姿势,侧趴在门口的地毯上。
方才是很清脆的一声,这家伙脑袋里是空的。
希德尔片刻后得出结论,并收起了那一抹余光。
“你.....就把他扔地上?我还以为你养宠物了。”
“难不成吊天花板上吗?”
“如果是我的话,我会让他体面优雅地躺在地上,至少双手要放在胸前。”
“真是温柔呢,哈里斯先生。”
唔......
默利轻轻呢喃着,翻了个身。
这家伙果然在睡觉。
"怎么想的,默利先生已经被钟塔除名了。”
阿尔伯特蹲在醉汉身旁,仔细打量着,似乎正寻找着默利脑袋上的肿包。
“这就是禁魔烙印吗,真可怕....."
颈部的皮肤早已溃烂,露出殷红的血肉,仿佛一把结实的项圈,牢牢拷在默利的脖子上,每一次呼吸似乎都牵动着伤痕处的神经。
希德尔撇开视线。
那不单单是一把项圈、一处伤痕,而是一双刽子手的手,粗壮有力布满老茧,今后的每一次吟唱,每一次施法,刽子手都如约而至,捏碎那里的骨头与血管才善罢甘休。
罪有应得。
希德尔并不清楚默利被除名的原因,在印象里,这个将晶石随意丢弃、对钟塔十分不屑的怪胎,似乎并不会因为自己的偏执而伤人性命。
但希德尔相信贤者,相信龙的存在,就像苍老的朝圣者面对他的神明,穷尽一生只为祂一瞬的拜访。
”没想太多,让他一直在雨里躺着,外人看到只会觉得钟塔冷酷无情吧.....“
希德尔耸了耸肩膀,轻描淡写,言辞肯定。
”这样,我还以为是处于个人原因呢。“
阿尔伯特用余光看着希德尔,眼神与表情被这位朋友牢牢捕捉。
”要不帮我个忙,阿尔伯特,离开时请带着他和门口的垃圾,这两件东西的归宿是同一处地方。“
”别生气嘛。“
”.......并没有。“
”说起来,默利先生该何去何从呢,被除名的魔法师,没有地方会接纳他吧。“
”......."
去学习炼金术吗?
这家伙很聪明,如果以后在炼金术方面精进,应该也会有一番作为......至少饿不死吧。
但好歹也是掌握四阶魔法的强大魔法师,接受的了这些落差吗.......
关我什么事。
希德尔看了看默利。
还是很讨厌,不管怎么样,最初的看法都不曾改变。
但为什么,一个对钟塔、对龙抱以恶意的偏执狂,会在魔法师这条路上走这么远呢......
奇怪的人。
“等他醒了,给他准备些钱和食物,就打发他赶紧离开吧。”阿尔伯特说道,“现在整个钟塔都因为这件事而变得喧闹不堪,理智一点,希德尔,他只会给你带来厄运。”
“大家都......所有人都在谴责他吗?”
“不必管乌合之众们的想法,但唾沫星子只会越积越多,你和你的骑士把他带回来的时候,我就在人群中,他们......”
“我明白了。”
希德尔打断阿尔伯特的话。
“嗯。”
阿尔伯特拍了拍希德尔的肩膀,轻轻合上房门。
少了一个人的房间安静了不少。
直到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希德尔才起身。
来到窗前,雨早就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蓝色的夜空,钟塔是整个银顶成最繁华的地方,无数由魔法编织而成的灯火将这里装点地璀璨,丝毫不输穹顶上的星辰。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但默利还没醒来,希德尔并不想去强行将其唤醒,虽然他只需要走过去晃晃那人的肩膀,那双浅黄色的眼睛一定会睁开。
生活被希德尔安排得仅仅有条,房间里每一件物品的摆放位置都做了严格的规划,希德尔很喜欢这种尽然有序的感觉。
房间的木门上被设下了特殊的法术符文,没有其本人授予对应的符文,就算是贤者也无法打开。
能进入这里的人不多。
或者说,能进入希德尔生活的人不多。
讨厌受人支配的感觉,更讨厌无力支配他们的感觉。
咳.....咳咳....
总算醒了吗。
希德尔打开身旁的柜子,刺鼻的药水味重见天日,从众多瓶瓶罐罐中取出一个茶色的玻璃瓶,泛黄的标签上画着一朵蕨类植物。
+展开
银顶城的魔法文明很是繁兴,钟塔依旧有着高度的权利,也因此,贵族们在寻找制衡钟塔的方法是,也不会介意顺便拉拢魔法师,拉拢的方式不外乎那几种,或者族中子弟成为与魔法师搭档的魔纹骑士,或者给魔法师送些礼品。
“那些贵族,除了金银珠宝就不会送其他东西了吗?”希德尔将盒子盖上,示意助手把这个礼物退回去。
“他们最不缺的就是金银珠宝,况且那些只懂得享乐的家伙,也无法想象魔法师们究竟想要什么。”
阿尔伯特端详着手中铭刻了鉴定魔纹的单片眼镜,随口回答。
“真是,要送也是给我家小龙人送呀。”希德尔坐到阿尔伯特对面,看他戴上眼镜,鉴定桌上放着的另外几件炼金物品。阿尔伯特没有接话,他知道希德尔也就是随口一说,真给他家小龙人送东西,这家伙会生气的退回去,并让那个人上他的黑名单,哦,还会查一查那人是怎么找到他家小龙人的。
“怎么感觉你对炼金术的兴趣更大了?”见阿尔伯特没有回话,希德尔又问了一句。
“只是使用而已,不得不说,作为日常用品,这些炼金术的产物还真是方便。”阿尔伯特指着桌子上一个小木棍形状的炼金物品,道:“例如这个,铭刻了一级魔法火焰术的铭文,可以很方便的得到火焰;这个,则是水球术的铭文,能够缓解干旱地区缺水的问题;还有这个眼镜,有这鉴定术的铭文,虽然一阶跟二阶的鉴定术无法鉴定太过高级的物品,但就算是魔法师,也能省去吟唱咒语的时间。”
希德尔摊手,他对炼金术无感。“不要太沉迷了,我可不想看到你被封魔赶出去,而且用于大众生活什么的,也不是你这个连龙都想研究的魔法师应该考虑的事情。”
阿尔伯特无语,他当然要考虑怎么能让领民生活的更好,否则民不聊生闹起来,那他就只能每天处理那些事,没有时间搞自己的研究了。自己那对不靠谱的父母还真是……留下一封信就跑去云游四方,有没有考虑过他这个孩子的感受啊!
至于希德尔,他在魔法方面堪称是难得的天才,但在某些方面,则迟钝的很,阿尔伯特敢肯定,希德尔到现在都只认为他是某个富商家不缺钱的小公子,所以跟他解释炼金物品就是在掩饰自己更沉迷于炼金术这个事实,如果不是自己本身在进行的实验没受什么影响,这个家伙就要开始跟自己进行语言轰炸了。
“等下是我的课呢。”希德尔开始整理课件:“怎么样,学弟,要不要去听课?我很乐意继续教你的。”
“不了,学长,不要仗着你比我早上学早毕业就总想当我的老师,上次比试你可是输给我了。”
“不要因为赢了我一次就高兴,在此之前你可是三连败呢。”
“不要说的就像你没有三连败一样!”
“那么晚上再比一次!我要让你认识到前辈的强大!”
“求之不得!”
至于晚上的比试,则被推迟,阿尔伯特怀疑是因为希德尔家的魔纹骑士又发疯了,当然,也可能是其他的原因,至于胜负,还没打过,谁知道呢。
+展开
枫华庆典是银顶城一年最热闹的时候,也是魔纹骑士最忙碌的时候。尤其是戴维斯钟塔在庆典期间全程对外开放,即便现在是和平年代,作为魔法师的耳目与武器,魔纹骑士们仍然不能掉以轻心。
而塔尔玛正是今天巡逻队中的一员。当然了,巡逻是一项苦差事,不过这对活力四射的塔尔玛而言不算什么。在钟塔巡逻总要比在驻地训练舒坦,更何况还可以理所当然地和久别重逢的童年旧友爱尔莎一起叙旧,最重要的是,钟塔的伙食可比骑士团好太多。
“当时见到你我也吓了一跳。”爱尔莎和塔尔玛记忆中一样,总是挂着温柔却坚定的笑容。如果说塔尔玛是夏天的烈日,那爱尔莎就是春日的暖阳。她们似乎有说不完的话,从课题到日程安排,从历史到哪家店更好吃。她们在走廊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直到爱尔莎提议:
“枫华庆典需要礼装,等你交班之后,我们一起去逛街吧?”
“好啊!”塔尔玛欣然答应,“我们分头行动,你去裁缝店挑选布料,我去首饰店看看配饰,这样节……”
她说到这里突然卡住了,该死,习惯的力量真是恐怖,她和爱尔莎讲什么效率?她讪笑着挠了挠头掩饰自己的尴尬,对爱尔莎解释道:
“抱歉,我有位朋友每次逛街都喜欢这样安排,所以我下意识就这么回答了。”
但爱尔莎却毫不在意,反而兴致勃勃地问她:
“看来你交到了非常不错的朋友,可以介绍给我认识吗?”
塔尔玛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凝固了,她把视线投到走廊外的庭院,听着钟塔的新生们欢乐的笑声,看着庭院内人来人往,语气中有一丝遗憾:
“我想她也会很乐意认识你,但恐怕不行,爱尔莎……”
“……因为她在三年前去世了。”
三年能带给人多大的改变?能带给世界多大的改变?人们常说,伟大的变革往往发生在一朝一夕之间,但很显然,这三年是风平浪静的三年,戴维斯钟塔的一切与维德记忆中别无二致,无论是这令人心烦的整洁,还是这过于精确的时钟。
“这是你的弟弟吗?维德?”康佩举起一枚被剪了一角的证件,看了看上面的画像,又看了看自己身旁的炼金术师。维德用左眼的余光瞥了她一眼,淡淡地回答:
“那是我。”
“……”康佩露出了像吃了一枚石子一样难受的表情,一方面是她实在难以把画像上文静又腼腆的少年和自己旁边总是说着一些高深莫测的话的家伙联系到一起,另一方面是她对维德这种状态有些不知所措。他太安静了,康佩遇到他的这三年里,她从未见他哪次这么安静,就像一头被陷阱重伤濒临死亡的野兽,乏力地接受自己命不久矣的事实。
康佩有些担心是不是自己想来钟塔参观惹维德不高兴了,但维德说没关系,还做了她的向导。只是她们越接近这里,她就越觉得维德身边的气息很凝重,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也不是没有想过,维德是被这个地方驱逐出去的,他可能并不想回到这里,但维德说他正好要来看看以前的朋友。
可是维德真的会有朋友吗?聪明的康佩总觉得维德是在骗她。
“真是稀奇,这不是龙化病患者吗?”
在康佩的内心左右互搏时,她感觉有人正在看向这边,她回过头,一名高挑的青年正看着门框,兴致勃勃地观察着她。虽然有些不舒服,但康佩并感觉不到对方有什么恶意,她只是觉得面前男人眼皮上的黑点很有特色,让她想拿炭笔在他的眼皮上再画一双眼睛。
“绿色的毛发……啊,是分泌紊乱导致的吗?这种症状倒是罕见……还有这角……唉,这种程度的龙化我还真没见过……”
他绕着康佩一圈一圈地走着,嘴里念念有词,康佩好像听懂了,又好像完全听不懂,每次她去看医生也是这种感觉。但她听出来了,这个男人对她的病症很有兴趣,这么一说,或许她的毛发能卖个好价钱也说不定?
“好久不见,希德尔老师。您对龙化病的钻研精神真是不减当年,如此不忘初心的坚持真是令人钦佩。”在康佩与那名男人相互观察相互分析之际,维德突然开口了,他拍了拍康佩的肩膀,嬉皮笑脸地问那位好像是叫希德尔的男人,“您对我的搭档感兴趣真是鄙人三生之幸,不如这样,我把她借您十分钟,您就当没在这里看到过我们,如何?”
维德似乎终于恢复正常了,虽然还是有些违和感,但至少他给康佩的感觉不再那么陌生。希德尔这才恍然注意到康佩身边还有一个人,他歪着头打量着维德,半晌才用震惊又有些难以置信的表情问他:
“维德?”
“希德尔老师真是记忆力超群,居然连我这种籍籍无名之辈也能记在心底。”维德有些夸张地同他鞠了一躬,希德尔嘴角抽搐了一下,用说不上是调侃还是指责的语气说道:
“我是建议过你换一种更开朗的社交方式,但我可没让你在银舌雀那里乱吃药。”
“诚惶诚恐,希德尔老师,鄙人现在的研究方向是锻造不是草药,不过如果您认为我有这方面的天赋,我会考虑再修一门课程的。”维德一本正经地纠正希德尔的话,仿佛那不是一句讽刺,而是一句学术探讨。
“……随便你吧。”希德尔打了个哈欠,冲他摆了摆手,“保护好你的龙,别来烦我。”
“你从良了!?”维德的语气充满了不可思议,甚至忘了用敬语。
“在我决定向贤者禀报你回来了之前,别再故意说这种奇奇怪怪的话。”希德尔深吸一口气,用手捂住脸平复了一下情绪,发自内心地决定对自己以前的学生假装不认识。维德露出了有些得意的笑容,抓着康佩向着希德尔让出来的方向走了过去。
希德尔百无聊赖地看着二人的背影,虽然更多的目光是集中在康佩的鳞片与尾巴上,突然,他似有似无地说了一句:
“我一直以为你很讨厌龙化病人。”
“……并没有。”维德不知是不是真的听进去了希德尔的警告,用平静的语气回答他。
“既然不是……算了,搞不懂你。”希德尔想说什么,但他立刻放弃了,他别过头,没有和回头的维德对上视线,“你知道的,只要你认为是正确的事我从来不拦你,但眼下不是你回来的最好时机。你应该也知道,因为一些传言……钟塔现在对炼金术师有些敏感,尤其你的身份特殊。”
“今天是开放日。”维德毫无波澜地强调,“我只是带搭档来参观的。”
“你最好是,我是说,我希望你确实是。”希德尔叹了口气,转身又回到了屋里,这算是他对维德先前请求的回答,临走前,他对维德说:
“你的事当年贤者和塔尔文都没声张,这也算从轻发落了,所以你对于钟塔就是个普通的叛逆者而已,至于这是好是坏,你自己把握。”说到这里,希德尔顿了顿,“贤者一直认为你的举动情有可原,如果你诚心忏悔,我可以帮你。”
说完,不等维德给他回复,他便关上了门,仿佛维德的答案并不重要,又或许他对维德的答案心知肚明,只是他认为自己有必要把一些事告诉自己以前的学生。
很有自知之明没有介入二人谈话的康佩感觉自己的头脑里正在掀起一场风暴。她一边走马观花地看着钟塔内部的景色,一边努力思考维德和希德尔方才的对话。他们说的每个字她都能听懂,但组合到一起她又有些糊涂了。被钟塔驱逐的魔法师应该是做了错事,但维德肯定不是坏人,所以当年肯定是事出有因啦!维德说是因为他没有天赋,想要投机取巧所以惹贤者不高兴了,这也确实不是什么大错!
“如果贤者愿意原谅你的话,你就道个歉嘛。”康佩看着钟塔光滑的大理石穹顶,眼睛里闪耀着赞叹的光芒,“这里比贫民窟要好上太多了!”
“如果你有需要,也可以来我的工坊住,或者我们也可以攒钱租一间更好的屋子。”维德对这里的一切司空见惯,只是跟在康佩身边陪她转来转去,像一只对人类爱答不理的猫。
康佩摇摇头,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着在他人听起来可能有些沉重的话:
“没这个必要哇,反正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在那里住多少年,现在的房间也挺好,有那个钱可以买好多武器和肉呐!”
“那我也不需要。”维德言简意赅地说,这又让康佩有些搞不懂了,维德不需要什么?大房子吗?可是她想说的并不是大房子。
能够回到自己原本的生活不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吗?这样维德又可以和他姐姐见面了,不用总去寄信,也不用经常对着被退回的信发愁,她一直以为维德应该是想回到这种生活的,但事实好像并非如此。
但她没有问出口,她感觉自己的眼前突然黑了一下,像是黑夜里有人把油灯吹灭了一样,只是这里没有月亮和星星。她什么也看不到,包括维德在哪里也感受不到。她有些好奇地东摸摸西摸摸,但是这里好像无边无界。直到一道银光切断了黑暗——这是一种很酷的形容,她和维德学习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想到的,事实上应该是有什么亮闪闪的东西在她眼前划了一下,随后银色的光照亮了她的四周,给她圈出来了一块小小的可视空间。
她总感觉刚刚那束银光是剑,但是这里除了她哪有用剑的人呢?维德抱着他那根古怪的杖子,歪着头自言自语:
“先是瑚金老师,又是希德尔老师,然后又是您……难道我的交际真的有什么问题所以才一个老同学都碰不到,只能悲惨地和老师们叙旧吗?”
黑暗像是有意识一样退开了,一名周身像是被影子环绕着一般的成年女性走到他们的面前,阴影下她的表情看起来是在笑,有些阴森森的,但康佩却感觉这样看起来好帅气,不愧是魔法师的聚集地,她今天见识到了好多这辈子做梦都不敢想的东西。
“你应该庆幸发现你的不是湖夫人,萨缪尔同学。”女人用温柔的语气劝诫他,“虽然你还记得通过考试的方法,老师我很感动,但能不能请你折返呢?毕竟,你已经不属于这里了。”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今天是开放日,我们的位置不算深入,而是我是来布置会场的,特里维亚老师。”维德依然眯着眼,不卑不亢地回答面前的女人。特里维亚听了这番说辞似乎有些困扰,她扶着脸颊像是在思考,但最终她还是用温和但寸步不让的语气否决了维德的辩解:
“确实如此,我也无意刁难你,毕竟我的两个妹妹也是炼金术师——如果你只是普通的炼金术师那我当然愿意欢迎你,但是,萨缪尔同学,现在是个敏感的时期,作为叛徒的你带着一名龙化佣兵出现在钟塔里已经是一种僭越。所以恐怕得麻烦你换个稍微外围的场地了。”
维德皱了皱眉,既没有转身离开也没有更进一步,他只是抱着杖子和特里维亚面对面地僵持着。维德似乎在等什么,似乎在期待着什么,康佩直觉如此,但她说不好。在二人之间的气氛越发沉重时,在康佩犹豫自己要不要说些什么时,一个爽朗的声音传了过来,一名穿着白色制服皮肤黝黑的女性骑士横在了他们二人之间。维德见了面前的人顿时偃旗息鼓,他似乎有些惊讶,甚至被那位女骑士像抱猫一样一百八十度转了一圈推着走都没有反抗:
“塔尔玛小姐?”
“嗯嗯!是我哦!这不是维德弟弟吗!真巧啊!”塔尔玛笑着应付着他和特里维亚,“女士,场地安排是我们欠考虑了!但维德弟弟也就是带着朋友四处逛逛,看在他什么影响都没造成的份上,可以不可以把这件事交给我们来处理呢!”
“嗯,我倒是没意见。”特里维亚被阴影包覆的五官仍然只留出那一抹愉悦的笑容,她向三人的背影挥了挥手,仿佛之前的一切只是一场恶作剧,“庆典再见咯,期待你们展出的作品,有机会我也会去看的。”
“塔尔玛小姐你怎么在这?”但是维德根本没把特里维亚的话听进耳朵里,他一门心思全在塔尔玛身上,只有康佩在用力挥手道别并表示他们会努力的,“姐姐呢?姐姐没和你在一起吗?”
“嗯……呃,拉塔斯她还在出外勤啦出外勤!任务保密,所以你送来的信都是我代为转交的!”塔尔玛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变得僵硬,但她立刻又回到了原本那副开朗活泼的样子,隔着帽子揉了揉维德的头发:
“所以你也别和钟塔的人闹得太僵,这会让拉塔斯为难的,对吧!”
“嗯……确实如此。”维德叹了口气,他突然这么乖巧,让康佩怀疑这位叫塔尔玛的骑士是不是有什么会让人听话的魔法,“今天是我不好,回头替我和特里维亚老师道个歉吧!”
“嗯嗯!我会的!还有什么需要我带给拉塔斯的话吗?”塔尔玛干劲十足地问他。
“没了,姐姐很强,即使我不挂念她,她也能完美地完成任务。不过她回来的时候记得告诉我,我好准备她最喜欢吃的坚果和点心。”维德看起来心情不错,康佩很少见他笑得这么满足,就像一个小孩子一样。康佩也很少见维德这么听谁的话,这让她相信塔尔玛是个超级厉害、超级了不起的人物。
虽然钟塔的探险到此为止有些遗憾,但这一天见到了这么多厉害的装置、魔法、以及大人物,康佩感觉心满意足,这让她的回忆录又可以填上一笔,等她会写所有的字时,她一定要把这一天也记录进去。
“呼……”在维德与康佩走后,塔尔玛有些泄气地长舒一口气。她靠着庭院的柱子,有些抱歉对在一旁等候自己的爱尔莎说道,“抱歉啊,刚刚突然就跑出去了!”
“没关系哦。”爱尔莎依旧毫不介意,她只是有些困惑,“刚刚你和那个男孩子提到的人莫非就是……”
“拉塔斯。”塔尔玛说到这个名字时,又发出了一声有些无奈的叹息,“她就是维德的姐姐,也是我的朋友,她……三年前因龙化病被处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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